为什么像多嘉子一样,儿时没有充分享受过母爱的孩子,会在长大成人后出现拒食或是过食呕吐这种奇怪的症状呢?
A医生如此回答:“关于这点,目前还没有明确的科学解释。但是,她现在的情况,不仅仅有拒食症状,还在心理上对于温暖的事物、肉体上的事物表现出了强烈的排斥反应。她表现出这样的症状,如果不是因为从小没有获得母爱,在心理上表现出了对母爱的抗拒,就是出于对自己十分冷淡的母亲的憎恶,从而在心理上对与母爱有关联的食物和肉体表现出强烈的抵触。因为在她们的心中,食物是等同于母亲的。”
在精神分析领域,食物具有“温暖”“有气味”“有味道”“冒着热气”等属性。对于人类来说,具备这些属性的食物,会给我们带来和“母亲”或“母亲的身体”相同的感受。拒绝食物,或是猛烈贪求食物的心理状态,和拒绝母爱,或是寻求母爱的心理状态有其相通之处。
正在接受A医生治疗的另一名患者,和多嘉子有很多的共通之处。这名患者,我们就叫她乃梨子好了。乃梨子今年二十岁,还在东京上大学。让她陷入拒食症旋涡的最直接导火索,其实是她男友一句无心的玩笑,大概是说她稍微有些胖。
最开始她的体重由于拒食直线下降。但没过多久,她的症状突然转向过食,开始不停进食,然后再呕吐出来。
“这个患者患有过食症。我问她进食时的心理状态,她说她心里空虚得非常厉害,为了逃脱无尽的空虚感、寻求依靠,才在找安慰的心理驱使下不停进食。”
她的家庭非常普通,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她的父亲是一家大公司的销售员,就像其他销售员一样晚上回家很晚,家里和单亲家庭没有什么两样。母亲在她两岁的时候就将她送去幼儿园,自己去了一家小公司工作挣钱。就是这样一个极其普通的双职工家庭。
“我听她说,她直到现在都十分清晰地记得,幼儿园五点放学之后妈妈迟迟不来接她,她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一边哭一边等妈妈来接的时候心中是多么害怕、多么不安,仿佛被妈妈遗弃了一样。同时,她也记得早晨在幼儿园门口和母亲告别的时候,心中也同样充满了不安,被无依无靠的恐惧笼罩,头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然而,乃梨子的体验并算不上特殊,很多家庭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况。但为什么偏偏是她患上了拒食症呢?
缺乏父爱的后果
很多将儿女送去幼儿园的年轻父母,都会气喘吁吁地赶在放学之前去幼儿园接回自己的孩子。
虽然乃梨子的母亲也是个争分夺秒和时间赛跑、拼命工作的女人,但在儿时的乃梨子看来,她却是一个“非常冷淡,从不宠爱自己”的母亲。
就算好不容易等到母亲赶在幼儿园关门前把她接回家,回家之后母亲也有很多家庭琐事要忙,脑子里还想着工作的事情,并没有心情去理会自己的女儿。
“虽然她的家境并不特殊,但她的母亲是一个稍微有些歇斯底里、感情波动很厉害的人。话虽这么说,但她母亲也有很多迫不得已的难处。”为乃梨子诊治的A医生如此说道。她的母亲又有怎样的难处呢?
乃梨子的父亲,是一家大公司的销售员,不光工作日回家很晚,周末还要打高尔夫球招待客户,是一个典型的“缺席的父亲”。他平时在家的时间很少,和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几乎没有交流。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也就成了他们日常的生活状态。
据A医生说,在这样的家庭中,母亲不光要扮演母亲,很多时候甚至需要扮演起父亲的角色。比如,像对整个家庭进行综合管理这种任务通常由父亲承担,现在却也落到了母亲的肩上,她不得不一人分饰两三个角色。
“就算那些没有争强好胜心、积极性不高的母亲,也要被迫承担起父亲的角色。她们不得不扮演起不熟悉的自己,强迫自己成为一个能代替父亲的人。我经常遇到那些外表上虽然是个‘妻管严’家庭的主妇,但她们在心理测试中却表露出一个柔弱女性的本真状态。”
由母亲扮演的“父亲”,会给孩子带来怎样的影响呢?
