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五爸和我说话的时候,几乎每一句话里边都渗透着老于世故的圆滑和狡黠,这大概是由于他在协助隋幺妹经营这个“隋幺妹农家乐”的过程中,接触了太多形形色色的食客的原因。
而在我看来隋幺妹农家乐里消费的这些食客,大多数在当地应该算得上是上层人物。
无论是从经济还是从社会地位来讲,这些人在当地都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见识也相对于要多一些。
隋五爸每天和当地的这种阶层的人打交道,便会不自觉地透露出一种阅人无数的自信和某种优越感来。
但这种自信和优越感,在我这儿是无效的。
所以,隋五爸盯着我的时候,狡黠的眼神是很自信的。
我决定,在这个时候是需要打消一点隋五爸的这种心理上的自信的。
“隋五爸,其实你也不要用这种猜忌的眼神看我。我跟你说句老实话,这里面的水也没有好深,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至于你说的啥子盗宝就更说不上了。其实,说白了也就是一场买卖纠纷而已。只不过,在你们看来,这场动不动就上亿的买卖已经像是个天文数字了,很大了……”
“……但是,在我们老板秦臻那儿,这种数额的交易简直是太平常了。就是家常便饭而已。只不过你们很难遇到这种情况而已。你刚才没有听秦臻的那个对手阮老板说嗦?随便一场拍卖会上的损失,动辄就是七八千万美元。七八千万美元折合成人民币你晓得该是好多嘛?”
我故意把话停住,看着隋五爸,也知道隋五爸会心里在快速地进行着核算。
“当然晓得,七八千万美元折合成人民币就是……咹?四五亿啊?”隋五爸还是被自已核算出的数字给惊着了。
而我要达到的也正是这个效果和目的,所以我笑道:
“所以,刚才你们听到秦臻他们报出的那个价钱,在我们看来,并不高。这个,才是有钱人耍的游戏。你现在晓得啥子才是真正的有钱人了嘛?隋五爸,原谅我冒昧的说一句,你们崇义镇还是太小,你没有跨出崇义镇,就跟井里面的癞疙宝一样,始终看到的就是簸箕那么大的天。其实,井外头的天,你晓得有好大不?”
隋五爸对我的这番话表示认可地说道:
“对,对,对,你挖苦得对,这点我一点都不反驳你。我也确实是井里头的癞疙宝,只见过簸箕那么大的天。我就跟你说句老实龙门阵,自从帮隋幺妹经佑这个农家乐,我还真的是好多年都难得走出崇义镇了,基本上每天都是在这个农家乐打转转……”
“原先年轻的时候,我还每年要上一两回成都去耍,青羊宫武侯祠百花潭,这些我还都要去转一下,现在,轮到该退休的年龄了,反而忙得不得了,每天就围到隋幺妹的这个生意转。看到的,就是簸箕那么大的一天,有啥子法?就是逢年过节,也没有空闲耍一下的……”
“……反倒是越是逢年过节,越忙。只有每年的大年三十,正月初一到初五,可以耍上几天,但是,这几天都还是要忙到走亲戚,隋幺妹喃,更是要忙到去跟那些关系户拜年,这家走那家,比平时都还忙……”
“……就是这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忙,结果,和你们比起来,我们挣的钱,还真的是渣渣……太渣渣了,基本上就是眼屎粑粑那么大一坨……”
“……所以,今天听你们这样子一说,我感觉这么多年我和隋幺妹拼死拼活的忙一辈子,简直一点意思都没有,人比人,气死人!人家张口闭口就是上亿,我们喃?跟你说老实话,农家乐的生意在周边团转都算是数一数二的好了,一年到头除干打净,也不过就挣个三四十万…………”
“三四十万和上亿相比,你说……咋个比?”
说道这儿的隋五爸,情绪有些激动高涨起来,声音也大变得大了。
隋五爸其实也是个话匣子,只要一提出个话头,而他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有可能收不住。
于是我又把隋五爸已经打开的话匣子关上地说道:
“好了,隋五爸,话题你也不要扯远了,还是说正事,你把我喊到一边说悄悄话,一直在绕圈子,究竟想跟我说啥子嘛?”
