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大爷环顾了一下大茶铺里的人，降低了声调地朝我说道：
“你要想我摆的这个龙门阵，最起码不能当到大茶铺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个事情撒！你晓得的，茶铺头的人，五花八门的啥子人都有，要是我今天说出来的话拿给哪个传到曹老四的耳朵里头，曹老四还会觉得我是在茶铺里头造他老汉儿（父亲）的谣。毕竟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这样子不好得。所以，我还真的不能跟你说这个事情。再说，你跟我两个也就一面之缘，我又何必给你摆这个龙门阵喃？你说是不是嘛？”
鞠大爷这么说，我一时间还真的找不到什么正当的理由来迫使鞠大爷把刚才的龙门阵给延续下去了。
这时李汉云想给我解围的朝鞠大爷极不友好地说道：“老……”
李汉云原本是想直接管鞠大爷叫家伙或者是老东西的，见我棱了他一眼，就又立马中途改口地说道：“鞠大爷，你就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哈，我们赵老板愿意听你摆这个龙门阵，是看得起你，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哈！”
没想到李汉云的话非但没有威吓住鞠大爷，反倒是把鞠大爷惹恼地沉下脸地说道：
“嘿，吗卖皮，咋个牛圈里头还伸出个马嘴来了？逮大梭老二（蛇）来吓瓜婆娘嗦？好大个老板吆不到台哦？我鞠某人虽说没有见过啥子大世面，但是，有钱人还是看过几个的。啥子就给脸不要脸了？我这把岁数了，就是要脸，也轮不到一个不相干的人给。咋子嘛？稀屎都没有屙干净的青钩子娃娃，也敢在老子面前这样子说话了嗦？朗朗乾坤，青光白日的，我就不信你敢当到这么多人的面，把老子毛了！”
鞠大爷的话顿时让李汉云下不来台了，一时间语塞地用眼睛瞪着鞠大爷。
没想到鞠大爷居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货色，见李汉云怒目圆睁地瞪着他，反倒是继续拱火般地朝李汉云说道：“你这样子绿眉绿眼的盯到我捞球！我又没有借你的谷子还你的糠。二杆子娃娃我见得多，你算老几哦？”
面对鞠大爷的直接挑衅，下不来台的李汉云眼看就要控制不住，我立马朝李汉云冷声说道：“退回去坐到！我跟鞠大爷说话，你插嘴咋子？说话目无尊长……”
我的呵斥其实也是给了李汉云一个台阶下。
李汉云这才借坡下驴的气咻咻地朝鞠大爷恶声说道：“等一会儿老子再收拾你，老东西！”说完退回到他的座位坐了下来，脸色铁青地盯着鞠大爷。
鞠大爷依旧不依不饶地小声嘟噜道：“哪个怕哪个？老子年轻的时候还不像你龟儿子这样子，只敢在团转臊，耍门槛汉儿。老子起码敢跑到成都那边去臊！”
一听鞠大爷说这话，我就感觉鞠大爷在年轻的时候也不是善茬，而且说不定也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
我正这么揣测的时候，五十多岁的老头用讨好的口气朝我说道：“鞠大爷说这个话还真的不是吹牛哦！搞运动那阵子，鞠大爷还真的到成都跑过一阵子，还把炮火带回来了的。我说得对不对？鞠大爷……”
说这话的五十多岁的老头又转脸朝鞠大爷求证道。
有了人当面佐证他刚刚说过的话，鞠大爷的心态立马就变得好起来，颇为得意地说道：“既然你都晓得那些事情，那还说啥子喃？”
这时，坐在一旁一直没有作声的甄叔轻咳一声地朝我说道：“赵玄镜，你坐过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交代几句。”
于是我朝鞠大爷很客气地说道：“甄叔要和我说几句话，我跟他说了，再过来跟你摆龙门阵……”
鞠大爷却好奇地朝我问道：“你说四川话，你的这个甄叔咋个又是说的普通话？隔教嗦？”
我解释道：“甄叔是北京那边的人，四川话他听起来还有点吃力，所以一直没有参言。”
说完这句话以后，我就连着凳子移到了甄叔的旁边。
甄叔这时故意显得很神秘地附在我的耳朵边，朝我小声说道：“这个鞠大爷刚才的说的话，很有意思，你可不可以现在就找个借口，把鞠大爷带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让他好好说说那两口棺材的事情……”
“可是，一会儿大师兄……”我犹豫道。
“我在这儿等他就是了。”甄叔说道，并接着又说道：“你带上老二，让李汉云陪我在大茶铺就行了。”
