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时用很真诚的目光看着汪启泰。
汪启泰见我用这种眼神盯着他,反倒是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汪叔,据我晓得,当时的下乡知青,是完全可以选择回城的,你咋个就选择留在农村了喃?而且还是崇义镇这么一个又偏有小的地方……”
“……内在修养我们先不谈,因为我对你根本也不了解,但是,就凭你外貌和气质,你绝对是不应该沤在这个犄角旮旯的,最后还遭整瘫痪……”
“……其实哈,对于你来说,是完全有一条另外的人生路径的。你……不会是因为爱情嘛?……”
“……尽管我的生活阅历和你比起来还很浅,但是,我还是能够看出来,你外在的一些东西,都是刻意伪装起来隐藏内在的一些东西的,包括你满嘴的土话脏话。我想知道我是,你这样子做,究竟是为了啥子?”
汪启泰没有料到我会用这种推心置腹的态度和他冷不丁地说这种话,一时间有点发愣似的和我的目光对视了一下,但马上又把目光挑开了。
我这时看到汪启泰的眼圈有点泛红。
我触动到了他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
我站起来,轻轻拍了一下汪启泰的肩膀,说道:“汪叔,算了,有些事情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你说。哪个人的心头不藏点事情喃?你喜欢吃啥子,我亲自去给你端过来。要不,我背你到饭桌上去吃……”
汪启泰转过脸,盯着我,眼圈里果然有泪水在转动。
我知道他的心里此时在泛着波澜,而且在竭力隐忍着自已的情绪。
见此状况的我又朝汪启泰又说道:“汪叔,我也是随便一说,你不要太在意我说的话。我说话喜欢想啥子说啥子……”
“我无所谓,你端啥子过来我就吃啥子,这么多年,我跟狗一样的过日子都过惯了,桌子我就不上了,一来不方便,二来麻烦。”
汪叔朝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涩,而我的心里也涌起了一股酸涩。
“那好嘛,我去把饭菜端过来,陪你一起吃。对了,你喝不喝点酒的?”我怕自已的情绪受到汪叔的感染,想借端饭菜的由头暂时离开。
“有就喝点嘛。”汪叔说。
我笑道:“啥子叫有就喝点哦?隋幺妹开这么大一个农家乐,未必还没有酒拿给你喝嗦?你等到,我这阵就去端饭菜过来。我们两个今天好好生生的喝一回……”
我朝吃饭的雅间那边快步走去的时候,屈灵儿已经亲自用一个大号的托盘端了饭菜朝这边走来了。
屈灵儿端托盘的动作显得有点别扭。走道的样子也有点别扭了。
我见屈灵儿端着的托盘里摆着三荤一汤,便朝屈灵儿说道:“怎么是你亲自给我和汪叔服务呢?老大请的服务员呢?”
