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隋五爸这段关于他在官山上的冗长叙述,我在现实和幻觉之间产生了一段模糊的分割线。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和隋五爸虽然面对面地相隔得很近,但是,隋五爸脸上的表情我已经不能看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隋五爸此时的心情是起伏的还是平静的。
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是有人朝着我们这边走过来了,而且是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的那种。
我警觉地起身,朝着传出窸窸窣窣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而那些蹲在荒坟周围和坟头上的流浪猫狗,当然也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和我一样,都警觉地朝着传出声音的方向张望过去。
有几只流浪狗甚至朝着传出窸窸窣窣声音的方向发出了几声低吠。
见我站起来,隋五爸也站起来,并朝我说道:“不要那么警觉,是大师行过来了……”
“大师兄?咋个那么肯定是大师兄过来了?”我朝隋五爸问道。
隋五爸说道:“我咋个会不晓得是大师兄过来了喃?他走路的脚步声我太熟悉了。我再给你说,这些猫儿狗儿,就是大师兄带上来的。他把崇义镇周围团转的流浪猫流浪狗都收集起来,随后带到了官山上。我早就晓得这个事情了。大师兄是在做积德的事情。”
“你刚才说的这些流浪猫狗的主人就是大师兄?”我问道。
“不是他是哪个?也只有他才做得出这种事情撒!正常的人,哪个会做这种积阴德的事情。现在的人,各顾各的,都不积德了,没有做损阴德的事情已经是阿弥陀佛了……”隋五爸说道。
从一个坟头转出来的果然是大师兄,此时,大师兄的那根塑料编织袋是鼓鼓囊囊的,而且被他抗在肩膀上,显得有点笨重。
出现的大师兄就像是有夜视眼似的,见我和隋五爸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并没有半点惊诧的样子,而是不慌不忙地把抗在肩头上的塑料编织袋放下来,然后解开。
随着扎紧的塑料编织袋口子的解开,一股浓浓的馊臭味儿顺着风的流动,立刻传到了处在下风口的我们这里。
我不由得屏住了气息。
大师兄慢条斯理地从塑料编织袋里取出一口袋一口袋的从垃圾桶里翻找出来的残羹剩菜,然后就朝着流浪猫狗群里抛扔。
已经饿极了的流浪猫狗们顿时蜂拥着朝大师兄扔出的食物疯抢了过去……
将大半塑料编织袋里的食物抛售殆尽之后,大师兄将手上沾着的油腻,很自然地在身上擦拭了一下,然后才朝我和隋五爸走过来。
当他借着极暗的光线看到已经快被隋五爸堵上的盗洞时,朝隋五爸说道:“你咋个把洞洞堵起了喃?我好不容易找了一个给这些猫猫狗狗歇脚的地方,你咋个还把它堵起了?”
原来,大师兄是要把这一群流浪猫狗弄到打开的墓室里去过夜。
如此新颖的想法,也只有这个大师兄才想得出来。
这时,隋五爸朝大师兄说道:“大师兄,我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个洞洞,不会是你刨开的嘛?”
大师兄说道:“我才懒得去刨呢,有人帮我刨,我何必还要费那个神喃?”说着又朝隋五爸伸手说道:“拿来……”
隋五爸似乎和大师兄很默契,大师兄朝隋五爸伸出手并说出“拿来”两个字的时候,隋五爸顺手就将手上的铁锹递到了大师兄的手上。
接过隋五爸递到手上的铁锹后,大师兄就上去,将隋五爸铲进盗洞里的土重新铲了出来……
看来大师兄是铁了心要把他带到官山上的这群流浪猫狗弄进打开的墓室里去睡觉过夜了。
隋五爸对这个大师兄显得既无奈又纵容,朝我说道:“管球他咋个弄,走,我们先回去了……”
“这样能行吗?”我有点不确定地朝隋五爸说道。
“他脑壳不对,我未必还和你一般见识嗦?只有等他去弄撒!”说完这句话,隋五爸甩手就走。
我这时故意走到大师兄面前,朝正笨手笨脚铲土的大师兄说道:“这儿官山上有外星人出没,三四米高的那种,你最好注意到点,当心你遭外星人抓起走球!”
正埋头在铲土的大师兄本能地愣了一下,但没有扭头看我。
凭借大师兄愣了一下的这个不经意的动作,我便猜中大师兄绝对不像隋五爸这么单纯平常了。
这个大师兄的身份绝对值得怀疑!
