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程表
Day1上海奉贤—苏州太仓
1.16:45—17:22 海泉路海湾路—南桥汽车站
奉贤18路 2元 16站 12km
2.17:45—18:34 南桥汽车站—二号航站楼
虹桥枢纽5路B 10元 1站 41km
3.18:40—19:27 虹桥东交通中心—嘉定客运中心
虹桥枢纽9路 10元 1站 32km
4.19:40—20:03 嘉定客运中心—太仓沪太快线朝阳路站
太嘉线4元 1站 14km
5.20:10—20:41 朝阳路车站—太仓汽车客运站
太仓115左环 2元 23站 11km
Day2 苏州太仓—扬州高邮
1.5:50—6:45 太仓汽车客运站—支塘食品城
常熟—太仓 15元 28站 23km
2.7:05—8:10 支塘食品城—福山
常熟219 2元 38站 29km
3.8:30—8:50 福山—鹿苑中转站
张家港344 1元 12站 15km
4.8:53—9:05 鹿苑中转站—城北新村
张家港202 2元 7站 9km
5.9:06—9:30 城北新村—包基
张家港6 1元 13站 6km
6.9:40—10:40 陶家桥—江阴汽车客运站
江阴201 3元 31站 33km
7.11:10—11:43 江阴客运站—靖江客运站
江阴—靖江城际公交 7元 8站 24km
8.11:51—12:58 靖江汽车站商井西
靖江26 8元 59站 36km
9.13:00—13:30 商井新村西—港口路口
泰兴211 5元 22站 19km
10.13:31—14:29 口岸公交枢纽—金润广场
泰州H1 2元 37站25km
11.15:34—16:21 泰州客运西站—江都汽车客运站北
泰州一江都 11元 32站 32km
12.16:25—17:05 江都汽车客运站—文昌花园南
扬州K1 2元 7站 14km
13.17:07—17:35 文昌花园南—动物之窗公交首末站
扬州90 2元 13站 7km
14.17:36—18.19 动物之窗公交首末站—送桥菜场
送扬新干线 5元 8站 29km
15.18:24—19:13 送桥菜场—第二中学
高邮8 4元30站 29km
Day3 扬州高邮—济宁微山
1.5:56—7:05 第二中学—王桥客运站
高邮16 5元 39站 39km
2.7:27—8:26 王桥客运站—威尼斯花园
宝应223西 5元 17站 33km
3.8:38—9:13 威尼斯花园—泾河
宝应108 2元 4站 15km
★泾河—十洞
火三轮 5元 2km
4.9:30—10:08 十洞—南门
淮安区207 4元 23站 20km
5.10:11—11:05 南门—体育馆
淮安有轨电车一号线 2元 22站 20km
6.11:08—11:30 清中—台州商城
淮安11元 10站 6km
7.11:45—12:40 淮安汽车北站—顺风汽车站
泗淮城际专线 12元 1站 34km
8.12:45—13:48 顺丰汽车站—洋河医院
泗阳 16元 40站 37km
9.14:02—14:53 华地万象城市广场—宿迁汽车客运站
宿迁108 2元 41站 30km
10.14:55—15:22 宿迁汽车客运站—大众村
宿迁2012元 22站14km
★大众村—沙集
火三轮 5元 2km
11.15:40—16:28 沙集—西站
睢宁208 4元 20站 23km
12.16:30—17:35 客运西站—观音机场
睢宁201 8元 6站 40km
13.18:04—19:37 徐州观音国际机场—徐州汽车总站
机场大巴1号线 25元 4站 45km
14.19:49—21:58 铜山—利国
徐州886元 65站 41km
★利国—韩庄
三轮货车 5元 3km
Day4 济宁微山—德州德城
1.6:02—6:59 韩庄—微山汽车站
微山106 4元 44站 39km
2.7:01—9:55 微山汽车站—汇通驾校
济宁C621A 10元 95站 117km
3.9:58—10:16 万福园酒店—舜泰园小区
济宁83 1元 10站 5km
4.10:19—11:41 红星美凯龙—曲阜汽车站
济宁C605 4元 27站 46km
5.12:01—13:55 曲阜汽车站—泰安汽车总站
泰安—曲阜 23元 51站 83km
6.14:00—16:10 泰山汽车站—济南长途汽车总站
济南K919 8元 43站 80km
