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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精打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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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要过得像模像样。
——消费信贷产品蚂蚁花呗的广告中,37岁的施工队队长,用花呗给女儿过生日
世界上只有第二甜的瓜,因为更甜的是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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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也玩原神
——游戏公司米哈游为旗下游戏《原神》推出的一系列宣发广告
我们一起打疫苗 一起苗苗苗苗苗
——2021年3月,深圳市盐田区东和社区的新冠疫苗接种宣传标语
其实想说“你莫走”,只能暂话“你别来”。
云开“疫”散,重逢有时。
携手成“疫”,见图如面。
嗨,离开时,把张家界装进你心里带走!
如画美景永远在,风雨过后等你来!
——2021年7月底,湖南省张家界市发布的一组闭园海报文案。当地因出现8例新冠确诊病例而于7月30日关闭所有旅游景区
你爱我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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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爱我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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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爱我呀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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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雪冰城甜蜜蜜
——茶饮品牌蜜雪冰城主题曲,被称为“洗脑神曲”
入住高地让风雨只是风景
——2021年7月,河南省郑州市遭遇特大暴雨。当地房产公司康桥地产投放的这条广告引发了社会争议
迎面走来的是拼多多代表队,拼着买才便宜,拼着买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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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在一起的日子
他记住了分手的日子,却没有记住见面的日子。
那应该是2020年2月下旬的某一天。武汉的冬天很冷,天空仿佛被冻住了。大江大湖,没有结冰。冷风滚滚,拍打着高楼大厦。武汉封城已经有三周左右。整个城市静止不动,大街上阊静无人。张连皓站在宽阔大街的十字路口,拍视频发给朋友们看:看啊,前面没有人,后面没有人。左边没有人,右边没有人。只有我一个。
不,不止他一个。当他背上背包,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遇见了它。它和五六条狗混在一起,看见张连皓走过来,一齐围上前。封城之后,小区周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很多狗。是原来的主人不在了?是它们自己跑出了家门?是原来的流浪狗没人喂养了?是因为都没人出来扔垃圾了,小狗们无处觅食了?张连皓小时候被狗咬过。他怕狗。突然围上来五六条狗,还有大狗,他心里紧张。它们个个饿得发慌,万一咬人呢?
它跟别的狗不一样。它个头不大,其貌不扬,看起来就是条土狗,要不就是个杂交的“串儿”,但它最机灵。它的眼睛周围长了一簇棕黑色的毛,显得两只眼睛更大更有神。它堵在张连皓面前,冲着他,抬起前爪,作了个揖。
张连皓把背包里的两根火腿肠拿出来,掰成几段,扔到地上。它做了一件让张连皓没想到的事情。它先把其他几条狗,包括比它个儿大很多的两条狗,统统赶走,然后才回来,独自享受这顿美餐。张连皓笑了:“小狗子,你真护食啊!”
它得了个名字:小狗子。
张连皓是联想武汉工厂的产品工程经理。他是天津人,工作缘故,被调到武汉,一个人租了套房,就住在工厂旁边的居民小区。2020年1月22日,封城前一天,张连皓从武汉回到天津家里。2月9日,他又匆忙赶回武汉。母亲不让他回。武汉那么乱,回去干吗,不就是个工作吗,辞职算了。张连皓说,看您说的,那打起仗来,不就没有母亲送儿子上战场啦?
尽管揣着一张好不容易搞到的通行函,张连皓还是底气不足。没有列车开往武汉。他买了一张从天津到长沙的火车票,上了车,找到列车长。我要回武汉“抗疫”,能不能到了武汉,让我下车?列车长看了看他的票,又看了看他。你可得想好了。下去可就上不来了。是的,封城之后,没有人能出武汉。张连皓知道。列车长又看了他一眼,说,你其实可以买到前一站,郑州东,上车再补票,能便宜一百多块钱。
原定的复工日子是2月14日,没想到一次又一次地往后推。刚刚回到武汉的那些天,厂里空空荡荡。张连皓帮着工厂做消杀,帮着给附近一家方舱医院做饭。北京一家客户着急要做切片分析,张连皓一个人到车间里干活。昏暗的车间,他一边干活,一边放着一首歌:《多想在平庸的生活拥抱你》。苍凉。悲壮。张连皓忽然有了一种人在战场的感觉。
原本应该孤寂而单调的日子,因为小狗子的到来而改变了。每天早晨,张连皓走出小区,小狗子就在那里。它和其他几只小狗一样,有时睡觉,有时发愣,不去忧虑猝然降临、无法参悟的命运转变。张连皓喊一声:“小狗子!”它马上支棱起来,跑到他的身边。从小区到工厂的路很近,十分钟就到了。一人一狗,走得不快不慢。小狗子既不跑在前面,也不落在后面。它挨在张连皓的身边,跑两步,看一眼张连皓。尾巴摇得好开心。
第一天,小狗子想跟着张连皓进工厂。没进大门,就被工厂的保安轰出去了。它站在门外,目送张连皓走进了一个白色的大房子。
2020年2月24日,联想武汉工厂第一天复工,有100名员工上班。2月26日,回来上班的员工增加到200名。到了2月29日,1800名春节期间留守在武汉的员工全都进了厂。3月14日,武汉市下文,可以让外地工人返城。3月15日,联想武汉工厂成立了“返汉办”。张连皓是“返汉办”的成员,承担着把6800名员工接回武汉的重任。封城尚未解禁,只能安排点对点的专车。12天的时间,要安排400多辆班车,安排沿途接人的名单、路线。
紧张的工作开始了。张连皓不停地打电话。喂?你还在家吗?什么,家里快断粮了?那打电话给村委会啊,他们肯定有物资储备。喂?打电话了吗?哦,收到了一箱方便面啊。好,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喂?表填好了吗?喂?有口罩吗?喂?放心吧,宿舍已经准备好了。喂?接车信息收到了吗?
