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之后是开播仪式。一台约翰·迪尔拖拉机拉着播种机笔直地朝前走。拖拉机的驾驶座上没有人。它是由自动驾驶仪操控的。播种机一路走,一路在地上铺上滴灌管,上面罩上塑料地膜。播种机还会在地膜上不断培土。播种机上有12个带尖刺的滚轮,每转一圈,就在地上扎180个洞,放进180颗棉籽。一群记者跟在后面拍照,有些棉籽是他们刚才装进去的。他们开心得像一群大孩子。风吹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襟,有一种迎风飘扬、破浪前行的快感。
天上,厚厚的云朵被风撕碎,就像棉花的棉絮被一缕缕扯了出来。要起大风了。
那天早晨,刚刚起风。风速5级。到了下午,风速8级。这场8级大风刮了12个小时。海报板像被风吹断的旗杆和旗帜,躺在地上。艾海鹏皱起了眉头。
第二天,果不出所料,塑料地膜被风撕得粉碎,滴灌管像风干的蛇皮横七竖八地散落各处。刚种下的棉籽在黑暗的地下隐约感到了不祥的宿命,它们好像在低声呜咽,那呜咽声渐渐消逝了。
没办法,只能重新播种。
到了5月的第二天,3000亩棉田都已经补种完了。棉花出芽,大约需要七八天时间。到了5月的第10天,一片绿莹莹的棉苗破土而出。它们长出了两片叶子,大约有一根手指那么高。艾海鹏和凌磊开着一辆皮卡车,在棉花地边上巡田,就像牛仔望着自己的牛群,将军打量自己的士兵,校长笑眯眯地看着一群小学生。
他们没有想到,那天下午,又来了一场大风。这场风比4月的那场更狂暴。风力有10级,飞沙走石。人像被风卷到了一片尘土海洋的海底。天色未晚,却已经看不见眼前的东西。艾海鹏大叫:“凌磊,你在哪里?”就听见身边传来凌磊的喊声:“我在这里!”艾海鹏循声望去,只能看到一个颤抖的模糊身影。他拼命地攥紧铁锹,生怕铁掀被风吹到天上。他用铁掀一杯一杯地往地膜上培土,地膜一块一块地被风撕破。艾海鹏不敢去想,也不知道该想什么。他机械地一锹一锹铲土,想用身体的疲惫去麻痹内心的痛苦。
风停了。3000亩棉田,犹如被大军铁蹄蹂踏后的村庄。棉苗折断了,到处都是残枝败叶。风裹挟着沙石,砂纸一样打磨棉苗,磨掉了叶子,也磨掉了枝干,只剩下像牙签一样细细的底枝,就像从伤口露出的森森白骨。
这次是真的没有办法了。4月份,3000亩棉田只种了600亩,受灾面积大约有200亩。5月份,3000亩棉田都播完了种子,受灾面积大约有1200亩。想补种也不行了,没有水,也没有电。棉田是5月29日通电的,6月8日开始通水。到各项基础设施都到位,可以顺畅地浇水,已经到了6月。虽然艾海鹏和凌磊在6月份又补种了一些,但已经太晚了。这就像是五六岁的孩子才学说话,早已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这是只有做过农业的人才懂的心痛。你所有的勤勉、智慧和坚持,都无法对抗大自然乖戾的性情。风会把棉苗摧折。风会把土壤里的水分刮干。没有水,棉花会枯萎。红蜘蛛和蚂虫会吃掉棉花。冰雹会砸毁棉田。我在新疆采访了一个种了1000多亩棉田的四川商人。为什么要来新疆种棉花呢?他原本以为买了地,就像买商铺一样,租出去就能赚钱,没想到1000亩都砸在自己手里了,只能自己种。他说,农业就是坑,大坑,天坑,我爬不出来了。
极飞科技的“超级棉田”一样要踩坑。或者说,他们的使命就是踩坑。他们踩的坑越多,越能帮农民踵出一条出路。做农业的人,都带有一种自我疗伤的超能力。5月那场大风之后,“超级棉田”又遭受了两次风灾,一次是在5月,一次是在6月。艾海鹏原来有个小目标,他觉得棉花要是收成好,有希望赚到人生的第一个100万元。棉田遇到风灾减产,这个小目标恐怕实现不了啦。艾海鹏反而觉得释然了。来就来吧。既然做农业早晚会遇到挑战,那不如第一年多经历一些。经历多了,经验就多。