有了甄叔的短暂授意，我便又连同着凳子移到鞠大爷那张茶桌前，朝鞠大爷说道：“鞠大爷，你看这样子要得不，既然你觉得这儿茶铺里头人多嘴杂的怕引起是非，那这样子嘛，我们在这儿附近，随便找一家苍蝇馆子，我招待你喝一盘早酒。我们边喝边摆你才将摆的那个龙门阵，要的不嘛？”
其实，小镇上的风土人情我还是懂一些的。像鞠大爷这样的喜欢泡在茶铺里的老头，没有什么比一台早酒对他更具吸引力的了。
喝早酒的建议一提出来，鞠大爷的眼神立马就有了神采，旁边五十多岁的老头脸上也露出一种暧昧的微笑。
紧接着鞠大爷就说道：“你跟我两个头回见面，熟都不熟，那多不好意思喃？”
鞠大爷说出这种客套话，等于就是答应下来了。
于是我说道：“有啥子不好意思的嘛？不就是一台早酒的钱嘛！说实话，我还真的多喜欢崇义镇这种带着老味道的休闲氛围的。我喊李汉云和老二带我们到老茶铺来喝茶，就是来体验这种老式氛围的。现在，你晓得的，成都周边团转，是找不到这种氛围的小场镇了……”
听了我说得很在理也很得体的话，鞠大爷心情大好地呵呵笑道：“你这个大老板说话还多谦虚的哈！我的理解就是，你们这些大老板是平时油荤吃多了，想到乡坝头吃点素席了，呵呵……”
我应和道：“鞠大爷言简意赅，总结得到位。”
又朝同桌的两位老头说道：“那，这两个老辈子也一起嘛！人多摆龙门阵闹热些，喝酒的氛围也好些……”
两个老头立刻巴不得但又故作客气地朝我说道：“那咋个要得喃？”
我呵呵笑道：“有啥子要不得的喃？说不定以后我还要经常到崇义镇办事情，老茶铺就是我经常要来吃茶的地点，到时候，我们说不定还是忘年交呢！”
我的话弄得鞠大爷非常通泰，呵呵朝另外两位老头说道：“你两个还假吧意思的客气个锤子哦！既然人家赵老板那么有心，那就一起去撒！再说，就凭人家赵老板这个打头（做派），也不是稀奇一台早酒的钱。走嘛……”
说着，鞠大爷首先站起来地就要朝茶铺外边走。
这时李汉云却站起来说道：“等一下，喊老二在这儿陪甄叔，我要跟你去喝早酒。”
我盯了一眼李汉云，说道：“你事情真的多。”
就默许了李汉云的要求。
我和李汉云带着三个崇义镇的老头朝大茶铺外边走的时候，进来了两个头顶上染了黄毛，露出的肩膀上纹着刺青的家伙。两个家伙和我们在茶铺里迎了个对面。
李汉云首先就站住了。
李汉云显然跟这两个家伙是认识的。
两个家伙和李汉云站了个面对面，其中一个家伙朝李汉云说道：
“脚猪，是老大听说你们在大茶铺喝茶，喊我和乌鸦两个过来看一下症候的。都是兄弟伙，我觉得你就不要故意在崇义镇抛头露面了，你这回是把老大整得有点下不来台了。还是赶紧在崇义镇消失一段时间，给老大点面子。老大喊我们过来看一下症候，多半也是这个意思，不然老大已经喊人过来直接提你跟老二两个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也不要把老大弄得太难处了……”
没想到李汉云却笑道：“老大是想喊我和老二跑路是不是哦？”
“也不是喊你和老二跑路。你咋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喃？你和老二又没有在崇义镇犯啥子事情，跑鸡儿的路嗦？我的意思……哎呀，其实就是老大的意思——他现在还在气头子上，你和老二最好不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一晃的，给老大个面子，就这么简单！”
李汉云却说道：“球的面子嗦？他三张纸画个人脑壳，好大的面子嗦？他给我面子没有嘛？”
“那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出了崇义镇，我和老二到哪儿立足嘛？喊我和老二在外头蹲桥洞嗦？除非，他出点血，我和老二这段时间烟钱都没有了……”
对面的家伙有点无话可说地盯着李汉云，似笑非笑跟李汉云对视了一下，然后说道：“你真的是这个意思？”
“我就这个意思，不过分嘛？”李汉云应道。
对面的家伙笑笑，说：“脚猪，你这回确实是有点和老大硬钢了！你可以，那我就原话带回去给老大说了哈。”
“随便你嘛。我这阵陪赵哥去唐妹儿蒸牛肉吃早酒，有啥子事情要说，喊老大到牛肉馆找我就是了，我暂时不得跑路……”
有了李汉云的这句话，两个家伙有点灰溜溜地走出大茶铺。
临走的时候，和李汉云说话的家伙还冲李汉云竖了一下大拇指，表示对李汉云的认可和无可奈何。
我这时朝李汉云说道：“李汉云，你小子你不会是故意把火朝我和甄叔身上引吧？”
李汉云却笑道：“既然我现在都跟你赵哥混了，你肯定就要罩到我一下撒，你说是不是嘛？”
李汉云这家伙果然是没有憋出一个好屁来！
至于这小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我还真得掂量一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