一天下来,张连皓快累瘫了。下班了,他慢慢朝小区走。小狗子早就等在那里。这条狗极通人性。它会把前爪搭在张连皓的身上撒娇。它喜欢听张连皓跟它讲话。张连皓小跑两步,跟它说:“快跑啊,小狗子。”小狗子四脚撒欢儿朝前跑,跑到前面,再掉过头跑回张连皓的面前,得意扬扬地抬头看他。
这个时候,敖慕麟正处于悲痛之中。慕麟原本是个记者。新冠肺炎疫情爆发的时候,他正好在武汉家中。他义不容辞地出门做现场报道,慕麟的父亲为儿子开车。数日之后,慕麟一家都感染了新冠肺炎。慕麟和母亲是轻症,很快痊愈了。他父亲却被送进了ICU(重症加强护理病房)。慕麟的父亲在金银潭医院的ICU病房度过了自己的59岁生日。2020年3月28日,医生告诉慕麟,他父亲的核酸检测结果是阴性,也就是说,他父亲不再是一名新冠肺炎患者了,但他还有消化道出血和血栓的问题。这些问题更为棘手。2020年3月29日20点30分,医院通知慕麟,没有抢救过来,他父亲去世了。慕麟的母亲和他商量之后,捐献了父亲的遗体。这个时候,护士江楠已经回到了医院。她是在2020年1月23日那一天确诊的。一开始,她还以为是第一天穿俗称“猴服”的防护服,有点闷,才喘不上气。江楠一个人待在家里自我隔离。为了不让父母担心,乖巧的她在大年初一还要给父母和亲戚视频电话拜年。2月4日,江楠的核酸检测结果终于变成了阴性。病愈不到一周,她就回到了科室。这个时候,徐元杰正忙得连轴转。出生在武汉的徐元杰一直在外地工作,他年前一直出差,最后一程是从上海到武汉。回到武汉家中,他倒头就睡,一觉醒来,武汉封城了。他没有想到,将近四个月后,武汉要用十天的时间,对一千万市民做全民核酸检测,而他和他的同事会承担起这项艰巨的任务。这个时候,崔秋梅正赶回武汉。崔秋梅就住在与华南海鲜市场一墙之隔的万科小区。但她封城期间不在武汉,和老公一起回了十堰,在婆婆家困了两个月。等到3月21日,终于可以回武汉了,崔秋梅第一时间跑了回来。高速公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子。她回来的这一天,也是刚刚送走大批的医疗队的第二天。高架桥上和路边,立着巨大的液晶屏幕,不停地播放着欢送白衣天使的场面。路上却没有车走,整个城市安静得令人心慌。就像电视机还开着,房间里的人却不见了。崔秋梅的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
2020年2月和3月,封城期间的武汉,像一个有过伤痛记忆的孩子,不敢求别人的理解,不愿听别人的议论,只想找个妥当的地方,把往事默默地藏好。武汉的伤痛,或许,2021年1月遭遇疫情的吉林通化能懂,2021年7月爆发水灾的河南能懂,2021年9月突然停电的东北城乡能懂,2021年10月暴雨肆虐的山西能懂——或许,永远没有谁能懂。
在风和日丽的时候,人们可能想要一个大花园,可以喝茶赏花,到了风雨来临的时候,人们需要的只是一角屋檐,可以挡风避雨。熬过去就好。虽然世事巨变如狂风暴雨,但平凡的人们也会找到一个小小的蔽身角落。张连皓的秘密角落,只属于他和小狗子。
小狗子和张连皓混熟了。一次下班后,小狗子跟着他就进了公寓大门,还机灵地坐上了电梯,仿佛在说,走啊,一起回家啊。
张连皓犹豫再三,还是把它领了出来。他蹲下身子,跟小狗子商量:“要不,你就不要上去了?我这个房子是租的,房东可能不乐意啊。我工作忙,万一要加班,你在家里,就没人照顾你了。你就还在门口等我,我下班就来跟你玩,好不好?”
