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竞争力在这里。这两年发生在制造业的最大变化就是供应链的重新整合。过去，制造业企业秉承的都是效率至上原则，中国制造业的竞争力是能够造得更便宜、更快，质量提升的速度更快。在过去三年里，中国的制造业企业遇到的挑战是其他国家的制造业企业无法想象的。它们会遇到地缘政治的风险。或许哪一天，它们，或是它们的供应商就会无端地被列进国外的黑名单。或许，它们在国外的供应商会遇到内战、政变、罢工，影响到它们在中国国内的生产。2020年爆发的新冠肺炎疫情，是中国制造业企业遇到的一次大考。订单来得太快太多，运费涨得太快太多，各种成本都在上涨，复工复产跟打仗一样紧张。到了2021年，中国的制造业企业又要面对极端天气的考验——河南暴雨、山西暴雨、南方暴雨和台风，还要面对拉闸限电的考验。经历了这么多挑战，中国制造业企业的风险防范意识是最强的。企业家现在最关心的是供应链的稳健性。他们想出了各种办法：要有备胎，要有冗余，要考虑波动区间，要考虑进口替代，要加快技术创新。这都会让供应链的管理变得更为复杂。经过这次洗礼，中国制造业真正的竞争力将是：这里的供应链最经得起折腾，最不怕波动。
在云时代，聪明的企业家关心的是如何才能赶上风口。在渠时代，有智慧的企业家关心的是，如何才能拥有穿越周期的力量。
4.5 与周期交锋
像三一重工这样的企业，对周期的记忆是刻骨铭心的。
这家企业成立于1994年，是一家专门生产挖掘机等工程机械的制造业企业。成立之初，三一重工就赶上了中国城市化的快速发展时期。三一重工的创始人梁稳根和他的几位伙伴，都是湖南人。湖南人的风格是“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一家小企业，很快壮大起来。2003年，三一重工在A股上市。后面的日子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尤其是在2008年之后，四万亿刺激政策出台，带动了中国的基建热潮，房地产业也势不可当。修路，盖房，都要用到工程机械。三一重工赶上了好时候。
2011年是三一重工的高光时刻。那一年，三一重工的市值曾达到1500亿元，三一重工的掌门人梁稳根也因此在当年坐上了中国首富的宝座。
然而，巅峰之后就是长长的下坡路。从2012年开始，宏观刺激政策逐渐退出，行业竞争加剧，三一重工的业绩逐年下滑。到了2015年，其营业额已经不足2011年的一半。2015年和2016年，三一重工出现了多年未见的亏损。2017年之后，宏观经济走稳，企业也需要更新设备，工程机械行业始走出低谷。直到2020年1月2日，三一重工的市值再次达到1500亿元。这又回到了2011年的市值水平，中间隔了差不多10年的时间。
2021年是坐过山车的一年。年初，三一重工的股价一路飙升，随后开始走低。到9月底，三一重工的股价相比年初跌幅已近28%，市值比最高值缩水逾2000亿元。
有个投资界的朋友毫不客气地问三一重工的总裁唐修国：唐总，是不是又到了2011年那样的拐点？会不会像上一次一样，又是一跌10年才能爬起来？
一个企业所经历的事情，会影响到它的风格。经历过完整的行业周期，和没有经历过完整行业周期的企业，决策风格极为不同。经历过的企业都格外谨慎，生怕再一次掉进坑里。
可是，周期来了，躲是躲不过去的。该来的总是要来。像三一重工所在的工程机械行业，是典型的周期性行业：宏观经济热，行业的市场行情就好；宏观经济冷，行业的市场行情就差。遇到了经济低迷，三一重工一定会受影响。作为行业里的龙头企业，市值肯定要缩水。但是，经历过完整的行业周期之后，三一重工已经想明白了：市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才能“穿越熔炉，波澜壮阔” 49。
