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悟凝视低着头的爱美。从侧面望去,更凸显她线条俏丽的鼻尖与柔软双唇。
“我去拿智能手机过来。”秀悟微微甩了甩头,站起身。
爱美抬起头,对秀悟投去无助的眼神。
“……我马上就回来。”秀悟仿佛想逃离爱美的眼神,转身走向值班室。
秀悟回到值班室后,大叹一口气。他一踏进这个空间,就觉得像是回到自己的领域。他走近窗边,打开雾面玻璃窗,眼前出现一道铁窗。秀悟抓住铁栅栏,试着前后摇动。不过栅栏不动如山。
看来是没办法从窗户逃脱。秀悟放弃这个选项,关起窗户,拿起枕头边的智能手机。此时,他忽然僵住不动。
不报警真的没问题吗?这里谁也看不见,他只要现在打电话报警就行了。
秀悟触碰智能手机的屏幕,开启电话程序,快速输入“110”。接下来只要轻触“通话”键,就能通知警察。
秀悟微微颤抖的指尖逐渐靠近屏幕,强烈的踌躇念头在胸口盘旋着。
正如田所所说,报警之后更可能使众人暴露在危机之中。他真的应该报警吗?
下一秒,小丑狂妄的笑容穿过秀悟的脑海。他咬紧牙根,按下“通话”键,智能手机却毫无反应。
“咦?”
秀悟愣住,重复眨眼数次。怎么会打不通?秀悟又按了几次“通话”键,赫然发现屏幕上方标示电波的符号显示是“×”。
没信号?秀悟皱起眉头。这间医院的手机收讯确实不太好,但应该不至于没信号。到底为什么?秀悟摇了摇手机,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此时背后忽然传来开门声,秀悟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速水医师。”田所站在房门内,语气低沉地呼唤秀悟的名字。
“呃……哦哦,院长,怎么了?”秀悟握着智能手机的手臂轻轻放下,扯开嗓子说道。
“没什么,只是你去太久了,我有点担心,这才过来看看情况。”
田所是单眼皮,眼睛本就显得细小,现在因为质疑而眯得更细。
“我一时忘记智能手机放在哪里,花了点时间找。原来是塞进背包底层了。”
“是吗?那么不好意思,请将手机交给我。”田所朝秀悟伸出手。
秀悟犹豫了半刻,才将手机放在田所肥胖的手掌上。田所的嘴角下垂,肥壮的身体转回门外,拖着伤脚走回透析室。秀悟则踩着沉重的脚步尾随在后。
他和田所一起回到透析室,便见到东野和佐佐木也各自拿着自己的手机。她们应该是从护士站拿来的。
“那么就由我保管所有人的行动电话,有任何问题吗?”
田所确定护士们都点头答应后,看向墙上的时钟。
“只要再忍耐六个半小时。希望大家能配合,在这段期间尽量不要刺激那个男人。接下来,请东野小姐跟佐佐木小姐先去巡视各层楼的患者。万一有患者察觉骚动感到不安,请找理由蒙混过去,再让患者服用安眠药。”
两名护士回答:“好的。”接着两人站起身走向楼梯。
田所再次面向秀悟和爱美。
“我也跟她们一起去巡房,就请两位在这里稍等。”
“呃……不,巡房的话应该是由我……”
秀悟正要起身,田所举起手挡在他面前。
“不,速水医师,请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我才是值班医师……”
“住院患者的主治医师是我,我必须对患者们负起全责。我不在医院的时候当然可以交给值班医师负责,不过现在我本人在场,又碰上这种异常情况,应该由我负责巡房才是。唉,我居然刚好选在这种时候加班检查诊疗报酬明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吗……”
秀悟心不在焉地答道,他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更何况,速水医师的患者就在那里呀。”田所望向爱美。
爱美则是指着自己,低喃道:“您说……我吗?”
