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房间里的曹叔朝躺在床上的汪启泰说道：“妈哟，你也喊你的婆娘把地下打整一下嘛！下脚都下不到，就跟住在粪堆上一样，也不晓得你是咋个住下去的……”
床上的汪启泰却笑道：“我废人一个，翻身都翻不了，我有啥子法？再说，她这么多年能够守到我，不跟人跑了，我就算阿弥陀佛了，还敢要求啥子嗦！十多年的行尸走肉啊！”
尽管我和曹叔基本上已经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光线，能够勉强看到房间里的模糊事物，但是还是不能看清楚躺在床上汪启泰的脸，只是看到有一个人躺在一床隆起的被子里一动不动。
曹叔又朝床上的汪启泰说道：“没有交电费开不燃灯，你把窗子遮那么严实咋子喃？还堆一堆东西把窗子堵起。我是真的有点佩服你了。”
汪启泰又是呵呵笑道：“是我喊云芳把窗子堵起的。我不想看外头，看到心烦。”
汪启泰的话让曹叔无话可说。
“找一张板凳坐嘛。”床上的汪启泰说。
借着房间里仅有的暗光，我和曹叔就着房间里的一张条形的长高凳并排着坐下，但是房间里弥漫着的的浓烈的叶子烟的恶臭，仍旧让我感到头晕脑胀般的窒息。
我是真的想从这间充斥着恶臭的房间里逃离出去。
“你婆娘云芳喃？”曹叔问道。
汪启泰心态很好地说道：“晓求得她又到哪家扯是扒非的去了。不到中午十二点她是不会回屋的。我也管不到她，我在她眼睛里头，就相当于是一条死狗，呵呵……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还是婆娘，能活着，就不错了。”
接着汪启泰又朝曹叔问道：“带外人来找我，究竟有啥子事嘛？”
曹叔这才说：“给你说个事情，不晓得你听了高不高兴？”
“啥子事情说出来听了再说嘛……”汪启泰有点不耐烦地说道。
“隋老五死了！”曹叔说。
听曹叔的话，床上的汪启泰闷声不响地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才说：“死了？”
“真的死了，而且死的落脚很不好。”曹叔说。
床上的汪启泰又说道：“昨天晚上我就听云芳回来说是隋家大祠堂遭火烧了。云芳还跑去救了火的。隋五爸不会是……”
“就是遭火烧死的。”曹叔说道。
床上的汪启泰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说道：“那隋幺妹喃？”
“她肯定没有遭撒！”曹叔应道。
接着曹叔又说道：“呃，你咋个听到我给你说的这个消息，不咋高兴喃？”
汪启泰说道：“我为啥子要高兴喃？我跟隋老五又没有啥子深仇大恨……”
“你不是遭他打瘫痪的得嘛？”曹叔说道。
听了曹叔的这句话，床上的汪启泰立刻提高了声音地说道：“曹老四，如果你是专程来我汪启泰面前扯是非的，那你赶紧给我从这儿滚出去哈！”
汪启泰的话并没有影响曹叔的情绪，反倒是呵呵笑道：“你咋个就给吃了炸药一样？我晓得有些事情不能提。不提就不提嘛，你撵我走咋子喃？”
“那你来究竟是为啥子嘛？”汪启泰冷声问道。
曹叔这才说道：“是这样子的。今晚上鞠阴阳要给隋老五做一个道场，他喊我来把你抬过去，还说你必须到场。”
“哦，是这样子的嗦……”床上的汪启泰应了一句，就不说话了，也没有表态他愿不愿意去。
房间里的气氛有点冷场了。
冷场后的曹叔接着又说道：“如果单单是鞠阴阳喊我来抬你过去，我肯定是不会听他的撒。关键是，隋幺妹也发话了，喊我来抬你过去……”
床上的汪启泰听了曹叔的这句话，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说：“既然是隋幺妹喊你来抬我过去的，我倒是可以过去一趟。”
“那我们现在就走哇？”曹叔说道。
“要得嘛。”汪启泰爽快地应道。
于是曹叔叮嘱我一声坐稳，然后就站起身，朝房间外边走过去。
他是去招呼候在外边的两个抬滑竿的人进来背汪启泰出去。
趁着这功夫，汪启泰直接朝我说道：“你是不是隋五爸的女婿哦？贵姓喃？”
很显然，汪启泰因为长期处在这种光线很暗的环境中，他的眼睛对这样的环境已经非常适应，所以，很难说他能不能看清楚的我五官长相。
我没有回答汪启泰前面的问话，朝汪启泰客气地说道：“免贵姓赵，赵玄镜！”
“那赵卓炎是你啥子人喃？”
汪启泰居然直接说出了我爷爷的名字，这不禁让我大吃一惊地问道：“你咋个晓得我爷爷的名字喃？”
没想到躺在床上的汪启泰却极其平静地说道：“因为你的五官有两个地方跟你爷爷的特别像……”
“哪个地方……”