“扮演父亲的母亲,很多时候都在强迫自己。母亲作为一名女性,也存在依赖丈夫、希望从丈夫那里得到关爱的心理。然而对于这些需要扮演父亲角色的母亲来说,她们的这种心理需求非但得不到满足,反而要压抑自己对于关爱的需求,一个人面对生活中的一切。而只有她们在夫妻关系中获得满足,有一个稳定的内心世界,才能对自己的孩子倾注充分的母爱……”
A医生分析,乃梨子的母亲也是未能和丈夫进行充分的互动,内心十分需要他人的关爱。不仅如此,她每天在工作、家务、育儿中疲惫不堪,感情自然容易出现波动。如果考虑到这点的话,我们很难将责任全部归咎于她的母亲。
“母亲在孤立无援的状态下苦苦支撑,心情上必定做不到游刃有余,内心也必定缺少安全感。在这种情况下,她们不光无法准确察觉到孩子的情感表达,也无力回应孩子真正的诉求。”
乃梨子觉得母亲难以接近,所以只好一个人独处。现在,她就像是在用食物填补幼时缺失的母爱一样,大量进食,然后呕吐……
扮演“模拟夫妇”的母女
通过分析乃梨子的家庭,我们看到了她的母亲一边扮演父亲的角色,一边孤独地养育着乃梨子。这固然是她患病的背景之一。然而,在采访过程中,我忽然想起了由精神科B医生诊治的亚季子。B医生在大学附属医院的精神科工作,诊治了众多患有拒食症、过食呕吐症的女性。
亚季子今年二十四岁。以前曾在出版社工作,后来病情恶化,只好辞职回家。她患上拒食症的直接原因和乃梨子相同,也是有朋友半开玩笑地说她“有点胖”。她个子本来就不高,身材也只是稍显丰满,却开始节食减肥。节食渐渐变成了拒食,后来演变成了过食呕吐症。最严重的时候,她的体重曾经一度跌破三十公斤。
医生说:“她出生长大的家庭环境就是我们所说的‘模拟夫妇’的典型案例。”
亚季子的父亲是一个从小作坊起家,发展到现在拥有一家雇员超过两百人的工厂的老板。他经常把“男人的工作就是挣钱养家”“我的理念就是家和孩子应该全都交给老婆”之类的话挂在嘴边,是一个典型的心里只有事业的工作狂。
亚季子的母亲是全职主妇,一心扑在家庭上的她这样评价自己的丈夫:“他是一个穷得只剩下事业心的男人。”
虽然在很多家庭里,养育孩子都是母亲的责任,但亚季子的家庭执行得尤为彻底。就算亚季子翻遍儿时的记忆,也找不到一家三口一起出门买东西的回忆。不仅如此,她甚至从没有过和父亲出门散步的经历,也不曾被父亲高高地抱起来,用脸颊蹭过父亲的脸颊。她的母亲说,父亲给了她们很多钱,日子过得非常奢侈,但结婚之后,心灵从没有得到过真正的滋润,心中充满了空虚。
“在这个家庭里,母亲和女儿在心理上相互联系、依赖的程度高得异常。她的母亲性格善良,但没什么主见,在生活上不可能一个人承担起全部责任,在女儿还年幼的时候就时常有事找女儿商量。而女儿见母亲无依无靠,心中萌生出了要帮助母亲的责任感,扮演起了丈夫的角色。也就是说,她和自己的母亲扮演起了一对‘模拟夫妇’。”
孩子本应作为一个真正的孩子,受到父母的关爱,在被家庭接受的环境中长大,才能拥有丰富的情感。但是,如果孩子置身“模拟夫妇”的关系中,则要负担本不应由孩子负担的重任,无法体验丰富的情感。亚季子之所以身陷无法弥补的空虚感不能自拔,最根本的问题大概就是出在了这里。
据B医生说,在分析患者的家庭环境时可以发现,很多患者都处在这类家庭之中。孩子和双亲之一关系过度亲密,形成了“模拟夫妇”的关系,而另一方家庭成员却始终缺席。这种关系不仅限于母女,也有父女形成“模拟夫妇”的情况。
“‘模拟夫妇’一旦形成,家庭的基础就可能走向崩溃。扮演大人的孩子要付出代价。小孩扮演大人有多辛苦,就需要用多少实现自我的机会来填补自己内心的需求。这种心理上的代偿不一定表现为拒食或是过食,如果是男孩,可能会表现为赌博成瘾或是追女成瘾,不停地更换交往对象……”
爱恨交织
我在采访精神科疾病治疗最前线的过程中发现,女性出现拒食、过食呕吐症状的背后,一定有和母亲相关的心理问题。幼时经历过的心理失落会长期影响一个人,甚至长大之后也会造成心理问题。
她们如此强烈的执着,甚至让人感受到了她们对母亲的恨意。这种执着究竟是怎样一种心理呢?又该如何对其进行解读呢?我采访了一位为身患此类病症的年轻女性提供帮助的临床心理咨询师。
“一言以蔽之,患有拒食或是过食呕吐症的心理原因,就在于她们不愿成为母亲,是一种拒绝成长的行为。但是,其中细节却完全无章可循。一方面,她们和母亲极其亲密,听母亲的话长大,将母亲的价值观照搬成为自己的价值观,另一方面却又对母亲抱着强烈的反感。这两种心理在一个人心中复杂地交织,形成一种‘二律背反(Ambivalenz)’的心理——在反感的同时又无法离开,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状态。当然,这仅仅是我们对现象的解释,患者本人可能并不这样认为。”
心理咨询师所提到的“二律背反”又是什么意思呢?词典里对这个术语的解释是“哲学用语,表示存在双面价值”“对于同一对象,同时存在爱和恨两种相反的感情”等。
人们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心理状态呢?根据A医生从多嘉子和乃梨子的病例中总结出的说法,那是因为她们从小和母亲的关系过分疏远,没有充分获得母爱。
“对于从刚出生到三岁的婴儿来说,母亲是一个能够接受、包容一切的依存对象。而等孩子成长到需要规范行为的教育阶段,母亲就会禁止某些行为,变成一个只能包容部分的依存对象。通过这个过程,能够包容自己的母亲和不能包容自己的母亲合二为一,成为一个完整的母亲形象。但是,如果一开始没有一个能够彻底依存的对象,孩子就会不停地寻求这样一个缺失的对象……”
孩子对于缺失的母爱的渴求和空虚感,会和进食这一行为挂钩,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呢?
