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无论怎样粉饰,出轨就是出轨……”
奈美子回忆起最后的破灭时如此说道。情夫妻子患病,小孩不去上学,再加上自己丈夫即将回国,一系列的变故将她逼得走投无路,先前充满光明的时光瞬间变成了泡影。
“我打算等丈夫回国之后,就跟他离婚。但是,他却劝我放弃这种冲动的想法,让我再好好考虑考虑,还反复跟我讲,他有病弱的妻子,他和妻子也共同生活了多年,那些东西不能说否定就否定……但是他也说,对于他来说,我同样也是不可或缺的人……”
丈夫回国的航班明天就要降落成田机场了。前一天晚上,奈美子将电话打到了情夫出差所住的宾馆房间。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我还是不想离开他。但事情也不能总这样下去。我心里慌得不行,想赶紧得出一个结果。我在电话里对他说,我不愿意继续这样了,问他究竟是怎么打算的。我当时的语气可能有些尖锐。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告诉我他选择妻子……我听到他这么说,大概大叫了一声,然后瘫在电话旁边,全身发抖……”
自从那晚之后,她过食呕吐的症状愈演愈烈。以前只有心中感受到紧张和不安的时候才会发作,但那一夜之后,过食呕吐的冲动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的内心。
不吃不吐,就坐立难安。食物吃完了,就冲出去买。买来之后再疯狂地吃,然后呕吐出来……
“丈夫完全没发现我的病症。回国之后,他拿到了一个很高的职位,大概也是没有心思管我了。”奈美子说。
寻找人生道路的流浪者
奈美子为了和丈夫离婚,选择了分居。她来到这个离故乡不远的海边小镇后,才终于获得了从修罗地狱中脱身、坦诚面对自己的机会。
在面对自己的过程中,她描绘出了怎样一幅自画像?让她每天烦恼、陷入过食呕吐症的真正原因又是什么呢?随着对这些问题本源的不断追踪,我们看到的不是她个人层面上的爱恨情仇,而是一个病态的现代社会。
精神科的D医生诊治过很多受拒食和过食呕吐症状折磨的女性患者。他将她们比作“煤矿里的金丝雀”。
“以前煤矿工人们下井时,都会带上一只金丝雀。因为金丝雀对缺氧环境十分敏感,所以能够替工人们预测危险。现在这些患有进食异常症的女性就像金丝雀一样对时代和社会病态环境敏感地做出了反应,向所有生活在现代社会里的女人们发出了警告。”
D医生这样对我说。他的话里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深意呢?
有一个精神分析理论的术语叫“自我理想”。说白一些,就是一个引导自己“想要成为怎样的人”的指南针。孩子十岁以后,特别是十二岁前后,会在脱离对父母的依存的不安和冲动中,拼命寻找自己的生存模式。
对于这个阶段的孩子来说,“将来想像某人一样”这样的理想就是他的“自我理想”。D医生认为,男孩的生存之道通常都比较简单明了,比如“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对于女孩来说,通常并没有一个像男孩子一样明确的生活方式可供参考。
其中的一个原因,是母亲这一代通常并没有给自己的女儿们展示出一个积极肯定的女人的生活方式。
“战后的母亲一代,处于相对富裕的经济环境中,比起自己的老一辈,不仅学历更高,而且都在年轻时受过良好的教育,在鼓励上进的氛围中走向社会并获得成就,甚至试图努力工作并实现独立。然而另一方面,她们仍旧会被灌输传统的为人妻、为人母的意识。很多人并没有经历过多的思考和纠结就轻易地结婚,成为主妇。”
轻易选择的结婚带来逐渐富裕的生活,然而等着她们的,却是一方面在经济上依赖丈夫,另一方面不得不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搭在丈夫和孩子身上的人生。总有一天,她们会对这样的生活感到疑问,会感到空虚和孤独,会找不到人生的价值,会在人到中年的寂寞中度过每一天。
“母亲这一代人肯定不会满足于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很多人甚至质疑自己当初为什么嫁给了这样一个男人。虽然现在社会上提倡男女平等、鼓励女性走向社会的口号喊得很响,但是‘女性解放’的声浪越高,女人们对于自己所处的现状就越是不满。人的一生不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所以,很多母亲嘴上通过‘你要努力,否则将来就要变成像妈妈这样’之类的话鼓励女儿努力走向自立,但她们的行为和生活方式却传递了一个截然相反的信号——那就是依赖丈夫才是获得幸福、走向富足的捷径,所以女人必须要可爱、有女人味……这样在女儿的心中就会出现矛盾和纠结,一方面她们试图批判和否定母亲的生存方式,而另一方面自己却无法找到出路。”
自立和依存,很多女性无法掌握好二者的平衡,背负着被二者无情撕裂的生存宿命,踏上寻找“自我理想”的旅途。
对于生存方式的苦恼潜伏在现代女性内心深处。D医生说,这些受拒食或过食呕吐症折磨的女性,正是通过如此诚实而又有些过激的方式,在直面心中苦楚的旅途之中颠沛流离。
奈美子大概也是她们中的一员。
— 两个自己 —
男性社会主导的“女人味”
根据临床医生们的介绍,受拒食、过食等进食异常症状折磨的女性中,有一个群体非常典型,就是那些从小学习成绩优秀、做任何事情都非常努力且身负母亲重托的女性。
她们一方面拥有不输给男生的上进心,同时却又是比任何人都更会体察父母的心意和期待的好孩子,具有软弱的一面。奈美子也是这样的一个女生。
“我小时候,总是留意观察父母的脸色,去扮演一个所谓‘听话的好孩子’。我的父亲是一个对我要求非常严格的人,如果我不听话,父母就会为此争吵。因为我不想看见他们那样,所以一直强迫自己按家人的意愿行事,从来不敢吐露真正的心声。”