7月。8月。9月。浇水。施肥。除草。杀虫。日子一天天过着,艾海鹏感觉越来越轻松了。两个年轻人每天早上醒来,先看看农田的数据,找找有没有异常情况。然后,他们不慌不忙地开车去巡田。浇水,施肥,可以一边打着篮球,吃着火锅,一边操控棉田里的自动阀完成。除草,杀虫,可以让无人机去干。要是明年再遇到大风呢?不用怕。找到窍门了:种棉花的时候套种小麦。小麦长得快,就像长兄照顾小弟一样帮棉苗挡风。
虽说田里只有艾海鹏和凌磊两个人,但他们背后有一支大军。极飞的产品开发团队一批一批地来到新疆。坐在办公室里“抓虫”,和到农田里“抓虫”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就说浇水这件事情吧,看起来简单,到田里走走就知道并不简单。传统的管理方式是人工开阀门。这需要两个人合作,一个人到田里,一个阀门一个阀门拧开,另一个人在总闸那里,听到同伴的指令才放水。下地只能穿踱拉板儿,运动鞋下去就湿透了,胶鞋踩进泥里拔不出来。走上一趟,出来就是“泥腿子”。极飞团队把阀门改成了自动阀。这样既能远程操控,不用再下地,又能在浇水的同时施液体肥,更精准地控制施肥量。虽然艾海鹏和凌磊远在新疆,距离广州总部4500公里,但他们随时可以呼叫总部。总部的研发团队有个梦想,他们希望把种棉花这件事变得像打游戏一样轻松好玩。
传统农业是孤军奋战,未来的农业是呼叫总部。艾海鹏和凌磊能管好“超级棉田”,还不算真正的成功。艾海鹏原来就是学农业的,毕业于华南农业大学,装了一肚子农业知识,也熟悉新的数据技术。凌磊是搞建筑工程的,把人工阀改装成自动阀,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极飞下一年的目标是再多种1000亩地。原来的3000亩还由艾海鹏和凌磊管理。多出来的1000亩分给了两个自告奋勇要种地,但目标截然不同的年轻人。一个是名湖南女孩。她喜欢户外生活,在给“超级棉田”拍视频的时候动了种地的念头。她想体验的是田园生活。她的祖辈是种地的,父辈为了逃避种地去了大城市,到她这一代又想回归农业了。另一个年轻人想得很实际,他想赚钱。极飞想做一个实验,看看作为一种生活方式也好,或是作为一种赚钱方式也好,农业能不能吸引更多的年轻人。年轻人能够接受的农业,不是过去那种单调、劳累、孤寂的农业,而是有挑战、有希望、够新潮、够刺激的农业。新农人就像是在太空探索的宇宙飞船,随时跟地面的基地保持着联系。
10月,棉花吐絮了。一派繁忙的景致。棉田里,高大威猛的采棉机不分昼夜地工作。加油站外面排起了长队,很多车辆等着加柴油。公路边上有散落的棉花,一位老人俯身捡拾,塞进手上拎着的袋子。一辆辆卡车装满了打好包的棉花,或是散装的棉花,开进轧花厂。轧花厂的货场上,一堆一堆都是棉花垛。工人站在上面,把棉花压得更瓷实。带籽的棉花被吸进一根大管子,再出来就是去掉籽的皮棉。棉籽从悬在空中的管道里漏下来,堆成一座小山。去年的一颗棉籽落在水泥地面的缝隙里,长出了一株不高的棉花,有叶有花有棉桃。一包包皮棉运进棉纺厂,棉纺厂也忙了起来。一道道工序,生条,半生条,熟条,粗纱,细纱,棉花变成了棉纱。2021年,新疆的棉花突然备受世界关注。各种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新疆的棉农却没有受到干扰。棉花价格一路上扬。棉农忙是很忙,开心是更开心。要是年年如此就好了。唯一不忙的是在自家小院里玩耍的两个维吾尔族小男孩。五六岁,刚上幼儿园的样子。虎头虎脑,穿着棉纺的秋衣秋裤。他们争着跟我聊天,都讲普通话。一个要介绍他的小伙伴:他是我的发小。一个要介绍他们的幼儿园:地扫得别别的(白白的),可干净了。
艾海鹏忙得连轴转。要找采棉机。找到了采棉机要找柴油。找到了去哪里加柴油,还要找装柴油的吨罐。10月30日,他站在田边,目送最后一车棉花从地里运走。擅长跟数字打交道的艾海鹏马上在心里算了一笔账:3000亩棉田,平均亩产254公斤,棉花售价平均每公斤10元。他和凌磊一年的辛苦,可以归纳成一组数字:
总收入:760万元
总支出:687万元
净收入:73万元
3.6 中心谦让
是留在北上广,还是回故乡?
