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叔的这句话并没有引起我的任何的震动，反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从刚才甄叔和我的那番对话里，我已经预感到了我后边将会遭遇到什么样的风险。
凭一种直觉，我就已经有了这样的心理预期。我一直相信我的直觉判断。
所以我很轻松自然地朝甄叔笑道：“甄叔，何出此言？”
甄叔这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地说道：“哎，怎么说呢？赵玄镜，虽然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懦夫，但是……怎么说呢？呵呵……我还真的说不好。”
甄叔有种欲言又止的遮掩……
我这时也抱着交心的态度对甄叔说道：“甄叔，也许你一直都不知道，我其实是喜欢面对挑战的人，越是面对挑战，我的越是有激情……”
“……你知道吗，我曾经跟着一位教授，在神农架原始丛林里探险，几进几出，同样是经历过生死的人，而且不止一两次。所以，对于生死，我有我自已的理解和看法。”
甄叔呵呵笑道：“这个我听秦臻跟我说起过，所以我才说你不是懦夫呀！”
“秦臻真的跟你说起过我的这些经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相当于是秦臻的父亲，这我一点都不是夸大其词。”
我看了一眼甄叔，没有说话。
我们跟着导航的指引，径自开车到了一个叫崇义镇的小镇上。
小镇的地理位置比较偏僻，处在丘陵腹地的一个凹氹内。
因为抵触偏僻的原因，崇义小镇依旧保持着陈旧古朴的味道。村村通的国家配套战略布局已经深入到每一个乡村，一条铺装的是水泥路面很顺畅地深入到这样一条穷街陋巷。
小镇的两边依旧上百年的老式铺面，小青瓦盖顶，木结构的墙壁和廊檐，甚至还出现了白漆写的供销社的字样。
这都是曾经的历史见证。
进入到这样的小镇子里，时间好像一下子就沉淀下来了。
或许是遇上冷场天，街面上并没有什么行人，显得有点冷清，就连两边的铺面也像是开得半死不活的，基本没有生意。
我们这辆挂着帝都号牌的外地越野车，倒是引来铺面里的人猜忌的目光。
我们跟着导航的指引，穿过这条穷街陋巷，终于在穷街陋巷的后面停住了车。因为穷街陋巷的背后是一条十几米宽的河，一道石拱桥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甄叔将车停驻在的河边的一块稍显开阔的地方，像是一户人家的院坝。
院坝的一边是河，一边是住户。
院坝临河的一边长着一棵上百年的大榕树，将整个院坝遮住了一大片，很葳蕤。
院坝做了硬化处理，住户的阶沿下用红砖切的小花台里种着指甲花和胭脂花，开得热热闹闹的。
阶沿上，一个大热天也穿着一件夹袄的老人坐在一张塑料凳上打盹，见我们从车上下来，只是半抬了下已经快耷拉至胸前的头，睁眼盯了我们一眼，就又将头勾垂下去，就像是花台里被烈日烤焉的胭脂花和指甲花，仅有的一点生机也像是快要消耗殆尽了。
而一条毛色肮脏的长毛宠物狗却蜷缩在老人的脚边，朝着我们莫名其妙地低吠了两声。
我走过去，朝老人说道：“老人家，我们的车借你这地方停一会儿，办点事就走……”
没想到勾着头的老人却朝我伸出右手食指，说道：“十块钱。”
老人比划出食指的手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就像鸡爪子似的。
听了老人的话，我这才发现身上没有现钞，颇为尴尬地看了甄叔一眼。
甄叔已经摸出钱夹子，从里面取了一张百元面额的钞票递到我的手上。
我把钱递过去，勾着头打盹的老人顺手就接了过去，我甚至没看清楚他的眼睛睁没睁开。
“大爷，我给你一百块，不用你找了。”我朝老人说道。
听说是一百块，老人似乎来了精神，勾着的头终于抬起来，眼睛居然也一下子睁开了，还清花亮色的。
抬起头的老人居然举着我递到他手里的百元钞票，对着光线照了照，又抖抖了，才说：“什么最亲，还是他老人家最亲！不过，我才不会多要你的，一会儿你们回来，我让我孙子找你们九十。”
老人的突然清醒，让我和甄叔都感到挺意外的，相互看了一眼，有点既服气又无话可说的味道……
导航带着我们过了石拱桥，石拱桥的护栏上长着斑驳的青苔，原先该有的龙头之类的装饰物件已经不见了踪迹，就连雕花的立柱也缺失了几根，显然是被人取走的，因为没有看出被暴力捣毁的痕迹……
过了石拱桥，我们又顺着河边朝下游去，走了有一百来米，拐了一个弯，一个破败的院子终于出现了在了我们的眼前，而导航也提示我们目的地到了……