小狗子认真地听着,听完点了点头,好像说:“我懂了。”
张连皓被它的样子逗乐了:“你懂什么呀。”
从那之后,小狗子不再强求跟张连皓回家,它只是忠诚地陪着他每天上下班。把张连皓送到公寓的门口,小狗子就趴在玻璃门外,张连皓隔着玻璃,朝它摆手。谁也不忍心先行离开。
4月8日,武汉解禁。小区的南门打开了。南门离工厂更近,张连皓这天带着小狗子从南门出发。跟往常不一样,小狗子跑得没有那么欢快。它似乎非常谨慎,徘徊不前。张连皓还以为是走了一条新路,小狗子不适应。后来,他才感悟,也许,是因为小狗子知道马上就要分离,故意牵绊住他的脚步。进工厂大门之前,他们在天桥下逗留了很久。这也许是小狗子在默默地道别,而张连皓却没有领会。
第二天,4月9日,小狗子神秘地消失了。
原来,它真的懂啊。
张连皓1993年进入摩托罗拉中国分公司工作。2014年摩托罗拉的手机业务被联想收购,张连皓就进了联想。时间过得真快。做手机,一做都快30年了。张连皓习惯了坚持把一件事情做好。这需要自我克制,训练自己养成有规律、有计划的习惯。为此,张连皓每天都记日记。他想让刚刚进厂的年轻人也懂得坚持。不是所有的年轻人都懂。有个想进厂的大学生信誓旦旦,跟张连皓说,您放心,我特能吃苦耐劳。干了没两天,这个大学生辞职了。原因是上班时间不许带手机。张连皓耐心地跟年轻人说,你们不要觉得制造业枯燥。你去琢磨一下生产工艺啊,每一道工艺,琢磨透了,都是学问。你们在我这里,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士兵,但我带出来的兵,到了别的工厂,那至少是要负责一条生产线,甚至能当车间主任的。他跟这些年轻人说,到时候把传达室给我留着,让我给你们当个看门的。
人只能坚持做好自己的事情,至于人生中的分分合合,起起落落,那是缘分,无法强求。张连皓喜欢自驾游。他的梦想是,退休之后,继续开车,把祖国的名山大川转遍。他去过西北,去过南方,还没去过云南,还没去过东北最北,地图上的鸡头那块地方。遇到了小狗子以后,他有时会想,要是带着一条狗周游中国,那该多好啊。就像美国作家斯坦贝克,快到60岁时,带着自己10岁的贵宾犬查理,开一辆房车,游历了美国37个州。副驾座上多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旅行的体验就大不相同了。
想念小狗子了,张连皓就在日记里写它:“有时我也想,会不会和小狗子真的再次遇到。当它听到我叫它’小狗子’,它眼睛一亮,然后向我跑来。”
他再也没有遇到小狗子。
4.2 一根丝
一排排卷纺机像列队立正的新兵蛋子。绿灯和红灯闪烁,像班长发号施令的哨子。一种门框一样的机器,叫自动落筒,像查岗的军官,来回巡视。90分贝的噪音巨浪般淹没了整个车间,讲话的时候只能对着别人的耳朵大声吼才听得见。虽然只是初夏季节,车间里的温度已经很高。噪音和高温,让看上去有点空荡荡的厂房刹那间有了一种挤压感。楼上的聚合车间是另一种景致。粗大的管道曲折萦绕。管道的外面涂着一层保温的特殊材料。
是水泥吗?
车间主任不屑地说:不是,是稀土。
隔壁的车间又不一样。吊在天花板滑轨上的天轨小车沿着固定的轨道移动,搬运货物,上货卸货。要是有人站到了它的行进轨道上,天轨小车就会一声不吭地停下来,耐心等待。最令人震撼的是智能仓库。一排排钢结构的存储货架酷似科幻片里未来城市的摩天大楼。货架和货架之间的狭窄空谷幽深难测。像吊车一样高大的堆垛机在货架之间穿梭游荡,像执行巡逻命令的哨兵。
每个车间几乎都看不到工人。这是一个机器的世界:机器与机器对接,机器与机器协作,机器修理机器,机器监控机器。在各处零星遇到的工人,似乎在这个机器世界里只是点缀。
这么大的工厂,看不到生产出来的产品在哪里。它到底生产什么?凑近了看,才能看到,卷纺机如同蜘蛛一样吐出一根根丝。光照在细丝上,细丝若有反光。每一根细丝都在轻微地颤抖、跳跃,越拉越长,连绵不断。
这家企业是位于浙江嘉兴桐乡的桐昆集团。桐昆是一家化纤企业,主要生产涤纶长丝,产能和产量居世界首位。从石油到涤纶长丝,有一条长长的供应链:从原油蒸偕出石脑油,从石脑油制取PX(对二甲苯),从PX生产出PTA(精对苯二甲酸),进而生产出PET(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PET主要用来做合成纤维,涤纶就是一种合成纤维。所谓涤纶长丝,是长度为千米以上的丝,长丝卷绕成团。这条河流一样的产业链再往下走,你就能看明白了:涤纶长丝再织成布,可以做衣服、鞋子,也可以用来做窗帘、沙发套,还能做缆绳、渔网、帐篷、电绝缘材料、医药工业用布等。
