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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水秀悟转动钥匙，关闭汽车引擎。接着他叼着香烟，拿起从二十岁使用至今的zippo打火机点燃烟，大口吸入，让烟雾充满肺中，再缓缓呼出。
他知道自己必须戒烟，但外科医师工作繁忙，他时不时就想用尼古丁稀释沉重的压力，怎样也改不掉这个坏习惯。
秀悟垂眼看向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分，接下来直到早上为止，他都必须待在医院里值班，时间长达十小时以上。待在医院自然无法抽烟，他只能趁现在补充尼古丁。
秀悟花费数分钟抽完烟，走出车外，打了个哆嗦，十一月夜晚的冷风吹过医院后方的停车场，无情地夺去了体温。
秀悟急忙拉起大衣衣领，他抬起头，眺望着眼前的建筑物。这栋建筑物共有五层楼高，外观老旧，这里是田所医院，也就是他今晚负责值班的场所。
这栋医院还是老样子，十分诡异。秀悟吐着白雾，向前走去。
这间疗养型医院位于狛江市郊区。秀悟经由任职同一间医院的前辈介绍，每周会到这间医院兼职大夜班。工作内容大多只是在值班室里“待机”，俗称“睡觉班”，兼职薪水还不差，所以秀悟从去年起，开始固定在田所医院排班。不过，原本今天并不是秀悟值班。
“抱歉，我负责的患者突然病情恶化，你今天能不能代替我去田所医院值班？”
大约一个小时前，介绍这份兼职的泌尿外科前辈突然打电话到秀悟的院内手机这么拜托他。秀悟明天一大早必须参与外科部部长执刀的胰头十二指肠切除手术，在手术中担任第一助手，所以他今天其实很想在家里好好休息。不过这位前辈和秀悟来自同一所医科大学，上学期间又相当照顾秀悟，所以他很难拒绝前辈的请求，只好开着爱车前来代班。
秀悟绕往医院的后门，同时向上望去。医院二楼以上的窗户都装设有铁窗，铁窗上还有显眼的铁锈。听说这间医院以前是精神科医院，那些铁窗就是当时遗留的产物。秀悟每次见到这些铁窗都会忍不住联想到监狱。
秀悟抵达后门，正要在门旁的电子锁输入密码。就在这个瞬间，一个体格壮硕的年轻男子忽然打开门，走了出来。秀悟见过这个男人几次，他应该是医院的员工，正要下班回家。
“咦？呃……速水医师？今天是您值班吗？”
男人见到秀悟，瞪大双眼。
“小堺医师临时有急事没办法值班，我来代班。”
秀悟耸耸肩。
“啊，是这么回事啊……辛苦您了，值班请加油。”
“谢谢你。”
秀悟穿过男人打开的大门，打了卡，走进医院。医院一楼设有手术室、外来患者等待室等处，这些地方的灯光已经全部关上，只剩紧急照明散发着淡淡绿光，照亮室内。秀悟环视空荡荡的外来患者等待室一圈，随后走向一旁的楼梯。
楼梯入口设有沉重的铁门栏。当这里还是精神科医院的时候，这扇门栏应该是用来防止患者跑出医院的，不过秀悟从没见过这扇门栏关闭的模样。
秀悟一步步踏上阶梯。值班室在二楼，但是他必须先到三楼，告知晚班的护士自己已经抵达医院了。
他渐渐靠近三楼，日光灯洁白的光亮照射进昏暗的楼梯间。楼梯旁设有护士站，光亮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不好意思。”
秀悟探头看向护士站内，里头却不见人影。或许是去巡视病房了？秀悟搔了搔太阳穴，便走进与一楼同样昏暗的走廊深处，缓缓前进。
消毒水的味道里混着一丝粪尿的恶臭，传入鼻腔。秀悟皱起眉头，捂住鼻子探看每间病房。每间病房内各摆有四张病床，大约一半的病床都没有拉上床前的隔帘，可以直接看见床上的患者。
骨瘦如柴的患者们浮现在黑暗之中。秀悟见到这些患者的模样，眉头的皱纹加深不少。
田所医院属于疗养型医院，这里和大学医院这类急性照护医院不同，入院患者的病况都保持某种程度的稳定，但他们需要不间断的医疗照护。因此这里的患者大多是因脑中风或衰老卧床不起，抑或是因为其他原因出现同等症状。总而言之，这间医院里住了相当多意识不清的患者。
而这间医院还有一个特征，就是大部分入院的患者都是孑然一身。基本上疗养型医院倾向对无依无靠的患者敬而远之，田所医院却反其道而行，积极接收这类患者。
往乐观的方向思考，这些患者很难找到住院地点，田所医院的做法算是对他们伸出援手，不过秀悟早就看穿了院方的企图。