于是我的内心生出一丝得意,不再理会大师兄地跟着隋五爸就下了官山……
回到隋幺妹的农家乐,农家乐里灯火通明,但是生意却显得并不是很好,只有零星的几座食客分散在院子里的各个角落里用餐。
隋五爸颇感奇怪地说道:“今天是咋个的喃?平常这个时候生意都是爆满的得嘛?咋个今天的生意这么清淡喃?”说完这句话,他就径直朝后厨走去了,也不再理会我。
我站在院子里左右看了一下,秦臻和屈灵飞以及甄叔都不见踪影,料想是在忙曹叔儿子优优的事情,就想找过去看个究竟,于是就看隋幺妹在哪儿,好问问秦臻和甄叔他们现在在哪儿。
可是隋幺妹这个时候也不见身影,只有几个服务员在一张方桌前显得有些清闲地坐着,并看着我。
我懒得朝服务员打听隋幺妹,独自一人朝老院子的祠堂走去……
祠堂内,偌大的天井里,却只有曹叔一个人在。
他坐在天井的阶沿边,一个人,眼神痴呆地望着朝他走近的我,样子显得孤独而且冷清。
天井的廊檐下,只有一盏十来瓦的白炽灯泡亮着,使得周围显得越加的昏暗萎靡。
我很不适应这样的光线和环境,原本我是想就此退回去的,继续找秦臻和甄叔他们,但是又见曹叔一个人坐在阶沿边的石板上,样子实在可怜,而且,我还想把带着脖子上装着天铁的符还给他,于是就朝他走过去……
一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我的曹叔见我朝他径自走过去,显得越加的无助和可怜了。
我在曹叔的身边蹲下,朝曹叔问道:“你儿子优优呢?是不是被秦臻他们送医院去了?”
“没有送医院,就在里头的棺材里。”曹叔说。
“在里头的棺材里?”我陡然间一惊,不由自主地就朝祠堂里摆放着的那两口棺材看过去。
正厅里同样亮着的是十来瓦的白炽灯。
由于正厅里的房梁架得很高,墙又是青砖老墙,不能反射光线,反而会吸收光线,所以里面的光线显得比外边还要昏暗。
那两口金丝楠木的黑漆棺材就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诡异气息。
曹叔当然知道我之所以会陡然一惊的原因,说道:“是我让他们把优优抬到棺材里头睡起的。这两口棺材有说不清楚的神奇用处,我想试一下,看优优在里面睡一觉能不能清醒过来。”
曹叔给我做了解释,我才明白曹叔要把优优弄进棺材里去的用意,但还是说:
“曹叔,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太相信这些没有得到科学证实的东西,实在不行,还是应该把优优弄到就近的医院去。如果你同意的话,我甚至可以把优优弄到成都的华西医院去找精神卫生护理中心的专家看一下……”
曹叔这时伸手抓过我的一只手,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说道:
“小赵,你的好心我领情了,但是……优优现在也只能这样子。他要是一浮面,派出所的人就会来抓他。现在每个人的身份证都是联了网的,医院一登记,优优就等于是自投罗网了。我没有办法,只有这一个儿子,已经死了两个了,这个我再也不敢出差错了……”
“既然你都晓得只有这一个儿子了,那你为啥子还不教他走正道?偏偏教他走这个偏门?”我说道。
曹叔又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摇头叹息地说道:
“小赵,生儿育女还真的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娃娃小,可以啥子都听你的,但是,娃娃大了,就不一定听你的了。曹叔我还是一直想优优走正道啊!但是……哎,不说了,说也是枉然……”
“我晓得你想说啥子。你不外乎就是想说优优做这些,都是为了隋幺妹嘛,刚才在官山上,你已经说了这件事了……”我说道。
听了我的这番话,曹叔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地说道:
“其实,说完全是因为隋幺妹,也是冤枉了人家隋幺妹。人家隋幺妹又从来没有说过半句要优优咋子,其实还是优优一厢情愿的事情。还有就是……哎……算了,有些事情真的不好说。这个,可能就是曹叔的命嘛!曹叔我该认命就认命算了……”
见曹叔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便又朝曹叔说道:“曹叔,如果你有啥子不好摆的龙门阵……如果你还信得过我……你可不可以对我摆一下。有些龙门阵,不便对熟人摆的,反而可以跟不熟的人说一下,你觉得是不是这样子的。但是我不强求你哈,你想摆就摆,不想摆就算了……”
曹叔盯着我看了一下,似乎在脑子里权衡了一下,才说:
“也不是不可以摆,现在既然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了,我还是摆出来,心头安逸些,不然,心头就像压了一块石板一样,太恼火了……”
“那你就说嘛,曹叔,我听到就是了。”我说道。
曹叔这才说道:“你们今天在官山上看到的那个盗洞,其实是殷家的人打开的,而且,殷家的人还是专门来盗坟墓里面的那具尸骨的……”
“你说啥子喃?”我吃了一惊地说道,同时将手从曹叔的手里抽出来,并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