微观个体改变不了宏观周期，但总能调整自己的策略，改变身边的小环境。
想要穿越周期，总是需要一些反周期操作。在别人恐惧的时候贪婪，在别人贪婪的时候恐惧。2012年，行情已经掉头朝下，三一重工依然果断地收购了全球混凝土机械第一品牌德国普茨迈斯特。2016年之后，行情逐渐向好，三一重工却开始拼命地还银行的贷款。账上一定要有足够多的钱。三一重工是稳定现金流的坚定信仰者。
想要穿越周期，就要另辟蹊径。不能总是被周期牵着鼻子走。要摸索出一套自己的打法。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这套打法就是：数字化。
每个周六，梁稳根都会亲自主持一场集团会议，规模达一两百人。集团高管、各个事业部和职能总部的负责人尽数参加。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数字化。
梁稳根说：三一重工接下来的竞争力主要靠数字化转型，成功了就翻身，不成功就翻船。他还跟高管们说：我们要做数字化的先驱。高管们都开玩笑：怎么听起来这么悲壮呢？
为什么数字化能帮助三一重工穿越周期？
数字化是一场自我革命。周期潮涨潮落，市场对产品的需求有时猛增，有时暴跌，这很不利于企业安排生产。行情低迷的时候要不要裁员呢？要是裁员，那到行情恢复的时候再想招工，可就招不到人了。就算能招到人，新员工的技能水平也可能跟不上。那要是不裁员呢？企业在最困难的时候要养一堆闲人。还有，过去工程机械行业大多是“以产定销”。先生产出来，再想办法卖掉。行情不好，这些已经生产出来的产品就成了库存。库存太多，会占用大量资金。这会让本来就已经资金紧张的企业雪上加霜。
数字化可以改变这种被动的局面。
三一重工早在2008年就开始使用焊接机器人和切割机器人。这些年来，工人成本越来越高，焊工的工资从原来的三四千元涨到了一万多，焊接机器人的成本却在下降。2011年购买一台焊接机器人最少需要八十万元，现在只需要二三十万。购买一台机器人，一年多的时间就可以收回成本。行情不好，不需要担心机器人“离职”。订单不足的时候，十台机器开两台，剩下八台只需要做好维护保养。
好处不止如此。这是三一重工的一个破局点。若论经验和技术的积累，三一重工还是后起之秀，比不过发达国家的老牌制造业企业。三一重工泵送事业部泵送公司副总经理蒋庆彬原来曾在日资企业工作过。他说，当时最佩服的就是厂里那些戴“金星”“银星”的技术人员。有人问他们，产品尺寸有20丝偏差，怎么解决？他们到设备边问问这，看看那，甚至听到设备的异响，就能判断出这20丝的偏差是怎么来的。神了，这跟老中医号个脉就知道病症一样。实现数字化生产之后，加工过程的参数和检测结果可以通过人工智能自动采集、自动留痕，以前无法采集的也能采集。机器人可以向人学习，机器人也会互相学习。于是，新的打法出现了：不需要把每个工人都培养成能工巧匠。只要有一个巧匠，生产线上的机器人都能变成巧匠。数据弥补了经验不足的短板——你有你的老中医，我有我的血压计。
数字化还提高了反应速度。通过智能化改造，生产周期明显缩短。预判市场行情更准确，接收客户订单更快捷，内部的研发、采购、生产制造和交付，可以基于一个平台，实现全流程、全要素的在线协作。以前是以库存覆盖市场，现在是以“快速反应+适当库存”覆盖市场。三一重工的风格是“疾慢如仇”，快速反应，快速出击，才能让企业在和周期交锋时进退自如。