既然患者无依无靠，即使他们出了什么意外，也不会有家属之类的人跑来找茬。再加上这些患者的大部分医疗费用都是由公费支出，院方施行些许的过剩医疗行为也不担心曝光。秀悟轻轻摇头，从患者身上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查看完八间病房，都没找到护士。秀悟来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前方，满脸疑惑。
……姑且先到四楼好了。这栋医院的三楼和四楼都是病房区，构造相同，两层楼各有一处护士站，晚间会各有一位护士值班。
秀悟正打算按下电梯按钮时，他的视野余光见到有人影从楼梯走进护士站。秀悟加快脚步通过走廊，再次探头查看护士站。一个中年护士正从架子上取出病历。
“晚上好。”
秀悟一开口问候，护士丰满的身躯便整个转向他。秀悟见过这个护士几次，紧绷的白衣胸前挂着一个名牌，上头写着“东野良子”。
“哎呀，这不是速水医师吗？今天是星期四，您怎么会来呢？”
东野睁大浮肿的双眼。
“小堺医师今天实在抽不出空，所以找我来代班。麻烦你多关照了。”
“原来如此，我才要请您多关照呢。”
“今天有没有患者的病情恶化需要诊治的？”
“没有、没有，这层楼和四楼的患者病情都很稳定，您先休息一下。”
“是吗？那我就先待在值班室里，有任何情况就call我。”
秀悟说完，便沿着楼梯走下二楼，穿过宽广的房间。房间左右方放着病床与血液透析器，这些仪器在紧急照明暗淡的光芒映照之下，缓缓浮现其形状。听说这间医院从早上到傍晚会进行外来患者的血液透析。
秀悟抖了抖身子。三楼的空调正常运转，但二楼却不同，感觉有些寒冷。可能是因为这房间不但空旷，还设了几扇大窗户，室内的气温才会比较接近户外。白天只靠空调可能没办法温暖整个房间，仔细一看，会发现房间各处还放着老旧的煤油暖炉。
秀悟穿越透析室，打开最深处的房门。房门前方延伸出一条稍短的走廊，走廊尽头便是员工专用的洗手间与值班室。
秀悟走进值班室，按下日光灯的开关，房间立刻充满漂白般的白光。
近十平方米大的空间中放置了简易折叠床、柜子、小小的办公桌以及电视，摆设相当朴素。秀悟脱下大衣，将大衣随手挂在椅背上，鞋也没脱就直接躺在床上。
秀悟平时会带小说或医学杂志来打发时间，但是他今天是临时决定来代班的，什么都没带，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打开电视。隔了数秒之后，古老的映像管电视才缓缓显示出影像。
秀悟躺在床上观看新闻节目好一阵子。某地区的都市发生杀人事件，遥远的国外掀起大规模暴动，股价预测，天气预报，职棒的比赛结果。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各种各样的消息，忽然间，某处传来了爆炸声响。
原本正在打瞌睡的秀悟猛然坐起身。声音听起来相当接近，难不成是汽车爆胎？
秀悟仔细聆听了数秒，外头并没有再次传来爆炸声。他望向墙上的时钟，时间不知不觉间来到晚上九点。
……差不多该换衣服了。秀悟站起身，从柜子取出手术衣。医师值班时都是以手术衣代替睡衣。
秀悟脱下马球衫与牛仔裤，换上手术衣，再次躺回床上，闭上双眼。连日来，沉重的勤务使他精疲力竭，现在明明距离睡觉时间还早，他却开始昏昏欲睡。
秀悟的意识开始在蒙眬之中载浮载沉，突然间，一阵急促的电子音强行拉起他的意识。秀悟睁开眼，沉着脸瞪向枕边的内线电话。内线电话正不断发出歇斯底里的呼叫声。
不是说患者病情稳定吗？秀悟在内心暗自抱怨，手同时伸向话筒。
“是，我是速水。”
“……我是东野。不好意思……可以请您过来一趟吗？”
对方语气凝重，秀悟从中察觉事态严重。是患者的病情突然恶化了吗？
“我马上到。在三楼吗？还是四楼？”
“……在一楼。”东野压低嗓音，这么说道。
“一楼？”
“是的，在一楼。麻烦您尽快过来，越快越好。”东野焦急地说。
“我明白了，我马上下去。”秀悟说完，放下话筒。
该不会是有患者摔下楼梯？总之自己最好加快脚步。秀悟从柜子里拿出白袍，一边披上白袍一边走出值班室，接着他快步穿过透析室，走下楼梯。他一绕过楼梯转角便见到两名护士站在一楼。一名是东野；另一名护士则是身材纤细，看起来大约三十岁。秀悟在值班的时候见过她几次，她的名字好像是佐佐木。
“发生什么事了？”