如果你对化纤行业这一串陌生的术语没有任何感觉,那么,或许你能回忆起以前有一种流行的布料叫“的确良”。的确良就是涤纶。如果你太年轻了,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确良,那有个故事,讲给你听。
1971年夏天,毛主席到南方视察。到了长沙,他给身边的工作人员放假,让他们到处走走,买点东西,顺便搞些调查。有一名工作人员回来后很高兴。毛主席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今天很幸运,辛辛苦苦排了半天队,终于买到了一条的确良裤子。那时候,拥有一条的确良裤子,是最时尚的打扮。耐穿,不皱,色彩鲜亮。毛主席很感慨,他后来问周总理:老百姓有需要,就不能多生产一些的确良?不要千辛万苦,百辛百苦行不行?周总理说:我们没有这个技术,真的生产不了。要想生产的确良,得先进口国外设备。1972年,中国从法国、日本进口了4套化纤装置,花了大约2.7亿美元。这是新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从西方国家引进成套设备。44
那是50年前的事情了。40年前,也就是1981年,桐昆的前身,桐乡县化纤厂成立了。桐昆的朋友告诉我,他们花了40年,只做一根丝。
这是一家非常无聊的企业。
桐昆的技术很无聊。桐昆成立了新材料研究院,开始做高性能差别化新材料等研究,但研究工作无非是按照市场需求,改变一下丝的特性。桐昆引以为傲的是自主开发了油剂,不用再从日本进口。这也算不上新的发明。化纤这个传统产业,很难找到革命性的技术创新。我不甘心,继续诱导桐昆的朋友:5年之后、10年之后,你们行业会不会有什么革命性的技术创新?他们认真地想了想,说:不会。5年、1。年也不会有技术突破,还是做一根丝。
桐昆的员工也很无聊。他们都谨小慎微,不善言辞。他们都是极普通的人。我采访了一位退休员工,以前在厂里是干市场销售的,那总该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了吧?他说:我去过山西。在桐昆干得久了,会变得千人一面。他们讲自己对企业很满意,那像是一种刚完成第一个填字游戏后的得意。他们也讲到生产线上的辛苦,不过,习惯了。我不甘心,继续诱导他们:你们有没有什么要吐槽的?他们认真地想了想,说:食堂的饭菜太单调了,都是炖菜,炒菜太少。
桐昆的老板也很无聊。1991年,28岁的陈士良出任厂长,这是桐昆的转折点。陈士良将一家濒临倒闭的企业变成了行业龙头。我在他的办公室里采访,到企业的食堂里跟他一起用餐。陈士良低调到不能再低调。他喜欢下车间,自己看各种报表,自己琢磨生产技术,对员工严厉而又慈祥。他出差总是坐最早的飞机出发,最晚的航班回来,能在家里多待一天就多待一天。他是个恋家的工作狂。我不甘心,继续诱导陈总:除了工作,你就没有什么业余爱好?陈士良说:我打牌。跟谁打?几个当年一起出道的老伙计。打牌的时候聊啥?聊工作。
我失望地合上了采访本。
我采访了陈士良董事长、周军副总裁、陈蕾副董事长。我去了桐昆的工厂:恒盛、恒邦、洲良、园区等,采访了桐昆集团独资兴建的PTA生产企业嘉兴石化,也采访了桐昆集团的新材料研究院。我采访了企业高管、部门经理、研发人员、产线上的工人、工艺员,还有退休员工,到最后,我才意识到:桐昆的有趣之处,恰恰是因为它很无聊。
桐昆这样的企业,有趣就有趣在,它成功地化解了各种风险。
正是因为没有革命性的技术创新,所以它不会被其他行业、其他产品颠覆。其他产品替代不了涤纶,涤纶却能替代其他产品。涤纶可以改性,可以仿制。涤纶做出来的仿皮、仿真丝、仿棉麻,几可乱真。涤纶企业可以朝上走或朝下走,挤占别人的市场,别人却无法抢它的地盘。无论是上游行业,比如PTA,还是下游行业,比如织造行业,想进入涤纶行业都有门槛:能耗、环保和安全的要求越来越高,要上就要上成套设备,投资规模大,敢不敢投,拿捏不准。
