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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只听到隔壁房间门响一下,程桢瞬间惊醒。
他一夜未眠,天麻麻亮才合上眼睛,又被这动静吵醒。
聂琮礼昨晚宿在隔壁。
竖起耳朵静静听着,沉缓的脚步从门前经过,丝毫没有停留,就踏着楼梯下去。
往常,聂琮礼每次都要给他一个早安吻后才下楼,现在吻没有了。
程桢在床上蜷了蜷身子,昨天他们吵了一架,他失手打了丈夫一巴掌,还把他撵了出去,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说话了。
轻握的手在胸前攥成拳头,程桢很是自责,自己怎么能打相公呢?
说实话他当时也没反应过来,等自己回过神,就已经扇过去了。
他想,他应该去给丈夫道个歉。
诚然自己心中也有气,毕竟聂琮礼先吼他的,不然他们也不会吵架,但一码归一码,夫妻吵架如果动手就太不应该了,而且他还对丈夫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一想到这,掌心好似又爬上痛痒的感觉,比起计较谁比谁错的多,程桢现在只想听丈夫跟他说说话,立刻、马上。
他从床上爬起来,扶住后腰,挺起高耸的孕肚下楼,彻夜未眠的身体已疲惫到极点,连下楼的步子都有些虚浮,程桢牢牢抓住扶手,才一步步走下去。
今儿是初一,聂琮礼要去白马寺吃斋饭抄佛经,碰不得荤腥,正坐在餐桌前吃没味道的白粥。
程桢兴冲冲地下楼,临了站在门口却不敢进去了,忧心忡忡地皱着小脸,只从木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觑着聂琮礼的脸。
他有些担心,万一相公还在生气,不跟他说话怎么办?他还没怎么哄过人呢…
不管幸好聂琮礼好似先瞧见他了,扬了扬眉:“今天起这么早?快过来坐啊,站那干嘛。”
看到丈夫跟往日一样贴心地替他拉开椅子,程桢稍稍松了口气,迈开步子走过去。
他想说些什么,但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低着头拘谨地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尖互相勾着,不过如今圆滚滚的肚皮挡住视线,只能看到青绿绸衣的圆弧。
两人的椅子虽然是挨着的,可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膝盖没有碰到一起,程桢细眉蹙着,然后抬起眼,偷偷瞥了眼丈夫。
程桢到底是个男孩儿,手劲挺大,那一巴掌又用了十足的力,即便过了一整夜,男人的左脸上还有些发红。
心中不由自主地泛上一阵内疚,男人倒是没太注意这些,朝他微微一笑:“看我干嘛?”
偷窥被发现,程桢吓了一跳,又迅速低下头去,拨浪鼓似的摇摇脑袋,回答丈夫的问题。
聂琮礼也没继续追问,空气微微有些沉默,只能听到汤匙和碗碟碰撞的细碎响声,幸而佣人手脚麻利,很快上齐了程桢的早点。
两枚水煮蛋、一笼鲜肉生煎、现磨豆浆、盐渍西芹条和一盅燕窝,菜式跟平日差不多。
聂琮礼把热毛巾递给他:“给,擦擦手。”
程桢一怔,看着男人递上的那张毛巾,心中闪过一丝钝痛,平时都是相公给他擦手的啊,男人会很仔细地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
可他又不好说什么,主动让丈夫给他擦手什么的,也未免太娇纵了,程桢抿抿唇,接过毛巾草草擦了擦。
被聂琮礼这样冷落,程桢连吃饭的心情也没了,勺子在燕窝里戳来戳去,就是没有舀起来。
聂琮礼见状问他:“不合胃口?”
程桢摇头,小声说:“…没有,就是不想吃。”
聂琮礼又问:“那夫人想吃什么,让厨房去做。”
一听这话程桢心里更是难受了,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他心尖上却好似被戳了几刀。
他抬眸愣愣地着丈夫,这个时候你不是都会拿起勺子喂我,逼着我吃下去才对嘛?
程桢皱紧眉头,嘴巴瘪着:“不用!”
聂琮礼不咸不淡:“哦。”
看到男人又低头用瓷勺翻搅白粥,程桢这才后知后觉,丈夫是在刻意不跟他发生肢体接触,为什么——
你不要碰我!