屈灵儿却说道:“不是你吩咐让我给你端饭菜吗?你要是早说让服务员给你端饭菜,我就不端了。”
我笑道:“没你这么笨的脑子,”然后又吩咐道:“你直接端过去,我再去找老大要一瓶酒。”
雅间里,鞠阴阳和他的徒弟已经被安排在了饭桌上坐好,鞠阴阳见我进来,便朝我热情地招呼道:“来,赵老板,赶紧坐上来,我正说喊幺妹子去招呼你吃饭了……”
我朝鞠阴阳说:“鞠阴阳,我就不在这儿吃了,我在外头陪汪叔一起吃,他一个人在外头,不好得……”
另一桌的蔡老三也朝我喊道:“赵老板,我们这桌来坐撒……”
我见隋幺妹并没有在包间里,便又转出来,才想起隋幺妹应该在火场那边守着隋五爸的,于是快步朝火场那边走。
秦臻和隋幺妹果然守在火场的棺材旁,棺材的周围已经做了清理,也做了简单的灵堂布置。
隋幺妹的面前摆了一口大铁锅,跪在地上的隋幺妹正朝燃烧着纸钱的大铁锅内丢着纸钱。
隋幺妹见我走过去,朝我问道:“你咋个不吃饭,跑到这儿来咋子喃?他们都在吃饭了……”
我朝隋幺妹说道:“我陪汪叔在外边吃饭,老幺已经把饭菜端过去了,我是过来喊你拿酒的。”
“吧台上有酒得嘛,你直接去取就是了嘛。”隋幺妹说道。
“我是要请汪叔喝茅台。”我说道。
隋幺妹剜了我一眼,没有说多余的话,然后起身去取茅台酒去了。
我蹲下来,接着给铁锅里扔纸钱。
铁锅里纸钱的火势燃烧得很旺,烧透的灰烬被火舌卷起来,朝着空着漂浮……
秦臻同样剜了我一眼,冷了脸色地朝我说道:“你也真是不挑时候,老大已经够疲惫的了,你还支使她这个那个的,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而我却说道:“老大,你就不要再说我什么了嘛!不知道是怎么了,我突然就很想和汪叔喝一顿酒了,而且是必须要喝好酒。”
秦臻却说:“你就别再借汪叔的由头给自已找借口了吧?我知道你心里窝着一股火。想喝你就喝吧,反正老大也是惯着你的……”接着秦臻挑了一下柳叶眉地朝我逗趣般地说道:“怎么样,比你在公司当总裁过的日子舒服吧?我说的是体验感……”
我也打趣地说道:“舒服说不上,但是,新鲜感倒是有的。”
“你说的新鲜感指的是什么?”
“新鲜感就是新鲜感呗,能具体指什么?”
“你难道就没有一种幸福感?”
“幸福感?对不起,我还真的没有怎么感觉出来?”我一耸肩地朝秦臻说道。
秦臻朝我莞尔一笑地说道:“有句老话叫什么来着……对了,你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咯咯……”
“怎么理解?”我朝秦臻问道。
秦臻又朝我玩笑道:“你被三大美女包围着过日子,还不幸福?”
我也朝秦臻笑道:“老大,隋五爸可还在棺材里躺着呢,你怎么可以在这个场合说这种话?”
秦臻一下子就收敛起了轻松妩媚的笑脸,冲我吐了一下舌头……
一会儿隋幺妹就取了两瓶茅台过来,递给我,说:“汪叔的酒量大,一瓶可能不够。去嘛,这儿有老大陪我。”
我取了茅台回到汪叔那儿,端了饭菜的屈灵飞居然并没有离开,而且正和汪叔说着话,我顺带搬了两根凳子过来摆放在汪启泰的面前,又找了一块边角余料的板子搁在凳子上,作为临时的饭桌,然后把托盘里的饭菜放上去,又朝屈灵飞说道:“你能不能再去端几个菜来,这几个菜显然是不够我和汪叔下酒的。””
屈灵飞态度极好地朝我说道:“好咧,”但却又说道:“喝这么好的酒,一会儿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吃饭……”
我朝屈灵飞说道:“我和汪叔两个人喝就行了,你来参和什么?你今天的任务就是给我和汪叔当服务员,尽到服好务的责任。”
一脸不服气的屈灵飞嘟噜着性感的小嘴就又端菜去了……
汪启泰看了一眼摆在木板上的茅台,说道:“咋个喝这么好的酒?怕要几千块钱一瓶吧?还两瓶……”
我朝汪启泰说道:“汪叔,你就敞开了喝,反正不出钱的,随便喝就是了,钱不钱的就不要提了……”
汪叔朝我笑道:“你弄散装的来,有可能我还能够敞开了喝,你拿这么贵的酒来陪我喝,我反而有压力了,不大敢喝了。你算一下,喝一小口就好多钱哦!就像喝的不是酒,是一百元一百元的钞票一样……”
我朝汪启泰笑道:“汪叔,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神仙李太白不是说了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汪叔也笑道:“可是,今天不是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日子啊,是给隋五爸打丧火的日子啊,你是不是整反了……”
汪启泰的话整得我有点哑口无言了……
我给汪启泰把酒满上,并把满上的酒杯恭恭敬敬地递到汪启泰的手上。
接过酒杯的汪启泰朝我说道:“赵玄镜,我听才将那个叫屈灵飞的女娃子说,你是大集团公司的总裁,是不是哦?”