数字化也是商业模式的重构。过去，工程机械企业之间是同质化竞争，打到最后，就是价格战。设备供应商两败俱伤，客户也不满意。其实，所有的工业设备都有一个目的，就是为生产服务。客户买设备不是买设备本体，而是购买设备提供的生产服务。客户买挖掘机不是图便宜，而是看好用不好用，耐用不耐用。客户算的账是，万一出了故障，不仅要花钱维修，还会因为设备停机，造成巨大的损失。假如一个10亿元的基建项目，需要在一年内建设完成，那停工一天，工程损失就是近300万元。
三一重工逐步将挖掘机等设备联网，这样就能利用设备采集到的数据信息，远程监测、远程诊断。比如说，通过数据，发现某一台挖掘机的发动机出现了异常，该更换配件了，三一重工就会及时通知客户。在客户发现潜在问题之前，三一重工就已经把要更换的配件交到客户手里了。假如设备发生了故障，又会出现一个用户普遍的痛点。工程机械一般都是在环境恶劣和交通不便的地方进行作业，设备本身移动性不高，不像汽车坏了可以开去店内维修或者找拖车拉走，而是需要维修人员到现场进行维修的。有了数据联网、数字拳生，就能让工程师不到现场，远程与设备进行通信，做相关的程序调整，或者远程指导现场的人员进行故障解决。设备联了网，还能通过控制系统实现“云调度”。三一重工在2020年武汉疫情期间参与建造火神山、雷神山医院，2021年参与河南水灾救灾，每一次都调集了各种工程机械设备协同作战，而且兵贵神速，要抢时间。从这两场“实战演练”能看出，“云调动”比传统的调动方式更高效，更可靠。
三一重工把超过50万台各类工程机械设备在网上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设备运行网络，创立了一个独特的“挖掘机指数”。通过挖掘机指数，可以感知到中国经济的脉搏跳动。比如说，2021年，起重机、搅拌车的作业量增幅最大。这说明什么？这跟工程阶段有关。工程的第一阶段，是挖掘机和压路机先上，完成土地平整及防渗透处理。工程的第二阶段，就轮到搅拌车、搅拌站等混凝土设备登场了。这个阶段主要进行地面基础建设和地下管网等铺设。工程的第三阶段，主要是由起重机等吊装设备进行高空作业。于是，你就能看懂：这说明很多工程是在2020年开的工，现在已经进入第二阶段或第三阶段了。
挖掘机又可以细分为大型挖掘机（大挖）、中型挖掘机（中挖）和小型挖掘机（小挖）。2021年，中挖的工作量增幅最大，领跑大挖和小挖。这又说明什么？三种挖掘机各有各的用途：大挖负责架桥修路；中挖负责建筑绿化；小挖负责农田改造和5G基站建设。于是，你就能看懂：这说明“铁公机”（铁路、公路和机场）等大型基础设施的建设逐渐放慢了，在建的主要是建筑、民生工程。
那么，回到那位投资者的疑问，三一重工还会再陷入一次10年的轮回吗？
马克·吐温说过，历史不会重复自己，但总是押着同样的韵脚。对于三一重工来说，历史总是押着同样的韵脚，但不会重复自己。
4.6 周期与波动
周期无法预测。波动难以避免。
周期之所以无法预测，是因为一个哲学上的悖论。假如周期是可以预测的，那么人们就会根据预测调整自己的行为，于是，周期就不复存在了。比如，假如我们能预测到，经济现在处于低迷状态，但很快就会有复苏，那么，投资者就会提前入场，于是，经济低迷就会消失。假如我们能预测到，经济现在处于过热状态，再继续下去就会出现金融危机，那么，投资者就会提前逃走，于是，经济过热也就消失了。人们根据预测制定相应的对策，就会使得波峰被削平，波谷被填满，那也就没有什么周期了。
周期之所以无法预测，也是因为经济系统是个复杂体系。从本质上来说，复杂体系是无法预测的。最简单的复杂体系可能要算沙堆。你在海边玩沙子，堆出一个金字塔形状的沙堆。那你有没有想过，能不能把这个沙堆越垒越高，垒到月亮上去？不可能的。你知道，当到了一定的高度，沙堆就会进入不稳定状态，随时可能崩塌。但是，你无法精准地预测，究竟是再往上放一粒沙子，沙堆会崩塌，还是再放一千粒沙子，沙堆会崩塌。