7.制革街—夏口大桥
原计划济南K913 5元 29站 48km,打车代替
8.17:30—17:55 夏口—冀北客运中心
临邑7 5元 12站 18km
9.18:00—20:07 临邑新客站—德州客运中心
德州K919 12元 29站 68km
Day5 德州德城—保定高碑店
1.6:30—7:25 德州汽车总站—故城汽车站
德州K101 7元 26站 32km
2.7:52—9:41 故城汽车站—衡水汽车站
衡水125 14元 18站 68km
3.9:41—11:53 衡运公交站—安平汽车站
安平127 14元 44站 79km
4.12:03—12:10 安平汽车站—汉王酒店
安平 21元 5站 2km
5.12:45—13:31 人民会堂—北满子村
安平 2024元 26站 22km
★北满子村—宋固
打车 10元 3km
6.13:42—14:23 宋固—安国客运站
安国 124元 14站 18km
7.14:56—17:11 安国汽车站—保定客运中心
安国601 18元 62站 58km
8.17:32—19:36 保定客运中心—高碑店汽车站
保定621 30元 40站 62km
★高碑店汽车站—838总站
打车 15元 6km
Day6 保定高碑店—北京昌平
1.5:00—6.09 高碑店—六里桥东
北京838高碑店线 17元 1站 80km
2.6:17—6:46 六里桥北里—马甸桥东
北京300快内 3元 6站 14km
3.6:54—7:36 马甸桥南—路庄
北京670 5元 8站 24km
★路庄—中国矿业大学沙河校区
骑车 2km
——华东理工大学大二学生小唐在2021年劳动节假期期间,从上海一路乘坐公交车抵达北京,耗时6天5夜,跨越1810公里,乘坐1291站,车费共计381元。
2.1 望乡
你的故乡在一个很小的县城。一条长街,被分成了三段:西街、中街和东街。中学、小学、医院、粮站、新华书店,还有一个可以放电影的礼堂,像烤羊肉串一样,都插在这条长街的两旁。虽然那时街上并没有很多车,路边泡桐树宽大的树叶依然盖满了细细的灰尘。那时的夏天似乎比现在更闷热,冬天比现在更酷寒。你还记得在夏天的午后,睡眼蒙胧地背着书包去上学,手里攥着一枚五分钱的硬币。五分钱可以买一根奶油冰棍。你把硬币抛起,再接住,满心欢喜。忽然,那枚硬币掉在地上,一路翻滚,从路边井盖上的洞口掉进了下水道。每一个冬天,孩子们都会生冻疮,手上,脸上,红通通,亮晶晶。下课的时候,一排穿着打补丁旧衣服的孩子,在朝阳的墙边蠕动,挤啊挤,挤暖和——不,你的故乡不在小县城,而是在山里。一条小溪清亮见底。你最喜欢跳进小溪里玩水。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滚圆润泽,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绿苔,滑溜溜的。正午时分,太阳照在石上和水面,一片晃眼的白亮反光。到了下午三点,树木和石头的影子变斜了,溪水暖洋洋的,像绸缎拂过皮肤。河边有人洗衣,有人洗菜。高低错落的笑声,入耳亲切的乡音,让你心里很踏实。群山环抱,满目葱茏。进到山里,你知道一个秘密,大山深处有一片映山红。漫山遍野的花,看得你如醉如痴。映山红耐看,也能吃,略带酸涩。当年红军路过此地,找不到粮食,也是摘食映山红——或者,你的故乡在海边。偏僻的渔村,到了晚上一片漆黑。村里还没有通电。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咸咸的。村里人以出海打鱼为生。杯子碗碟,都带着洗不掉的鱼腥味。天热的时候,你不喜欢睡在屋里,非要睡在院子大门上方的门阁楼。门阁楼上有门檐遮蔽,只有半米宽。夜晚,星星眨眼,海风清凉,催你入眠。到早上醒来的时候,村里鸡鸣犬吠,朝下望去,井边有几个少妇在打水。你最喜欢跟着村里年长的青年去公社看电影。一台手扶拖拉机,拖斗里站满了少男少女。从村里到公社,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车程。手扶拖拉机借着星月的微光,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小道上摇摇晃晃,车上的少男少女也跟着摇摇晃晃。男孩故意往女孩身上靠,女孩兴奋地打骂男孩。