“才将屈灵飞给你说的就是这些?”我问道。
“我肯定要问一下你是做啥子的撒。”汪启泰说道。
我笑道:“汪叔,我们现在只说喝酒的事情。总裁不总裁的,跟我们两个喝这台酒一点关系都没有,来,扎一口……”
小酌了一口的汪启泰继续说道:“咋个没有关系喃?我就觉得,现在像你这样接地气的年轻人已经比较少了。而且,素质也高。其实也难怪,你是哪个的孙娃子嘛?对不对?原先你爷爷……”
汪启泰刚提到我爷爷这三两个字的时候,又立刻把话打住了。
而我想听到的,也正是从汪启泰的嘴里说出的有关于我爷爷的一些事情。
可是汪启泰却马上意识到了自已的嘴有点松,把话头给即时而且刻意地给止住了……
我望着汪启泰,说道:“汪叔,咋个话说道嘴边你有不说了喃?”
汪启泰很是不自然地朝我讪笑道:“其实也没有啥子好说的,我跟你爷爷本来也不熟,我也是只晓得有你爷爷这么一个人而已,所以……我又的没有啥子要说的……”
而我却直视着汪启泰说道:“汪叔,你又在撒谎了吧?”
汪启泰却笑道:“在你面前,我撒啥子谎哦!到我汪叔这把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年纪了,撒谎对我来说,已经不会再有啥子实际上的意义了,也就是说,任何事情,我都可以摊开来说了,用不着撒谎了。”
“既然如此,那你就把我爷爷的事情摊开来说撒……”我用激将法地朝汪叔说道。
汪叔当然懂这种语言技巧,还是呵呵笑道:
“赵玄镜,你就不要用这种激将法来套我的话了。汪叔不愿意说并不代表汪叔是在撒谎。汪叔想说的,自然会说,汪叔不想说的,你也不要问……”
“……不过喃,我要说的是啥子意思喃?有些事情,你就不要刨根问底了,你不晓得比晓得好。话我就只能给你说到这个程度,你能理解就理解,不能理解也就只能这样子……”
说完这话,汪启泰又小酌了一口酒,一副唇齿留香回味无穷美滋滋的样子……
等汪启泰把这股酒劲儿缓过来了,我才又朝汪启泰说道:
“汪叔,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那我爷爷的事情,就暂时放到一边,我不问了。不过,汪叔,你和祝瑞阳之间的关系,我觉得,你还是应该跟我说清楚……”
汪启泰听我又提到另外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是他已经否认了有过从甚密关系的祝瑞阳,突然变得很不耐烦地说道:
“嘿,你这个人是咋个的嘛?咋个老是东问西问的喃?还能不能让我丢丢心心的喝这台酒?这么好的酒,你老是败我的酒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而我却用不急不躁的眼神注视着汪启泰,似笑非笑地朝他说道:
“汪叔,我就这样子跟你说哈,你要是现在不把祝瑞阳跟你的关系说清楚,你还真的是过不了关的。即使我不找你,过后隋幺妹都会亲自来找你。”
“为啥子喃?”汪启泰问道。
“因为你是烧死隋五爸的幕后主使!”我很严肃也很慎重的朝汪启泰说道。
“你说啥子喃?”汪启泰几乎想要从滑竿里跳起来地朝我说道……
“你是烧死隋五爸的幕后主使。”我很认真地盯着汪启泰的眼睛说道。
汪启泰这时也盯着我,突然将面前桌子上的酒菜扫落在地,说道:“把你这些酒菜给老子拿起爬!啥子哦?送我上路的断头酒嗦?”