“您接受了速水医师的手术,也就是说,速水医师有义务好好照顾您。”
这番话确实有点道理,不过田所的态度着实有些古怪。秀悟默默盯着田所。
“那么,就请两位小心别惊动那个男人了。”
田所说完,便跟在两名护士身后,双手抓住扶手,一步步拖着伤脚走上阶梯。
秀悟的视线茫然地扫过宽广的透析室。刚才已经打开透析室的空调,室内稍微变得暖和一些,看来是不需要点燃放置在各处的煤油暖炉了。
整个空间只剩下两个人,空气中渐渐充斥着静默。只见爱美的神情忐忑不安,沉默不语。秀悟心里一阵尴尬,在椅子上隐约挪了挪臀部,并朝爱美投以目光。
秀悟想主动搭话,然而他完全想不到话题,只能干着急。
“那个……”爱美轻声低语道。
“呃,是!”秀悟没料到爱美会主动开口,回答的声音顿时高了八度。
“刚才真是非常谢谢您。”
“咦?谢谢是指……”
“谢谢您帮我做手术,救了我一命。”
爱美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
“不,你只是被子弹贯穿皮肤跟肌肉而已,原本就不会危及生命。”
“是吗?但是,我还是很害怕。那个小丑突然就攻击我,还开枪打了我的肚子……流了好多血,肚子也很痛……他把我推进车里的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会就这样没命。”
爱美描述到一半,似乎想起当时的感受,再次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秀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默默凝视着爱美。
“所以,当您在手术室里对我说‘没问题’的时候,我真的非常开心。”
爱美抬起头看向秀悟。秀悟见到那对圆润眼眸直视着自己,心脏猛地一跳。
“请让我向您道谢。真的非常谢谢您救了我。呃……”
爱美没有移开目光,疑惑地歪了歪头。
“速水,我叫作速水秀悟。”
“速水医生吗?我是川崎爱美……啊,刚刚已经自我介绍过了呢。”
爱美羞涩一笑,缩了缩头。
“你其实不需要加敬称。”
“是吗?那就容我直呼你为秀悟了,也请你叫我爱美就可以了。”
秀悟见对方突然直呼自己的名字,不禁有些慌张。
“啊,不好意思……”
“不会,别在意。”秀悟急忙说道。
“太好了。”
爱美露出微笑。秀悟望着她的笑容,暗自困惑。她深陷困境,为什么还能摆出这种态度?不,或许正因为是这样的窘境,她才刻意装出开朗的模样,以便掩饰自己的恐惧。
“秀悟是在这间医院工作吧?”
爱美问,语气变得相当亲昵。
“其实不是,我平常是在附近的综合医院工作,偶尔才会来这间医院轮班。”
“原来如此,你是哪一科的医生呢?”
“外科,不过我现在跟五年级的见习医学生差不多。”
“你都治得好我的伤了,怎么会像见习生呢?”
爱美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我在手术室一看到自己的伤口,就觉得会留下很大的疤,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时候明明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很奇怪吧?”
“不,没这回事……”
“可是秀悟帮我治好那么大的伤口,还说会缝得很漂亮。真的很谢谢你。”
爱美使劲低头,秀悟都能直接看到她的发旋了。他按了按太阳穴,心里泛起一丝罪恶感。
他确实尽力将伤口缝合平整,但依然会多少留下痕迹。该不该建议她等到伤口痊愈之后,请整形外科医师进行疤痕整形手术……秀悟暗自思考着,此时爱美抬起头,开口说道:
“我们应该很安全吧?只要等到早上,那个小丑就会消失到别的地方了,对吧?”
爱美再次恢复成忧心忡忡的语气。她果然在勉强自己。
“是啊,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秀悟的语气坚定,小心翼翼不暴露自己的不安。
爱美怯懦地低喃:“真是这样就好了……”
“呃,爱美小姐还是学生吗?”
秀悟眼见气氛再次沉闷了起来,便开口找爱美聊天,改变氛围。
“啊,是的,我还是学生。我在附近的女子大学就读教育学系。”
“那就是说,你将来会成为学校的老师吗?”
“是啊,我想去小学当老师。”
“这样呀。嗯……还是大学生的话,现在应该是二十岁左右啰?”
为什么自己只想得出这种联谊时才会聊的话题?秀悟的自我厌恶压得他的脸微微抽筋。
“其实我才十九岁而已。”
“呃,是吗?”