你的故乡在黑龙江边,江对面就是俄罗斯。江水有两种颜色,靠这边水浑鱼少,靠对岸水清鱼多。两国的人民常在江边赶集,不用货币,以物易物。这边的人们拿几瓶白酒,可以跟对岸换一把大斧头。你的故乡在汕头。从早晨到深夜,街边总有小摊。卖水果的,卖鱼虾的,熟食档。每个摊位边上都有个工夫茶台。摊主招呼凑近的客人:来食茶啊。一口茶下肚,买卖就做成了。你的故乡在黄河边上。春天的油菜花开得热闹。小孩子们在花丛中玩。偶尔有人被蜜蜂叮了个大包,孩子们就一哄而散。你的故乡在延安。老区的窑洞养育了一批不讲究的人。夜市的低板凳、油饭桌、泥土地,丝毫不影响吃烤串喝啤酒的年轻人。老板心情好了,这碗面算他请的,心情不好,碗都得自己去端。你的故乡在云贵高原。老屋的对面就是层层叠叠的群山。老屋前面的园子尽头有一片金竹。金竹的笋子好吃。每当竹笋发起的时候,都能美美地吃一顿小竹笋炒肉。老屋后面的园子尽头,也有一片竹林,是苦竹,竹笋不好吃,竹林更茂密。你还记得,儿时站在堂屋楼梯的后面,看着夕阳西下。小猪在猪圈里嗷嗷地叫,你的肚子也饿得咕噜噜叫。你的故乡在康定力丘河畔。那里的原住民是藏民,他们有土地牛羊和石头垒起的房子。你是一个出生在那里的汉族孩子。你的父母都是林业局职工,他们的故乡在千里之外。后来,一批批职工离开了那里,你的父母最后也撤了。你还记得,年幼的你被母亲抱着,踩着松软的新雪去串门。推开门,里面灯火通明,熊熊燃烧的钢炉弥漫着一股热气。一屋子年轻人在跳舞。木地板嘎嘎作响,仿佛也在歌唱。
故乡,是你用来评价其他风景的风景,是你用来鉴别其他方言的方言。我们的故乡在远方,在一个跟我们已经不在一个时间点上的遥远地方。我们每个人离开故乡的时候,都带走了一团记忆。这团记忆就像一把泥土。它不多,不够在异地盖房,也不够在他乡种粮。但它带着故乡醉人的芳香,足够安慰我们的乡愁。乡愁如酒,走得越远,存得越久,酿得越醇——不,它比酒的滋味更为复杂。离开了故乡,你就把有些东西永远地封存了起来。你不愿意带着它浪迹天涯。有时候,你很想回去看看,但每到归乡之时,你都会感到慌张和害怕。你想找回的旧日时光已不复存在。曾经熟悉的故乡面目全非。虽然还是那个舞台,但背景变了,灯光变了,音乐变了,演员变了。如今,上演的是一出陌生的新戏,戏里的悲欢,已经与你无关。
当初,我们为什么要离开故乡?我们的故乡为什么会变成远方?多少年过去了,远方的故乡,为什么会变得不一样?谁还在我们的故乡?
你在远方遥望自己的故乡。远方的人们却前往那里,把它变成了自己的故乡。
2.2 我在广州挺好的
离家已经整整二十年。那是在2002年7月。十九岁的强子和三个同学一起,从宁夏同心县乘上一趟K字头的绿皮火车。没有坐票,他们站了十几个小时,先到西安。又登上了当天从西安到广州的火车,一样没有坐票。四个小伙子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双手抱胸,低着头静静地打瞌睡。实在熬不住,就坐在一张报纸上,跟随着火车的行进,左右晃动。火车“逢站必停,逢车必让”,开了三十多个小时,终于到了广州。
这几个回族小伙从未出过远门,他们之前到过的最远的地方是县城。他们在广州举目无亲。他们来这里是要找阿拉伯人。
强子是宁夏泾源县泾河源镇人,初中毕业之后进了同心县的阿拉伯语学校,这是一所中等职业技术学校。按照强子的想法,就像以前的学长们一样,毕业之后,国家分配个工作,也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的是,到了他们毕业的这一年,政策变了,国家不包分配了。怎么办?一位老师跟他们讲,听说广州那边有不少阿拉伯人,都是来中国做生意的,你们要不去那里找工作?
强子和三个同学一商量,大家说走就走,每个人只带了几件衣服,兜里揣了几百块钱,就这样上了南下的火车。
下了火车,强子的双腿已经浮肿,站在地上都走不稳,满脑子还是火车上摇摇晃晃的场景。广州给强子的第一印象是太热了。七月天,烈日当空。脚下一阵热浪,地是烫脚的。强子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二十年前的广州火车站,还是小偷、扒手、骗子和打劫者的窝点。小伙子们要给家里打电话,有个人过来招揽生意,说一分钟一块钱。每个人只敢匆忙地跟家人讲了几句话,可等电话打完,那个人说:“好了,一分钟十块,交钱。”
四个回族小伙,背着包,拉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他们见人就问,你们知道哪里有阿拉伯人?大部分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们。有的人摆摆手,不接话,走了。有的人问他们两句,然后抱歉地说自己不知道。最后,有一个人给他们指路:往前走,不远,陶瓷大厦那边,各种肤色的外国人一大堆,也有阿拉伯人。
