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将我手掌紧紧扣住的隋五爸的那只手的力道在逐渐减弱,而隋五爸瞪着的眼珠子却依旧停留在我的脸上,只是眼珠子里目光的神采在慢慢地消褪……
我知道,隋五爸要走了。
我看着隋五爸,眼睛里淌着泪水,泪水滴在隋五爸焦糊的手臂上。
我突然感觉隋五爸在最终撒手的那一刻,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朝着我的手掌使劲握了握。
隋五爸的最后这一握,我刹那间明白了隋五爸的所有心意。
隋五爸在等我的一句话。
我哽咽着朝隋五爸说道:“五爸,您的意思我全部懂了。您放心,我会管隋幺妹一辈子的,以后……随便哪个都不要想欺负她。你……丢丢心心的走嘛……”
我的这句话一说出口,隋五爸扣住我的这只手掌终于将我的手掌松开了,而那颗一直硌在我和隋五爸手掌之间的硬物,也被我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
隋五爸彻底撒手后,没有人能从我攥紧的拳头里猜到隋五爸在我手心里放了一颗东西。
隋幺妹也不会知道的。
当隋五爸原本瞪圆的眼睛合上的那一刻,隋幺妹也意识到隋五爸真的走了,随之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爸——”
隋五爸焦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不知道他走得是否安详,还是……是否痛苦。
我抑制不住失控的情绪,站起身,眼泪模糊间,却看见霍三爷被霍岩搀扶着,站在不远处,看着火场这边的情景。
我正打算过去招呼霍三爷,这时,却看见曹叔一脸懵懂地朝着我们这边走过来,人还没有走近,就朝我问道:“赵老板,这……究竟咋子了?咋个遭烧成光架架了?”
我这才想起,在救火的整个过程中,唯独没有看见曹叔。
曹叔是什么时候消失在我们的视线内的,我竟然一时间之间想不起来了!
而在这期间,他又上哪儿去了。
祠堂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在救火的整个过程中,曹叔怎么可能会一直没有出现?
在当时救火的过程中,就连几公里之外的相邻都是赶过来参与到救火行动中的。
于是我首先朝走过来的曹叔问道:“曹叔,你咋个这阵子才浮面?救火的时候你到哪儿去了?我咋个一直没有看到你喃?”
曹叔却一脸懵懂和诧异地说道:“你问我,我还不晓得该问哪个呢!我只记到好像是昨晚上,你们摆龙门阵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拴在河边上的两根羊子还没有牵回去,就想回去把羊子牵回去再过来陪你们喝酒,反正你们摆的龙门阵我也插不上言……”
“……哪晓得走到围墙边,看到一个人影子贼呵呵的,就走过去看是哪个?结果人没看清楚,还挨了闷棍,随后就啥子都不晓得了。等我醒过来,才发觉遭打我一闷棍的人丢在一个红苕窖里头。爬出来的时候,就看到祠堂变成这个样子了……呃,这究竟是咋个一回事哦?”
原来如此!
刚听完曹叔的解释,甄叔这时走过来,朝我小声说道:“赵玄镜,你现在过去招呼一下霍三爷,看他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曹叔这里,我来问他。”
我嗯了一声,就朝霍三爷走了过去。
被霍岩搀扶着的霍三爷脸色阴沉忧郁,看我走到他的面前,只朝我问了两个字:“死了?”
“人都烧糊了,是隋五爸。”我边擦拭着眼睛里的泪水边朝霍三爷说道。
霍三爷见我在擦拭眼睛里的泪水,朝我说道:
“哭个球哦!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嚎尸摆带的哭个啥子?哪个都要死一盘的,早迟的事情。不过喃,隋老五啊……哎,确实是不该这样子死的……”
霍三爷看似冷酷的话里,透露着一种深深的不甘和遗憾。
我朝霍三爷说道:“我去找一根板凳,你坐一下。”
霍三爷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拒绝。
我去找了一把餐桌凳子,让霍三爷坐下来。
杵着一个棍子的霍三爷四平八稳地坐下来,说:
“昨天晚上听到丽娟接的电话,以为就是一般的火烛,没有好大的事情。哪晓得今天一早,霍岩就给我说整个祠堂都烧成关架架了,才晓得事情出那么大,就喊霍岩用车子把我载过来,看一下具体是啥子情况……”
“……哎!路上就心擂心跳的,左眼皮还放肆地跳,感觉预兆就不好。结果走拢,还真的是隋老五出事了……哎!”