像奈美子这样的女生,她们为了让父母满意而拼命努力学习。但是她们努力的动力并非出于自己的理想或爱好,而是为了让父母满意,所以这样的努力往往难以为继。哪怕是按照父母的意愿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最终也会迷失自我,无法找到自己前进的方向。
“一旦迷失方向,就会对把自己培养成书呆子的母亲心生怨恨,报复式地自暴自弃,彻底丢掉学习。接踵而至的就是自卑的情绪,试图将自己变成一个依附于男性的‘可爱的女人’。”
当她们否定书呆子设定、试图变成可爱的女人的时候,在她们心目中又会浮现出一个怎样的女性形象呢?当今社会,占据优势和主导地位的仍是男性。因此,她们心目中的目标,仍是一个男人心目中的“好女人”。
“现在无论是电视还是广告,通过各种媒体大量投射出来的,都是些身材消瘦苗条的女性形象。身材是在现代社会得到承认的必要条件,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虽然女人们都认为自己想要瘦下来是出于自己的审美,但实际上,我认为这是她们已经彻底被男性占主导地位的社会价值观所吞噬、所洗脑的结果。”
D医生给我举了这样一个例子,恰好印证了这一点。英国模特崔姬于一九六六年在美国闪亮出道,轰动一时。她的成功,成了印证那个时代所追求的女性形象的标志性事件。当年之后,神经性厌食症在美国女孩中的发病率在短时间内大幅攀升。拒食症成了一个时代的标志。
D医生指出,进食异常症在女性中产生并不断蔓延的原因之一,就是类似潜在的、被社会强迫和控制的价值观。同时他也警告说,想要摆脱这一病症的先决条件,是女性必须要提早意识到这一点。
“首先,就是要怀疑、批判地思考社会所追求的所谓女人味。女性为什么必须保持美丽?保持美丽是为了谁?为什么女性要瘦得弱不禁风?为什么满街都是化妆品的广告?首先需要学会怀疑。其次必须要认识到,女性自己的心灵和肉体的主人只有女性自己。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女权主义,但现在很多女性对于这点还太过于无知。”
依赖共生关系的心理剧
“最近,‘依赖共生关系’这个词在美国也经常被人提及,是一个表达人际关系时常用的关键词。”
D医生如此向我说明。所谓依赖共生关系究竟是怎样一种人际关系呢?
比如说,有一个酒精成瘾的丈夫,和一个没日没夜地照顾他的妻子。妻子觉得她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女人,每天一边流着泪一边照顾丈夫。但是,让我们换个视角。虽然她嘴上说:“不许喝了!下次再喝就不管你了!”但实际上恰恰是她始终在照顾醉鬼丈夫的行为,才造就了一个离不开她的男人。也就是说,她通过这种方式,控制着自己的丈夫。
而另一方面,丈夫不停地让妻子为自己担心,让自己在妻子的心中仅剩下酒鬼这个形象。自己喝酒妻子就会失望,而自己不喝酒妻子就会高兴——也是通过这种方式,控制着自己的妻子。
在这个例子中,妻子一方面试图将丈夫从酒精成瘾的泥潭中拯救出来,而另一方面又通过对丈夫的照顾去获取自己的生存价值。
“这种关系,就像养了一只酒精成瘾的宠物。只要不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关系,仅靠治疗丈夫的酒精成瘾是不会有任何效果的。只有妻子对丈夫说,以后不管你了,我自己一个人过,丈夫才有治愈的希望。”
从这个例子我们可以看出,人类有控制他人的欲望。有人通过依赖去控制他人,也有人如果不被人依赖就会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所谓依赖共生关系,就是指这两者之间所构成的依赖和被依赖的关系,或者说是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
依赖共生关系最为明显的是男女之间的关系,但父母和孩子之间也不乏此类。处于依赖共生关系中的夫妻或母女之间经常出现贪得无厌地向对方索求、既憎恶又无法离开、既瞧不起又割舍不了的局面,上演着一出出爱恨交织的悲惨戏码。
D医生认为,在依赖共生的同时,为了填补无法完全控制对方时所产生的寂寞、愤怒、渴望等负面感情,就会产生对食物、酒精、药物的依赖,进而染指赌博、滥交、浪费等行为。
医生又说,分析身患拒食、过食呕吐症的女性的内心世界会发现,她们自己也可以构成依赖共生关系。
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中有两个自己,其中一方不断试图完全控制另一方。
“她们对于自己内心里的‘别人’也十分冷酷,认为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她,将她当作奴隶使唤。如果在现实世界中这样对待别人,一定会遭到厌恶。然而针对内心世界的‘别人’,却可以毫无顾忌地歧视、谩骂。‘看你这只蠢猪!丑八怪!死鬼!’就像这样。而后一个自己,也可以通过当奴隶、忍受谩骂的方式,来控制前一个自己……”
她们的内心世界中,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这样一出依赖共生的复杂心理剧。只有当这出大戏落下帷幕,接受原原本本的、真实的自己,她们才会顺着爱的感觉,走向重生的方向……
高人一等
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中有两个自己,其中一个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另一个,使其陷入不安——D医生为我们勾勒出身患拒食、过食呕吐症的女性内心之中潜藏的心理构造。那么,试图支配自己的另一个自己的真实面目究竟是什么呢?