广州真是一个神奇的城市。刚到广州的第一天,他们就找到了阿拉伯人,还遇到了向外国人兜售电话卡的老乡。听老乡的介绍,他们当天就在附近的一个城中村登峰村租了一间房。两个小伙睡床上,两个小伙打地铺。
第二天,他们又去找阿拉伯人。问题来了。他们在学校学的都是“哑巴阿拉伯语”——听录音磁带,讲标准语。像阿联酋、科威特这些海湾国家的阿拉伯人,讲的大多是标准语,可是,其他国家的阿拉伯人讲的方言就各不相同了。叙利亚人的阿拉伯语还比较容易听懂,埃及人的阿拉伯语听起来就像天书,语速快,会吃字,口音也不一样。利比亚、突尼斯的阿拉伯人讲的阿拉伯语还混杂着法语。强子他们决定先练练口语,灌灌耳音。他们厚着脸皮去找阿拉伯人搭讪。有人不理他们;有人听到他们先说一句As-Salam-u-Alaikum22,感到亲切,还会邀请他们坐下一起喝茶聊天。
半个月之后,强子觉得自己的口语大体过关了,就壮起胆子到阿拉伯餐厅上面的办公楼里一家一家敲门,问有没有工作。没想到工作这么好找。很多阿拉伯人看到他是穆斯林,很新奇,又听他会讲阿拉伯语,马上就让他来上班。
强子原本以为能找一个坐办公室的工作,翻译翻译资料,整理整理文件什么的,但这里需要的工作都是陪阿拉伯商人逛批发市场。一大早,强子要到酒店接上客人,陪客人吃早餐,然后去批发市场,一个摊位一个摊位看过去,询价、讲价,再询价、讲价。那时候,阿拉伯人买的多是箱包、鞋袜、服装、内衣等廉价货。他们自古以来就经商,骨子里透着精明,差几毛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有一次,强子陪一个黎巴嫩商人去批发市场。那个商人先看了一家不满意,接着又看了十几家,都没有谈成。强子跟着他从早转到晚,骨头都累散架了。最后,他跟强子说,这些都不行,走,带我回去找第一家。天啊,那么多摊位,强子哪里记得起来第一家在哪儿?年少气盛的强子火气来了,跟黎巴嫩商人大吵一架,赌气不干了。反正工作多得是。
做生意就是从干中学。看得多了,也就看出了门道。强子给也门人干过活,后来也给约旦人、叙利亚人干过。每跳槽一次,赚的钱就多一些,眼界也更开阔一些。阿拉伯人轻易不愿相信别人,但一旦信任你,就会特别信任。在全球市场上,穆斯林商圈可以媲美犹太商圈、华人商圈,是一个极为独特且紧密的商业网络体系。穆罕默德对商人非常敬重:“商人犹如世界上的信使,是真主在大地上的可信赖的奴仆。”23
强子是在中等职业技术学校学的阿拉伯语。在西北地区,还有不少孩子是在清真寺、经学院学的阿拉伯语。这些孩子原本是想学完能当个阿匐,清真寺里有份职业,四处帮人念念经,社会地位又高。但没有那么多的阿匐可当。于是,有些孩子也和强子一样,坐上了南下的列车。他们中很多人到了广州和义乌,还有的去了深圳、石狮、泉州、海口等地。
如果没有来广州,而是留在家乡,强子学的阿拉伯语几乎派不上任何用场。在广州这个国际化大都市,阿拉伯语让来自偏僻农村的强子找到了一个破局点。在腾挪之中,他为自己营造了一个更适宜成长的环境。
2006年,强子不想再给别人打工了。男子汉总要有自己的事业。他开了一家公司,一开始只有他一个人。他在国龙大厦租了一套110平方米的三居室,既住人,也办公。以前给别人打工的时候,强子主要是赚佣金,做一笔生意,能提成5%。开了自己的公司,有了一批自己的关系户,强子转为直接进货卖货。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在义乌还建了个办事处。虽然新冠肺炎疫情爆发之后,来广州的阿拉伯人少多了,但他们会委托强子代理,算下来,利润空间更大。
每天深夜,是强子最忙的时候。广东和中东相差五个时区,我们的夜里十二点,正好是中东的傍晚。强子会在这个时候跟客户交流。很多阿拉伯商人都用微信。到第二天早上,强子一般十点钟左右起床,到办公室里把各项工作安排妥当。有的时候也要替阿拉伯客户去批发市场,或是到订货工厂看看。实在忙不过来时,强子还会雇几个临时的阿拉伯语翻译。周五是穆斯林的集体礼拜之日,也就是主麻日。强子忙完生意,会一个人开车到清真寺,正好赶上晌礼24。