沉默了一会儿,霍三爷又朝我问道:“隋老五走的时候,没有交代啥子嘛?”
我用尚且有点被泪水模糊住的眼睛盯着霍三爷,说道:“只是回光返照地睁开了一下眼睛,想说话,但是说不出来了,喉咙管一直在响,估计是想说啥子……”
“哎!造孽啊!”霍三爷使劲将手里的棍子杵了两下,长叹了一口气地说道。
随后,霍三爷又朝霍岩说道:“岩子,你过去劝慰一下丽娟,人既然人都走了,哭也哭不转来了。她这样子哭,隋五爸走得也不安心……”
“……既然走,就给走的人一点信心。这阵子,隋五爸将将(刚刚)走,还没有走好远,这边的事情,他都晓得,不要把他整得那么牵肠挂肚的,走就让他走洒脱一点……”
“……也是,死女子,隋五爸在的时候,天天和隋五爸扯筋(拌嘴),现在人走了,晓得伤心了?迟了啊!为了她,操一辈子的心,也劳碌了一辈子。隋五爸这个人啊!是捧到一个金饭碗在陪他的女娃子讨口啊!造孽一辈子啊!他这辈子——值不得!”
霍三爷的絮叨搞得我的鼻子像被人狠狠地擂了一拳似的难受,酸得厉害,眼泪又禁不住地涌出眼眶,哽咽着朝霍三爷说道:
“三爷,你就不要再说了嘛,我眼流花儿(眼泪)又遭你说出来了……”
这时,霍三爷却朝我问道:“对了,你和隋老五是啥子亲戚关系哦?你那么伤心咋子哦?直接亲属关系?”
我说道:“我跟隋五爸没有啥子实质性的关系,但是,我就是遭你说得伤心了得嘛……”
我和霍三爷说这番话的时候,霍岩已经朝火场那边走过去了。
这时霍三爷又朝我问道:“对了,年轻人,你有没有觉得这场火烧得有点蹊跷哦?这个祠堂可是一两百年的老祠堂,当时县上的文管所都差点来挂牌的。咋个那么容易就遭烧了?”
我说道:“三爷,还真的有蹊跷。最蹊跷的就是那两副棺材。昨天白天,棺材盖子还是盖在棺材上的,但是,火灾现场,两副棺材盖子都遭掀在了地下,而且,首先烧起来的好像就是棺材盖子,像是遭人泼了汽油之类的东西……”
“你是说有人放的火?”霍三爷说道。
“我觉得应该是有人故意纵火,而且,隋五爸也很有可能是被人弄到棺材里面烧死的,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隋五爸是睡在他房间里面床上的。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是遭烧糊在棺材里面的……”
听了我的这番话,霍三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这个隋老五究竟和哪个结下了这么大的梁子?下手比老子还歹毒?”
“隋幺妹觉得是蔡老三……”
“哪个蔡老三?”
“就是你们崇义镇的二流子。”
“我们崇义镇的二流子?现在的这波烂账,我还真的一个都认不到了。这样子,你去把丽娟喊过来,这个事情我必须要过问一下了。放火!这个是死罪啊!还真的有人不怕敲砂罐(把脑壳敲碎,判死刑的意思),掉脑壳?”
我刚要听从霍三爷的吩咐去把隋幺妹叫过来的时候,霍岩已经搀扶着隋幺妹朝这边走了。
李汉云和老二也跟在后边。
甄叔仍旧站在那儿,和曹叔说着话。
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并止住了哭的隋幺妹被霍岩搀扶着走过来,看着霍三爷,一脸的悲戚。
霍三爷首先朝走到面前的隋幺妹说道:“这阵晓得哭了哇?不是天天给你老汉儿(父亲)两个扯筋拌嘴嘛!现在晓得伤心了?”
霍三爷一句话,有把隋幺妹弄得伤心地哭起来。
霍岩朝霍三爷讪笑道:“爷爷,你咋个这阵子还在丽娟伤口上撒盐喃?哪儿有你这样子劝人的哦?”
霍三爷却像是抒发不满地说:
“我还是有点想不过啊!隋五爸有几回和丽娟扯了筋,找不到人摆龙门阵散心,都是跑到我那儿,我陪他摆一下午的龙门阵。隋五爸和我一样,这辈子在这儿周围团转,同岁数的人里头,没有朋友,更没有摆得上龙门阵的朋友。你说,这样子一辈子,有好大个意思?”