没有办法精准地预测，并不代表我们无法尽量接近事情的真相。经济总会在过热和过冷之间交替，这是由于人性有时候过于乐观，有时候过于悲观。经济政策原本是要熨平经济波动的，但在现实中，也经常会加剧经济的波动。经历的波动多了，你会发现一个规律：好消息就是坏消息，坏消息就是好消息。物极必反，这就是经济波动的辩证法。
2020年，一开局，中国经济摸了一手烂牌。新冠肺炎疫情爆发了。当时，谁也不知道疫情会有多严重，要持续多长时间。先是武汉封城。随后，各地都要求居民待在家里，不要外出。消费受到影响，生产也受到冲击。之后，中国很快控制住了疫情，最早实现复工复产。反倒是其他国家的疫情愈演愈烈，无法收场。为了应对疫情冲击，欧美国家给本国居民发放补贴。领到补贴的居民要买东西，其中大批是来自中国的进口产品。中国迎来了一波出口行情。这手牌打到2020年年底，中国反而成了最大的家。
2021年，按理说，中国经济应该逐渐复苏，却出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冲击。这是周期和政策因素叠加在一起的结果。中国经济一直试图完成艰难的转型。比如，房地产业发展速度过快，伴生着房价过高、房地产企业债务负担过重、地方政府过度依赖土地财政等痼疾。政府一直在强调“房住不炒”。中国银行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主席郭树清是这么说的：“押注房价永远不会下跌的人最终会付出沉重代价。”50其实，未来已来，这次，它是开着压路机来的，但总有人还想着到压路机的前面再抢一回钱。2021年，房地产行业暗流涌动。房屋成交量大幅下挫，就连往年“金九银十”的销售旺季，主要城市的房屋销售量同比也下降了60%至70%o很多地方政府的土地拍卖出现了流拍流标和摘牌现象。负债近2万亿的恒大集团陷入经营危机，国外投资机构纷纷猜测，这是不是中国的“雷曼时刻”51。
过去，“内卷”的教育把所有的父母和孩子都变成了囚徒困境中的囚徒。放学后，无论是在操场上，还是在街道上，几乎都看不到孩子——孩子们都在补习班里。这就像过度使用化肥和农药之后，春天的森林变得寂静无声，没有鸟啼，也没有虫鸣。不撞南墙不回头。2021年，仿佛在一夜之间，整个教育培训行业进入了集中调整期。涌入这个行业的巨额资本在一瞬间灰飞烟灭。教育板块市值蒸发近万亿元，好未来、新东方、火花思维、高途、掌门1对1，纷纷大幅裁员，一场百万人的职业大迁徙正在发生。现在，头已经距离南墙一毫米。飞来的子弹停留在胸口。汽车的轮子有一半悬在断崖上空。时间仿佛突然定格在一个点，让你更方便地体验周遭的改变。未来已来，它挤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你。
2021年上半年，工业生产维持高位，有19个省份的“能耗双控”52考核未能达标，压降任务艰巨。受到“双控”政策的影响，各地出现了拉闸限电、限产停工的现象。东北地区的拉闸限电尤为严厉。说停电就停电，也不知道停多长时间。大街上的红绿灯都灭了。再看制造业。上至钢铁、媒体、化工、冶金、水泥，下至电力、汽车、纺织、服装，多个行业开工率急挫。这一轮“能耗双控”的影响可能比2016年和2017年的“供给侧改革”来得更为明显。是的，中国经济正在经历一场经济结构转型的新长征，但这场新长征的行军路线，并不像国庆阅兵那样整齐有序，列队前进。
站在周期里面看不懂周期。跳出周期，你才能看到整个战场上的局势。这是一次大转型。这次转型对中国经济的意义，不亚于20世纪30年代罗斯福新政对美国经济的意义。