“我认为是存在理由的。因为对于婴儿来说,喝奶、进食是唯一能够带来满足感的行为。随着成长,一般人都会不断获得新的自我满足的方式。比如说,有些女孩子会沉迷于阅读小说,将故事中不幸的主人公和自己同化,从而获得满足。还有些人会在和朋友的交往中获得慰藉。然而在现代社会,人与人的交往渐渐不能带来慰藉,因此只能追求独自获得满足感的行为,又回到了和婴儿相同的状态。我认为,她们正是出现了这种‘退化’现象。”
心理咨询师帮助过的身患拒食、过食呕吐症的女性,都是十分孤独,极度缺乏和其他人的情感交流,不能建立起丰富的感情生活的人。她们或多或少都存在自闭的心理,极其典型地表现出现代人寂寞的内心世界。
她们一直在等待
要是有一台机器,能够像检查内脏疾病的内视镜一样深入人的心里一探究竟该有多好。我追踪采访心理疾病的时候,就像在进行一场无尽的数学运算一样,始终找不到确切答案。
本章记录的这些身患拒食、过食呕吐症的女性的内心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种现象又说明了什么?我越是深入了解,就越像是陷入了迷宫,心中的不安越发膨胀。毕竟,心理专家们对这一现象的看法其实并不统一,而且他们都默契地表示自己的解释“仅仅是假设”,回避确定性的回答。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选择只有一个,就是尽可能多倾听各方面的意见。我又访问了精神科的D医生。D医生在治疗心理疾病的同时,还从社会学角度出发研究现代家庭中某些对心理疾病的形成具有影响的背景性因素。他临床经验丰富,话语发人深省。
“现在人们就怕自己的肚子上多出一点赘肉。你看那位经常被时尚杂志视为理想的出镜形象的王室贵妇(2),不是说她一晚上能吃空一个冰箱嘛。人们通常先是被‘必须时刻保持身材苗条美丽’这种价值观紧紧束缚,开始节食、减肥,随后行为越发升级,最后陷入极端的饥饿状态。我认为,她也毫不例外。”
D医生随后向我讲述了如何在实验中让动物逐渐对酒精上瘾的方法。要让动物对酒精上瘾,需要一点一点延长投喂饵料的间隔。如果一次间隔太长,动物就会产生放弃情绪。所以需要观察动物的饥饿状态和焦躁程度,算好喂食饵料的间隔进行投喂,这样动物就会去大口大口地喝笼子里的水。有时候动物还会因为喝得太急、太多而造成急性胃扩张,甚至死亡。重复这个过程后,将笼子里的水换成酒,就会观察到平时对酒连看都不看一眼的动物,会去大口大口地喝酒,时间一长,动物就会逐渐对酒精产生依赖。
“所谓饥饿状态,是一种时刻保持等待的状态。人类会有上瘾症状,就是因为存在饥饿状态。就上面的例子来说,我们人类也会像动物一样,因为没有得到‘饵料’而进入等待的状态。人类的‘饵料’,既可以是他人的关怀,也可以是爱情之类的。这里说的‘爱情’并非抽象上的概念,而是更加具有实感的,比如被人拥抱,或是其他一些行为。哪怕是二十多岁的女性,虽然嘴上会说‘已经过了那个年龄了’,但在精神世界的深处,还处在等待他人给予的状态。”
D医生将人类所不停等待的东西统称为“母乳”。D医生口中的“母乳”,既可以是来自家长的称赞、鼓励、认同,也可以是考上名牌大学这样单纯的目标,甚至也可以是来自异性的爱情。无论其内容是什么,一旦人类失去了“母乳”,拒食、过食呕吐症就会像上面提到的酒精依赖症状一样接踵而至。
“她们潜意识中都十分确信,自己处在等待状态,是因为构成她们整体的一部分有所缺失,因此为了填补缺失所做出的行动都是十分积极、正面的‘好事’。所以就算你让她们不要这样,她们也是根本听不进去的。”
D医生进行了上述铺垫之后,将话题转向了医生、政府官员等光鲜体面的职业背后,一部分女强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女强人们的夜晚
一位青年经常前往精神科找D医生复诊。他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打工,负责结账收款。哪怕是东京这座不夜城,到了半夜两三点钟,店里也鲜有客人光顾。但是,据他说有很多女性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段来店里买东西。