在破败院子前的院坝里，一个穿着显得有些邋遢的家伙坐在一个石磨盘前，煞有介事的整功夫茶。
这种穷酸的调调让人看着很不是滋味。
石磨盘前整功夫茶的家伙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自然卷曲的头发乱得没有头绪，耷拉下来几乎盖住上半张脸，这就使得他歪斜着脑袋瞅我们的眼神显得有点阴森了。
也许是乱得没有头绪的头发确实碍着了他的视线，他抬手拢了一把头发，才开始用正眼瞧我和甄叔。
甄叔和我走过去。
“你是徐来兵？”甄叔直接朝这人问道。
被甄叔唤作徐来兵的家伙并没有马上回答甄叔的话，也不看着甄叔，而是看着我，随后站起来，才说：“你们就是从北京赶过来的？”
甄叔说：“是的，刚才让你加微信的……”
“坐，”徐来兵朝我和甄叔说道。
徐来兵在石磨盘前放了几个老石墩，是原先木结构房子用来垫木柱子的。
我和甄叔就着石墩坐下。
甄叔开门见山地朝徐来兵说道：“我就直接说吧，你能不能现在就带我们去见物主？”
徐来兵笑了一下，说：“不能……”
徐来兵的笑显得有些腼腆，但这种腼腆又带着落魄者的无奈和沮丧。
“为什么？在电话里沟通的时候，你是答应带我们去见物主我们才赶过来的？”
徐来兵又是腼腆地一笑，说道：“是啊，我是答应带你们去见物主啊！可是我没说是哪天带你们去啊？而且，一，我还没跟物主沟通，二，现在物主人也不再家，去也是白去。”
徐来兵说出的理由天衣无缝，甄叔有点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这时徐来兵已经重新坐下，并分别给我和甄叔斟了一杯茶放在面前。
接着徐来兵又用地道的成都话说道：“既然风尘仆仆地从北京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就先歇一会儿气，心平气和地喝哈茶。俗话说，好婆娘不在床上，好事情不在忙上，久等有席坐，是不是嘛？事缓则圆……”
甄叔这个时候觉得和徐来兵这个本地人交流应该由我来才比较合适了，于是看着我，把将交流的主动权交给了我。
于是我说道：“徐哥，你看这样子行不行，你现在就跟物主联系一下，看我们可不可以亲自过去当面跟他谈。你放心，这中间的规矩我们绝对是懂得起的，过后该给你好多中介费就给好多中介费，翻墙的事情，我们不会做的。”
徐来兵听我是本地口音，一下子就变得警觉起来，朝我说道：“噎？你是本地人啊？不是从北京那边过来的？”然后又警惕地看了一眼甄叔。
我笑道：“我肯定是本地人三。我也确实是从北京赶过来的。我的生意在北京。”
“那你们两个哪个是买主喃？”
“既然是我们两个过来，就肯定是我们两个是买主撒！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那么小心翼翼的，我不是都跟你喊明叫醒地说了得嘛，中介费我们一分都不会少你的。你收你的中介费，我们买我们的祸，这个哪个是买主也没有啥子必然的联系，对不对嘛？这个你绝对放心撒”我说道。
没想到听了我的话的徐来兵朝夸张地摆手说道：“算了算了，你不要说这些我放不放心的话。这些话我听得多了，遭也就遭在相信了这些鬼话上。你看我现在的日子，都躲到这个日角弯弯里头过日子了……”
“……这个房子都是我捡人家一个五保户的房子来住起的。我这一辈子遭就遭在相信了朋友上，婆娘跟朋友跑了，钱也遭朋友骗干净了，到最后，做亲子鉴定，娃娃还是隔壁子老王的……”
一听徐来兵说这话，我差点没有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天底下还真有这么倒霉的人？
徐来兵接着说道：“其实喃，北京那边已经有人给我打过电话了，说有人要来跟我说珠子的事情，要我好生接待一哈。对了，刚才用座机给我打电话的是个女的得嘛，咋个又是你们两个男的过来的喃？”
我说道：“这个有啥子好奇怪的喃？用座机打电话的是我们两个的老板，我们是过来打前站的。起码要达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程序上了，我们老板才可能亲自出面。你要是不相信我说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拨通我们老板的电话，你跟她亲自说话，看电话里面说话的人是不是用座机给你打电话的人。”
徐来兵说道：“这个倒没有必要。退一万步来说，你们就是不是那个用座机打电话的人，只要出得起盲拧（钱），我一样的给你们牵线搭桥。挣哪个的钱不是挣，对不对嘛？而且我看你的摆扎（派头），也不像是个跟班的，说不定你是那个女的幕后老板也为未可知，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我笑道：“你这样子说，对，也不对。”