秀悟奔下楼梯，开口问道。乍看之下，一楼现场并没有任何患者倒下。
东野缓缓举起手，食指指向某处。秀悟循着食指的方向看去。
“啊！”他喉咙深处漏出一声惊呼，顿时傻住。
外来患者等待室内放有大约十张沙发，而在室内的一隅，有一名男子站在漆黑的角落中。他的头部特别吸引秀悟的目光。男子的头部外侧裹着一副橡胶制的小丑面具，面具的模样看起来十分诡异。
巨大的嘴唇涂得鲜红，两端高高勾起；双眼画上乌黑的外框，仿佛猫熊一般；鼻子宛如赤红的高尔夫球。这一切都足以勾起人类的恐惧本能。
秀悟无法理解情况，愣愣地站在原地。
“……你就是医生啊？”
面具上那张巨大双唇的中心微微动了动，发出低沉含糊的声音。面具上似乎只有嘴唇跟双眼的部分开了洞。
“呃，是……”秀悟一头雾水地点点头。
“那你过来医好这家伙。”
小丑指着自己的脚边。秀悟的目光向下移去，接着倒抽一口气。小丑身旁倒着一个年轻女子，女子像虾一样卷曲着身体，浑身颤抖。秀悟远远就能望见她痛苦扭曲的表情。
医师本能驱动秀悟的身体，他立刻奔向沙发之间，来到女子身旁。
“你没事吧？！”
秀悟跪下身，开口问道。女子按着腹部，无力地抬起头。这名女子相当年轻，可能才二十岁左右。她的双眼画了眼影，眼角显得特别细长，鼻翼高挺、纤细，双唇抹着嫣红的口红。她的脸上画着稍浓的妆容，长相却十分标致，平时的她肯定非常有魅力，但现在这张脸却紧绷、抽搐连连，令人于心不忍。
“肚子……”
女子微微张开颤抖的双唇，嘶哑地说。
“腹部很痛吗？”
秀悟伸手触碰女子裹在毛衣下的腹部，打算为她诊断。刹那间，他的掌心感受到温暖黏滑的触感。秀悟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手掌上沾满红色液体。
是血？女子正在流血，而且出血量相当大。
“出血怎么会这么严重……”
秀悟低喃。此时他感觉到有硬物碰到自己的额头。
“因为我用这玩意儿给了她一发。”
小丑拿着一把粗糙的左轮手枪抵住秀悟，愉悦地说道。
紧急照明略带青色的微光隐隐映照出那张丑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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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医生，这里是医院吧？你快点帮我医好那女人。”
小丑拿枪指着秀悟，这么说道。
“……你对她开枪？”
秀悟细细吐出气息，努力想平复自己濒临错乱的心志。
“我刚才说过啦。”
小丑冷哼一声，随意踢了踢女子的躯体，女子痛苦地呻吟。
“快住手！”
秀悟立刻护在女子身前。小丑则是语带调侃，晃了晃手枪。
“哦哦，很英勇嘛。你以为自己是正义的英雄吗？少来了，快去治好那女的。”
秀悟一面警惕小丑的行动，一面摸向女子的手腕，仔细诊脉。女子外表看似严重出血，所幸没有引发出血性休克，但是她需要立即接受手术。
“请抬担架过来，我们要把这位小姐送去手术室！”秀悟回过身对东野和佐佐木说。
但是两人缩在一起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快点去！”
秀悟一时情急，使劲怒吼。东野浑身一震，这才怯生生地开始往等待室内移动。
“喂，给我等一下。”
小丑沉声说道。东野的脚刚要踏出去，便有如石化一般，硬生生地停在原地。
“你该不会想趁机溜了吧？”
东野听见小丑的威吓，用力摇头，颈部的赘肉随着动作大力摇晃。
“我只是请她去拿担架来搬这位小姐而已！”
“我不准。”小丑一口回绝秀悟的反驳，“你去搬她。”
秀悟表情抽搐，低头望向女子。女子身材非常纤瘦，他应该搬得动，但是可能会让女子出血得更严重……
“救救我……”女子口中泄出一丝虚弱的呼喊。
……没办法了。秀悟心意已决，伸手抱住女子的背部与膝盖内侧。
“不好意思，可能会有点痛。”
秀悟说道，同时全身施力，一把抱起女子。女子痛得呻吟出声。
“请告诉我位置，我来搬她去手术室。”
秀悟回过头对护士们说道。他曾听说医院一楼有一间小型的手术室。
两名护士迟疑地走进外来患者等待室。东野来到等待室最深处的铁门，她从白衣口袋取出钥匙串，抽出一把钥匙插进铁门的钥匙孔中。钥匙孔发出“咔嚓”一声，门打开了。东野怯懦地按下墙上的开关，打开日光灯，灯光照亮整条大约十米的走廊。