经我这么一问,隋五爸才又把思路拽回来,似乎还打了一个愣神,然后朝着秦臻他们那边看了看。眼神拘谨得不得了。
而农家乐里所有的人,这时的注意力依旧全部集中在秦臻和阮老板的身上,我和隋五爸躲在一边的交谈,反而没有引起当场人的注意,只有甄叔,朝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挑开了。
虽然没有人注意我们,隋五爸还是显得很谨慎地拉了我一把地说道:“来,借一步说话。”
隋五爸的这种谨慎,让我意识到他似乎有什么很隐秘的话要跟我说,不然他是不会一直用话试探我,而且现在还变得越来越谨慎小心。
隋五爸将我拉到了围墙的转角处,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后,仍旧不放心地伸出脑袋,藏在围墙的转角朝农家乐里看了看,怕有人过来偷听。
见隋五爸谨慎得都显得有点鬼祟的了,这样反倒搞得我开始感到不适起来,不由得笑道:
“隋五爸,有啥子吆不到台的话你就说嘛,搞得就像是做见不到人的工作一样。你这样子鬼鬼祟祟的,人家就是不怀疑也会怀疑的了。结果喃,又没有好大个事情,你说是不是嘛?”
听我这么说,隋五爸却用很严肃的表情朝我说道:“相比国家大事来说,确实是没有好大个的事情,但是对于我来说,却是个大得不得了的事情……”
“哦?没有你说的这么玄哦?”隋五爸的话开始引起了我的注意。
隋五爸要朝我说出他认为极其重要的话之前,又看了一眼刚才大师兄蹲着啃鸡腿的那个地方。
而大师兄什么时候消失的我们竟然也没察觉。
见不远处的大师兄也消失,隋五爸这才说道:“我就不晓得今天这宝赌不赌得正了?”
隋五爸的内心似乎还很犹豫。
这个时候,就需要我来激他一把,把隋五爸朝前推一步了,于是说道:“隋五爸,如果你觉得没有把握,就干脆啥子都不要说,我也当啥子都不晓得就是你。你这个岁数了,还赌啥子嘛?对不对嘛?”
隋五爸这时却用锥子般的眼神盯着我说:“你以为我赌的是啥子?我赌你的是你这个人!”
一听隋五爸说这话,我一时间莫名其妙,说道:“赌我这个人?呃,隋五爸,你这个话就整得我有点神魂都摸不到了哈。你赌我咋子喃?我跟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和你啥子关系都没有……”
隋五爸这时却很干脆地朝我说道:“我为啥子赌你这个人?我是赌我这回看你这个人看走眼了没有。”
听了隋五爸的这句话,我顿时恍然大悟,同时也意识到,隋五爸跟我绕了这么大一圈,是到了要给我交底的时候了……
不过,见隋五爸说出这段话的时候神情越显认真,语气也显得沉甸甸的透着信任的份量,我也就不敢再把隋五爸的话掉以轻心,很慎重地朝隋五爸说道:
“五爸,我知道你后头想要跟我说的话对你来说很重要。那要不然这样子,因为你和我之间,到目前为止来说,也就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的缘分,过后,我们之间还会不会有机会在一起摆龙门阵都不晓得,所以,要说信任,你我之间根本就还谈不上……”
“……既然连相互之间的信任都没有……我要说的是啥子意思喃?如果你觉得你今天想对我说的话,对于你来说确实很重要,而你对我这个人又码不实在(猜不透),那么,后面要说的话,你最好还是不要说。好不好?我也免得担嫌。”
“正因为我对你码不实在,所以我才跟你绕了那么半天啊!赵哥子,你咋个一点都不能理解我喃?”隋五爸说道。
说这话的时候,隋五爸显出了一丝着急。
隋五爸越是显出这种着急,我就越是有种胜券在握的感觉。因为在心理攻防上,隋五爸心理筑起的防御性的堤坝,在开始溃决了……
我笑道:“所以你现在就不用绕了。码不实在(猜不透),你就啥子话都不要对我说。这不是就简单了?”
听了我话,隋五爸越显犹豫,看我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而我却被隋五爸的这种眼神看得心里没底了。
这隋五爸究竟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我说,以至于搞得这么犹豫?
“五爸,你是不是真的有啥子掉脑壳的事情要跟我说哦?你咋个用这种眼神看到我喃?我……真的遭你看得心头有点悬吊吊的了?”我朝隋五爸讪笑道。
没想到隋五爸很认真地朝我说道:“这个还真的比掉我隋五爸的脑壳还重要。”
“咹?隋五爸,你千万不要这个时候给我开这种玩笑哈。要不然,趁你还没有把要说的话说出来之前,你还是不要说了,就把它烂在肚子里,好不好?就当你从来没有跟我摆过刚才的那些龙门阵。一会儿我们离开后,也就相当于从来不认识……”我说道。
“赵哥子,我就是怕你们走了以后,我就没有机会再说这个话了……”隋五爸说道,而且情绪一下子就变得有些激动起来,眼圈甚至还有些泛红了……
我被隋五爸的这种表现彻底跟搞蒙了,也被惊诧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