汪启泰突然就翻脸了。
面对汪启泰的突然翻脸和失去理智的发飙,我依旧不急不躁地朝汪启泰说道:“汪叔,不要那么冲动,有话好生说……”
汪启泰依旧情绪失控地朝我大声说道:“我给你两个好生说个卵!再顺到你的话说下去,我都该跪在隋五爸的面前,拿给你们砍头示众了!吗卖皮,还真的是宴无好宴了!”
我冷笑着盯着汪启泰,说道:“汪叔,需不需我当到隋幺妹和鞠阴阳的面,当场揭穿你欺骗的他们几十年的最大谎言?”
“我欺骗了他们几十年的最大谎言?啥子谎言哦?”汪启泰一愣,脸上露出了一种掩饰不住的心虚……
我继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汪启泰。
汪启泰在我的死盯下越发地显得不自信,他就像是要被我的目光掏空了一般地朝我又说道:“你要说啥子就直接说撒!神逛逛地看到老子搞锤子啊!”
汪启泰越是这么说,就越是证明他此时的心虚。
我刚刚说出的那句话,绝对击中了汪启泰的软肋和要害。
于是我这才朝汪启泰说道:“你是不是真的要逼我当着隋幺妹和鞠阴阳的面把这件事给你揭穿?”
“你想揭就揭撒!”汪启泰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得没有底气,似乎在用仅有的自信在和我做着最后的抵抗。
我冷笑了一下,扭过头,张嘴正要大声朝那边雅间里吃饭的鞠阴阳喊,终于顶不住压力的汪启泰这时大声朝我说了一句:“等一下,慢!你谎个锤子啊!”
我用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把汪启泰这头老倔驴给压垮了……
“你赢了,赵玄镜,虎父无犬子,这句话是真的。”汪启泰一副彻底溃败的气馁样子,朝我说道。
“我真的赢了?”我朝汪启泰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真的赢了……”汪启泰说。
我冲汪启泰竖了一下大拇指地说道:“汪叔,你确实是个聪明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这样,我就做人留一线以后好相见。我暂时就不把你的老底子揭穿。那你就说嘛,祝瑞阳跟你究竟是啥子关系?”
汪启泰沉默一下,才终于说道:“其实,这件事……祝瑞阳真的是只想烧掉那两副棺材,没有想要烧死隋五爸……”
“……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要是晓得隋五爸会因为这个把命戳脱,我是咋个也不会怂恿祝瑞阳这样子干的……”
“……再说,当时也不晓得你们的底细,而且,你们的来头又不小,祝瑞阳说你们开的车还是挂的京字头牌照的车。其实,说起来这个你们还是多而不少的该负点责任……”
“……要是你们不那么招摇地开一辆挂京字头牌照的车子,祝瑞阳也用不着出此下策。哎!也怪我假聪明,当时多了一句话……”
“多了一句啥子话?”我问道。
汪启泰有叹了一口气地说道:“当时,祝瑞阳跟我说了这个情况后,我只提醒了他一句……兵行险着。祝瑞阳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当然晓得我说这个话的意思是啥子……”
“……所以……也是祝瑞阳年轻,少了点沉着冷静。所以说啊,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要怪还是要怪他没有把你们的底细搞清楚……”
“……哎!有些事情啊!还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隋五爸,也许真的是命该如此……”
虽然我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当听了汪启泰的这番话后,还是感到了极度的震惊。
“所以,汪叔,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这件纵火案的背后,最后出这个主意的幕后主使就是你!你要是不给祝瑞阳出‘兵行险着’这个昏招,祝瑞阳就不可能这样子干……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我朝汪启泰说道。
汪启泰愧悔莫及地点头说道:“你这样子说,我也不好反驳,毕竟,我是说了这句话……”
看到在我面前低头耷脑的汪启泰,我开始隐隐感觉到,这件蓄意纵火案的背后,有一个错综复杂的阴谋隐藏其中,而且,各种或明或案的人物很有可能即将在崇义镇粉墨登场,甚至包括我最信赖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