“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有精神方面的问题,所以才能发现她们的异常。半夜来买东西的女性很多,她们目中无神,而且只买食物,一看就知道是过食呕吐症患者。”
没有影子的、半透明的生物一样的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深深的海底,飘摇在蓝白色的光亮之中,随后消失。一个自身也在受精神疾病折磨的男人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们——这是一幅生动地刻画出现代都市人的孤独和无助的画面。
女医生理沙毕业于一流名校的医学院,在东京实力屈指可数的综合医院工作。她也是深夜去便利店购物的常客之一。
专家指出,患有拒食、过食呕吐症的女性,基本上有几个共通特点。其中之一,就是她们为人做事都非常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太过较真,任何事情不做到百分之百满意就决不罢休,具有强烈的完美主义倾向。这种倾向,精神科医生将其称为“强迫症性格”。这种特性如果过于强烈,就会对日常的工作和生活产生不良影响。
比如,很多单身独居的上班族经常出现这样的经历。早晨出门上班,但是上班途中突然开始担心家里的门是不是忘记上锁了,或是天然气的阀门是不是忘记关了。实在放不下心,半路返回家里一看,门窗和天然气都关得好好的,这才放心重新回去上班。然而,半路上又开始担心起同样的事情来,又回家查看门窗、阀门……
专家们不约而同地指出,最近具有强迫症倾向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患者的年龄分布越发趋向低龄化。甚至有医生发现,小学四五年级的孩子也出现了强迫症的症状。
日本的上班族们必须在严密的管理体制中完美地完成所有工作,就连小学生也会不停地被家长老师叮嘱“快去学习!”“不许忘带东西!”。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学校都必须做到完美,不允许有任何疏漏。专家们警告,这股风潮愈演愈烈,大有波及社会各个阶层之势。
完美主义的急先锋不仅在学校成绩名列前茅,他们心中的精英意识也十分强烈,时刻要求自己必须领先所有人,否则誓不罢休。同时,他们对自己的控制欲极强,一旦开始节食就彻底贯彻,很容易发展成拒食症。
“很多人甚至对一碗米饭、一勺白糖的卡路里数值都烂熟于心,吃东西的时候精打细算,绝不超过自己设定的卡路里摄入量。他们认为多吃东西就等同于输给了冲动,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没出息,丑陋,不断坠入自我厌恶的深渊,紧接着就会通过呕吐的方式缓解内心的罪恶感……”
D医生介绍说,此类拒食、过食呕吐患者中,很多都是职场女强人。理沙也是其中之一。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回归独处的时间,脱下白大褂的她开始了超乎常人想象的“变身”。
被价值观禁锢的女性
“前段时间,电视上不是还有个挺有名的‘夜晚的豆皮寿司’的便利店广告?其实,从女性患者们的生活状态来说,那个广告是非常具有现实意义的。晚上,有很多女顾客在强烈的食欲驱动下来店里买上一堆那种玻璃纸包装好的冷冻豆皮寿司。”
在东京一家综合医院内科上班的女医生理沙,也是D医生口中的女性患者之一。晚上下班回家顺路去一趟超市,会买上十盒豆皮寿司,五盒便当,五个炸鱿鱼圈,十个大福。她买回家的食物,两只手都抱不下。
理沙的丈夫在一家私立大学担任讲师。傍晚七点,两个人共进一顿再平常不过的晚餐。吃过晚餐,她会先将晚餐全部吐出来,然后稍事休息。一小时之后,她这才一个人专心开始真正的过食呕吐。
她的状态和本章开头所介绍的寿美代如出一辙。豆皮寿司、大福、比萨……顺序也是杂乱无章,伸手所及之处全都风卷残云地吃掉,饱腹感刚刚降临,就冲进厕所全部吐出来,然后继续吃、吐。这样重复三到四次。如果食物吃完后依旧无法压抑心中的冲动,还会再跑去超市继续采购……
她每天晚上都会花上三四个小时,专心致志地吃、吐,一眨眼时间就到了凌晨两点。
究竟,是什么让她做出如此怪异的举动呢?
据D医生诊断,元凶之一或许就是所谓的社会价值观。她会不会是在参照了社会价值观后,无法接受真正的自己呢?
