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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白辣辣的雨点斜击在飞檐上,却丝毫没有掩盖掉禅房中的交谈声。
程桢怀里还抱着给丈夫的油纸伞,指尖泛白,身上的衣衫也湿得一塌糊涂,紧紧贴着圆隆的孕肚,满是污泥的下摆沉沉下坠,他的眼眸里也带着水汽,显然是快哭了。
可屋内的二人毫不知情,还兀自进行着对话。
“你来做什么?”
程桢先是听到丈夫的声音,他曾爱极了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那把惯会在他耳侧说情话的声音,此时此刻却觉得有些刺耳。
“来白马寺,我当然是来求神拜佛的。”
“那你应该去寺里的大殿,我这儿可没有神佛能给你拜。”
“怎么能这么说呢,”叶聿臣嘻嘻笑了两声,平日里略显森然的声音忽然变成蜜糖般黏腻,“我不是早就说过么,Tu es mon dieu.”(您就是我的神明)
他最后说的洋文程桢听不懂,心里却忽然一沉,只觉得那半句话绝不简单。
“…如果你找我只是为了继续那种无聊的游戏。”
果然,聂琮礼的声线也压低了:“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无聊?”叶聿臣音调拔高,“从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谈到他二人的从前种种,程桢眉心越皱越紧,那是他无法参与的过去。
他的胸口发闷,忽然不想听下去了,可双脚却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叶聿臣又说:“还是你觉得你现在披上羊皮,就能成正常人了?”
“反正比你正常。”聂琮礼冷声道。
“是么…”叶聿臣哼哼低笑,沙哑的声音有些暧昧,“那也没必要这么生分啊,我们好歹有同窗之情,还一起睡过那么多年,总不能连说几句话的机会都不给我吧?”
听到他谈及床笫之间的事,程桢阵阵作呕,丈夫前几天还在跟自己发誓说早也不会跟叶聿臣见面,如今瞒着他私会,结果就是来说这些的么?
程桢一万个希望丈夫能拒绝他,不要再跟他说下去了,到底有什么好说的,赶紧出来好不好,求求你了相公。
可聂琮礼反而问起叶聿臣:“你想说什么?”
“老实说,”叶聿臣笑了笑,“我真没想到,你这种人,居然也会结婚。”
“我都结婚六年了,你才反应过来么?”
“六年…”叶聿臣轻轻叹息,“我听说,他当年是上门逼婚的,这你能忍得了?”
逼婚。
程桢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多年,即便他认为他们已经心意相通,可唯独这件事,自己从未主动提起过,丈夫也没有说过,一直横在程桢心头,总觉得亏欠。
他忽然很想知道,聂琮礼心底里如何看待的?尤其是在叶聿臣面前,程桢希望至少在这一刻,丈夫能站在他身边,说些维护他的话,让这段婚姻不那么糟糕。
滴答、滴答。
屋檐的雨一直落下,分明没有静默太久,程桢却觉得度过几个春秋。
半晌,聂琮礼平静地开口:“你想多了,不过是我年纪到了,他又正好合适而已。”
程桢愣住。
原来,丈夫竟是这样看的吗?
他以为万钧重的婚姻大事,在聂琮礼这里,竟是如此轻飘飘。
“合适?你何时也这么庸俗了。”叶聿臣嗤笑一声。
聂琮礼没有答话。
叶聿臣顿了顿,继续追问:“可你能选的人那么多,怎么就他一个人合适,总有特别的理由吧?”
聂琮礼起先没有回答,程桢抱着油纸伞的手臂紧了紧,跟着慌张起来。
或许…相公会说点什么呢?
哪怕一点点,哪怕一句。
就像叶聿臣说的,他能选的人那么多,最终却选定自己,总是有些特殊的缘分在的。
程桢心里生出一丝可笑的期待。
可聂琮礼透过门板的声音是那样冷淡,好像是从很远很远处传来,让程桢怀疑接下来的话,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门楣低贱,人又单纯,没什么弯弯绕绕,好拿捏罢了。”
门楣低贱…
好拿捏…
程桢低下头,看着自己溅上泥污的长衫,眼前渐渐变得模糊。
他想起爹娘,想起程家,也想起那个无论如何都缠着嫁给聂琮礼的自己。
他们这些人在聂琮礼眼中就如此卑劣么?