我还采访了一个名叫江津子的女性。
从东京市中心乘坐电车,大概一个半小时后,就到了一个由一家知名房地产公司开发的大规模住宅区。道路两侧一排排的洋房,虽然建筑外观样式各不相同,但看起来都透着某种一致的风貌,整齐划一地排在一起。
江津子和上班族的丈夫两人住在这样一个“人工”的小镇。虽然已经结婚三年,但大概是因为还没有小孩,这个年轻的主妇脸上还留着些许学生气。
“不是经常有那种学习成绩又好,又活泼,还当学生会干部的中学生吗?我原来就是这样的。能跟我比高下的只有男生。中考的时候,我想考东京学艺大学附属高中,理由非常简单,因为当时都说那个学校最难考。结果呢,那些跟我争的男生们,一个个要么考上了筑波大学附属高中,要么就是开成、武藏等名校,只有我没考上名校。虽然我考上的也算是全县(1)最好的重点高中,但总感觉就我一个人成了垫底的。”
高一那年春天,以失落中开始的减肥为导火索,她开始了近十年在拒食和过食之间摇摆不定的挣扎。
“当时我的体重直线下降,根本没有心思学习,就感觉我活着的价值就只有减肥这一件事。”
上高二那年,她的体重骤降到了三十公斤。瘦到了这种地步,刚开始的时候还需要努力抗拒的食欲已经消失殆尽,摆在面前的食物看起来也像是一堆无机物一样让她毫无胃口。然而没过多久,她就像众多其他病例一样,突然由拒食转变成了过食。
“高二下半学期期末那段时间,每天早晨我都装作去上学,走到半路再返回来,去超市买上好多面包、零食之后回到家里。那时候我妈也在外面工作,所以白天家里没有人,我就躲在房间里,吃上整整一天……”
因为总在同一家药房买泻药会引人怀疑,所以她还到处找不同药房分批购买,一口气吃上三十多片,一边吃东西一边上厕所。
就算是遭受了升学考试挫败的打击,她的这种冲动未免也太过离奇。
“我初中和高中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想高人一等。我这种想法,既不是父母的要求,也不是我家庭不幸或是经济困难,就是心里有一种观念,必须要成为富有的、高人一等的人。虽然我并不会瞧不起那些没有走向成功的普通人,但是我自己绝对不要普通,所以我要给自己树立目标,努力学习。”
以考上国立大学医学系为目标努力学习的女尖子生,最终沉沦在了拒食和过食的深渊之中。但根植于她意识深处的“确立目标、努力追逐、不达目标誓不罢休”这一行为模式,却从未消失。
树立目标并活在计划之中
曾经为了成为有钱有势的社会赢家而努力的尖子生——江津子,现在已经和一个上班族结婚,成了一个普通的主妇。但是我仍在她身上看到“成功强迫症”的后遗现象。
“其实就连我自己都觉着奇怪。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都会在脑子里面预习一遍明天的计划,从早饭的菜单,到几点几分穿什么衣服……以前上班的时候,我甚至还会盘算着晚上回家之后要一边洗衣服、一边往澡盆里放水,还有晚饭要做什么菜,要先切好这个和那个……脑子里全都要过一遍,有时甚至还要记在本子上,哈哈。”
如果需要和谁见个面,她甚至还会去预想对方会问自己的问题。迟到和意料之外的失败实在太难为情,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所以她每件事都要计划得滴水不漏。
“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反正我的内心里始终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树立目标,然后以最短的捷径,用最高的效率达到目标。所以,我这个人一旦没了目标就会陷入恐慌,如果不朝着某一个目标按照我的计划去往前走,也会害怕,而一旦计划被打乱,或者没得到计划中的结果,同样也会慌得不行……”
上高中后她患上过食症,就是因为心中的恐慌无法抑制所致。
直到现在,如果无法抑制恐慌的波涛,她就会在丈夫八点出门上班之后,去超市采购今天的食物,上午九点就开始进食。
“我吃东西的时候几乎只嚼上两三口,完全是在狼吞虎咽,所以我吃不了大福那种糯糯的东西,尽吃些曲奇饼、花式面包、海苔卷之类的,不停地吃。吃到十一点左右,我就会觉得困,接着去睡觉。过了正午,睡醒之后还会接着吃,一直吃到傍晚六点左右才能罢休,然后我老公大概七点多回家……”
究竟是怎样的心理状态,能让她接连不停地吃上十个小时?