“像她这样的女性,精英意识都极其强烈。虽然表面上看,她从一流大学以一流成绩毕业,又当上了医生,从事这种光鲜的职业,但实际上,这一切都是她不断勉强自己、通过挑战极限状态才得来的结果。而她对自己的要求又高得离谱,不愿接受未达标的自己。如果这时她能够承认自己的失败,退出这个死循环,就能获得解脱,但她又不甘心认输,才会把自己弄成一副皮包骨头的病态模样,让别人以为她是因为身患疾病才没有成就更高的发展。”
与此同时,禁锢她心灵的另一个因素和其他拒食症患者相同,都是“能够充分管住自己、保持苗条身材的女人”这一形象的社会性期待。据D医生介绍,特别是在理沙这样的高学历、精英阶层的进食异常患者中,很多人都认为在当今社会,身材肥胖就会一事无成。
最后具体到理沙这个病例,除了上面两点以外,还有另一个内在因素在束缚着她。
“很多像她这样的患者都接受不了原原本本的自己,而是希望通过控制和加工自己获得社会认同。然而她们这样做并非仅仅想获得社会的好评,而是在苦苦寻求一个能够原原本本接受自己的存在。这样一个存在究竟是什么呢?归根结底,还是父母般温暖的拥抱。而她现在缺的已经不仅仅是拥抱,她和她母亲、丈夫的关系,都很复杂……”
D医生的讲述继续深入。
反映了现代“空虚”的人们
理沙白天在综合医院是个超能医生,比所有人都更卖力地工作。而一到晚上,却转身变成一个身陷饿鬼地狱的可怜人。
“一般人都会量体裁衣,而她却反过来削足适履,不断按照社会上的价值观来改造自己、强迫自己,自我肯定的意识非常淡薄。”为她诊治的D医生如此评价道。
她为什么接受不了原原本本的自己呢?我们不妨进入理沙的内心世界,一探究竟。
理沙的母亲是一家私立学校集团的第二代经营者。同时,父母双方都是在各自的领域中小有名气的学者。从她小时候起,母亲就一直肩负经营学校的重任,从早忙碌到晚,因此母女之间的接触很少,理沙始终对母爱抱有饥渴。
“她不是单纯的缺乏母爱。像很多其他病例一样,她们的心中非常清楚,自己的母亲在外面十分辛苦,还有的父母之间关系冰冷,或者母亲和祖父母关系难处等,这一切都会让她心中强烈地感觉到,她需要帮助、关爱自己辛苦又不幸的母亲,并付诸行动。所以,对于这样的患者来说,如果感受不到有人需要自己,就会陷入不安和恐惧。”
如果没有人需要自己,自己就会被抛弃——理沙从小就因为和母亲的心理关系而产生了这种不安和恐惧。在她步入社会、结婚成家之后,更迎来了崩溃。
她的丈夫是她的母亲通过学会的人脉结识,并一眼相中的一位年轻学者。理沙向来对母亲百依百顺,说什么都言听计从。然而,对于这桩就像指腹为婚的婚事,理沙的心理感受还是很复杂。
原本理沙心中还偷偷幻想着有一天王子会骑着白马前来迎接自己。然而现实的婚后生活却彻底将她从幸福的美梦中打醒。她开始恐惧世界上不再有人需要自己。
“家里不缺钱,又住在高级公寓里,工作也光鲜体面,又是一家的女主人,从表面上看来已经十分完美了,但和丈夫的婚后生活缺乏温暖,在医院她也并非是不可或缺的角色。这样看来,她的心理的确会变得空虚无助……”
D医生说,在诊治了众多患上心理疾病的家庭主妇后,他深刻地感受到了现代社会的寂寥。学历、地位、财产——那些一切都以超一流为目标不断拼搏,又对社会顶层心存强烈执念的人们,双眼总被这一目标蒙蔽,到最后心中只剩下无限的空虚。
“我发现,只有她使劲地吞咽食物,又全部呕吐出来,再吃、再吐的时候,才是她人生中最辉煌、最五彩斑斓的一刻。剩下的,就只是空虚无尽的世界。”
* * *
(1) 一种用糯米做皮,包裹各种馅料的日式甜点。
(2) 英国戴安娜王妃曾在受采访时表示自己长期受过食症折磨,有时一天要吃四五餐,进食后还会发生呕吐症状。
— 为妻为女 —
憧憬的背后
海水中泛着一抹春色。
从有轨电车站换乘巴士,大约二十分钟后,就能看到沿海而建的R小镇了。海岬像一双温柔的臂膀,从两侧环抱着这个小小的海湾。岸边绿、红、黄、白的房屋,就像鲜花一样点缀着海湾。
奈美子就定居于这样一个离日本山阴地方中型城市不远的小镇。
就在一个月前,她向东京的家庭法院提交了和丈夫淳一的离婚调解申请,现在刚刚搬到离故乡不远的这座城市开始独居生活。
他们的夫妻关系早已崩溃,但在一家大型证券公司工作的丈夫淳一因为在意面子,又害怕耽误升迁,始终拒绝奈美子的离婚要求。
“我就在巴士站旁等您。”
或许是因为先入为主的缘故,我感觉电话对面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低沉失落。但实际见面后才发现,她远比我事先想象的要开朗得多。她剪了一头短发,身穿一件通常年轻人爱穿的明黄色短风衣,显得十分合身。我很难相信眼前是一个深受过食呕吐症折磨的人,不由得朝她多看了两眼。
她家窗外就能看到大海,家里光线充足、十分敞亮。但是,我又该如何表述眼前的光明和她所经历的至暗岁月之间的巨大反差呢?