如果身处罗斯福新政浪潮之中，你会感到摸不着头脑。没有次序、反反复复、相互矛盾。比如，罗斯福新政中有一些政策的目标是刺激经济增长，所以会用修建公共工程的办法增加投资、创造就业。但是，罗斯福总统本人是一位非常传统的财政平衡主义者，也就是说，他不肯让政府多花钱，害怕财政赤字会增加，经济刚有起色，就匆匆忙忙要放弃刺激政策。这就像是药效还没有发挥，就急着把药停了。新政里还有一些政策是为了反垄断，要打压大企业的势力，但是，至少从短期来看，这又会抑制投资，阻碍经济复苏。这就像是同时要做抗凝和凝血两个手术，一个可能导致大出血，一个可能导致血管堵塞。
局中人迷。如果跳出来，从历史的视角去看，没有人会错误地理解罗斯福新政的意义。这是对旧有的自由放任的经济制度的一次重大修复，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后来的四五十年的变化轨迹，是从这里发端的。
我们的历史，教给我们经验。别人的历史，教给我们智慧。经验和智慧都告诉我们：乐观的时候不要冲动，悲观的时候不要放弃。
2021年，人在舟中，舟在川上。风逐浪高，巨浪拍岸。看前方，不要慌张。出了高峡，才有平湖。
4.7 总赢率
这本书记录了一些事件的开始。我看到了它们的由来和发源。我试图为你揭示它们背后的逻辑。虽然我的观点看起来很像预测，而且口吻听上去斩钉截铁，但我要告诉你，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桐昆能不能顺利完成智能制造的转型，联想有没有可能成为中国智能制造的主力军，三一重工会不会蹚出一条智能建造的新路，我不知道。在我继续写书的未来岁月，这些趋势将会由模糊变得清晰。
比起预测未来，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我们如何才能活得更好？了解了联想、桐昆或是三一重工的故事，对我们过好自己的人生，又有多大的帮助呢？
有这样一个规律：在一个生态系统中的各个物种，都有一些共同的特征，这些特征是它们适应周遭环境的结果——你很难把热带雨林的物种和寒带针叶林的物种弄混。同样，一个国家和另一个国家不一样，一个社会与另一个社会不一样。在中国经济这个生态系统里，企业和个人也会分享一些共同的气质。联想就像是从小成绩就不错长大后依然积极上进却被另外一些运气好的人超越的我们，桐昆就像是在单位里兢兢业业每件工作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却总是被人冷落忽视没有存在感的我们，三一重工就像是人到中年工作安稳却日益有危机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碰到职场上的玻璃天花板的我们。
然而，在这一章，你能看到，只要不在意别人的偏见，联想、桐昆和三一重工都堪称优秀的中国企业。它们都能做到坚持自我，突破自我。它们都不跟风。它们其实是才高于志的明白人。或许，你也能释怀，你跟它们一样，也在坚持自我，突破自我。
那你为什么还经常感到焦虑呢？
因为在你的前面，有一群逐浪人。
时代的洪流来得太快。逐浪人想对抗浪潮，想战胜浪潮，想赶在浪潮的前面。逐浪人太在意浪潮，最终筋疲力尽，被困在时代的洪流之中。你看到的潮流，其实只是一群内卷了的逐浪人。他们只知道去追逐浪潮，哪怕一次又一次地踏空，仍然前仆后继。这个世界上本来是有路的，走的人太多，到最后便挤得无路可走了。
可是，很多逐浪人都是非常优秀的人啊。是的，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越是优秀的人，越容易去当逐浪人。他们想要永立潮头。
最优秀的人在20世纪80年代初想当文学家，到了90年代想当经济学家，再到后来要学金融，现在想起来要学人工智能。最优秀的人曾经最想去外贸公司上班，外贸公司很快就不吃香了。他们又想进外企，如今很多外企已经竞争不过本土企业。他们又想进投行、券商，可是，金融行业已经泯然众人矣。现在，大批优秀的人涌入互联网大厂。但互联网大厂过去是科技创新企业，未来却会变成像自来水公司、电力公司一样的公用事业企业。