她和丈夫是大学时的同班同学,毕业之后就步入了婚姻殿堂,是一对类似朋友关系的夫妻。丈夫回家之后,她马上就会换上另一张面孔。
受过食呕吐症折磨的女性中,有很多人都会在激烈的进食之后对自己的母亲拳打脚踢。江津子表示她非常理解她们的这种行为。
“虽然我不会去打谁,但吃过度之后,我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要哭出来。经常是又哭又嚎,还找碴跟老公吵架。我意识清醒的时候,其实一次都没有哭过,而且几乎从来不会做出冲动的事情,从来没被怒气冲昏过头脑。我又哭又嚎的行为只会发生在过食之后。”
“我恨死你了!我们分手吧!你要是不喜欢我这种女人就明说!你说啊,说我们分手啊!”
江津子在激烈的过食之后,总会这样哭着号叫着向自己的丈夫发泄。
“我老公很久之前就知道我过食的事情。我白天过食,没给他准备晚餐,他从来没埋怨过我。我胖也好,瘦也罢,他也什么都不说。我跟他哭,他也只是哄我。我也不知道,他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所以这让我更加不安……”
江津子像企业的管理系统一样,总是按照事先定好的计划去完成预定的任务,把自己绑得牢牢的。难道她只有沉浸在过食这一脱离日常的行为时,才能重新找回真实的自我吗?
还是说,她已经被现代社会的窒息感逼到了不通过这种脱离常轨的手段,就不能回归日常的地步了吗?
我究竟想干什么?
过食就像是一波波袭来的狂涛,刚刚经历过退潮的平稳,却又身不由己地被下一波冲动的狂潮裹挟着卷入黑暗的旋涡之中。最后,在向丈夫哭嚎着发泄之后陷入深沉的睡眠,又迎来第二天的清晨。
“我这种状况和喝醉酒还不太一样。酒喝多了会出现短暂失忆,但我在过食之后,头一天晚上的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但早晨起来之后感觉一切都像一场梦,跟没事儿人一样。”
然后,江津子又能回到日常,重新做回一个平凡的主妇。我听她讲述过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之后,就像同时面对着两个江津子一样。
其中一个,是树立明确的目标、朝着目标笔直前进、过着计划中的人生的江津子。而另一个江津子虽然对前一个自己冷眼相看,却不得不选择屈从,但她会不时通过上演过食的疯狂戏码来进行反抗。
“我觉得无论是谁,多少都有自己的人生目标和理想,但是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地实现它,或多或少都会绕些弯路,或是做些和目的不完全相符的事情。虽然我心里知道人或多或少都会走弯路,感兴趣的事情也会发生变化,却始终不能原谅错失目标的自己。所以,如果不是始终有一个具体的目标,我就会不知所措……”
达成目标意味着什么呢?对于曾经的她来说,目标十分明确而且具体,那就是考上那所全国最难录取的大学的医学专业,战胜所有对手,在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医生,获得地位和金钱。对于她来说,这才是人生价值所在。
“现在回过头来,我上初中、高中的时候,一心只想着出人头地,根本就没有理解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存方式,这才是真正的世界。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庭,我都没有学到这点……”
我们人类,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无法替代的生命,都是一个不可以通过容貌、能力、地位来排序的、独一无二的宝贵存在。或许我们可以将其称为“人类观”,一种发自内心的尊崇个性、尊敬并爱护人类的价值观。江津子认为自己没有获得这种价值观。
如果没有一个能够尊崇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并宽容地接受它的价值观,人生中就会只剩下不断挑战新的更高的目标,在竞争中存活这一种方式。脱离了竞争轨道的江津子,是不是还没有找到一个能够取而代之的新目标呢?