她的讲述,从离婚开始。
“我们是在大一那年认识的。那时他大四,但应该已经拿到工作机会了。”
她上初中的时候,成绩一直在全年级名列前茅,后来顺利升入了全县最好的重点县立高中。高中时期,她也是老师眼里的尖子生,努力的程度连男生都甘拜下风。
“高考的时候,我本来打算报考东京的国立大学,但是最后一败涂地。那段时间,正好赶上家里的事业不是很顺,没办法复读重考,只好不情不愿地上了保底填报的学校。所以刚上大学的时候,我心里特别别扭……”
她和淳一的邂逅,是在大学西班牙语社团组织的校际交流培训会上。那次交流会,社团包下了神奈川县箱根一所大学的学生宿舍。淳一是她没考上的那所国立大学经济学院的学生。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待人可好了。在我这个从乡下进城的土包子看来,他简直就像东京上流地区出身的大少爷一样。”
拿到大公司的工作机会之后,淳一就开始积极向她示好。在分公司工作一段时间之后,他被调到了母公司的国际金融部门,没过多久又被公司派遣到美国高等学府深造,顺利拿下了MBA(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后回到日本。
“那时候,是我们脸上最有光的一段时间。他整个人看起来都高大了一圈。他本来就是一个喜欢走在人前、给人带头的人。回国之后,有一天他忽然向我求婚……还说不久之后,可能会被公司派去国外工作,让我跟他一起出国,去国外的大学读研究生,所以要赶紧把英语学好……那时候我也觉得可以跟他组建一个温暖的家庭,之后要是能跟他一起去美国留学就更好了。心中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但是,在憧憬的背后,一抹阴沉的预感掠过了奈美子的心头——
背着丈夫吐出不安
两人在大学认识之后经过长达七年的交往,才终于告别了“漫长的春天”。然而,一切就发生在奈美子和淳一婚礼当晚。送走参加婚礼的来宾和亲友,两人这才来到营业到深夜的酒店餐厅,共享只属于两个人的晚餐。
“婚礼是个可喜可贺的日子,本来想跟他聊聊结婚的感想,或者聊些高兴的话题,但那时候他已经喝得跟一摊稀泥一样。我心里别提多委屈了。你看,一个本来应该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晚上,就这样被他给毁了。可他却一点都不理会我的心情。当时我心里生气,估计话里也带了很多责怪的语气,怪他怎么喝了这么多。结果,他忽然就生气了,一个人甩手就回了房间。”
服务员把他们刚点的两人份的料理端到了奈美子面前。奈美子一言不发地吃了起来。最后,她把桌上的料理全都塞进了肚子。等她回到房间,发现丈夫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打起了呼噜。
“那天晚上我心里,该怎么说呢……我心里非常动摇,还能不能跟他一起过下去……为了打消我心里的不安,我开始没命地吃,结果最后冲进厕所,全部吐了出来。我的婚后生活,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在东京住了一晚之后,两个人出发前往夏威夷,住在威基基海滩边的一个海景酒店。一天晚上,淳一手里拿着威士忌杯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奈美子又吃了一肚子的零食和水果,偷偷溜过丈夫身边一头扎进厕所,忍着不出声音,将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难得的新婚旅行,他就知道喝酒、看电视……我在一边看着他,忽然心里又动摇起来,忽然像是被饿鬼附身了一样想吃东西……”
奈美子说,她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一边流泪一边呕吐的夜晚。在她心中的动摇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背景呢?
奈美子口中的“没有考上国立大学,只好不情不愿地上的保底学校”,其实是位于东京的一所一流名牌大学。但是对于她来说,这件事却是人生挫折的开始。对于从小不输男生、从没有将第一名拱手让人的她来说,高考失利在她的人生中投下了沉重的阴影。她从高中时就在心中描绘的先考上国立大学、将来要读研当一名学者的梦想出现了裂痕。
考上大学,然后呢?奈美子面对了所有应试教育流水线走出来的学生都有的空虚感。这时,出现在空虚的奈美子面前的,就是淳一。
“他和一般所谓的男朋友完全不同,是一个能给人安全感,会强拉着你不断进步的人。当时,我曾经梦想的学者之路也越来越不靠谱了,所以心想就当一个能让他喜欢的贤妻良母,去营造一个温馨的家庭好了。然而我跟他订婚之后,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却一件接着一件……”
每当淳一谈到国际经济或是自己在公司的丰功伟绩的时候,都会滔滔不绝。然而当奈美子说起女人的生活方式、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之类的话题的时候,他却毫不理睬。
“我忽然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的人生背景,也根本不知道他真实的一面,而婚期已经近在眼前……尽管心中还有动摇,但我还是鼓起勇气想要尝试着去营造一个温馨的家庭。”
假装平静
究竟是做一个有工作、能自立的女人活下去,还是做一个讨他喜欢、可爱的女人活下去——奈美子心中摇摆不定。这种动摇和不安,或许就来自于这两个相互矛盾的奈美子。我们将这样一个对于自己的将来摇摆不定的女人的心理概括为“不安”这个词语。
不仅如此,在奈美子的内心深处,一直掩藏着另一个无法对任何人倾诉的不安。我们姑且将她的这份不安概括为“闭塞的性之痛苦”吧。
我在采访身患拒食症女性时经常观察到,拒绝自己作为一名女性走向成熟的心理,往往会和拒食的心理纠缠在一起。很多这样的女性,哪怕是和异性牵手、被异性触摸头发都会感到抗拒,就更不用说发生性关系了。
“我倒是没有这种感觉,甚至完全相反……我想做一个成熟的女性,甚至非常希望去享受和谐的性关系……”
奈美子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一样陷入了沉思。那么又是什么因素在阻碍她走向成熟?