秀悟回头观察身后的小丑。日光灯的灯光清晰映出小丑的身影。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秀悟的身高是一米七五，而这个男人显然比秀悟还要高，隔着衬衫也能清楚看出他壮硕的肌肉。
“喂喂喂，大医生，你看什么看啊？”小丑真正的嘴巴位于巨大红唇中央，他的嘴唇动了动，“赶快搬那女的去疗伤。听好了，要是那女的死了，我就干掉你们所有人。”
小丑把枪口轮流对准秀悟以及两名护士。“咿……”佐佐木双唇发青，抽泣似的闷哼一声。
“……我明白了。”
秀悟抱着女子走向走廊深处。他想知道小丑的真实身份与目的，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帮助怀中的女子。
走廊尽头的左侧可以看见一扇自动铁门，铁门上设有小窗，那里应该就是手术室。秀悟快步走着，同时感觉女子腹部流出的鲜血渐渐沾湿自己的手臂内侧。
铺满瓷砖的走廊一侧宛如杂物间，堆着心电图机、如山高的纸箱以及旧白板等物品。这个区域原本应该时时保持整洁，现在却成了这副模样，手术室想必也是破旧不堪。不过事到如今不能再要求更多。
秀悟绕过消毒手指用的洗手台，来到门前踩下脚踏开关。自动铁门缓缓打开，手术室内的灯光同时亮起。
“咦？”秀悟顿时愣在原地。
他原本猜想这间手术室非常老旧，几乎无人使用。但是当他一通过自动门，眼前的空间却完全异于他的想象。
这里简直就像一所大学医院最先进的手术室。亚麻油毡质地的地板，墙壁光洁明亮，墙上的柜子里备有充足的点滴与药剂，室内不知为何排着两张手术台，手术台的头部位置放有新型麻醉机。
为什么这栋老旧的疗养型医院里会有设备如此完善的手术室……秀悟看傻了眼，“呜嗯……”此时怀中的女子一阵呻吟，唤回秀悟的注意力。
现在没时间吃惊了，要赶快为她治疗。秀悟靠近手术台，让女子纤细的躯体仰躺在手术台上。
“给我剪刀！”秀悟向护士们说道。
东野从手术室的柜子里取出外科用的组织剪递到秀悟手边。
“立刻进行静脉注射，以最大流量注入生理盐水！”
秀悟接过组织剪，并对东野下达指示。
东野神情严峻地点头，接着对僵在手术室入口的佐佐木大喊：“你也来帮忙！”佐佐木全身微微发抖，慢吞吞地靠近手术台。
“我要剪开衣服了。”
秀悟不等女子回答，直接拿组织剪抵住染满鲜血的毛衣，连同底下的衬衫一口气剪到开胸口的位置，白皙的肌肤与淡粉色的胸罩直接暴露在日光灯下。女子下意识想用两手遮住胸前，东野随即呵斥：“现在要打点滴，手不要动！”女子只能绷紧了脸。
天花板吊着一盏手术无影灯。秀悟打开无影灯开关，并将女子身穿的长裙拉下数厘米。炫目的灯光显现出伤口的模样。
左上腹划开一道斜行伤口，长约十五厘米，伤口仍然大量出血中。这恐怕就是那把手枪射伤的伤口。
凄惨的枪伤令秀悟皱起眉头，同时他也放下心中的大石。子弹贯穿了皮肤以及下层的脂肪、肌肉，但没有到达腹腔内部。这样一来就不用实施开腹手术，只需要进行局部麻醉后处置伤口即可。
“治得好吗？”
秀悟听见身后传来询问声，回过头去。小丑背靠在入口附近的墙壁上。
“……应该没什么问题。”
秀悟点点头，对在一旁手忙脚乱的佐佐木下达指示：“请拿无菌纱布过来。”
“什么应该，是绝对要治好，不然我就当场干掉你们所有人。给我拼命医好她。”
小丑挥舞着手枪。秀悟瞥了小丑一眼，接过佐佐木递来的纱布放在伤口上，并且由上加压。女子痛得发出微弱的呻吟。
“会有点痛，忍着点。我绝对会救你。”
女子端正的脸蛋依旧扭曲，不过她听完秀悟的话，微微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出自己的名字吗？”
秀悟继续对话，试图转移女子的注意力。
“……我叫作爱美，川崎爱美。汉字是爱人的爱，美丽的美，‘爱美’。”
女子悄声说道。
“那么，爱美小姐，你知道那个小丑男的身份吗？他是不是你认识的人？”
爱美虚弱地摇头。
“我不认识他，我原本只是想去便利商店，他就突然攻击我……我想逃走，结果他就……”
爱美浑身颤抖，似乎是想起当时的情况。
“……医师，设置好静脉管路了。”
东野低声报告。
“请从侧管注射抗生素，还有，请准备缝合包与局部麻醉。”
东野听完秀悟的指示，颔首回应。东野不愧是资深护士，情绪已经平稳下来。相较之下，佐佐木却是躲在麻醉机的后方，全身抖个不停。