“咋个说？”
“我也确实是生意上的老板，这个你一眼就看出来了，说明你徐哥确实是阅人无数，见过世面的人。但是，要买你朋友珠子的人，还确实是打电话的那个女的，名字你北京的朋友也许也跟你说了，她叫秦臻。”我说道。
“对，确实是叫秦臻。你这样子一说，就完全对上了。呵呵……”徐来兵笑道。
“既然对上了，那你就带我们看货，或者跟物主面谈撒。还是那句话，即使我们亲自跟物主面谈，也不会翻墙，该给你中介费一分都不会少。”
徐来兵这时却面露喂琐地笑说道：“既然你哥老官一直提中介费的事情，那我这阵就先把中介费这个事情着重说一下，不管最终生意成不成，我们先做到有言在先……”
“你说，有啥子要求你尽管说。”我说道。
“你们这边的中介费不要当着我朋友的面给。这个你懂得起的撒！”徐来兵脸上的表情越显喂琐。
我呵呵笑道：“你的意思就是吃了原告还要吃被告嘛……”
“何必说那么明喃？呵呵……”徐来兵笑道。
徐来兵说了这话以后，怕我在骨子里瞧不上他，于是又补充性质地朝我说道：
“其实我原先的处事格局真的不是这样子的，说日白点，原先我还是很仗义疏财的。跟你们一样，我也有过钱，不说上千万吗，资产加现金，大几百万是棒棒都敲不脱的撒！……”
“……哎，仙人板板说的，三穷三富不到老，我要是还是像原先那么有钱，不是跟你说日白的话，我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白帮他牵线搭桥又咋个了嘛？……”
“……哎，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原先我对这句话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临到火落到我脚背上，我才对这句话太有感触了……”
“……所以，你千万不要瞧不起我哈，我徐某人要是有翻捎（翻身）的一天，你就晓得我徐某人是啥样子的人了。对了，你贵姓？只顾着跟你扯闲篇了，忘记问你们名字了……”
“我——赵玄镜，他——我喊他甄叔，你也这样子称呼就可以了。”我说道。
“那要得嘛，以后我就喊你赵师兄，跟着你喊他甄叔了嘛。”
我感觉这个徐来兵也是个话匣子。龙门阵一旦摆开，就有点信马由缰地收势不住，于是说道：“徐哥，那我们还是说正事，闲龙门阵等着把正事做完了再摆，到时候吃酒喝茶唱卡拉欧克都没有问题的。”
“啥子正事哦？”徐来兵突然反问我道。
我被徐来兵问得愣了一下，随后说道：“带我们去见那颗珠子的主人啊！”
徐来兵却说道：“你们一来我不是就跟你们说清楚了得嘛。我事前还没有跟我朋友沟通过，而且我朋友现在也不在家。”
我有点搞不懂这徐来兵在我面前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了。
于是我耐着性子地朝徐来兵说道：“徐哥，我觉得你是不相信我的为人，所以在说话绕我，对不对？要不然这样子，我现在就通过微信，先转两万块钱在你微信上，你觉得怎么样？我们跑这一趟也是抽的时间，不想耽搁得太久，还要急着赶回北京……”
徐来兵听我说这话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朝我呵呵笑道：“赵师兄，这个啷个要得喃？生意根本不是这样子做的，是不是嘛？你也太耿直了点嘛……”
我已经懒得跟这个社会老油条磨嘴皮子，朝甄叔说道：“甄叔，你刚才加了他的微信，你直接转两万给他。”
甄叔倒是挺配合我，很爽快地给徐来兵转了两万块钱过去。
边点开微信边收钱的徐来兵虚情假意地连声朝我说道：“赵师兄，这样子整得……咋个要得嘛！搞得我多不好意思的，呵呵……”
这时，甄叔的手机响了。甄叔看了一眼手机的来电显示，然后就起身，走到远远的地方去接听，我和徐来兵就没有再说话，而是等着接电话的甄叔过来。
甄叔的这个电话打了足足有三分多钟，然后走过来，直接把手里的手机递到我手上说：“秦臻要跟你说话……”
于是我接过甄叔的手机，也走到甄叔刚才接电话的地方接听了秦臻的电话。
我喂了一声，没想到秦臻在电话那边说道：
“赵玄镜，我刚刚得到了确凿消息，另一伙觊觎天珠的人已经先于我们一步到了成都，我们是耽搁在路上了，而他们是耽搁在寻找徐来兵的这件事上了。如果不出所料的话，这伙人已经在朝徐来兵住的地方来了，所以，你和甄叔必须得马上带徐来兵离开他现在住的地方，越快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