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七十多岁的老头说这话,五十多岁的老头不屑地笑道:
“鞠大爷,你说这个话才笑人得很。你连那么大一座祠堂都不觉得可惜,反倒可惜起两口棺材来了。都不晓得你的龙门阵是咋个摆起的了?两口棺材有啥子好不得了的嘛?它就是再咋个,也就是两口棺材嘛?有啥子吆不到台的嘛?……”
“……我倒是觉得,要说可惜,还是隋五爸祠堂里头的有些东西才可惜。我听说,就是隋幺妹现在睡的那间千工拔步床,就有人出五六百万,人家隋五爸还不愿意卖!比起你说的那两口棺材,哪个值钱嘛?另外的那些东西就更不要说了……”
被唤作鞠大爷的老头此时鄙夷地盯了五十多岁的老头一眼,说道:
“不怕你现在五十好几了,在我眼里头,还是个青钩子娃娃!在老在面前说话,还是要注意一下你娃娃的态度。再说,我说的话,肯定是有我的道理的撒,你晓得个铲铲!……”
“……你说的那间床,我也听说过。但是,那间床再值钱又咋子嘛?它就是再值钱,也就是一间床嘛!它未必还能够是另外的啥子东西嗦?”
五十多岁的老头这时和鞠大爷抬起杠来地说道:
“呃,鞠大爷,你这个人说话就有点给我两个扯环筋了话。你说的那间床再值钱也是床,那照你这样子说,那两口棺材,再九几(稀罕),也还是两口木头镶的棺材嘛!未必,它还是水晶做的水晶棺材了嗦?”
没想到,鞠大爷听了五十多岁老头的这话,眼神乜斜地看了一眼五十多岁的老头,说道:
“呃,你还真的说对了,一直摆在隋五爸那座祠堂正厅里头的那两口棺材,还真的就是水晶棺材!只不过要看是哪个的眼睛在看这两口棺材咯……”
听了鞠大爷的话,五十多岁的老头呵呵笑道:“鞠大爷,虽说茶铺头的话哪儿说哪儿丢,吹牛可以不把草稿纸,但是,也不能吹牛不巴挎挎撒。你把我当成脑壳有包的人在整嗦?……”
“……76年,那个死了地动山摇的人,说要给他睡一口水晶棺材,结构睡到没有嘛?哪个又见过水晶棺材嘛?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水晶棺材,都是传说而已……”
一听到鞠大爷和五十多岁的老头同时提到了“水晶棺材”这四个字,我支棱起来的耳朵越发地支棱了,脑子里也同时联想起了在秘密基地播放的那段影像里出现的,里面躺着一具神秘尸体的,而且会悬浮起来的透明棺材。
那不就是一具水晶棺材吗?
难道……影像里的那口棺材和隋五爸祠堂里摆放的那两口棺材有什么微妙的联系?
可是,就在我将鞠大爷和五十多岁老头话题里出现的水晶棺材,和秘密基地影像里出现的水晶棺材联想在一起的时候,五十多岁的老头却发现我正用专注的眼神盯着他和鞠大爷,于是这老头本能地轻咳一下,似乎是在朝鞠大爷提醒着什么。
鞠大爷当然从五十多岁老头的轻咳声里听出了某种暗示,顺着五十多岁老头的眼神朝我们这边瞟过来,同时便把还要继续说下去的话题硬生生地打住了,也轻咳了一声,端起盖碗茶,喝了一口茶水,用来掩饰脸上露出的极其不自然的表情。
很显然,鞠大爷和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已经意识到临桌的我在偷听他们的谈话了。由于两俩老头自身格局的原因,他们并不想让我这个不相干的陌生人继续听他们两人摆的龙门阵。
甄叔当然也看出了鞠大爷和五十多岁老头的心思,朝我暗自使了一下眼色。
于是我便将坐着的椅子故意朝鞠大爷他们坐的那张茶桌挪过去,并直接朝鞠大爷套近乎地说道:“大爷,你继续摆你刚才摆的这个龙门阵撒。我听到咋个那么吸引人喃?”