“说白了,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应该怎么做,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将来要怎么活下去才好,所以才会陷入不安。”
现代社会最具特征的景象,就是所有人都被计划所追赶,都在和时间赛跑,急匆匆地度过每一天。而江津子则正好相反,没有计划就会陷入深深的不安。
让我们想象一下,她在不安的驱使下,在午后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沉默地吞咽东西的样子。她的身影仿佛向我们讲述着被剥夺了在闲暇中享受时间之乐趣的时代悲哀。
不惜消灭肉体
“我要减肥,不是想要变漂亮、吸引男人们的目光,而是想消失,想让自己从这个世界消失……”
沙绘,今年二十三岁。从这样一个正值妙龄的女青年口中听到这样的发言,我不禁惊讶得合不拢嘴。
据她说,为了让自己从这个世界消失,她甚至曾用利器伤害过自己的身体。她卷起毛衫的袖口,说这就是当时伤害自己留下的伤痕……展现在我面前的,是左手手腕上多条利刃造成的细细的、微微有些隆起的伤痕。
“大概是从初中三年级开始,我觉得自己的长相非常丑陋,心中充满了自卑情绪,比如跳集体舞的时候男生不愿意跟我握手,哪怕是这些小事都挥之不去……”
去百货店买衣服的时候,她也不敢自己挑衣服或是在镜前试穿,只好让母亲替自己挑选衣服,自己却躲在一边偷偷观望。
“后来,我渐渐越来越无法忍受自己的肉体。我开始认为,肉体不过是灵魂的容器。我自己的肉体,我想怎样就怎样。这具肉体害我如此痛苦,我就要淡化它的存在,要让它从这个世界消失。”
她开始拒食。曾经六十二公斤的体重骤降到了三十三公斤,随后又像诸多患者一样,转为严重的过食。
“这是我症状最严重的时候。”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了一张插画风格的画像。画里的她身体赤裸,颧骨和骨盆异常隆起,就像一具骷髅一样可怕。
很多进食异常的女性患者精神状态都和沙绘类似,由于存在自虐心理,她们想让自己的肉体变成皮包骨头的状态,又都对肉体等具有感情象征的事物、温暖的事物、有人情味的事物表现出强烈的抗拒。
“要是能变成一具骨头就好了。能变成无机物飞扬在空气里的话,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要是我能沉到深海的海底的话,估计会特别舒服。”
“我想一个人漂浮在宇宙星际。”
这些告白如实地描绘出了她们的内心世界,折射出她们强烈想要将自己的存在变成一个抽象概念的愿望。
但是深入沙绘的内心世界后我发现,驱使她通过拒食实现上述心愿的各种动因其实极为错综复杂。
“我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父亲是个非常严厉,甚至有些暴力倾向的人。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这样的场景:一个冬天的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不知怎么突然发起怒来,把通着电的被炉整个掀翻了,放在桌子上的面条扣在了母亲的脸上,被炉下面的红外线加热器的光映红了她的脸——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母亲经常被他打,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因为不爱学习,惹父亲生气了,他就抄起菜刀砍在我的书桌上。我们全家都怕他……”
沙绘家里明明有四口人,但饭桌上却只有三个人的座位。
“父亲从来都只让母亲把吃的端到他的房间,自己在房间里吃饭。孩子们有时候也自己做饭自己吃。我们家从来没有四口人聚在一起吃过东西。”
沙绘悲伤地回忆说,她的哥哥憎恨这样的父亲,曾经认真地对母亲说“我来帮你把爸爸杀掉吧”。但是在憎恶父亲的同时,她也对屈服于父亲的暴力而不敢反抗的母亲心怀恨意。
对男权社会的抗拒
沙绘的故乡在日本的北陆地区,是一个临近日本海的小镇。父亲是一个农民家的孩子,据说是通过相亲认识了在邻县一座中等城市里长大的母亲。
“母亲的年龄比父亲大,似乎有很多无法抗拒的理由,她才不情不愿地和父亲结了婚。不仅如此,听说他们刚刚结婚不久,她就被父亲要求在一起的时候不许靠近距他五米的范围之内。”
哪怕是旧习盛行的当地,她父亲男尊女卑观念的严重程度也让人感到有些不正常。在家不仅经常对家人大喊大叫,有时甚至会付诸暴力—— 沙绘回忆起小时候, 记忆中就只有这样一个父亲的形象。
“只要家门外响起停车的声音,母亲和孩子们全都如临大敌一样紧张起来。所以我小时候根本就没有被父亲抱着放在膝盖上的记忆。”
母亲在结婚前,常常作了短诗往同好杂志投稿。她把自己写的短诗全都整理在笔记本上,珍藏了很多本作品。有一天,母亲的笔记本被父亲发现了,父亲勃然大怒,把它们全扔了。
据母亲说,父亲家本来就有这种暴力倾向的家风。祖父是一个农民家的长子,没有学历。祖母却是一个与他家门不当户不对的大户千金。面对当时来说已经是知识女性的祖母,祖父心中一直存在自卑情结,时常对祖母施加暴力。
“父亲完美地继承了他家阴暗、粗野的血统,我怀疑他心中也抱有和祖父相同的扭曲心理向母亲发泄。”
但是,沙绘对于母亲的感情也是复杂而矛盾的。父亲手里拿着菜刀在年幼的沙绘面前比画,把她吓得瑟瑟发抖,母亲却只是默默旁观。
“母亲身上好像有种莫名的绝望感,几乎没见过她情绪激动地反抗过。她肯定十分后悔跟父亲这样一个性格粗野、没有人性的人结婚。所以,她又怎样能够爱上这样一个男人的孩子呢……我是这么觉得的。”
沙绘小的时候,经常大声斥责母亲,和母亲发生争吵。她说,她这样是为了知道母亲对自己的看法,是不是真心爱着自己。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为什么从不抱我!为什么从不爱我!”