“怎么了?我看起来很老吗?”爱美不满地噘起双唇。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看起来很成熟……”秀悟连忙辩解。
爱美见状,则是淘气一笑。
“开玩笑的。我如果不化妆,会看起来年纪很小,我甚至还曾被误认成高中生。我不想老是被误会,才刻意把妆画得成熟一点。”
“可是你看起来实在不像高中生啊?”
“这是化妆的魔力哦。女人只要化了妆,就能变成另一个人呢。”
爱美半开玩笑地抛了个媚眼。她娇媚的举动,让秀悟忽地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从爱美身上移开目光。此时,秀悟突然察觉视野的一角有某样东西。
那是……秀悟站起身,走向房间的角落。角落的墙壁上装有一台内线电话。
为什么他没想到?就算手机没信号,只要用内线电话连接到外线……
秀悟的手伸向话筒。他不打算马上报警,只是想先确认电话可否正常使用,以防万一。
当秀悟拿起话筒的瞬间,他瞪大了双眼。
话筒连接话机的电线被人剪断了,垂在脚边。
“怎么会?”秀悟拉起电线,失望地低喃。
“……院长刚才趁着秀悟去拿手机的时候剪断了电话线。”
秀悟僵在原地。爱美走到他身旁,如此说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秀悟按捺不住,放声大吼。
爱美吓得浑身一震。
“那……那个,院长说是‘避免有人报警,以防万一’……我觉得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可是没办法阻止他……对不起。”
“呃,不,我不是在责怪爱美小姐,只是……”
这未免太过头了。秀悟凝视着断掉的线头,猛然抬起头。田所等人去楼上之后已经超过十分钟,他们可能也在其他电话机上动相同的手脚。
田所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此时忽然有人拉扯秀悟的白袍,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了?”秀悟看向爱美。
爱美正抓着秀悟的白袍衣袖。
“刚才那个……你有听到吗?”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听到?听到什么?”
“好像有人在呻吟,声音是从楼梯那边传来的。”
爱美指向楼梯。
“不,我什么都没听见……你听错了吧?”
“我的听力很好,才不会听错。那个绝对是男人的呻吟声,该不会是院长出了什么事?”
爱美拉起秀悟的手,带他来到楼梯附近。
应该是风声之类的声响?秀悟仔细聆听。此时,一阵细微的声音隐隐拨动耳膜:“啊……啊啊……啊啊啊……”秀悟倒抽一口气。
“又来了!听见了吗?”
“……听见了。”
爱美激动地对秀悟说,秀悟则迟疑地点头。他确实听见声音,那似乎是男人的哀号。
院长遭到攻击了?那个小丑这么快就反悔了?秀悟再次面向身旁颤抖不已的爱美。
“爱美小姐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情况。”
“不要!”爱美立刻大喊,“我绝对不要一个人等!”
“可是那边可能会很危险……”
“待在这里一样会很危险呀!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爱美呼吸凌乱,极力表达自己的不愿意,她抓住白袍的手甚至浮出青筋。
“……我知道了,那我们一起过去吧。”秀悟犹豫了十几秒,最后这么说道。
爱美大大松了一口气。
“但你要小心点,不要离我太远。”
秀悟见爱美点了点头,便一步步踏上阴暗的楼梯。心跳逐渐加速。爱美腹部隐隐作痛,眉头微蹙,但仍旧缓慢地跟在秀悟身后。
“……东野小姐?”
