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啊,有些东西,你看到它好凶好吓人,其实它真的不凶不吓人,只是样子长得有点凶有点吓人而已……”
“……就像人一样,有些长得就跟李逵一样,凶暴暴的,好像哪个都不敢惹。其实,这种人反而心软得很。面恶心善说的就是这种人。不信你到罗汉堂里面看那些泥巴塑的金刚罗汉,那个不是塑得穷凶极恶的样子,但是,他们个个都是菩萨……”
“……反倒是,像你这种长得细皮嫰肉抻抻展展(漂漂亮亮)的人,倒是要提防倒点。你这种长相,就最容易是那种笑里藏刀,看到面善,其实心狠手辣。这种情况我这辈子遇得多,也上过类似的当……”
隋五爸说话突然跑题了……
我呵呵朝隋五爸讪笑道:“五爸,你咋个扯起偏风咯!我又没有惹到你,你咋个连带我都扯进去说了……”
隋五爸却说:“我哪儿说了你嘛?我只是打比方……”
“人家比方也没有惹你啊!你又打人家比方咋子嘛?”我故意幽默地借用一个小品台词朝隋五爸说道。
隋五爸当然不知道小品的这个梗,一本正经地朝我说道:“哪个给你说的比方是个人嘛?你咋个连话都听不来喃?我不是打比方,我是打比喻,比喻,这个你总该晓得了嘛?焦人得很……”
我又呵呵笑道:“晓得了,晓得了。你是拿我打了个比喻,对不对嘛?”
“是的撒!啥子我还要打人家比方了?我吃饱了,打人家比方咋子嘛?人家又没有惹到我,是不是嘛?你认识比方是不是哦?”隋五爸的语气里也显出了一丝幽默。
“我不认识比方,我认识比如,呵呵……不说另外的,你就继续说那个东西的事情嘛……”我说道。
“我才将说到哪儿了喃?我说话你不要打岔,一打岔我就容易搞忘……”隋五爸朝我责怪道。
“你说到面恶心善,笑里藏刀了,拿我打的比方……”我笑道。
于是隋五爸煞有介事都清了一下嗓子,说道:“其实,你才将看到我背后的那个东西,样子是有点吓人,其实喃?它一点都不吓人。接触了,你就晓得它其实是个好人……”
“是个好人?你……真的跟它接触过啊?”我越发吃惊地朝隋五爸说道。
“肯定接触过撒!我都说了,要是没有给他接触过,几十年前我就提起刀杀十几二十个人摆起了。要是那样子的话,你哪儿还有机会认得到我哦。认不到我,你肯定就认不到隋幺妹撒!也就不可能还跟隋幺妹喝血酒结拜姊妹撒……”
“……不过,小赵,这儿也没有外人,隋五爸也不怕你笑话,你跟隋幺妹虽然是喝了血酒结拜成了姊妹了,但是,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和幺妹子处那种男女关系的朋友更安逸些……”
“……你看哈,你长得抻抻展展的,隋幺妹也长得漂漂亮亮的,你们两个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不说啥子天设的一对,地造的一双,自少是郎才女貌的般配嘛?是不是嘛?……”
“……再跟你说一句不怕你笑话的话,也不晓得是咋个的,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跟幺妹子只有那么般配了,再也找不到那么般配的了……”
隋五爸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开起了小差,我只好又朝隋五爸笑说道:“五爸,你又扯偏风了……”
“嘿,你这个娃娃咋个不知道好歹喃?我咋个又扯偏风了嘛?我是趁到现在这儿没有外人,才把自已的这张老脸抹下来揣到裤包包头跟你说这个话的。你不要觉得我是把幺妹子硬要塞到你手头哈!我跟你说的是真正的正事!你……究竟答不答应嘛?一句话,三戳两开,含含糊糊的我不喜欢……”
隋五爸居然有点不耐烦地要朝我动怒了。
我又被隋五爸逼到了墙角。
我怕真的在这个时候激怒了这个在隋幺妹婚姻这件事上显得一根筋的隋五爸,于是我朝隋五爸陪着小心地说道:
“五爸,其实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不光是为隋幺妹好,也是为我好。这个我还是晓得的。但是……现在是新社会了,恋爱自由是不是?我还真的不敢在这件事上跟你打任何包票,我现在只能给你表个态——我先跟隋幺妹处到,有句话叫做水到渠成,是不是嘛……”
隋五爸对我的话感到极其的满意,说道:“哦对了!这样子说不就对了撒!你必须要给我一个明确的态度撒!有你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你的意思是答应跟隋幺妹处对象了嘛?是不是嘛?”