优秀的人因为顺周期而变得平庸，甚至惨遭淘汰。有智慧的人因为逆周期而变得强大，在众人没有察觉的时候悄悄从后面赶了上来。所以，当所有的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跑的时候，你需要停住脚步，朝相反的方向极目远望。哪怕拼命朝前跑的都是看起来最优秀的人，也不要盲目地追随他们。你要学会做空虚荣，做多实质，那些被过度追捧的东西，都是不值得投资的。
只顾逐浪，能看到的只有眼前的浪头。穿越周期，才能看到远方的港口。
如何才能掌握穿越周期的力量呢？
在博弈论中有一种求解方法：“从前往后看，从后往前推。”你先一步步想到最终的赛局，找到为了赢得终局需要采取的策略，再一步步倒推回来，一直倒推到现在，才能求出当下要采取的最优策略。
人生的终局是什么？是你即将告别人世的那一刻。从死的那一头审视生，你会看到什么？设想一下，你正在过自己的百岁诞辰。来了很多人，你的亲人，你的好友，你的同事，你的学生。每个人都会讲几句话。在这个时刻，你最想听到别人怎么夸奖你？你会希望别人夸你有钱、有权、有房子吗？这些都是你带不走的。或者，你会希望听到，每个人都真诚地告诉你，你曾经改变了他们的人生？名利这些身外之物无法带给你最踏实的满足，对美德、创造和奉献的追求才能带来持久的愉悦。
从后往前推。这意味着你必须认清自己。什么才是你真正喜欢做、有能力做，又能为社会带来价值的事情？你要去寻找的不是一份众人眼里最风光的职业。你不是要找工作，而是要找事。祝你一辈子都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做得很开心，顺便还能赚到钱。这意味着你要训练自己的旷野生存能力。一个人的一生，难免会有起起落落。特权和地位无法给你提供终极保障，你只能锻炼出一种不依附于任何系统、任何平台的生存能力。哪怕有一天只剩下你一个人，在旷野中振臂一呼，还有人愿意跟着你走，那才是你的核心竞争力。
子女教育的终局又是什么？孩子要先上小学，再上初中，参加中考，上高中，参加高考，上大学。考上大学，这是很多父母能够想到的最后一场赛局。然后呢？然后，还会有很多然后。然后，他要毕业，找工作。找到了工作，还要考虑职场的发展。他要成家立业，还要养儿育女。孩子的教育并不是在考上大学那一刻就结束了，而是一直到他真正进入而立之年、不惑之年，学会在社会上安身立命。
假如你考虑的终局不是孩子考上大学，而是他一生的发展，那么，再从后往前推，请你想想，他最需要培养的才能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养活自己的能力、终身学习的能力、发现问题的能力、快速进入一个陌生领域的能力、表达自我的能力、团队合作的能力，还有健康的体魄和心理。这些核心能力与素质，其实都不是通过刷题、上补习班能学会的。
这意味着你要把心放宽，学会像园丁种花一样耐心地等待孩子成长，而不是像木匠一样强求做出一模一样的家具。你需要学会陪伴，学会容忍，学会体察，学会做孩子可以靠岸的最坚实的港湾。你还要学会看得长远。那些现在最残酷的竞争，其实对未来未必有用。那些现在最风光的职业，未来未必风光。
跑在你的前面，让你感到焦虑的，都是逐浪人。他们想赢每一局。但这样做的成本很高，收益很低。正确的策略是求总赢率。不必斤斤计较每一局的输赢，只需要考虑自己的手中还有没有足够的底牌，能不能保证自己一直留在牌桌上。能留到最后，才有赢得终局的机会。笑到最后，笑得最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