他恍惚想起来,昨天他最后跟丈夫说的话。
这不是他第一天不想让聂琮礼碰他摸他,实际上已经反感许久,可如今丈夫真的回避起来,称了他的意,程桢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了。
他紧紧咬着下唇,问:“你在怪罪我吗?”
聂琮礼好像没听懂:“什么?”
程桢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昨天…”
“噢,那个啊,”聂琮礼了然于心,他探出手好像是想握住程桢的手,却只触碰到他的袖口就停下来,默默收回去,“不过是一时气急才打我一巴掌罢了,也不痛的,你也别放在心上。”
明明丈夫是在宽慰他,可他这么一说,程桢胸中的酸涩反而越放越大,小脸更是皱作一团。
默了默,男人又说:“而且你昨天说的话,我也有想过,的确是我做的不对,不该逼迫你的。瑾思我也叫大夫去瞧过了,没有什么大碍的,在医院涂几天药就好,你不必担心。”
程桢心里咯噔一下,刚才果然不是他的错觉,是相公故意不跟他接触的…
只觉五味杂陈,他自然是想跟丈夫道歉的,这事本来就是他做错了,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不诚心,而是因为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口的契机,总觉得他现在说,聂琮礼也只会淡淡地说没关系吧。
道歉的人得到谅解不是应该会满意吗,可那并不是程桢想要的,他期望的是更深层的某种他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委屈变成难过,难过又变成纠结,纠结酝酿许久又成了一种莫名的恼怒,眼见男人喝完白粥,起身要走。
程桢忽然有些紧张,赌气似的扔下勺子:“我不吃了!”
聂琮礼果然顿住动作,重新坐下轻叹声:“不吃饭怎么行,你一个人吃两个人补,总要吃一些才行啊。听话,至少把燕窝吃了。”
程桢也不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瞪着他,向上抬起的眼睛比起生气,倒更像是在撒娇。
聂琮礼细细看了他几眼,话锋一转:“桢桢昨晚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很重。”
何止是不好,他整整一晚上都没合眼。
程桢委屈地垂下眼睛。
聂琮礼便颇为担忧地叮嘱:“睡眠不好,胃口也不会好的,上去补一会儿觉再吃东西吧,想吃什么就说,叫厨房做。”
“…嗯。”他点点头,又抬起脸质问,“除了这个,你就没别的要说么?”
聂琮礼闻言扬扬眉,唇角勾了勾:“桢桢想让我说什么,嗯?”
他站起来,一手搭在程桢座椅的靠背上,微微俯下身,把程桢圈在胸膛和椅背之间。
男人的气息越来越近了,程桢盯着他颤了下,睫毛更是像蝴蝶翅膀般颤:“我…”
刚刚才说过不会再随意碰程桢的聂琮礼,并未经过妻子口头同意,就伸手掐住他的下颌,粗粝的拇指指腹从妻子形状姣好的唇瓣上搓揉而过。
四片唇越靠越近的时候,男人却问他:“桢桢,我好想亲你,可以么?”
程桢后背紧张得微微渗出汗,哪还能不同意,只一个劲儿点头。
聂琮礼低低地笑了声:“真乖。”
程桢膝盖上的手死死地攥着衣服,闭上眼睛等待丈夫的吻,他惊奇的发现,这一刻他心里并没有什么膈应的感觉,只剩期待。
可是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待丈夫的唇,程桢有点奇怪,刚想睁开眼睛,眉心中央却一阵暖意。
聂琮礼的吻落在他额头。
程桢:?