“毋庸置疑,女性也有性方面的需求,但是万一这一需求遭到丈夫拒绝,一方面会产生十分难为情的情绪——毕竟都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活人,这样也太不在理了;另一方面心中会拒绝一切对丈夫的依存,感到自己和丈夫的关系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成熟的女性。
“这种情况下,哪怕进行性行为,心中也会十分紧张,生怕自己无法获得快乐和满足。心中的紧张会加剧不安的情绪,只好想尽一切办法缓解不安。而我,则找到了吃和吐这两种行为……”
渐渐地,奈美子断定自己的丈夫是不会关注自己内心世界的感情的。为了填补感情上的空虚,她的过食呕吐症愈演愈烈。
但是,奈美子一方面不断对丈夫感到失望,另一方面却不停地尝试变成一个能讨丈夫喜爱的、可爱的妻子。
“好像是在结婚之前,有一次他指着前女友的照片对我说,他其实喜欢瘦一些的女孩子。这句话一直扎在我的心底,挥之不去,后来形成了习惯,哪怕是稍微多吃一点,都会吐出来。心里总会强迫自己,必须符合男性心目中的理想形象……必须让自己的行为举止都可爱起来,成为一个男性心目中理想的可爱妻子……必须再瘦些、再瘦些……现在想想,我一直强迫自己扮演一个可爱的女人……”
生活方式上的迷茫,性生活的闭塞感、紧张感,令奈美子需要通过过食呕吐的行为来缓解心中不断加剧的不安。但是,她究竟能不能通过这种方式摆脱不安呢?
“吐过之后,就觉得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宽敞了。心里的不安顿时烟消云散了。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之后,就会觉得只要能够重复这个过程,就能没有任何压力地过上一整天,也不会再双眼无神地盯着他的侧脸发呆,感觉自己这样就能跟他顺利地相处下去。”
虚伪的“娇妻”
在一家大型证券公司以储备干部身份被公派前往美国留学,并取得MBA学位的淳一,按照当初的计划,在婚后第三年前往纽约工作。
两人住在坐落在纽约市中心哈德逊河对岸的住宅区里的一栋高二十一层楼的公寓中。奈美子不会开车,所以淳一就找了这处徒步范围内有超市的地方。
两人住的公寓足有一百二十平方米,客厅宽敞明亮。从十八楼的窗户向外望去,住宅区和河对岸的树林、草地尽收眼底。淳一先出发去公司报到,同年冬天奈美子也去了纽约。
“好像在他们公司,带着洋气漂亮、英语熟练的妻子去国外工作简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所以,他从来没考虑过我的感受,认为我理所应当就应该跟他一起过去。但是实际上那段时间我心里还很犹豫,究竟是不是该出国。虽然我也觉得国外的生活还是有魅力的吧……”
第一次在国外工作的淳一比在日本国内工作时还要卖力。每天早早起床之后像在东京的时候一样,出门慢跑三十分钟,回家淋浴之后,早餐要吃米饭和日式酱汤,然后才出门上班。他固执地坚持着生活习惯,寸步不让。
而奈美子的心情和淳一完全相反,就和窗外纽约冬季的天空一样布满阴云。
在奈美子的心里始终有一抹不安挥之不去。她知道只要继续跟这个在强国代名词的知名大企业工作的丈夫扮演“和谐夫妻”,自己就能坐拥被富裕的生活、充裕的时间和他人羡慕的目光所环绕的“妻子”宝座。然而如果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终有一天会被扮演“娇妻”的自己所麻痹,会不会也心甘情愿给一个不断丑陋地自我膨胀的上班族当老婆——这个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奈美子的心中回响。
“早上我送他出门后,就会被强烈的空虚感所包围。我刚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下雪的季节。我从十八楼的窗户往下望去,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我感觉全世界都抛弃了我,心里堵得难受,每天周围都只有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奈美子过食呕吐的症状在她上高二的时候就偶有发生。结婚之后频度有所提高,而在国外的生活则更进一步加重了她的病情。
在我采访的已婚的过食呕吐症患者中,很多人都表示曾想尽一切办法隐瞒丈夫,还有人说宁死也不愿意让丈夫发现自己的问题,因为感觉一旦被丈夫发现,呕吐的“魔力”就会立即消失。
“我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又不能让他知道,心里别提多难受了。所以那时候,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含着眼泪央求他放我回日本。最后,他也没有办法,就让我先回国了。”
奈美子说,当她一个人静下心来以后,就连自己都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心里就是想不开。