“鼻子，嘴巴……”汪启泰说道。
汪启泰果然能够借用这么暗淡的光线看清楚我的五官。
然而，他是怎么会认识我爷爷的？
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在这对于我来说尚且是完全陌生的地方遇到的完全陌生的人，对方居然能直接说出我爷爷的名字？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床上的汪启泰，脑子里的意识一时间被彻底雾化了！
这时，曹叔领着两个负责抬滑竿的中年汉子走进了房间。
两个抬滑竿的中年汉子走进房间，也直言不讳地连声说道：“房间头的味道也太重了嘛！气都出不到……”
在曹叔的吩咐下，两人一个背一个从后边帮着扶住地将汪启泰弄出了房间，然后让汪启泰在滑竿上的竹椅里坐躺下来。
我这才看清楚汪启泰的脸。
这是一张棱角分明而且清俊但又煞白的脸。
脸的煞白是因为长期接触不到外边阳光的结果。
汪启泰不光脸煞白，头发也像是从来没有剪过，足足有一尺来长地披在肩膀上。
头发虽然很长，但却是经常梳理过的，显得柔顺光滑。
这样的一头乌黑的长发，即使披在女人的头上，那也是一头柔顺丝滑的好头发……
因为汪启泰给我的印象是那么的不同，所以我从汪启泰的脸上猜不出他的真实年龄……
我盯着汪启泰看的时候，坐在滑竿里的汪启泰也盯着我看。
屈灵飞这时轻轻地拽了我一把，小声在我耳朵边说道：“年轻的时候绝对是个美男子！我跟你来这一趟，算是有开了一回眼界！”
“现在也是美男子。”我盯着汪启泰，却对隋幺妹说道。
汪启泰见我和他不避不让地对视着，于是把目光从胶着的状态拆解开，转脸朝曹叔说道：“还是要进去把被子抱出来把我盖起来……”
曹叔却说：“你又不是在沤蛆，这么热的天气，走哪儿还盖被子？”
汪启泰不耐烦地说道：“我喊你去拿你就去拿，咋个那么啰嗦哦？”
曹叔无奈，只好又进到房间里把被子抱出来，盖在汪启泰的身上。
曹叔要叫抬滑竿的人把汪启泰抬走的时候，汪启泰却说：“等一下，云芳还没有回来，我要给她打一声招呼，有可能我这一走，就再也不回这儿了。”
曹叔听了汪启泰的这句话，情不自禁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才朝汪启泰说道：“启泰，你说的啥子断头话哦？不过就是想到你们原先的那层关系，老邻居走了，过去送他一程……”
汪启泰却说：“你不懂。我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汪启泰越是这么说，曹叔心里也是泛着心虚似的笑道：“启泰，你咋个颠三倒四打胡乱说的哦？啥子又等的就是这一天哦？尽说的断头话，呵呵……”
汪启泰不再回应曹叔的话，而是抬头望了望天空。
虽然没有太阳，但是天空直射的光线仍旧非常晃眼，汪启泰用一只手搭着凉棚，眯缝着眼睛地说道：“好久没有见到过天了，看到天啊，心胸一下子就开阔了……”
在屋子前的院坝里，足足等了有半个多小时，一个身材矮胖但却绝对敦实的中年妇女终于从篱笆门外走进来，见了在院坝里候着她的我们，一脸的诧异。
她首先朝曹叔打招呼地说道：“曹四爸，那股风把你们吹起来了喃？”
中年妇女显然就是汪启泰的妻子云芳。
曹叔朝云芳说道：“哪股风都把我们吹得起来。在院坝头都等了你半过多钟头了。”
这时，汪启泰朝云芳说道：“曹老四要把我抬到隋家祠堂去，我这回去了隋家祠堂，就可能不回来了。你把我房间头的东西收捡一下，该丢的丢了，该烧的烧了，听到没有？”
听汪启泰还是说这样的话，我和曹叔都有点注意起他来。
曹叔又说道：“启泰，你今天是不是脑壳发烧哦？咋个净说的断头话！我们是抬你去给隋五爸打最后一场招呼，又不是抬你去法场砍脑壳，你翻来覆去地说这种话咋子喃？看我不抬你去隋五爸那儿了哈！”
云芳这时说道：“我也是才将听说隋五爸昨晚上遭烧死了。我还正说回来给启泰说这个事情的。没有想到你们搞那么快，都来抬启泰过去了……”
曹叔却说：“启泰这样子东说西说的，说的我心头都有点发毛了。就给闯了鬼一样。我都不敢抬他过去了。”
云芳却说道：“启泰说这个话的意思你们不懂，只有我才懂！你们抬他过去嘛，反正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几十年了。”
云芳不经意的话把我曹叔整得越加的诧异，两口子就像是早就商量好并统一了口径似的。
一种诡异的气息袭上心头，我和曹叔不约而同地盯着云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