我看霍三爷的这番操作不光是在隋幺妹的伤口上撒盐,甚至有想借题发挥的嫌疑,于是也朝霍三爷说道:“霍三爷,过去的事情就暂时不要提了。还是说正事要得不?”
霍三爷梭了我一眼,然后说道:“那要得嘛,你再去搬一张板凳过来,让丽娟坐下,我慢慢给她说,她这阵脑壳多半也是糊起的……”
霍三爷这时看见李汉云和老二两个人站在一旁,朝隋幺妹问道:“这两个年轻是你的啥子人哦?”
隋幺妹扭头瞟了一眼李汉云和老二,说:“他们两个是街上的耍哥,不是我的啥子人。就是一般朋友。”
“那你喊他们两个走远点回避一下,我要说的话很重要,不沾边的人不能听。”霍三爷很直接地说道。
听了霍三爷的话,李汉云朝老二使了下眼色,两人便知趣地离开了。
见李汉云和老二走开之后,霍三爷才说:
“你老汉儿遭烧死这个事情,你千万不要报官。就是派出所人的一会儿来问起,你也给派出所的人说,昨晚上火势起得太猛,你老汉儿又是因为昨晚上喝醉了,自已没有跑出来,你们又来不及进去救他……我的意思你听懂没有?”
“没有听懂。”隋幺妹用很认真很严肃的眼神盯着霍三爷说道。
“没有懂也要懂!我的这个话很重要!我晓得你想给你老汉儿有个交代。但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个事情,三爷我晓得给你理抹清楚!你相信三爷有这个本事!原先三爷是啥子角色,你可能不晓得。你老汉儿也可能没有给你摆过,但是你老汉儿是清楚得很的。三爷现在人是老了,但是三爷这把宝刀,钢火还是原先的钢火,原先削铁如泥,现在也是削铁如泥!你……听到没有?”霍三爷有点着急地说。
我这时用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隋幺妹。
隋幺妹立马明白了我的意思,朝霍三爷说道:“那我听你的嘛,三爷爷。”
“听我的就对了。这个事情,你还必须要听我的。不然我喊岩子把我载起来做啥子?”说完这句话的霍三爷接着又说道:
“对了,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你老汉儿火化了,后事尽量从简。这种死法,也没有啥子好大张旗鼓地操办丧事。等你把你老汉儿的事情处理归一了,你再来找我,我有重要的东西要给你。”
说完这番话后的霍三爷随后利索地站起身,朝霍岩说道:“岩子,我们走……”
看着被霍岩搀扶着离开的霍三爷,我和隋幺妹都是一脸的懵懂,不知道霍三爷这条老狐狸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老大,你对霍三爷说的这个话咋个看?”我朝隋幺妹问道。
隋幺妹的脸苍白而且憔悴,美丽的容颜在悲伤的侵蚀下,让人心生怜悯。
“我听霍三爷的。他特别过来嘱咐我这些话,一定是有原因的。霍三爷话里有话……”隋幺妹说道。
按照农村的习俗,隋幺妹也找了当地的阴阳先生。按照阴阳先生选定的日期,隋五爸的烧焦的尸首在祠堂的废墟上就地停了三天,然后就被火葬场的殡葬车拉往火葬场去火化。
在火化炉前和隋五爸着简单的告别仪式的时候,隋幺妹最后一次给隋五爸整理了一下穿在身上的寿衣,她在春熙路亨得利表行给隋五爸买的那只一百五十多万的手表依旧套在隋五爸的手腕上。
负责火化的工作人员提醒隋幺妹需不需要把手表取下来,留着念想,隋幺妹摇头说不用。
火化那天,霍三爷没有亲自来送隋五爸最后一程,只委派了霍岩来。同时也让霍岩带来了一句话——让隋幺妹节哀顺变!
在操办隋幺妹的这几天中,秦臻和屈灵儿寸步不离地陪着隋幺妹,而我和甄叔依旧按照大师兄的约定,在隋五爸出事的那天,依旧到崇义镇的大茶铺赴约。
这是甄叔和和秦臻经过私下商量后达成的共识……
到大茶铺赴大师兄的约,我和甄叔特意带上了李汉云和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