正是因为没有革命性的技术创新,所以它的核心竞争力是经营管理。要管人,桐昆的员工有两万多名。要管产品,涤纶属于差异化产品,规格超过上千种。要看市场需求,下游市场的需求时时变动,需要精准选择产品品类、调整产品规格。要管库存,涤纶只有少量合约货,绝大多数属于仓储销售,价格对库存数量很敏感,尤其是在大幅波动的行情下,库存管理能力往往成为盈利水平的决定性因素。要算清楚每一分钱,精打细算,把管理做到极致,才能有更低的费用率、更高的毛利率和更高的流动资产周转率。这是一件累活,但你累别人也累,反而不会有人来争抢。
正是因为地处江浙地区,所以桐昆坐得很踏实。处于涤纶下游的织造行业,大多都是小企业,甚至是个体户。它们主要集中于江浙一带。涤纶运输只能小批量、多次数地进行,长途运费很高,所以这个行业有运输半径的限制。40年深耕,江浙一带已经成为桐昆的根据地。坐稳了江浙,坐等中国国内市场的壮大就好。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涤纶生产国和消费国,形成了极具规模的芳炷 - 化纤 - 面料 - 服装产业集群。从市场份额看,2019年,中国PX、PTA、涤纶几大环节占全球比例分别高达45%、56%和70%45,全产业链配套协同难以复制。
桐昆做得大不大?在它那个行业,算是大的,但跟互联网巨头比,可就小多了。过去,我们总是说,企业要做大做强。现在,做大未必意味着成功。大可能意味着垄断。大可能带来了傲慢。大可能隐藏着高杠杆。大可能制造系统性风险。像桐昆这样不站C位站边上,不越位不抢跑的“隐形冠军”,才是最适应未来经济生态的物种。
跟互联网大厂相比,桐昆的员工没有光鲜亮丽的履历,看起来好像很土。很多管理层都是从基层提拔上来的,有一些人学历不高,甚至一开始只是生产线上的挂线工人。只要踏实肯干,企业大了,这些骨干们就会到各地开枝散叶,为桐昆开疆拓土,自己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能人——桐昆其实赚的是员工成长的钱。我采访的那名退休工人,已经住上了一栋500平方米的别墅。我们在聊天的时候,突然走进一拨人,他们慕名前来参观别墅的装修。桐昆的一线员工来自22个省和自治区,但最多的还是本乡人。家在农村的,都有房。孩子上学了,到嘉兴再买一套“学区房”。普通工人,也可以买辆车上班。有个外地来打工的,干了五年,给自己买了辆凯迪拉克。甚至还有开着玛莎拉蒂来厂里上班的“富二代”。问他们,为什么要来桐昆上班?这是上市公司啊,说起来很有面子。工作稳定,收入还行。
哈佛大学教授帕特南写过一本《我们的孩子》,里面讲到,美国人的黄金时代是在20世纪50至6。年代。那时候,一个普通的美国人,不用考上大学,哪怕只读过高中,不需要远走他乡,就在家门口,找到一家工厂当工人,就能获得稳定的收入,买得起房,买得起车,交得起孩子上大学的学费。这就是所谓的“美国梦”46。
如今,在美国反而没法实现“美国梦”。但我在桐乡看到了“中国梦”:一个普通的中国人,不用考上大学,哪怕只读过高中,不需要远走他乡,就在家门口,找到一家工厂当工人,就能获得稳定的收入,买得起房,买得起车,满心期待下一代的生活比自己更好,更上层楼。
如此说来,“中国梦”似乎也并不怎么高大上。是的,它并不承诺超越现实的自由和权利,只提供让勤劳的人伸手能够得到劳动果实的机会。采访完桐昆的员工,我时常还会想起他们。他们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下班之后要充实自己,打打篮球,上学习强国。他们也会讲到,本乡工人和外地工人有时会发生冲突。可以理解啊,外地人要保护自己,所以更强势一些,本乡人就松弛多了。想到这里,我眼前依然能浮现出他们的神情。波兰诗人切斯瓦夫·米沃什说过:“我到过许多城市、许多国家,但没有养成世界主义的习惯。相反,我保持着一个小地方人的谨慎。”47
让我动容的就是这种小地方人的谨慎,以及他们的诚实、质朴、单纯和发自肺腑的善良。他们所求不多,也知道自己的收获大于自己的努力,那多出来的馈赠,来自时代的加持。他们因此而感到心安,彼此关心,平静生活。日子虽然过得很平凡,却蕴含着该有的一切:勤勉、忠诚、荣誉、爱与家庭。尤其是当外部世界变得越来越波谪云诡的时候,当人们历尽艰辛而感到疲惫的时候,这种平凡的日子便会具有一种治愈创伤、给人们带来安全感的强大力量。他们外表粗朴,内心光明。相反,我所了解的互联网大厂、金融机构,吸纳了一大批精英,但他们却日益活得沮丧。外表光鲜,内心黯淡。
我问桐昆的一名软件工程师:如果能选,你会选去阿里巴巴,还是留在桐昆?