一个天天嘴上说着爱你的男人,心底里,却是瞧不起他的?
“你这话说得可真没风度,”叶聿臣啧了一声,“人对你一片天地可鉴的真心,却被你说得那么下贱。”
“本来就是如此。”
聂琮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程桢心头又是一阵绞痛。
“可我看你对他那么用心,还以为你对他至少有些感情的。”
“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逢场作戏?”
“他既嫁给了我,成为我的妻子,总要对人家负责。”
程桢缓缓闭上眼睛,泪水的呜咽被雨声淹没。
他不懂啊,那些深夜的拥抱,那些缠绵至死的亲吻,那些对着天地宣誓的爱语,于聂琮礼而言难道仅仅只是逢场作戏?
程桢不愿意这样相信,可他又无法反驳,毕竟聂琮礼在旧情人面前都这样评价他们的关系了不是么?
逢场作戏,短短四字,盖过了六年爱恨情仇。
“就只是如此?”叶聿臣问,“你多少对他有几分喜欢吧,毕竟朝夕相处了六年,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对啊,就只是如此吗,六年时间,就算丈夫的心是一块寒冰,他整整暖了六年,总得有所融化吧。
“你想多了。”
听着丈夫冷酷的回答,程桢下意识抚上肚子,胸口痛到喘不过气。
叶聿臣也笑了,程桢只觉得他也在嘲笑自己。
“那这么说,你从来没爱过他?”
他代替程桢问了此刻最想问的问题,其他一切我都可以不追究,可这么多年,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程桢屏住呼吸,浑身僵硬,等待着聂琮礼的审判。
然后,他听见聂琮礼说。
“我为什么要爱他?”
一瞬间,程桢只觉得自己是案板上的牲畜,丈夫的话是屠夫的大手,撕裂他的身体,残忍地把肠子肚子都被翻出来淘洗干净,让他痛不欲生。
“没想到你还是这么无情”叶聿臣哀叹一声,“不过这个回答我很满意…你要是真爱上他,我倒要替你担心了,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你也没必要针对他——”
这两个人还要说什么,程桢已无暇顾及了,他只感到天旋地转,天和地都颠倒过来了,大地在哭泣,小顺倒立在天上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他想摆摆手说自己没事,却完全张不开嘴,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来时他抱着满怀希望想跟丈夫和好,却没想到才过了一刻钟,就连推开那扇门看两人在里头干什么的勇气都没有了。
聂琮礼一直在欺骗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自己?
那他喜欢的人是谁?
难道依然对叶聿臣怀有旧情么?
轰隆——
雨水顺着他的脸庞流下,程桢突然自嘲般笑。
是啊,毕竟他们才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不像他,在聂琮礼嘴里只落下了个门楣低贱。
聂琮礼说得没错,他就是很好拿捏,就是很蠢,才被他白白骗了这么多年。
现在看来连他那一晚抱着他解释他跟叶聿臣之间的关系,也是满口谎言吧?
解释是假,承诺是假,誓言是假,连爱也是假!
自己还那样轻而易举的相信了…呵!
那他们为什么不在一起呢,聂琮礼为什么要“委屈”自己被他逼婚,难道是因为他也是个男的,还正好能生?
可是聂琮礼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啊…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程桢突然顿悟,怪不得聂琮礼不想跟他生孩子,他根本就不爱自己啊,又怎么会喜欢他的孩子。
“啊!!”
恍惚中,程桢踩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脚下一滑,重重从阶梯上滚了下去。
“少爷——!”
他听到小顺在后头凄厉地大喊。
可程桢早已无暇顾及,腹部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起身子,嘴唇煞白如纸,鲜血从胯下渗出,被雨水冲刷成浅红的溪流。
“啊…不…”
程桢无措地盯着那滩血迹,求生的本能让他想爬起来,可眼前越来越黑,最终还是昏倒在血泊之中…
黑朦里,只有喧嚣的雨声,还有多年前聂琮礼站在禅房前的叹息。
“嫁给我,你不会幸福的。”
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