强子熟悉的只是广州的一角。这座城市里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广州人早已安之若素。跟强子见面那天,我在越秀区距离登峰村不远的一家冰激凌店里等他。这家店从外面看门面不大,走进去有个中庭,里面坐着中国人、阿拉伯人,还有白人和黑人。店里的小姑娘和一位中东客人用阿拉伯语和普通话切换着对话,就像家人聊天时在普通话和方言之间切换。刚进来的黑人穿一件T恤衫,上面印着“A Gaming Ape”。这里位于小北和淘金两个地铁站中间,是广州著名的黑人聚居区,也有很多阿拉伯人。广州火车站离这里不远,天秀、广福等几个大的批发市场都在周围,而广东省公安厅也坐落此地。据公安厅的朋友讲,广州的阿拉伯人和非洲人很守规矩,很少发生治安事件。
在广州,你不需要刻意融入当地人的生活。他们过他们的,你过你的。这是他们的家,也是你的家。和很多外地人一样,强子原本也把广州当作一个驿站。这里只是赚钱的地方,赚够了钱,还是要回老家的。他的很多回族朋友就是这样想的,所以一直没有在广州买房,错过了房价上涨最快的那段时间。2007年,强子结婚了。一年多以后,他有了第一个孩子。孩子长大了,要上幼儿园。不知不觉,强子发现自己的根已经扎在广州了。他没有太多本地的朋友,但在这里能遇到很多同乡。他住的小区里也有不少回族人,来自全国各地:云南、黑龙江、青海、陕西。在异乡更容易遇到亲人。
强子每年都回故乡,也带孩子回去。在孩子们看来,回泾源就是去旅游。村里有牛有羊,山上有花有河,还能露营。要是回去久了,住上半个月,强子就会变得急躁。没有事做,太无聊了。强子已经快认不出自己的故乡了。村里原来的土房子都没了,盖上了新房。新房也没有人住。政府想让县城的人气更旺,搞了很多廉租房、公租房,年轻人都到县城打工了。唯一不变的,是妈妈做的饭。每次回家,强子都要叮嘱:“不要肉,不要菜,就来一碗洋芋面。”
柴火烧灶,灶上架锅。热油烹辣椒面。葱蒜爆香。煮好的面,浇上热腾腾的土豆汤。那熟悉的滚烫的香味,一下子穿透了肚肠。
2.3 六盘山下
六盘山是中国最年轻的山脉之一,形成于两千万年前的喜马拉雅造山运动。这个位置似乎很偏僻的地方,却经常被伟人的光芒照亮,虽然都只是一瞬间。
秦始皇在登基之后第一年便西行到了六盘山,亲自祭祀湫渊。湫渊据说就在固原原州。《史记·封禅书》里记载,当时名川有四,分别为黄河、沔水、湫渊、长江。在秦始皇的心目中,小小的湫渊,和黄河、长江一样神圣。汉武帝一生六出萧关25。萧关是关中的北大门,和函谷关、武关、散关并称关中四大关隘。萧关以北的固原是他巡视最多的地方。汉武帝深知,萧关是汉朝边防的命门。贞观二十年,唐太宗北上灵州(即今天的灵武)会盟我国古代北方民族铁勒诸部,受降铁勒并设府州。1226年,成吉思汗率师攻打西夏,于次年闰五月入六盘山避暑休养,六月身亡。据说,成吉思汗就葬在当地的一片草原之下,死后有万马踏平其葬身之地。1935年10月7日,中央红军主力翻越六盘山。毛泽东站在山顶,极目远眺,山高风冽。这是长征途中最后一座山。红军刚刚打了一场胜仗,又得知红二十五军曾路过此地,现在已经到达陕北。后无追兵,前有援军。想到一年来的艰难险阻,如今终于胜利在望,毛泽东豪情顿生。他在后来所作的《清平乐-六盘山》中写道:“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他所看到的长城,不是明清时期修筑的砖墙长城,而是六盘山一带秦汉时期修筑的夯土长城。
有些地方曾经是中心,后来变成了边缘。有些地方曾经是边缘,后来变成了中心。自西周至隋唐,在两千余年的时间里,中国的核心地带都在关中。六盘山“左控五原,右带兰会,黄流绕北,崆峒阻南”26。。当疆域不断扩大,境内逐渐靖平之后,六盘山反而衰落了。
六盘山下这一片土地,有时会被称为西海固。1953年在此设立的西海固回族自治区,下辖西吉、海原和固原三县。后来,人们把固原地区的西吉、海原、固原、泾源、隆德、彭阳六县,以及同心县的东部和南部,统称为西海固。1972年,西海固被联合国粮食开发署列为“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之一。
但此地本来并非穷山恶水,当时恶劣的自然环境,是一百年前的一场战乱,留下的一道深深的历史创伤。清朝同治年间,不堪忍受官府压迫的回民趁着清朝正忙着攻打太平天国,西北空虚,兴兵起事。甘肃和陕西有著名的回军十八大营,即十八支起义军。平定太平天国之后,左宗棠带兵镇压回军。西北的回汉民众在这场混战中死伤无数。此役之后,大批回民被迁到六盘山下的西海固地区。陡然剧增的人口,很快就破坏了当地脆弱的生态系统。泛碱的秃山,焦黄的干沟,这就是当年西海固人面对的生存环境。地里长出的东西养不活一家人。孩子光脚放羊,地上写字。最缺的是水,挖井也挖不出水,要到很远的地方背水。穷中之穷的地方,要用大窖储水。一年到头,就喝雨雪和冰块混合成的黑污黏腻的水。