他说:我还是想去阿里巴巴。
时代变了,无聊的才是有趣的。
别的企业说,我比你新潮。桐昆说,我能活下去。
别的企业说,我比你赚钱。桐昆说,我能活下去。
别的企业说,我跑得比你快。桐昆说,我能活下去。
4.3 麦兜的大钟
陈士良非常像一个狙击手。狙击手最难的不是扣扳机,而是控制住扣扳机的冲动。
1991年,陈士良扣动了扳机。桐昆的前身,桐乡县化纤厂,一度资不抵债,产量和效益在浙江省化纤行业排名倒数第一。陈士良当时任凤鸣化纤厂副厂长,正干得风生水起,一纸调令,他被任命为桐乡县化纤厂厂长。一个烂摊子怎么收拾?陈士良做了一个影响桐昆未来命运的选择:把产品由丙纶改为涤纶。丙纶主要用来做地毯,或用于工业用途,涤纶则主要用于服装。时至今日,全国丙纶一年的产量也就大约40万吨,而涤纶的产量已经超过4000万吨。丙纶在全国化纤产量中所占比例不到1%,涤纶一家独大,占了80%以上。这背后的大趋势是,从1990年到现在,中国人口从11亿增长到14亿。百姓富裕之后,服装和生活用品的市场需求快速增长。一个关乎民生的产业才具有长久的生命力。
1998年,陈士良又扣动了扳机。这一年赶上了亚洲金融危机的余波,也是化纤行业洗牌的一年,不少企业倒闭。经济危机就像野火,烧掉一片森林,才能让新的树木长出来。桐昆在这期间抓紧时间买地,不是为了盖楼,而是为了把别人的厂房拿过来,扩大产能。桐昆收购了浙江华伦化纤等老厂,涤纶长丝产量超过仪征化纤,成为国内行业第一。
2008年,陈士良再一次扣动扳机。这一年是全球金融危机。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居然是在美国爆发的。当时,桐昆要上一个全球最大的生产项目,也就是年产40万吨的恒通一头两尾熔体直纺项目。陈士良找了很多银行,大部分都拒绝了。在全球经济最不景气的时候,哪有人还要上这么大的项目?次年,桐昆涤纶长丝总产能超过印度信赖公司,成为全球最大的涤丝生产企业。
人生的道路很漫长,但最关键的只有几步。一个企业的成长道路也是这样。
你注意到了,陈士良的决策风格是反周期的。当经济形势不好的时候,他却对自己充满了信心。陈士良说:“金融危机每隔五年来一次最好,机会就来了。”当行情大好的时候,他反而非常警觉。这时候,他会说:“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会落在我的头上?”
桐昆有一种独特的韧性。它有一种穿越周期的力量。
为什么经济总有起起落落的周期?人性使然。乐观的时候,人们会过于乐观。企业想多赚钱,居民想多花钱。悲观的时候,人们会过于悲观。企业想多省钱,居民想多攒钱。人们总是在过度乐观和过度悲观之间徘徊,于是,才会使经济时而过热,时而过冷。想要穿越周期,就要有克制冲动的意志力。
化纤行业曾经百舸争流,但一轮一轮地洗牌之后,很多风光一时的企业销声匿迹了。它们经不住诱惑。化纤行业挣的是辛苦钱,不如别的行业来钱快。整个制造行业大多如此。周期长、波动大、利润薄、操心多。不少手上有钱的制造企业,忍不住把钱拿去做房地产、做投资,越陷越深,最后血本无归。桐昆一直坚守阵地,没有转移目标去做其他赚钱的行业。即使手上有现金,也从不投资短平快的项目。桐昆手上从来没有同时拿过两块地,永远都是只留一块地,为开发园区做储备。
像桐昆这样的企业不止一家。这几年,我走访了一些制造企业,在很多行业里都会遇到像桐昆这样的“隐形企业”。它们往往身处一些看似边缘,甚至没落的行业:纺织、服装、造纸、水泥……它们习惯了不被别人关注。它们习惯了数十年只做一件事情。它们习惯了周围的潮起潮落。它们习惯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挑战:原材料涨价、劳动力成本上升、环保压力、产业政策调整、国外的贸易保护主义、市场需求的变化、技术水平的变化、经济周期的波动……它们共同的特点是:无聊、单调、平凡。别人是“唯快不破”,它们是“以静制动”。乍一看,它们没有变革,其实,每一天,它们都在变革。它们是用内部的微创新,去对冲外部的波动,用改变来保持不变。
它们很像电影《麦兜响当当》中的一口大钟。这口大钟是麦兜的祖先麦子仲肥发明的。麦子仲肥发明了很多不靠谱、没有用的东西。他发明了电饭煲、电蚊香,却忘了发明电。他发明了信用卡和超市,却没有人用。他发明了一口大钟,沉睡千年之后,被考古学家在长江三峡挖了出来。没有人知道这个又笨又重的玩意儿有啥用。
就在这时,这口大钟突然“当当当”地响了起来。原来,这是一个一年等于一秒,每三千六百年才报一次时的大钟。在众人的眼里,这口大钟已经不走了,其实,在你看不到的钟表内部,无数齿轮如同星体般完美地运转着,把时间研磨成晶体般透亮闪烁的颗粒。