沙绘的心中,曾经这样呐喊。
她回想起自己的过去,觉得自己患上拒食症、变成这样皮包骨头的样子,也是为了变瘦进而得到母亲的关注和关心,是一种检验母亲是不是爱自己的行为。
沙绘说,对她来说母亲就是自己的救命稻草。哪怕现在也会像幼儿追寻母亲一样,对母亲抱有异常的执着。与此同时,她的母亲也在通过照顾受拒食、过食折磨的女儿,来填补对于丈夫的爱的空白,从而阻碍了女儿在心理上的独立。
“我会当街打我的母亲……”
也许,这也是她甩开母亲自哀自怜的双手,挣扎着寻求自我独立的表现之一。
“我特别理解不了,母亲为什么不和父亲离婚。我觉得肯定是她只把这段婚姻作为生存手段而已吧。”
一段在女儿看来如此冷漠的婚姻关系中,母亲将数不尽的辛酸寂寞都藏在心里苦苦忍受。与此同时,她也一定对于自己身为女人这点充满了悔恨吧。
她的母亲难道不正是将自己的悔恨,通过父亲、男性、暴力的符号传递给自己的女儿,好让她察觉到潜藏在当今男权社会深处的暴力性和统治的压力吗?沙绘在这个社会面前止步不前,不知如何接受自己作为女性的身份,所以选择让自己消失……
男人们的自闭化
身受拒食、过食呕吐症折磨的女人们通过自己的病状,向我们的社会发出了怎样的警告呢?在本章中,我们倾听了她们的心声,同时尝试着深度解读她们向我们释放出的暗号。但是,无论怎样追寻,却始终无法完全看清她们内心的全部真相。
虽然我们知道她们是病人,但当我在街上遇见她们、和她们交谈时,她们看起来就是一个个普通的女青年,根本无法从她们身上察觉出任何异常。
但是,当我第二天继续对她们采访的时候,却又会听她们说:“其实,昨天回家之后我又犯了一次。在车站前连着吃了五六家汉堡店,然后又去好几家咖啡厅吃了蛋糕……”
从她们的脸上,我根本无法想象她们心中压着多么沉重的包袱。因此我推测,哪怕是那些我们身边看起来极其普通的女性,其中也可能存在着很多隐形患者。
这种病症为什么会在女性之中广泛发病呢?我再次找到了精神科的D医生。D医生认为,正是现在社会的种种弊病使特定的女性人群受到强烈影响,让她们感到无法正常地、有自尊地生存下去,这是造成她们发病的一个重要原因。
本章中曾经提到过,现代社会的女性正在受到多座大山的压迫。
“比如,您可以试着去分析一下化妆品的广告,看看里面都说的什么。那些广告的潜台词简直就是说,女人啊,你们原本既难闻又丑陋,简直不堪入目,头发都分叉了,还怎么好意思上街?在充斥着如此潜台词的现代社会中,社会评价人的标准越发严苛。一个人的眼神,体味……如果全都一一在意,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焦虑。这在以前叫作神经官能症。要是用这个标准衡量现在,恐怕可以说日本全国人都陷入集体神经官能症了。”
那么,同样的问题难道都和男性无缘吗?D医生表示,男性也有患上这类心理病症的风险。这一点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明尼苏达大学受美军委托进行的人体饥饿实验中就已得到证实。
但我们又如何解释虽然男性也有患病风险,患者数却很少这一事实呢?
近年来,二十五岁或三十岁以上的青壮年男性中,很多人都不愿从学校毕业,或者是就算从学校毕业也拒绝走向社会,把自己关在家里,变成一个“宅男”。同时,对性漠不关心的男性也逐年增加。
D医生举例分析道:“他们并非没有性冲动,平时也会购买成人杂志或成人录像,但他们却不愿和女性发生性关系。这是因为他们畏惧真正的性关系。他们害怕将原原本本、毫无掩饰的自己暴露在外,害怕与他人的接触,害怕作为一个男性受到他人的评价。”
男性的自闭化,是否是一种和女人们的拒食、过食呕吐症相类似的现象呢?