这种令人窒息的贫困,也出现在甘肃的荒漠、秦岭和大巴山深处、滇桂黔的石漠化区、云南西部的边境山区、大兴安岭南麓、吕梁山区、青藏高原、大别山和罗霄山等革命老区,还有南疆的喀什、和田和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这些地方被称为连片特困地区。但是,它首先出现在西海固。有人将之归咎于脆弱的生态环境,有人说是因为自然灾害频发,有人感慨当地的基础设施条件太差,有人指责穷山恶水出刁民,也有人说这是边缘地带远离中心的必然结果。无数国家兴衰的历史都指出,只有舍得在边缘投资,充分整合边缘,才能让边缘地区的民众和中心地带同心同德,才能保持国家的长治久安。看一个大国是否处于盛世,要去看她的边缘地带。
我从银川出发,一路南下,穿越六盘山,去寻找强子的故乡。
六盘山的北麓和南麓风景殊异,就像两个性格不同的兄弟。
六盘山北麓是黄土高原的延伸。大地的起伏,就像静止的波涛。远山和旷野上,零星的树木和低矮的植物努力地生长。一阵干燥的风吹过低丘浅谷,吹过一丛丛瘦弱而又顽强的长芒草、冷蒿、角蒿、百里香、戈壁针茅、糙隐子草、油蒿、苦豆子、猫头刺、星毛委陵菜……眼前弥漫的这一片黯淡绿色,依然掩盖不住荒凉的沟壑。这里的风景很像是刚刚脱贫的农民,傲然自得,却又胆怯紧张。
远处是一排排巨大的风车。风拨弄着叶片,不停地转动。荒原上有一座还在施工的大型养牛场。风把黄沙撒在一群群在太阳下休憩的奶牛身上。风顺着高速公路疾速奔跑,掠过一座座小小的村庄。靠近山边的村庄稍显破落,仅仅一路之隔,在公路另一侧的民居看起来要新得多,白墙红顶,整齐划一。绿色屋顶的建筑物是清真寺。一弯金属的镰月淡淡发光。几乎村村都有清真寺。有的在半山腰,有的更像中式寺庙。风拂过村头的田地,田里有一簇一簇劳作的人群,老人和妇女居多。老人戴着白帽子。妇女戴着藕荷色的帽子,身穿粗朴而又鲜艳的衣服。几辆拖拉机并排停在乡间小道上。风爬上山路。山路蜿蜒曲折。风并不嫌累,反而愈发激昂。在路边,偶尔能看到废弃的窑洞。新栽的柳树还只是一根根单薄的木棍。上一个冬天太冷,有些刚发出嫩芽的枝条被冻死了。风一路下山,进了西吉县的新开村。这个回族村原是西吉最穷的村庄之一。四个大喇叭绑在村头的电线杆上。村委会的墙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
村民们大家好,种养殖业保险开始收缴。马铃薯,保费每亩4.8元,赔付600元。玉米,保费每亩4元,赔付500元。养殖业,牛,建档户保费26.4元,赔付12000元,公母牛不限。非建档户,60元,赔付6000元,只限投保基础母牛。养几头买几头,少保不予赔付……
半山腰是一层层的梯田。从梯田再往上,有几座半新不旧的大棚。风在大棚的外边止步。大棚里种着韭菜、辣椒、西红柿。村里的房子都很新,养殖户很多。这边是个羊圈,那边是个牛棚。一位回族大爷笑吟吟地站在院门口。风吹着他的白胡须,飘飘悠悠。屋里的炕上,被褥收拾得整整齐齐。屋里崭新而又干净,像是娶亲的新房。
六盘山的南麓,绿色更加葱郁。满山都是新栽的落叶松,也有山杨、山柳和桦树。路边的绿化带里,一丛丛金叶榆流露着炫耀的神色。
这里的自然条件远好于六盘山北麓。至少这里不缺水。泾河流经此地。泾河的南源即位于泾源县老龙潭一带。挖地七米,就能打出水井,井水是清的,没有苦味。强子记得,小时候,山上也有树有草,家家户户都上山放牛放羊。但没有人养护山林。这个地方之所以贫穷,主要是因为地少。山区没有大块的田地,村里人只能在东一块、西一块的小片土地上种土豆和冬小麦。强子记得,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土房子,小时候穿的袜子,是爸爸从羊身上揪下羊毛,自己纺、自己织的。鞋子和袜子都是补了又补。种庄稼不赚钱,后来,一度有人靠种树发家致富。他们在地里种小松树苗,卖到需要做绿化的银川、内蒙古等地。但很快就有太多的人种树,树苗的价格一落千丈,农民又赔了一把。