这些致密的颗粒,一颗一颗,凝聚起来,能建造出最为壮观的历史的大教堂。
4.4 从云时代到渠时代
桐昆想做智能制造,找到了一个合作伙伴:联想。
这个选择非常奇特。桐昆没有选华为,也没有选阿里,最后选的是联想。这就像要打第一场抢滩登陆战,派出去的既不是骁勇善战的海军陆战队,也不是从天而降的伞兵,而是一支特殊的工程兵部队。
这是因为,即将开辟成战场的这个区域是无人区。没有道路,没有桥梁,不知道水源在哪里,不知道登山的小路在哪里。侦察机已经飞过上空,也拍了不少照片,但天上拍下来的照片,和地上看到的景致是两回事。
智能制造,说的人多,做的人少,真做的人更少。
很多企业自称要做智能制造,大部分只是派出侦察机,飞了那么两三趟。我参观过黑灯工厂,也见过无人仓储,这些看似很酷的项目,都像是车展上的新概念车型。看看可以。看看而已。
负责桐昆智能制造项目的是联想的数据智能事业部。总经理是蓝烨。蓝烨坦言,他的部门在联想集团不是主流部门,没赚啥钱,干的都是累活、脏活。这和工程兵在整个部队中的地位差不多。
智能制造无法靠闪电战制胜。必须步步为营,扎硬寨,打呆仗。第一步是数据化。第二步是数字化。第三步是智能化。通俗地讲,数据化就是洗菜,数字化就是配菜,到了智能化,才是炒菜。
数据化是要获取生产数据。按说这不是难事。比较先进的机床,本身就能提供实测的数据。传统的机器设备、生产线,也可以装上感应器,或是升级改造一下,就能收集到更多的数据。生产线可以配备更高级的5G(第五代移动通信技术)。挖掘机可以装上GPS(全球定位系统)。奶牛的耳朵上可以挂电子耳标。问题在于,采集的这些数据,往往不能直接拿来就用。就像刚拔出的萝卜,浑身都是泥,需要先清洗一遍。数据也需要先清洗、整理,转变成可以处理的信息。这个过程就是数据化。这是智能制造要做的基础工作。
数字化是要用数据来做分析和判断。以往的生产大多靠经验。有经验的采购经理脑袋里装着一本账,进多少,进什么,一报就是一溜数字——很多采购经理是把这当成绝活儿炫耀的。有经验的工程师到了出问题的机器旁边,有时动手调一下,有时用脚踢一下,甚至只是站一会儿,机器就运转了。能工巧匠的技艺比普通工人高超很多,这是靠熟能生巧积累出来的能力。但是,生产规模越来越大,生产线越来越多,产品升级换代的速度越来越快,熟练工人越来越稀缺,这些传统智慧就靠不住了。这就需要用数字化提升效率。数字化能实现全程可追溯。一部手机,里面大大小小的零部件有数百个,出了问题,就能找到是哪个供应商、哪个生产环节有问题。数字化还能实现成本控制。通过分析生产过程中的数据,可以找到更有效的生产方式。比如,有没有可以省掉的生产工序,怎样降低能耗。数字化还能更好地管人。数据比人更可靠。你可以不相信人,但不会不相信数据。联想在帮桐昆做数字化方案的时候,找到了采购、生产、销售流程中很多“跑冒滴漏”的问题。这又是技术创新变成了领跑员,带动了组织创新。
智能化是智能制造的终极目标。也就是说,人工智能将代替人来做决策。在数字化阶段,主要还是人来做决策。通过数据化,把整个生产过程做到全程可视,用一块硕大的屏幕显示出来,让管理者一目了然,这是数字化。到了智能化阶段,无论是管理者还是工人,都要学会辅助人工智能。人要学会听从机器的指令。人要学会和机器沟通。人要学会和机器协作。人要为机器提供保养维修服务。当然,智能化并不是要让人工智能100%替代人类。不同的生产线差异很大,有些可能会实现90%的自动化,有些可能会实现60%的自动化,最终都要找到一个不高不低的最优水平。这将是一个新的人机合作的时代。如果你还没有一个机器人同事,你肯定是在传统产业。如果你不知道如何分配机器和人的工作,你就是个落伍的生产经理。如果你不知道怎么面试机器人,你可能会是未来被淘汰掉的人力资源经理。
从数据化到数字化,再从数字化到智能化,逢山开道,遇水架桥,这是工程兵干的活儿。进入战场之后,地形和敌情千变万化,这增加了智能制造的难度。制造业又分门派,不同的门派风格迥异。简单地讲,制造业可以分为离散制造和流程制造。离散制造是组装加工,流程制造是通过不间断的化学反应或物理变化,把原料变成另一种产品。造汽车的、造手机的、装电脑的,都是离散制造。化工厂、炼油厂、发电厂、水泥厂,这是流程制造。离散制造中的组装和加工又不一样。通俗地说,把五个拼成一个,这是组装;把圆的变成方的,这是加工。同样是组装,又有鄙视链。生产手机的看不上生产电脑的,因为手机里面的零部件更多。同样是生产设备的,生产关键设备的看不上生产通用设备的。适合离散制造的工艺和生产组织方式,不适合流程制造。流程制造一开工就停不下来,要随时监控各种控制参数,生产连续性更强,需要更高水平的自动化。