“男性也有很多病症,比如说工作成瘾的工作狂,或是沉迷于提升业绩的业绩依赖症、晋升依赖症,沉迷于计算机的技术应激症等。虽然这些现象并未普遍被社会认为是问题,但其本质难道不也是一种人的异化吗?而且,或许将来男性身上还会发生更多我们从未见过的现象。我现在正在进行这方面的探索……”
在无色无味、没有实体的精神重压下,将时代的空白感摄入体内的男男女女,是否正在发生着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变化呢?我们的采访仍旧看不到尽头……
* * *
(1) 日本地域行政划分上,“县”相当于中国的“省”级行政区。
后记
如今,“世纪末”这个词已然不再新鲜,不妨说早就“司空见惯”了。时间行进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这个被大众媒体争先恐后使用的表达方式,转眼之间已平庸得堪称陈词滥调。
本书收录的“快节奏的城市”和“呕吐的女人”两章,原本是以“行走世纪末”为标题,合为一章撰写的。在本书执笔的一九八八年到一九八九年这段时间,我对“世纪末”这个词尚有新鲜感,一边追踪世纪末的症状一边行走在大街小巷,捕捉到十分契合纪实题材的时代氛围,还颇为沾沾自喜。但是,这段报道在报纸连载结束后,我并未立即将其整理成书。稿件在箱底沉睡经年,外面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在大众媒体上,“世纪末”忽然成了热词,而社会的状况更变本加厉地掏空了这个词的内涵。这个明明应该是飘散出腐臭、颓废等气息,使人感受到人情世故的末世悲凉的词,现在却变得既没有悲叹和忧愁,也没有兴奋和愤怒。不禁令人感叹,现在这个词的意义,就只剩下被人们忘却的无色无味、不痛不痒的每一天,像一座无人的工厂一样在那里毫无意义地空转而已。在这样的世纪末之后,我们会迎来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前几天,我有幸和在日本津田塾大学任教的美国学者道格拉斯·拉米斯先生一起,就日本人为什么会努力工作直到过劳死这一主题进行了对谈(内容收于《为什么日本人宁死也要工作》一书,岩波书店出版)。在我们的讨论中,“垃圾”这个象征当今社会某些现象的关键词被频频提及。
“垃圾”这个概念包含两重含义。人类活在世上,无可避免地会通过牺牲人和自然的宝贵资源来大量生产、大量消费很多根本不是必需的东西——刚一生产出来旋即成为废弃物,这是“垃圾”的含义之一。另一个含义,则是被大量生产、大量消费的体制彻底禁锢、无法动弹的社会。从这两个角度来衡量,日本社会的现状无疑就是“垃圾”的代名词。
在和道格拉斯先生对谈中我也曾提到,日本人工作到死的过程,不仅是为了“垃圾”而工作的过程,同时也是通过大量生产、大量消费垃圾,来维持饱食繁荣的现状的过程。
如果说土地是抬高泡沫经济幻梦、令金钱如河水决堤般泛滥成灾、迷惑人们内心的元凶,那么和泡沫一起将人们逼上发疯的绝路上的,不正是“垃圾”吗?
此前我读过一本题为《大量浪费社会》(宫岛信夫著,技术与人类出版社出版)的书,获益良多。比如,日本每年能生产一千七百万辆汽车,两千万台彩电,如果将生产出来的汽车全部在国内消化的话,全国所有家庭都要每两年换一台汽车。换车,就意味着扔掉现在手中的汽车,将其报废。我们不断工作、不断销售、不断被广告洗脑、不断地购买,就是为了产生更多的垃圾。
为了提高产量激活生产、为了提高效益,就必须不断变着法子推陈出新。为了加快生产和消费的节奏,就必须让人们将手里的东西用过即丢。
罐装啤酒、罐装乌龙茶这种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喝到的商品,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明明用玻璃瓶装就可以将资源循环回收,厂商却偏要使用铝制的一次性容器,这样才能飞速拉动铝合金的产量,新建铝罐工厂。同时,通过将容器改成铝制,销售方式也从人卖给人变成了自动售货机贩卖。自动售货机的生产量飞速增长,以至于现在存量已超二百五十万台,可以说是遍布全国。平均每十五户家庭就有一台自动售货机在提供服务,这密度应该算得上世界第一了。将一百日元硬币塞进售货机,按下按钮,咕噜咕噜咚的一下,商品就会从机器里掉出来。然而整个过程都需要消耗电力,仅自动售货机每年消耗的电量,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污染城市、污染山林的瓶瓶罐罐是破坏环境的一大根源。铝罐和木材、纸制品不同,从腐蚀降解到回归自然需要近五百年的时间。想象一下被垃圾填满的日本列岛,将会是一副多么可怕的情景!