我来到泾源县泾河源镇,却看不到强子描绘的农村景色。都是新盖的农家小楼,路边经常冒出来民宿的广告。一大片刚盖好的平价农贸市场,红柱灰墙灰顶,但还没有一家商铺入驻。县城里更热闹,没有星级酒店,但到处都是旅馆和餐厅。公路两边是赭红色的自行车道,当地人称为海绵路。每隔几公里,就有一个硕大的旅游服务区,但谁也不知道这是用来干吗的。泾源,就像一个正在发育的孩子,穿着一件比自己的体型大了两号的衣服。不合身的衣服显得身材更单薄,但能明显地看出来,这是个正在蹿个儿的孩子。这片不起眼的边缘地带,蕴含着勃发的力量,反映了一个国家最核心的现实。
六盘山国家森林公园离强子的故乡很近。进到六盘山深处,能看到红桦、白桦、华山松、少脉概,树下有箭竹、川榛及其他多种灌木。山上发现过金钱豹、林麝、马鹿、兀鹫等野生动物。一条溪流曲折跌宕,清可见底。阳光随着浪花飞溅。这样的景色,我在浙江见过,在江西见过,在广东见过,但没想到还会在西海固遇见。我向山上望去,阳光斜照着我的眼睛,眼前一片青翠葱茏。这里就是历史的现场。这怡人的景色,在历史上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现在,又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形式出现了。
2.4 三种选择,一条光谱
永平是强子的初中同学,但他只读了一年初中,就瞒着父母偷偷跑到西安打工了。别人打工,都是生计所迫。永平家境不赖,他想出去打工,是因为对外边的世界感到好奇。看到本地人又黑又枯,从西安回来的人却又白又嫩,他好生羡慕。那后来后悔了吗?当然后悔。一个人独自在外,吃了不少苦。在餐馆打工,没钱租房子,晚上就睡在饭桌上。每天工作劳累,赚的钱却寥寥无几。
永平是一个折腾起来就停不住的人。他在泾源和外地之间来回晃荡:在西安打工四年,回泾源卖服装。到河南焦作的毛皮厂打工,再回泾源开酒吧。在这个回族人口占90%以上的小县城,永平的酒吧居然生意很好。不过,天天喝酒熬夜,身体吃不消了,永平渐生厌倦。他又去张家口支过烧烤摊,到温州当过KTV服务员,再回泾源开店卖手机。手机生意一开始非常火爆,几年之后竞争激烈,又做不下去了。有一次永平去西安进货,看到当年和自己一起在西安打工的同乡,很多都有了自己的店,买房的买房,买车的买车,对他的触动很大。别人能,自己怎么就不能呢?于是,他按捺不住,想去西安开家西北菜馆。没想到,这次投资赔钱了,几乎赔得他倾家荡产。最后,他只得把自己的房子卖了,才把欠的债还掉。永平咬着牙在西安坚持。他在回民街找到一家小铺子,先卖干果,再卖大盘鸡,慢慢攒了一些钱。但是,虽然回民街客流量大,餐厅里食客络绎不绝,房租却每年都涨,而且,再想在这条街上找个新的店面,根本找不到。
2014年夏天,永平回家探亲,忽然发现,泾源的大街上都是游客。他有个朋友在旅游局,也劝他回家乡发展。朋友说,泾源以后要大搞旅游业啦。永平动了心,马上回到泾源,把老家的房子拾掇一下,先开了一家农家乐,果然生意兴隆。还是泾源好赚钱啊。永平这下放心了,开始在泾源投资酒店、餐馆、火锅店,疯狂扩张。
那你以后还回不回西安?永平毫不犹豫地说:回。
永平的人生轨迹看得我目眩神迷。他就像是一个做布朗运动27的微粒。永不停息,毫无规律。物理学家对布朗运动的预测是,颗粒越小,布朗运动越明显;温度越高,布朗运动越明显。我们这个时代的布朗运动也遵循着同样的规律:大时代的蒸腾火热,不断地撞击着许许多多像永平这样的小人物,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和大人物相比,在大时代的洪流中,小人物的命运转折往往更具有戏剧性。
焦建鹏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短发齐着头皮,年轻而持重。他是西吉县龙王坝村的村主任,土生土长的龙王坝人。2001年大学毕业之后,焦建鹏和朋友一起在银川开公司,到了2010年,他决心回乡发展。焦建鹏折腾过“林下经济”:在山上种树,在树下养走地鸡。但是,本地人钱包没有大城市人那么鼓,一看走地鸡的价格比养殖场的鸡贵很多,扭头就走。焦建鹏又尝试农家菜,开发土豆宴,还是留不住客人。后来,他转为做乡村旅游。
焦建鹏说话速度很快,一讲起来就停不下。他略带歉意地说,我语速太快,我们这个小村子需要上级领导的支持,要是在五分钟内说不清楚,领导对我们就没兴趣了。
焦建鹏需要什么支持呢?有一位从国企下来挂职的扶贫干部提出,要给龙王坝村捐款二十万元。焦建鹏说,我们村里人多,不够分,我不要钱。那位干部问,那你要什么呢?焦建鹏说,你把我们村列为你们公司的职工疗养基地,怎么样?好,就这么定了。一开始,那个国企的职工选疗养地点的时候,没人想来龙王坝,得抓阉决定谁来。来了之后,他们才发现这里跟想象中的贫困村完全不一样。巍巍群山,层层梯田,潺潺流水。窑洞宾馆里的设施和星级酒店一样。夏天不用开空调。这里是个难得的避暑胜地、天然氧吧。