“我立刻准备，不过……之后该怎么办？”
东野将声音压得更低。
“……总之，我们先暂时听从那个男人的指示。”
秀悟一边注意小丑一边说道。
“喂喂喂，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啊？”
小丑语气焦躁，慢慢靠了过来。
“我在指示护士准备治疗所需的器材。”
“哈，你嘴巴上这么说，其实是在偷偷商量怎么报警吧？”
“我不会报警的，相信我。”
秀悟语气平缓地说，小心翼翼不去刺激小丑。
“鬼才信。你们要是报警就走着瞧，所有人都别想活着走出医院。”
“……我明白了，但能否请你解释一下情况？我现在一头雾水，实在没办法着手治疗。”
“情况？你要我解释情况呀？好啊，就告诉你好了。”
小丑男愉快地说完，便从外套口袋中取出智能手机，开始操作。
他到底想做什么？秀悟紧皱眉头，此时男人得意扬扬地亮出手机画面。
液晶屏幕显示出影片。小丑男似乎在手机上开启了单波段电视程序，上头播放着新闻节目。女播报员单手拿着麦克风唾沫横飞，看起来有些激动。
“……再次重复。稍早晚间八点三十分左右，调布市发生一起抢劫案件。一名男性歹徒闯入便利商店，疑似持手枪射击，并夺走店内财物。本台目前收到情报，男性歹徒头戴面具，逃脱之际挟持了一名女性。警方已调动大量警察追查歹徒下落，现阶段尚未查获其行踪。这起枪击案件发生在宁静的住宅区，周遭居民因此难以入眠……”
小丑关闭手机画面，播报声随即消失。手术室顿时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耳朵生痛。
小丑戏谑地耸耸肩：
“我不小心失手了，总之麻烦让我在这儿躲一阵子吧。”
秀悟拉起尼龙线，一针一针合上白皙皮肤上的伤口。他将丝线打上外科结，用组织剪剪去多余的线头，并且大口吐出气息。
秀悟已经在这间手术室待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段期间，他为爱美的伤口进行了局部麻醉，清除枪击造成的坏死组织，并且缝合。
一般缝合皮肤只要花上数分钟，不过秀悟特意采取皮下缝合的方式，以细线仔细缝合皮下组织，尽可能将伤口处理得漂亮一些。这么做除了伤者是年轻女性，秀悟更想借此争取更多时间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秀悟将尼龙线穿过持针器上的针头，并且用余光观察小丑。小丑背靠在手术室入口附近的墙上，凝视秀悟等人的情况。他依旧戴着那副笑容扭曲的面具，看不清他真正的表情，感觉着实诡异。
“喂喂喂，你还有心情看我啊？你真的救得了那个女人吗？”
“没问题，再过五分钟就能做完手术处理。”
小丑听秀悟说完，便松了口气。
“看你这么担心她，一开始怎么会对这位小姐开枪？”
“我本来就没打算开枪。我刚踏出便利商店，马上就听到巡逻车的警笛声。大概是店员看我走出去，立刻就报警了。我想着保险起见，打算抓路过附近的女人当人质，结果这家伙突然大声尖叫，挣扎个不停，我下意识地就给了她一发子弹。”
秀悟听了小丑的解释，不禁皱眉。他的行动实在太草率了。
“那女人腹部流出一大堆血，倒在地上。那女人要是挂了，我不就变成杀人犯了？万一再被警察抓到，我搞不好会被判死刑。我一想到这里，只好赶快把她塞进车里，到处找医院。我好不容易才搞到钱就捅出这娄子，真是够了。”
小丑焦躁地咂舌。秀悟望着小丑，抿紧双唇。这个男人的行动模式完全是顾前不顾后，根本无法推测他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
“不对，我干吗跟你说这么多废话啊？快点治好那女人。”
小丑仿佛突然回过神，不满地说。秀悟点点头，再次专注在伤口上，继续缝合。
“……这个……会不会留疤？”
爱美躺在手术台上，胸口盖着绿色的无菌布，不安地询问。秀悟望向爱美的脸蛋，微微睁大双眼。
由于刚才情况太过紧急，秀悟现在才发现，无影灯下的爱美实在美丽极了，令他忍不住看出神。她的神情犹如昙花般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毁坏，激起秀悟的保护欲。
略带茶色的湿润双眸使秀悟产生错觉，自己像是逐渐被吸进那双眼瞳之中。