然而,即便是这样,我们却还身陷“垃圾”的循环之中,为了维持生产和消费的节奏我们拼命地工作,同时大量进口制造垃圾的能源——石油。所以我们才不得不面对中东石油供给断绝的风险,不得不为伊拉克战争这一每天将五亿美元白白扔在沙漠里的战争埋单。在这层意义上,海湾战争给了我们一个重新审视当今的饱食繁荣的社会的机会。我们真的可以乘坐着这样一艘被充满欺瞒的“垃圾”和泡沫托着的破船,漫无目的地航行在茫茫大海上吗?正是这场战争,将这个关系到我们最根本的生存方式的问题摆在了我们眼前。
我们又如何能从这样一个充满欺瞒、势如累卵的饱食状况下脱身?脱身是否可能?抑或,归根结底,人们又是不是真的希望从其中脱身呢?这些都是我无法解答的问题。
近期,包括一些经济学家在内的很多人都站出来提出了一个十分现实的警告,那就是在不久的将来日本会面临崩溃。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崩溃具体是怎样一种形式,我却从这些预言式的警告中感受到了某种共鸣。不仅仅是日本,如果我们人类每天都沉迷在不断增殖的“垃圾堆”中,每天被人从背后催促着疲于奔命的话,那么全人类的崩溃可能随时都会到来。
会这样想,可能是因为我也上了年纪,或许是自己也疲于奔命,无力纾解疲惫的心灵。我感觉,不能这样下去了。事已至此,不如让我们下定决心不再逃避,好好看看饱食社会化为泡影之后的、真正的世纪末是一副什么样子。
一九八二年以《妻子们的思秋期》为开篇连载的《日本的幸福》系列专栏及其续篇《行走世纪末》系列文章均已经出版成书。这个过程离不开众多朋友的帮助。对欣然接受我的采访的诸多受访者,以及毫无保留地为我提供专业知识和信息的各位朋友,不胜感激。
还需要感谢日本共同通讯社出版局的木村刚久先生。是他不断鼓励心存懈怠的我,将这些险些落后于时代的文章集结成册。还要感谢杉浦康平、铃木一志两位,是他们给予了这套以《妻子们的思秋期》为首的丛书精美的装帧设计。
在此,向所有帮助过我的人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斋藤茂男
一九九一年六月
追踪采访
— 寂寥的穷民们漂泊依旧 —
食况惨烈的人们
在记者生涯中,我常常听不同的朋友提到相同的问题。他们相互都不认识,又处于完全不同的社会领域中,却说出了惊人相似的话语。有时候,听着面前的人正在说的事情,却感觉好像以前在哪里听说过。在不断地搜索记忆后,所有的线索都会彼此贯穿,拼出一组社会现象——大概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
我有一个记者老朋友,平时和日本中央政府官员接触较多。有一次,他跟我说起联合政府(1)成立后备受媒体关注的官员们的发家史,聊着聊着忽然十分感慨地对我说:“这些家伙真的很顽强,强到我都觉得他们是不是在还是精子和卵子的时候就已经带上这种天性了。”
那段时间,电视上刚好正在热播一部叫《甜蜜之家》的电视连续剧。这部电视剧讲述了一对父母为了让孩子能够考上名牌私立小学而东奔西走,使尽招数争红了眼的故事。野际阳子饰演的学龄前儿童补习学校的校长,布施博、山口智子饰演的井上夫妇的癫狂之相十分真实,极为准确地表现出了当下社会的一个现实截面。
聊完了时下流行的电视剧,朋友又将话题转回了官员身上。
“要说东京大学毕业、进入大藏省(财政部)工作的超精英阶层,他们很早就投身于曾经只有特定阶层才有特权参加的‘考学战争’,小学就上四谷、大冢之类的名校,然后一路过关斩将成为名副其实的考场精英……可能社会上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虽然确实有人通过这种方式走上了成功之路。但之前不是有个刚刚上班没几个月就自杀了的人?这类新闻,媒体都是不报道的。虽然好些人看起来就像还要妈妈陪着来参加就职典礼的样子,但是也有另外一些在婴儿潮年代(2)出生,成为局长候补人选的中年人相当厉害。”
“相当厉害,怎么说?”
“他们体格魁梧,干起事情来雷厉风行。虽然前期也会让部下帮忙收集资料和政策分析中能用得上的数据,但最终的报告书三天就能写出来。这些家伙的脑子的确非常厉害,而且从他们身上,你能感觉到一股近乎野兽的压迫感。像和政治家们拉关系,还有在机关里搞政治,他们在这些方面全都有可怕的猛劲。”
在朋友的讲述中,最具说服力并让我浮想联翩的,莫过于他们在完成了编制预算这种最需要人手的、长时间高强度的劳动作业结束后的样子。
“在完成了一场‘战役’之后的晚上,他们吃喝的样子简直可以用‘惨绝人寰’这几个字来形容,完全就是‘暴饮暴食’这个词的真实写照。一杯接一杯灌酒之后,还要一口气吃上三盘意大利面。”
“那他们那方面的生理需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