焦建鹏就这样找到了破局点。他说,我们天天琢磨的都是怎么让客人来睡觉。如果职工疗养,一来就要待几天。要是学艺术的学生来写生,也得待上几天。再把孩子们的社会实践引到村里呢?一来就是一群小客人,孩子们的购买力其实蛮强的。
焦建鹏什么资源都想要。科技馆给了他一批淘汰的器材,他就用这个做了一个乡村版的科技馆。冬天游客少,他就新建了滑雪场。农家餐饮中心不仅有当地特色的农家菜,还搭了个戏台,经常会有秦腔表演。龙王坝的村口,一边写着“中国西芹之乡”,一边写着“中国文学之乡”,虽然村里的旅游项目跟西芹或文学都没有关联。焦建鹏告诉我,在山里看夜空,星星最亮。但是,整个村子都在搞“灯光工程”,五颜六色的彩灯不甘寂寞地照亮了乡村。
在这个小山村陷入沉睡之后,你才能看到星辰繁密的夜空。这里的星空无比灿烂,完全不亚于大山外面那些大城市的灯火。
强子、永平和焦建鹏,看起来做出了三种不同的选择,其实,他们都在一条光谱上。这条光谱的一端是远方,一端是故乡。强子去了远方,焦建鹏留在故乡,永平则在故乡和远方之间游荡。我们都是小小的浪花,被时代的激流驱赶着前行。顺水而下,或是逆流而上。随波逐流,或是驻足不前。每朵浪花都有自己的选择。令人震撼的是,在亿万朵浪花分别做出了自己不同的选择之后,它们的合力改变了河水的流向,改变了流域的生态,也改变了地貌和气候。
远方也能成为你的故乡。你的故乡正在迎接远方的人。在这个广阔的大舞台上,腾挪改变着中国的城乡面貌。
2.5 “吊庄”的腾挪
2021年2月25日16时,北京市朝阳区太阳宫北街1号,原来“国务院扶贫开发领导小组办公室”的牌子被摘下,换成了“国家乡村振兴局”。从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一个新的起点。
这几年,我在各地走访贫困村,总是会“上当受骗”。
汕尾市东尾村的驻村书记黄加伦邀我去他们村看看。这个村子在海边,被广东省评选为“红色村”。村里在1927年成立了赤卫队,曾经护送过南昌起义后撤退过来的红军战士渡海去香港。1942年日军入侵汕尾,两个日本鬼子蹿进东尾村,被剽悍的村民拿起虎叉、大刀,团团围住,杀死之后,用草席包卷沉入了海底。全村村民饮了“鸡血酒”,立誓不把这件事情传出去。这个秘密一守就是七十多年,到2017年才大白于世。
我看到的东尾村道路平整,双车道的柏油马路。齐整的停车场,宽阔的广场上搭起了一个乡村戏台,逢年过节会有剧团来唱戏。沿街的民居,白墙上画着山水画,这是村里请来的美院学生画的。往里走,是村民居住的楼房,家家户户都是三层小楼。从民居外表看不出谁富谁穷,进到农民家中才能看出,富裕的家庭装修得更时尚。当地一位小学老师是村里的书法家,也是一位业余考古学家,他的房间里到处摆放着自己的收藏品,还有刚写好的字。早已退休的小学老校长酷爱书法,几代人教下来,村里有很多书法高手,还有画画的、摄影的,人才济济。贫困户家里的装修差一些。有一户人家父亲早亡,母亲要拉扯家里三个孩子。两个哥哥早早就去打工了。妹妹如今已经读到高中,家里的境况大为改善,楼也盖起来了,但还没有攒够钱装修。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都由政府赡养。一位已经七十多岁的退伍军人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还珍藏着自己的退伍军人证。农村的退伍军人过去没有津贴,从2016年开始,他每月可以领到政府发放的829元老兵补贴。村里有一家沙琪玛工厂,几间平房就是生产车间。村口有一排建好的商店,连装修都是现成的,回乡村民开店免收租金,但没有一户开张。
我在西海固看到的农村也是一样。找不到传说中的窑洞和土房子了。村里给贫困户盖好了房子,可以拎包入住。曲曲折折的乡间公路,执着地伸进每个村子,甚至能抵达田间地头。我在新疆看到的农村也是一样。新漆的大门,院子里都是瓜果,停着好几辆汽车。黑龙江、吉林、山东、河北、河南、湖北、湖南、云南、贵州、四川、江西、福建、甘肃……想想我这些年走过的村子,不能不感慨,乡村的基础设施已经大大改善。越是偏僻的地方,你能看到的变化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