他赶紧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丈夫轻轻笑着的脸:“我先走了,晚上见。”
说完,便没有半分留恋地离开。
相公是因为他昨天说的话,才没有像往常一样吻他吗。
程桢心里怅然若失,只觉得自己这回真的把丈夫的心伤透了。
聂琮礼让他好好补个觉,程桢躺下却依然辗转反侧,眉宇间有丝丝痛意。
他们的婚姻出了问题。
程桢细细捋了捋,无非是从他得知叶聿臣曾经是丈夫的恋人开始的,这事他不是想不通,他能理解,可是无论他再劝说自己看开点,时至今日他还是连提起那个人的名字都觉得难受。
就像是红墨水滴进一杯水里,只是一滴就足以让整杯水都改变颜色,于他们而言或许就是如此吧,所以程桢开始胡思乱想,再到反感聂琮礼,再到混乱的昨天。
但是直到丈夫冷落自己,程桢才发觉他的愤怒是如此的不堪,他忍受不了聂琮礼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忽视。
于是他也有些不理解自己,为何要因为一件陈年旧事闹到这一步呢,还打相公一巴掌,既伤害了他,也让他寒了心,所以今天才不理不睬的吧。
程桢感觉他实在太傻,他那么爱丈夫,丈夫也爱他,这就够了不是么,至于其他的…先往后退让退让再说吧。
等今晚聂琮礼从寺庙里回来,就和好吧。
程桢想通之后,困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窝在柔软的被窝里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他醒来洗了个澡,才觉得彻底舒服,胃口也好起来,吃了迟来的午饭。
他正喝着乌鸡汤,上午还晴着的天儿却突然变了,狂风卷来几朵黑云,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坏天气总是让人心情不好,程桢皱了皱眉头:“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下雨了?”
身旁的小顺也迎合着说:“是呢,但看这云应当也下不大吧。”
程桢瞥了眼,细细斜斜的,连院子地面都下不湿,只是刮进屋里头的风带着股潮气。
可程桢还是有些担忧:“相公今日出门是不是没带伞?”
这时一个小仆也进来了,说要去给老爷送伞,万一傍晚下大了,困在山上就不好了。
程桢想了想说:“我去送吧。”
看他不像是开玩笑,佣人们都拥上来说哪能让您去啊,这点小事交给我们就好。
自打程桢怀了孕,聂公馆里的人都对他小心再小心,唯恐出什么岔子。
可是程桢笑了笑说:“没事的,好些日子没去了,我正好也去看看妈。”
众人还是不太放心,小顺就说:“太太我陪着你吧。”
程桢说好。
拿了三把伞,程桢坐上车就出发了,白马寺建在半山腰,车子上不去,停在山脚下,一抬头便能遥遥看见白马寺的藏经阁,九层高塔耸立在一片茂林之中。
丈夫诵经的禅房要低一些,却要经过一条小道,青石板路蜿蜒在云烟草树间,幽幽竹林掩映着深处的黛瓦黄墙。
多年前,程桢也像这样走过这条窄窄的小径,那时他们还没结婚呢。
这一趟来,他自然不只是为了送伞,更是为了借着送伞的由头,在这故地与丈夫重修旧好,把昨日未说出口的话说完。
思及此,程桢的脚步都轻快了些,雨后地面的泥泞湿滑,再小心也有泥巴蹭到新鞋上,但此刻程桢也不太在乎了,噔噔向前走去。
连小顺都喊他:“你慢些!”
程桢只是嘿嘿笑,心境跟十六岁的他没什么区别。
可没想到走到半路,雨势突然大了,轰隆隆劈下几道雷,头顶的天一下子暗下来,四周的竹林也跟着摇动起来,像几百只青绿色的妖怪起起伏伏,沙沙作响,宛如潮声。
大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在油纸伞上,程桢有些急躁:“小顺咱们要快点了,不然要被雨堵在这半路了…”
都走到这,再无可能下山,小顺给他二人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石板路上的青苔差点儿让程桢脚下一滑,幸而有小顺搀扶着才没有摔倒。
小顺脸都白了:“当心点!”
程桢也被惊到了,下意识护住肚子,孩子在里头打个轻轻的转儿,他这才安心:“没事没事,不打紧。”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程桢便说:“我们还是慢慢走吧,万一出事就不好了,雨下这么大,估计今晚要住在山上了。”
丈夫的禅房里有干净的铺盖,留宿一晚不打紧的,走得慢,身上吹的雨就更多,等终于进了院门,程桢长衫的下摆全湿透了,裤腿上满是黑色的泥。
这个样子去见丈夫多少有些狼狈,程桢拢了拢耳边的发,确认自己的仪容没有问题后,才轻脚走向木门紧闭的禅房。
“…好不容易才逮到你…”
只是一到门口,程桢就听到一道熟悉的男声,脚步猛地停住。
轰隆一声雷响,狰狞的闪电猛烈地劈下来,大地仿佛也跟着震动,程桢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像被那惊雷劈开一般痛。
他目眦尽裂地盯着那扇房门——
叶聿臣怎么会在聂琮礼的禅房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