“呃，不会……没问题。我已经尽可能缝得很漂亮了，愈合之后应该看不太出疤痕。”
爱美听完秀悟的解释，如同花儿一般绽放笑容。整个房间瞬间明亮起来。一丝蔷薇的香气掠过他的鼻腔，可能是她身上擦了香水？秀悟甩了甩头，将意识集中在缝合上。
数分钟之后，秀悟完成缝合，从东野手中接过无菌纱布覆盖在伤口上，再以胶带固定。
“手术结束了，有办法自己起来吗？”
秀悟掀起无菌布，开口问道。爱美有些畏缩地撑起上半身，姣好的脸蛋一瞬间痛苦地皱了起来，但她还是勉强坐在手术台的边缘。爱美的内衣全露了出来，她害羞地用两手遮掩胸口。东野从柜子里拿出衣摆稍长的住院服为爱美披上。
“这里只有这种衣服能穿了。”
“谢谢您。”爱美将手穿过住院服的袖子。
秀悟将持针器与镊子放回器械台上，再次面向小丑。
“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治好她了。你应该没必要继续待在医院里，请马上离开。”
秀悟语气死板，小心不暴露自己的紧张。
“噢，帮了大忙了。不过呢，我还不能离开这里。”
小丑晃了晃握着手枪的手。
“为什么？！我们都照你说的做了呀！”
佐佐木突然从麻醉机后方跑出来，歇斯底里地大喊。下一秒，小丑将枪口指向佐佐木。佐佐木发出微弱的悲鸣，抱住头跌坐在地。
“大姐，少给我大吼大叫！你找死啊！”
小丑对佐佐木怒吼，只见佐佐木将身体缩得更小，简直像只丸子虫。
“对不起，我代替她道歉，麻烦你冷静点。能否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能离开医院？我会尽可能达成你的要求。”
秀悟急忙说道。小丑依旧站在入口附近，视线从佐佐木转移到秀悟身上。
“喂，混账，你真以为我这么蠢啊？我要是现在离开医院，你们立刻就会找警察来抓人吧。”
“我们才不会报警！”东野之前始终保持沉默，此时她终于开口，“假如你担心我们报警，我们可以把手机交给你，甚至可以剪断医院的电话线再走啊。”
“当然，我要走的时候就会这么办。不过晚上那些警察还在到处乱窜，我至少要在这里待到早上。就是这样，麻烦你们收留我一晚啦。”
小丑轻佻地说。秀悟面对眼前的小丑，咬紧下唇。
“喂喂，不需要这么紧张吧。一个晚上而已，只要你们不作怪，我也没打算伤害你们。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小丑发出低沉含糊的笑声。此时，秀悟忽然察觉，有一道人影站在小丑身后的走廊里。
秀悟仔细一瞧。小丑挡在出口前，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的确有人站在走廊里。到底是谁？这间医院除了自己和两名护士之外，应该没有其他员工了。该不会是住院患者在院内徘徊，不小心晃到这里来了？但是院内的患者应该只有少数人能够自行活动……
人影移动得非常缓慢，但确实在逐渐接近手术室。秀悟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他睁大双眼，拼命吞下差点喊出口的惊呼。秀悟认得那个男人。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身穿白袍，头顶全秃。正是这间医院的院长——田所三郎。
为什么院长会在医院内？院长平时在值班医师抵达之前就会回到家中，秀悟也只见过院长几次。印象中，院长室是在五楼。他可能是今天刚好留在院长室内，察觉医院里的异状，所以才下来察看的？
田所神经紧绷，一步步通过走廊，他的手中似乎还握着高尔夫球杆。当秀悟察觉这点，他的双眼瞪得更大了。小丑正露出愚弄般的眼神看着秀悟等人，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田所。院长终于来到手术室附近。他只要从那里使劲挥动球杆，就能一杆打中小丑包覆在面具里的头部。
上啊！解决他！秀悟在内心大喊，握紧双拳。田所咬紧牙根，高高举起球杆。
下个瞬间，一股爆炸声震动手术室中的空气，声音大得能炸开耳膜。秀悟下意识用手遮住耳朵，咬紧双唇。
正当球杆即将落下之际，小丑忽然回过头，朝着田所开枪。田所失手放开球杆，发出不成声的惨叫，向前倒地，并且用力按住自己的右脚。
“……你在搞什么飞机？”
小丑俯视跪倒在地的田所，将冒着丝丝白烟的枪口对准田所的头部。