鞠大爷和五十多岁的老头都没有料到我会这么主动地上去跟他们搭讪,一时间有点猝不及防地相互看了一眼。
鞠大爷用略显陌生的眼神盯了我一眼,怀着一种戒备的心理朝我问道:“看你的打头(穿着),应该不是我们崇义镇本乡本土的人嘛?我是天天在崇义镇坐茶铺的,坐了几十年了,雷打不动,天晴下雨都来。崇义镇有点台面的人,我都晓得……”
我笑道:“大爷你是好眼力,我的确不是崇义镇本乡本土的人。我是成都的。”
“哦,成都的嗦?我就晓得你是大城市里头过来的哇。打头都不一样。”鞠大爷颇为自信地说道。
于是我趁热打铁地说道:“我才将听你摆到水晶棺材了,咋个一下子又不摆了喃?还多吸引人的,真的……”
听了我这话的鞠大爷愣了一下,接着便朝我呵呵笑道:“我们都是摆的闲龙门阵,有啥子吸引人不吸引的?茶铺头摆的龙门阵,都是哪儿摆哪儿丢,你咋个还当真了?呵呵……”
我这时朝李汉云使了一下眼色。
李汉云这家伙的反应也是奇快,他立马就从我的眼色里明白了我的意思,手脚麻利地从裤兜里摸出昨天从隋幺妹哪儿得到的软包中华烟,起身上来给鞠大爷和另外的两个老头各自递上了一支中华烟,然后,又玩花活一般地用之宝打火机给三个老头把香烟给点上。
五十多岁的老头对已经吸了一口的这支香烟感到很满意,刻意看了一眼香烟上的中华两个字,说道:“这个烟要是喊我们的话……是咋个都抽不起的,抽一支就好几块钱。也只有你们才有这个实力抽这种烟哦!一口烟烟就吐出去好多钱,比喝油都贵……”
说完这句话,又将烟叼在嘴里吸上一口,很过瘾的样子。
李汉云很有成就感一般地朝五十多岁的老头说道:“我们也是平时抽起耍的。将就抽而已……”
五十多岁的老头显然认识李汉云,只是平常跟李汉云没有任何交集而已,于是自然而然的盯了我一眼地朝李汉云问道:
“他是你哪个嘛?咋个从来没有见过喃?你原先都是跟蔡老三一起耍的得嘛?”
李汉云说道:“他啊?是一个资产上亿的大老板。我现在不跟蔡老三混了,跟这个瓜娃子混能混出个啥子名堂?二天(以后)我就跟这个大老板混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说是不是嘛?……”
“……既然我的这个资产上亿的哥老官喜欢听你们摆的龙门阵,你们就接到摆撒!要是把我的这个哥老官摆高兴了,你懂得起的——我再单独给你们一个人别一包软中华,我李汉云说话算话嘛!”
听了李汉云的话,五十多岁的中年老头呵呵笑道:“你说的啥子话哦?哪个摆龙门阵还是为了得你脚猪的一包中华哦?”
听五十多岁的老头一不不留神地顺口就说出了李汉云在外边混的诨号,李汉云立刻就拉下脸地朝五十多岁的老头说道:“那你就接到摆撒……”
李汉云朝五十多岁老头说话的语气一下子就变得不耐烦起来了。如果不是碍于我和甄叔的面子,李汉云这家伙也许已经朝五十多岁的老头直接翻脸了。甚至甩上两巴掌也说不定。
李汉云原本就是这类穷乡僻壤里土生土长起来的街溜子,欺软怕硬是他们的主体秉性和气质。
五十多岁的老头当然也意识到自已犯了口忌,于是慌忙朝李汉云讨好地说道:“哪你的这个哥老官想听我们摆啥子龙门阵嘛?”
李汉云说道:“我的哥老官不是已经跟你们说得很清楚了哇?就你们才将摆的这个龙门阵撒!你们接到这个龙门阵摆就是了嘛……”
这时,一旁的鞠大爷像是在给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头解围似的说道:“你们是不是想还听水晶棺材的龙门阵嘛?”
我立刻朝鞠大爷笑道:“对的,鞠大爷,我就是想听你摆水晶棺材的龙门阵……”
鞠大爷说道:“既然你想听,那我就单独给你摆一下这个龙门阵就是了嘛。但是,我先把话说明哈,这个龙门阵,我也是年轻的时候从曹老四的老汉儿(父亲)那儿听来的……”
“曹老四的老汉儿那个老几,原先是喝二两酒装一斤疯的人,喝了就就喜欢吹高天日瓦的天壳子,所以你们想听的这个龙门阵,也是空了吹的龙门阵哈,至于真不真,我是不得保证的哈……”
一听鞠大爷提到曹老四的父亲,我的心里又是一亮,而且立刻就反应过来,鞠大爷提到的曹老四不就是曹叔吗?而曹叔的父辈们不就是殷家的守墓人吗?
既然是曹叔的父亲给鞠大爷摆的关于水晶棺材的龙门阵,这其中的信息量说不定就会大得出乎我和甄叔的想象……
这可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一条重要线索啊!
我的注意力立马就被鞠大爷的话牢牢地吸引住了,内心充满了一种强烈的期待。
但是,就在我把注意力放在鞠大爷将要摆出的龙门阵上的时候,鞠大爷这时却拿腔拿调地说道:
“但是,大茶铺的人多,要把这个龙门阵摆抻展,还真的不好当着茶铺头那么多人的面摆,因为,有些话,我一直在烂在肚子里头的。曹老四的老汉儿——曹疯子,当时也是封了我的口的……”
“……我之所以答应今天把这个龙门阵摆出来,是曹疯子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我就是把这个龙门阵摆了,也和他没有多大关系了……”
鞠大爷的这番显得有点节外生枝的话搞了我一个措手不及,问道:“那你要咋个才可以给我摆这个龙门阵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