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崇贤的小饭馆开在一个类同于贫民窟般的叫五河小区的城中村里。
虽然城中村是属于改革大潮中出现的一种产物,但与如今的城市规划和城市的改造速度比起来,却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历史遗留的产物了。
五河小区的街道不光狭窄,而且所住居民极其复杂。属于是一个藏污纳垢的特殊场合。
里面居住的人群大多是外地出来打工谋生的外来户,这些屋子原来的主人几乎都不在这里住,都买了商品楼,住别处去了。
因为五河小区里租住的外来户人员密集且复杂,所以小区里就自发形成了集市和夜市。这样一来,本来就显得憋窄的街道被各种出摊占道一侵占,脏乱差就越发严重了。
这个城中村其实就是一个鱼龙混杂且充满了人情世故的小社会……
说来奇怪,我对这样的环境状况并不排斥,反而觉得这样的环境更接近于人间烟火的味道。
秦臻对这样的环境却生出跟我完全截然相反的感受,一进入到小区的街道,眉头就紧紧地皱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外边的近况,脸上的表情显出一种悲悯来,并将原本开着的车窗玻璃摁起来,关了个严严实实,似乎想用薄薄的车窗玻璃把自已和外边的世界严格的分隔开来。
“真不知道你怎么会到这种场合里来?这也太接地气点了吧?”秦臻嘟噜道。
我说道:“其实这才是人间烟火的味道。跟你说实话,我接手公司事务,基本上算是赶甲鸟子上架,并不是出于我的本意。其实我的本意是更愿意当一个贩夫走卒。如果让我自已做个选择的话,我更愿意选择这种更接地气的生活。”
我用半开玩笑的口吻朝秦臻说道。
“在这里当小商贩?满眼的卑微和贪婪?”听了我说的话,秦臻不由得咯咯地笑道。
“不可以吗?也许你看到的是卑微和贪婪,但是,我跟你看到的却不一样?”
“说说,你看到的是什么?”秦臻突然有了和我说话并较真的兴趣。
“从这些人的面孔和表情里,我看到的是对生活的真诚态度。你没发现吗?这其实就是一种认认真真踏踏实实过日子的生活状态。你能说这不是另一种充实吗?”我说道。
“你这话太深了,我听不懂了。”我的话没有引起秦臻的丝毫共鸣,不再跟我就这个话题继续交流下去。
我瞟了一眼秦臻,故意清了一下嗓子,然后说道:“秦臻,我现在很慎重的问一个问题……”
“说吧,别这么慎重,想问就问。”秦臻毫无说话的热情地说道。
“假如……我说的是假如,我不是亘古集团的少掌柜,而是混杂在这种人群里的一个小商贩,但恰恰我们又因为某种机缘巧合地遇见了,你愿意跟我一起过这样式儿的生活吗?”我说道。
没想到秦臻听了我的话后,居然咯咯咯地笑出声来,嘲笑道:
“赵玄镜,你脑子没毛病吧?琼瑶三毛的小说看多了吧?现实社会中,人与人之间是有严格的阶层区分的。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连发生交集的机会都没有的……”
我也呵呵笑道:“我是有言在先的。我说的是假如。”
“这种假如也只有你才想得出来。编剧都不敢这么写。你可真逗!”秦臻依旧咯咯地笑道。
我也觉得我刚刚说的话显得幼稚了些。
范崇贤的小饭馆开在这个五河小区最冷僻的一套巷子里,说是巷子,其实就是最后面的一排砖混结构三层楼房前的一条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的另一边是一段实体围墙,围墙的外边是一个已经成了烂尾楼的工地,工地停工已经有几年了。
听范崇贤说,原先工地没有停工的时候,他所在的这排楼房的铺面还很紧俏,而且清一色的都是开面馆饭馆的,吃客都是工地上的农民工,生意好到爆。
工地停工以后,这些面馆和饭馆也随着工地的停工而销声匿迹了。只有范崇贤的这个小饭馆至今仍旧开着。
这倒是不范崇贤有坚守的毅力和恒心,而是有一波固定的食客喜欢上了范崇贤做的菜的口味儿。
这其中就有江小船。
我的皮卡车好不容易从拥挤憋窄的街道挤出来,来到范崇贤开餐馆的这套冷僻巷子里,江小船那辆二手普拉多已经停在餐馆的门前了。
我把车顺在江小船的普拉多后边,和秦臻刚从车上下来,范崇贤就从餐馆里迎出来,对我当然是熟悉的,朝我很热情地打招呼,并说江小船已经在一个雅间里等着我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招呼秦臻,只好对着秦臻呵呵地笑两声。
我并没有给范崇贤介绍秦臻,没这必要,于是径自就朝餐馆里走。
跟着我后边的秦臻不禁皱了皱眉头,还在我身后小声嘟噜了一句:“还有雅间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朝秦臻呵呵笑道:“你知道在成都,这样的餐馆有一个很贴切的名字叫什么吗?”
“什么?”秦臻略显不耐烦地朝我问道。
“叫苍蝇馆子。”我说道。
秦臻没言语,大概是已经无力吐槽了。
范崇贤这个小餐馆的卫生状况的确不容乐观,要让秦臻接受这样的现状,显然也不现实。
在雅间里候着我的江小船也没有料到我会带上容貌绝佳气质优雅的秦臻过来,当看到秦臻的时候,眼神一下子就直了,但马上又恢复常态地朝我说道:“要不我们换一个地儿吧?你怎么不预先知会我一声。”
我却说:“就这儿吧,这儿挺好的。要是换地儿,我怕你承担不起。”
江小船于是咯咯地尬笑道:“你说了算,还是介绍一下呗!”
江小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是意味深长。
我却开门见山地说:“别自作聪明!我跟秦臻没你想得那么复杂。秦臻,我朋友。”
接着我又把江小船给秦臻做了介绍,但却刻意没有介绍江小船所从事的职业。
但是,在我把秦臻和江小船分别做了介绍以后,却发现江小船这小子的目光在秦臻的脸上逗留的频率有点不正常的频繁。
这小子平常都没有这毛病的。
秦臻的表情也显得有点不自然起来,有点躲闪江小船的目光。
我故意冲江小船咳嗽了一声,江小船看了我一眼,也听出了我的咳嗽是在提醒他,可是,江小船却出其不意地朝秦臻说道:“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江小船朝秦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鹰隼般的目光突然变得就如同锥子一般,死死地盯着秦臻的眼睛不再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