这是对“腾挪一代人”的灵魂拷问。
“80后”一代曾经问过这个问题。那时,他们感到的是无力和失望。如今,“90后”又一次问起这个问题,他们中有不少感到的是好奇和冲动。很多年轻人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朦胧的答案,但他们还是觉得不踏实。无论你选了哪一个,另一个选择总是好像更诱人一些。支持某一方的人,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很多问题看似无解,那只是因为提问的方式错了。大多数两难选择,其实都有第三条道路。
在一线城市和小城市之间并不是只能二选一。你可以都选。既然你生活在一个可以腾挪的大国,一个可以腾挪的时代,你当然可以多一些人生的体验,该尝试的都尝试一下。之所以两个都能选,是因为只要把中心和边缘更好地联结起来,就能在二者之间自如切换。
边缘将成为创新的前沿。边缘更为轻松,更加多元化,有更丰富多彩的生活的养分。边缘的试错成本不高,大不了从头再来。边缘更适合“混搭”。在边缘地带,更容易找到新技术的应用场景。不要低估边缘的创造力。创造力虽然跟质量有关,但首先还是跟数量有关。参与创新的人多了,成功的概率自然就会提高。创新服从大数定律39。过去,一批批“小镇做题家”离开边缘地带,到大城市去寻找他们的梦想。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了,以后,在边缘地带会涌现出一批小镇歌星、小镇体育运动员、小镇画家、小镇作家、小镇发明家、小镇科学家、小镇哲学家……不要忘了,福克纳就是小镇作家。康德就是小镇哲学家。爱因斯坦就是小镇科学家——是的,爱因斯坦确实是一位小镇科学家。他在创造力最鼎盛时期住在伯尔尼,伯尔尼虽然是瑞士的首都,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镇。他功成名就之后留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普林斯顿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镇。
你可能会有疑惑。如果边缘能够成为创新的前沿,为什么我们在过去看到的恰恰相反?为什么有志气的年轻人纷纷离开了小地方,像寻找北极星一样朝着大城市进军?那是因为,曾经有一段时期,小地方无法得到大城市的加持。大城市只从小地方吸收能量,并不对外辐射光和热。如果把道理讲得更清晰一些,还要再补充说明一下:边缘的创新,终究要得到中心的认可、推崇和推广。徽班进京,才有了京剧。越剧来到上海滩,才能变成大剧种。五条人去了广州,才有了乐队。五条人去了北京,才红遍中国。所谓文化,总是一种双向的活动:边缘从中心受到熏陶,中心从边缘汲取营养。保持这种良性互动,才能不断推动创新。
如果没有中心和边缘之间的双向互动,那么,傲慢的中心会吞噬边缘。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讲到,巴黎视法国的其他地方为外省,外省人都是二等公民。巴黎从外省抽走了显贵、商人,以及所谓的才智之士。于是,地方的自由不断被削弱,独立生活的特征在各地停止出现,思想的动力只来自中央。托克维尔引用了米拉波侯爵的话:“如果头脑变得过大,身体就会中风而总崩溃。”40
如今,边缘和中心的联系变得更为紧密。跟以前相比,边缘更容易得到来自中心的信息和知识。边缘和中心形成了某种程度的平等关系。小城市也能和大城市一样,享受到光怪陆离的都市生活。我在呼和浩特调研的时候,问当地的年轻人,你们闲暇时间都干什么啊?一个年轻人说,我喜欢听音乐会。我问,这里举办过哪个歌星的音乐会?他说,我刚听了一场周杰伦的。过去,你无法想象周杰伦会到呼和浩特这样的二线城市开演唱会。时代变了。高铁使得城市和城市之间的距离更近。周杰伦在呼和浩特开一场演唱会,吸引的不只是这一座城市的歌迷。就连北京的歌迷,也会坐上高铁,来到呼和浩特见自己的偶像。我在海丰这样的小县城搞个座谈会,居然有来自深圳、中山、东莞、潮州等几座不同城市的朋友赶过来。