“你是谁呀？”
“……我是这间医院的院长。”田所从紧咬的牙间挤出声音。
“院长？所以院长大人是打算自己保护这间医院啊，真伟大呢。不过呢，你既然是院长，就代表你也是医生吧？医生总该知道，用高尔夫球杆打人的头会怎么样吧？”
小丑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田所松弛的脸皮因恐惧而扭曲。
“你要是用那种鬼东西打我的头，一不小心就会打死我啊！”
“住手！”
秀悟见小丑的手指即将扣下扳机，反射性地大喊出声。“啊？”小丑开口威吓，目光与枪口转向秀悟。
“这边的小姐刚得救，你好不容易才摆脱杀人犯的污名。你要是现在对院长开枪，一切就全白费了。”
秀悟扯高嗓音说道。
“啊？这家伙想杀掉我耶。我干掉他，顶多叫作那个什么……正当防卫吧？”
“这种情况下，你是不符合正当防卫条件的。假如你杀了院长，一旦被逮捕就是死罪一途。”
秀悟半是赌气地继续说。他其实没自信自己的说辞能说服这个男人。
“……你说的是真的吗？”
小丑一瞬间似乎退缩了。秀悟没漏看这点。
“钱！”
“啊啊？你鬼叫什么？”
秀悟大喊一声。小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是因为要钱才去抢劫超市吧？等待室应该还有一些钱，不过只有院长知道钱摆在哪里。所以你不要杀他！”
秀悟一口气喊完，气喘吁吁地等待小丑接下来的反应。
小丑沉默数秒，面具上露出的双唇缓缓弯起。
“噢噢、噢噢，什么啊，还不少嘛。”
小丑抓着十几张钞票，愉快地说道。
秀悟等人在小丑的催促下，从手术室移动到外来患者等待室。而院长虽然中枪，不过子弹似乎只擦过表皮，他还能勉强拖着伤脚移动。方才秀悟看到的等待室还笼罩在昏暗之中，现在则是充满日光灯的光亮。
数分钟前，小丑命令秀悟等人坐在等待室的沙发上，接着指示院长去取钱。院长神情紧绷地从接待柜台中取出手提金库，解开上头坚固的挂锁，将金库里的现金递给小丑。
“钱已经给你了，这样就够了吧。快点离开我的医院。”
田所低吼似的说道。
“放心吧，天一亮我就会离开了。”
“……早上五点会有厂商送来患者的早餐材料，厨师们也会抵达医院。假设到时候让他们察觉异状，他们会报警的。”
田所说完，原本兴奋不已的小丑顿时绷紧嘴角。
“……五点吗？”小丑悄声说道，“好，那我就在这里待到五点为止。你们在那之前可别想着要逃跑或报警啊。”
“我明白了。相对地，你要发誓不会伤害我们或是患者们。”
“可以呀，我本来就不太想乱杀人，只要钱到手就够了。只是呢……”
小丑瞪向秀悟等人，仿佛用眼神威胁他们：
“我是死也不打算进监狱，你们如果报警让警察包围医院，或是有任何人打算逃跑，我就会一口气干掉你们，还有所有住院的患者，然后再自杀。”
佐佐木弯着腰缩在沙发上，发出微弱的呻吟。
秀悟感觉有人拉了拉自己的白袍。他一看，身旁的爱美脸色苍白地抓住他的白袍袖口。
“放心吧，没问题的。”
秀悟静静地说道，爱美僵着脸，点了点头。
“我接受你的所有要求。毕竟我的工作不是逮捕你，而是保障患者与员工的安全。我们的利害关系一致，你不需要担心。”
田所坚决地对小丑说道，此时的他看起来实在很可靠。
“院长大人，你可别背叛我啊。”
小丑将手枪举到侧脸旁，轻佻地说。双方交涉成功，众人的安全暂时获得保障，剑拔弩张的气氛随之放松了些许。
还有七个小时左右，只要这段期间不发生任何意外，小丑就会离开，众人能再次回到日常生活中。秀悟侧眼观察佐佐木的情况，他最担心的就是她。佐佐木看似早已到达忍耐极限，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忍七个小时。
“我有个请求。”田所突然开口说道。
“院长大人，什么请求呀？”小丑晃了晃握着手枪的手。
“可否让两位护士回到楼上？这间医院里的大部分患者没办法自己翻身，我们每隔几个小时就必须为这些患者翻身，不然他们会得褥疮、压疮的。”
“喂喂喂，院长大人呀，你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立场吗？一个晚上没翻身也不会死吧？”
“人只要一个晚上不翻身就会患上褥疮，视情况还可能引发感染，危及性命。”
“什么啊，太麻烦了吧。”
小丑大声咂舌，缓缓环视等待室一圈。
“……那是什么？”