这和我们过去理解的互联网有很大的差别。随着互联网向物联网演化,云时代将变成渠时代。
云时代的一个特点是数字为王。企业拥有海量数据。这些数据可以直接拿来商业化。谁拥有的数据最多,谁就可以在市场上通吃。云时代的另一个特点是资本为王。资本的周期和行业的周期可以完美匹配。资本想要快进快出,互联网企业讲究“唯快不破”。一个互联网初创企业,观察一两年,大体就可以看出它能不能赚钱。于是,大数据加上大资本,创造出了一个互联网行业急剧扩张的时代。
但这个扩张的趋势已经放缓。一方面,市场已经饱和,技术遇到瓶颈,低垂的果实已经采完了。另一方面,资本很容易越界。互联网早期的技术创新,虽然会对传统产业造成破坏,但毕竟创造出了新的商业模式、新的工作机会,提供了便捷、高效、差异化的服务。但是,如果是靠垄断大数据赚钱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大数据垄断压制了行业竞争,也压制了潜在的技术创新,店大欺客,消费者的权益无法得到保护。资本垄断大数据,还会带来社会管理的隐患:如何防止侵犯个人隐私?如何避免煽动网络情绪?如何防范保密数据泄漏?
2021年,云时代谢幕。
大型互联网企业将受到更严格的政府监管。形势使然。既然都说大数据是21世纪的石油,那大型互联网企业不应该更像中石油、中石化和中海油吗?既然都说离不开互联网,就像离不开电和水一样,那大型互联网企业不应该更像电力公司和自来水公司吗?既然失去了创新的动力,大型互联网企业的作用就更多的是提供基础设施和基础服务。它们的性质将不再是高科技企业,而是越来越像公用事业企业。
2021年,渠时代登场。
天上有云,云能播雨。雨水落到地上,滋养万物。这不就够了吗?不够。该灌溉要灌溉,该排涝要排涝。这就需要挖渠。挖渠的人要了解天气、水文、地形,还要肯俯下身子,把手弄脏。
真正的技术创新在这里。想要用大数据预测一个人的行为很容易,想要用大数据整合供应链很难。著名科幻作家阿西莫夫在“基地三部曲”里杜撰了一个叫作“心理史学”的学科。按照阿西莫夫的设想,当关于人类的数据足够多时(小说里的银河系中有超过2000万颗星球,上百亿亿居民),就能准确地预测出历史规律,但个人的行为差异太大,反而不好预测。48阿西莫夫恰好说反了。没有人能预测历史的进程,但拥有大数据的互联网企业可以很容易地预测你的偏好、需求和行为。这是因为关于消费者的数据更容易获取,更容易整理,更容易分析。可是,在智能制造的过程中,经常遇到的问题是数据条件不够完备。这就好比在缺人手、缺枪支弹药的情况下,还要打仗,而且要打胜仗,那拼的就是战术,拼的就是战斗力。过去,人们曾经以为,人工智能将是通用的,随着其在现实中的应用越来越多,人们才发现,人工智能是专用的,各个领域有各自的人工智能。在数据不足的条件下,却要处理更为复杂而具体的技术难题,这将促使人们不再沉湎于现有的机器学习方法,而是走向更深更幽暗的区域,去探索人工智能底层技术的下一个突破点。
真正的稀缺人才在这里。一个有趣的现象是,我们进入了一个几乎全民学IT(互联网技术)的年代。理工科学生十有八九会选修计算机科学。文科生也开始学习编程。似乎只要学会了写代码,未来就能找到好工作。这将带来什么结果呢?计算机人才的供给很可能会超过需求,“内卷”的现象会更严重。那出路又何在呢?IT人才的归宿并非都是去当码农。当IT技术和生产技术结合得更紧密之后,BT(商务技术)人才会成为最稀缺的人才。BT人才的任务是理解生产流程,了解行业需求,并将行业需求转化为IT技术问题,再将这些问题带回去,交给自己的同事。接着上场的是架构师。架构师根据客户需求制定开发计划,选择这个项目的总体框架。最后上场的才是写代码的程序员。不妨将BT人才想象成侦察兵,架构师是参谋,而程序员是等待战斗的士兵。换个角度,也可以将BT人才理解为翻译,他们需要懂得制造业和IT业两种不同的语言,并能够灵活转换。BT人才的知识结构、能力和气质都不同于IT人才。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学校里教不出成熟的BT人才。每一个IT人才都具备当BT人才的潜质,但他首先需要明白,只懂IT,不懂实业是不够的。他需要跟随项目,一个一个地做下去,从干中学,找到自己熟悉的领域,深耕下去,同时善于把在一个领域获得的知识和能力迁移到另一个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