不过,即使是想在小城市过一种更自由自在的生活,你也应该在人生的某一个阶段去趟大城市。大城市是每一个有志青年都要去打个卡的地方。你不需要把大城市当作自己的终点和归宿,但要把它当作自己的平台。大城市有一个特点,它能够提供超越个人努力的更多的机会,你能见到更大的世面,遇见更有趣的人,接受更新潮的思想。这种历练能够锻炼你的才干,开阔你的眼界。当然,大城市也有另一个特点:它们会无情地绞杀很多才华和梦想。这里的竞争太激烈了,很难给每一个人提供足够多的关注。这就好比只去小企业,你永远也无法了解到行业的前沿,但一直待在大企业,你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独当一面的机会。从大企业开始职业生涯,再到小企业提升自我,最终强大到自己创业,或是跳到大企业的更高职级,这是一条迂回的成才之路。以后,先到大城市见世面,再到中小城市找机会,最终实现在大城市和小地方之间任意切换的“城市自由”,可能是更多年轻人选择的人生道路。
也有年轻朋友选择一直留在大城市。经常有年轻朋友问我:何老师,你觉得我们一线城市的青年该做什么?这又是一个错误的提问方式。身在一线城市,并不代表着你的舞台就在一线城市。你的舞台是全中国,甚至是全球市场。如果只把舞台想象成自己所在的那个城市,你会既失去整个中国,又失去你的城市。
你所在的城市将变得日益多元化。北京不再是北京人的北京,上海不再是上海人的上海。深圳呢?大家都说,来了就是深圳人。
全国各地,甚至世界各地的人都来到了北京。望京地区住着很多韩国人,小区楼道里贴的公告都是中韩双语的。俄罗斯人活跃在雅宝路一带。在甘家口西边和魏公村南边,曾经有过“新疆村”。北京城南曾有“浙江村”,城西北也曾有“安徽村”。41200年前的大前门,就像30年前的大红门、木樨园,当年的大栅栏就是20世纪80年代的浙江村。
黄浦江蜿蜒东流,把上海分成浦西和浦东。浦西又分上只角和下只角。所谓上只角,是指旧上海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西区、中区,这里有高级弄堂和洋房,是上流阶层的社区。所谓的下只角,是指旧上海的华界和其他城乡结合部,这里的房子较破,住的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到上海谋生或是逃难的人。如今,哪里算上只角,哪里算下只角呢?去问地道的老上海人,也找不到标准答案。原来泾渭分明的城区,已经像被调酒师用调酒壶来回晃动过一样,早就混在一起,调出了新的风味。一条街上,有高档的西餐厅,也有价格便宜的市井小吃。美国记者史明智写过一本书,叫《长乐路》,记录了在上海长乐路上生活、工作的老百姓们的故事。42如你所想,这些普通的市民,大部分都是从外地来的。
即使只想理解你所在的城市发生了什么变化,你也要把视野打开,去理解从不同地方汇集在一起的人们,各自都有什么样的人生轨迹。
如果想做得更好,那你就应该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去了解一下边缘地区。你未必能完全深入地理解异乡人的生活。你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但是,去过和没去过,看过和没看过,会有本质的差别。
未来的中国,最稀缺的才能就是理解真实中国、基层中国的能力。未来的中国,最成功的政治家、企业家和学者,都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一定是拥有这种稀缺的才能,最懂中国的那一群人。真实的中国不在课本和论文里,不在新闻报道里,不在统计数据里,而是在现场,在情境中,在关系里。这就像社会学家项飙说的,要有一种“乡绅视角”。他说,乡绅不做“普世性评判或者倡导”,“没有宏大的、居高临下的说法,对体制没有道德上的优越感。乡绅很重要的工作就是保护井水的问题”,“要把冬天快过年了农村里有人偷鸡这背后的意义搞清楚”。43理解了这个真实的中国、基层的中国,你才能找到服务好亿万群众的商业模式,把握深沉厚重的民情民意,找到最适合中国国情的治理之道。
想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学会谦卑。这种谦卑并不来自流于表面的关怀和同情,也不是头脑想象中的奉献和支援,而是由真诚和好奇发生了化学反应,产生的一种化合物。有了真诚,才能理解。有了好奇,才有赞赏。有了谦卑,才能懂得自己的使命。身在中心,是为了更好地为边缘提供服务。
边缘能够绽放,是因为中心学会了谦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