小丑指着楼梯口的铁门栏。
“这间医院以前是精神科医院，那是当时使用的铁栅栏。”
“原来如此，精神病院，所以才会连窗户都设了铁窗……顺便问一下，医院里只有那个电梯跟楼梯吗？”
“……没错。”院长答道。
小丑冷哼了一声。
“好，决定了。你们几个就乖乖待在上面。”
“……什么意思？”院长问道。
而小丑拿起金库上的挂锁：“你们全都去了楼上后，我就用这玩意儿锁上栅栏，然后我只需要监视电梯就行了。你们待在楼上，随便你们要干啥就干啥。我就在一楼看守，让你们下不来就成了。”
“要是我们下来的话？”秀悟不自觉地问道。
“还用得着我说吗？”小丑瞪着秀悟，举起了枪。
“你们要是下来一楼、逃跑或是报警，就等着没命吧。不只是你们自己，住院的患者也一起上西天。”
小丑似乎是得意了起来，开始变得多话。
“我会在早上五点之前跟这间医院说再见，到时候你们就自由了。”
小丑举止夸张地耸了耸肩。
3
“我认为应该报警。”秀悟低声说道。
田所立刻对秀悟投以尖锐的视线。
秀悟一行人遵照小丑的指示走上二楼之后，五人将铁椅搬到透析室的中央，排成一圈，开始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不行，假如我们报了警，不只是我们，甚至会危及患者。”田所态度强硬地说。
东野和佐佐木则是点头附和。
“就算我们老实等着，也不一定能保证我们的安全。那个男人搞不好打算在逃离医院之前先解决掉我们啊！”秀悟否定了田所。
“那个小丑杀了我们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他何必这么做？”田所的语气开始显得焦躁。
“理论上确实是如此，但我的意思是：我们没办法推测那个男人的行动。那家伙抢劫之后不但随便对女性开枪，挟持她当人质，最后又不知道怎么善后，只好闯进医院里，他根本做事不顾后果的。”
院长听完秀悟的解释，一脸严肃地沉默不语。东野、佐佐木以及爱美只能望着僵持不下的秀悟与田所，神情满是不安。
“现在一楼只有那个男人。假设警方派出特种部队，一定能不惊动那家伙，悄悄接近并且制伏那家伙。这么做应该比较安全。”秀悟乘胜追击。
田所使劲抓着自己光秃秃的头顶，头皮反射日光灯的亮光，看得出上头多出几条红痕。
“速水医师，你的想法太乐观了。那个男人也有可能一发现警察包围医院，就自暴自弃地到处追杀我们或患者。”
这次轮到秀悟语塞。
“……速水医师，不好意思。我是这间医院的院长，麻烦你听从我的指示。”
“现在跟是不是院长有什么……”
“那么来进行表决吧。”田所打断秀悟，这么说道，“有人赞成我的意见吗？”
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东野与佐佐木畏畏缩缩地举起了手。爱美缩着身体，来回望向秀悟与田所。
“那个，你是川崎小姐吧。你赞同速水医师的意见吗？”田所温和地询问爱美的意思。
爱美低着头，摇了摇虚弱的头。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莫名其妙卷入这件事，现在还搞不清楚具体情况……我只想回家……”爱美的低喃细若蚊蚋。
田所同情地点了点头，重新面向秀悟。
“所以现在是三人赞成，一人反对，一人弃权。那么按照民主制度的惯例，速水医师，麻烦你听从我的指示。这种时候自己人内讧是很危险的。”
什么鬼民主制度，田所根本一开始就确定两个护士会站在他那里，才搞出这场表决。秀悟在心中暗自抱怨。
“那么很抱歉，速水医师，为了以防万一，请你把手机交给我。”
“……有必要这么做吗？”秀悟皱起眉头。
“我必须谨慎行事。也请你们将手机交给我保管。”田所对护士们说完，接着看向爱美。
“那个，你的话……”
“我被攻击的时候就搞丢了手提包，手机在手提包里……”爱美仍旧低着头。
“原来如此。川崎小姐，很遗憾您这次受到牵连，不过请您放心，只要您还待在这间医院，我会极力保障您的安全。等到早上，您就能平安回家。”
田所循循善诱地对爱美说道。秀悟见状，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根本没人知道情况会朝什么方向变化，这种情况哪里能有什么“保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