回到日本没多久,她就找了一个小班教授高端英语口语的语言学校。虽然表面上是为了准备回到纽约去找丈夫,但实际上她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学者之梦,想要去美国继续读研。
“就是在语言学校,认识了我的情夫。”奈美子忽然话锋一转。
主动交代
“我读过精神医学专家写的书,里面说像我这样的女性过食呕吐症患者,很多人都会做出超越社会规范的事情,比如盗窃,或者出轨。而我正是后者。”
奈美子仿佛在说别人一样,半开玩笑般地说出了自己从未对别人吐露过的秘密。
她在外语学校选了一个小班教学、可以和外教一对一单独练习口语的课程。她的同班同学中,有一个在研究所上班的、十分斯文的男性。
“他的头上已经开始有一些白发,最开始感觉像是个中老年人,和我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但是有一天放学之后我们偶然同路,聊着聊着忽然发现他的研究领域,正好是我之前一直感兴趣想要挑战的领域,然后我们仿佛一下子就走近了不少。”
奈美子离开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丈夫独自回国,虽然心中仍对结婚生活抱着一丝希望,但“离婚”两个字已经开始不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我的丈夫,如果按照社会上一般的‘丈夫’二字的标准来衡量,其实算不上不好。所以我觉得我也没什么资格对他不满。他自己其实也是这样认为的,他有时也会对我说,他就是不理解为什么我总是一脸不满意的样子,说跟他过不到一块去的女人,跟谁都过不到一块去,还说为什么不多给他一些温暖的拥抱,不多给他一些关爱。大概是因为这种欲求不满的心理,结婚之后没多久……”
淳一有时候会在外面喝醉,回家之后忽然大声喊道:“我喝醉了你就不管我了吗?”然后把奈美子推倒在地上,像是早就怀恨在心一样不停地用脚踢打她。
“虽然他嘴上说能自立的职业女性最合他的理想,但实际上,他的思想还是非常传统的那种,希望我能够当一个在婆婆面前好好表现、给他长脸的妻子。对于将来的生活方式,我也一直有不少犹豫不决的地方,所以也可能因为这个让他心情烦躁……”
至少要在经济上争取独立,就算继续这段婚姻,自己也没有信心和丈夫处好——然而,就在奈美子下决心重拾梦想、开始努力学习的时候,新的邂逅却出现了。
“因为他的研究领域也和我相同,所以经常来鼓励我。他的关心对我来说真是温暖极了。我最理想的,就是这种不是让我从属于他,不是让我像妈妈对孩子一样照顾他,而是这样在精神上支持我的人。我的这种情绪越发强烈……”
两个人发展成奈美子口中的“出轨关系”,是在三个月之后英语班即将结业的时候。
“我一想到今后不能每周都跟他见面,就抑制不住自己想要跟他表白的心情,最后只好主动跟他挑明。我说,我喜欢他。虽然我知道,我有丈夫,而他也有妻子。而他竟然说也喜欢我,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心情没有表露……”
爱情走向分裂
“他经常去国外出差,平时工作也很忙,所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其实没有多少。但每次我们见面,他都会给我学习上提出一些建议,还给我介绍了翻译的工作,甚至让我觉得以前从没有过这么充实的生活。”
据奈美子说,另一个使她起死回生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自结婚以来,对身体在性方面的不安和担忧就在奈美子的身体里盘踞不去。心中的不安让她身心都陷入紧张,最终让她认为正是这种身心的不安在阻碍她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但是后来她发现,就连性方面的不安也在和他相处的过程中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我也不太知道什么是性方面的满足,比如说,有时候我希望丈夫能在身边环住我的肩膀,但我要是将我的希望说出口,他就会嫌我烦。但是和这个人相处的时候,他就像一股清流,让我紧张的身体放松下来。其实,应该是他在精神上宽容地接受了我。大概是有了这些因素,随着我们交往逐渐加深,他就像一股暖流,流淌进我的身体。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不在乎是否有形式上的婚姻,只要我们能获得自由,能在一起,就什么都无所谓了。我认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感到不安的时候,奈美子唯一能够缓解这一感觉的手段就是过食呕吐。久而久之,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但是,在和那位男性交往的过程中,这一习惯也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