我原本是想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的,但是怕隋五爸真的起急,于是模棱两可地说道:“处朋友……”
“处朋友不就是处对象哇?还跟我两个扣字眼子……但是,虽然你答应跟幺妹子处对象了,但是,你千万不要花心哈。答应跟幺妹子出对象就好好生生地处,一心一意地处……”
“……既然话都说开了,我现在就跟你说摆句老实龙门阵——特别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两个女娃娃,我看了,她们两个都不适合你。其实你搭眼也看得出来撒,她们两个也没有幺妹子长得漂亮撒,是不是嘛?漂亮的你都不要,未必还要丑的……”隋五爸说道。
“人家秦臻和屈灵儿不丑,”我笑道。
“是不丑,但是相比较而言,三个人站在一起,是不是还是幺妹子漂亮些嘛?我们说话说理由撒!”隋五爸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只有呵呵呵呵地干笑的份儿了,随后说道:“好了好了,在你眼里幺妹子肯定最漂亮,哪个都比不上她,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未必在你眼里不是嗦?”隋五爸立刻有几分不满地说道。
“是是,我没有说不是啊!”我说道。
“你少给我三心二意,吃到碗头看到锅头的……”隋五爸又显出一种极不放心的心理朝我警告道。
“我没有吃到碗头看到锅头的啊!我连碗都还没有开始端啊!”我慌忙辩解道。
“管球你端没有端,反正有我在一天,你也不敢!”隋五爸很自信地说道。
看起来他已经把我和隋幺妹之间的关系给坐实了。
我当然不能在这个话题上和隋五爸一直绕下去。而且,我感觉自已在这番交谈中,明显地已经中了隋五爸的圈套,于是说道:“五爸,我们还是说一下你跟那个东西接触的事情嘛,我真的想听一下……”
隋五爸在我的提醒下,冷冷地盯了我一眼,然后又清了一下嗓子,接着说道:“当时……我是不打算走的。是我二爸估到我走的。我要是当时不走,我二爸肯定要撞死在我面前。所以我也没有办法……”
“……但是,人忙无计,就是走,我也不知道朝哪儿走啊?况且当时在外头我又刚好遭同行骗了个身无分文,要不然我也不会半夜回屋躲起来。结果,就整出那么大的事情。现在我都觉得,我妈是遭我害死的……”
“……哎!真的是屋漏偏招连夜雨,行船又遭打头风啊!还是我二爸把他身上仅有的一块五角钱塞到我手里面,叫我到杭州找我老汉儿(父亲)当初的一个朋友的……”
“……我老汉儿当初的这个朋友,我根本就不认识,也从来没有去过杭州。我二爸只给我说了个大概的地名和我老汉儿朋友的名字。对了,当时我二爸还拿了个信物给我。要不是这个信物,人家根本就不可能认我。但这些都是随后的龙门阵……”
“……我当时揣起我二爸给我的一块五角钱和那个信物从屋头跑出来,其实并没有听我二爸的话直接去杭州找我老汉儿的那个朋友,而是躲在了这个官山上,当时就一个想法——杀人,报仇……”
“……白天,我就躲在官山上的这片荒坟坝的树子蒿蒿里头睡瞌睡,说是睡瞌睡,其实根本就说不着。晚上就下山,找打死我妈那些人报仇……”
“……但是,那些当时打死我妈那几个民兵,平时都在大队部值班,几个人上下都一起,我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有几回都打横条(歪点子)了,干脆就去把他们屋头的婆娘娃儿杀了算求……”
“……当时我都摸到一家屋头了,而且也进了那家的屋。你猜我看到啥子了?”在关键处,隋五爸卖了一个关子。
“看到啥子了?”我问道。
“我看到那个民兵的老汉儿和他妈正跪在房间里面,对到我妈画像磕头,还哭到朝我妈说对不起原谅他儿子的话。这个民兵的老汉儿原先是一个画碳晶遗像的,他把我妈画得活灵活现的……”
“……当时我就下不去手了,瘫倒在两老的房间门口了,手里的杀猪刀也掉地上了……”
“……我弄出的响动惊动了正在朝我妈磕头的两老,回过身看到是我的时候,还把我扶到床上……”
“……当时从官山上下来的我已经是三天没有吃啥子东西了,人也虚脱了,没有劲儿。两老也看出我是饿成这个样子。就马上烧火,把缸子头仅有的十来斤玉米面做成馍馍,让我吃了两个,还把没有吃完的馍馍用火纸包好,让我带上馍馍快走……”
“……我就是靠这几十个用火纸包好的玉米馍馍,去到杭州找到我老汉儿的那个朋友的……”
“你的意思你直接去了杭州?”我问道。
“没有。当时还是没有想通,也没有死心,大仇没有报,我咋个会去杭州喃?我拿起这堆玉米馍馍,又上了官山……”隋五爸接着说道:
“我当时就跟一个野人一样,蓬头垢面地躲在官山的这片荒坟坝里头,也没有再下山找事,而是就一个人翻来覆去地想事情,咋个都想不通,也不是想不通,有时候想通了,有时候又想不通了,思想上反反复复的,人都要遭整疯了……”
“也就是在我快要变成一个疯子的时候,我遇到了你看到的这个东西……”隋五爸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