秀悟抵达三楼后,探头查看护士站,并且低声呼唤东野的名字。然而护士站里不见东野的身影。
她去巡房了吗?正当秀悟这么想时,某处再次传来呻吟声。秀悟与爱美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廊的深处。
秀悟吞了口口水,迈开步伐。
“要过去吗?”爱美的表情显得惊恐万分。
“假如那是院长的声音,我得赶快过去帮他。爱美小姐可以在这里等……”
秀悟还没说完,爱美便拼了命地摇头。
“要我一个人待在这里,还不如一起过去。”
“那我们走吧。”
两人每往前走一步,声音就更近一些。下一秒,两人见到前方数米处,有一只手臂从某间病房里伸了出来。爱美惊呼一声。那只手臂抓挠空气,仿佛在求救,同时再次发出呻吟。
有人倒在那间病房里!秀悟从短暂的僵硬中解放,大步奔上前。
“等,等一下……”秀悟身后传来爱美的脚步声,她也追了上来。
秀悟探头查看病房,随后全身顿时僵硬,倒在病房里的不是田所,而是一名穿着住院服的中年男人。男人趴伏在地,并向秀悟伸出手。在紧急照明昏暗的光芒映照下,秀悟能看出男人的手臂正在流血。他一定是拔掉了点滴。
“这……这个人是……”爱美躲在秀悟的背后,低声问道。
秀悟立刻指向一旁空荡荡的病床。
“他是住院的患者,可能是他自己把点滴拔掉后跑下床了吧。”
秀悟看向挂在病床边的名牌,上头写着“新宿11”。他的唇角垮了下来。
“这个‘新宿11’是什么意思呀?”爱美疑惑地问道。
“……是他的名字。”
“咦?是名字……”
“凡是来历不明的患者,我们会以发现他的场所及编号来称呼他,直到找到他的身份为止……‘新宿11’代表他是这间医院第十一位身份不明的患者,而发现他的地点是在新宿。”
爱美听完秀悟的说明,便怜悯地注视着那名趴伏在地的男人。男人依旧对着秀悟两人伸出手,试图向两人求救。
“你没事吧?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爱美跪在男人面前,主动向他搭话。男人却只吐出一些无意义的单字。
“他应该是得了失语症,没办法说话。看他左半身出现麻痹症状,可能是脑中风患者。”
秀悟模仿爱美,跟着跪在男人身旁。
“身体有哪里痛吗?”
男人的头部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在点头。看来他的症状并非完全的失语症,而是表达型失语症,他可以正常理解语言,但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
秀悟转头看向走廊。
“护士们到底去哪里了?我想知道这名患者的资料啊。”
“那个……要不要我去找找看?”
秀悟焦躁地低声抱怨。爱美见状,怯生生地提议。秀悟一瞬间打算拜托她,但是马上就打消念头。那个小丑还待在医院里,最好别让爱美单独行动。
“不,没关系。我们先把这名患者扶回病床上,等一下再一起去找护士。”
秀悟观察那名仍旧呻吟不断的男性患者。他的身材还不到骨瘦如柴的地步,但相当矮小。秀悟应该勉强能独自将他搬上病床。
“总之我们先回病床上。我现在要让你躺好,等一下再抱你起来。”
秀悟对男人解释,并将手伸入男人的腹部下方。一股湿黏的触感随即爬满右手,秀悟皱起脸。该不会是摸到呕吐物或是尿了?秀悟暗自后悔没事先戴上手套,并且缓缓翻过男人的身体。接着,男人忽然大声哀号。
爱美看见男人的躯体,惊呼一声。
男人身上的住院服左上腹位置渗出红黑色的污渍。秀悟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紧急照明灯光相当昏暗,但他仍然能清楚看见自己的手掌被染得鲜红。
是血?秀悟急忙解开男人的住院服检查,男人的左侧腹裂开一条大缝。
“手术后的伤口……?”秀悟轻声低喃。
那是一条斜行的直线伤口,显然是手术刀切开的痕迹。这个人很可能是这几天才接受过手术,而现在术后伤口大大地裂了开来。
秀悟观察汨汨渗血的伤口,突然察觉异状。
“缝线……断了?”
秀悟喃喃自语,拼命想厘清现在的情况。
“……这名患者最近刚接受过手术,然后有人剪断缝线,还给予伤口冲击……他应该是出手殴打了伤处……”
爱美听见秀悟的低语,瞪大双眼。
“是谁这么过分?!”
秀悟无法回答爱美的疑问。
是那个小丑吗?可是那个男人应该还待在一楼,更何况他没理由伤害住院患者。
秀悟甩了甩头,甩开脑中的疑问。现在没时间思考原因,必须赶快为患者治疗。
秀悟站起身,用干净的那一只手牵起爱美。
“我们回护士站吧。”
“要丢下这个人不管了吗?”
“我必须先准备器材才能为他治疗,而且人手不够,要先去叫护士过来才行。”
秀悟急促地解释,同时牵着爱美的手回到走廊,走进护士站。
“东野小姐!佐佐木小姐!院长!”秀悟从药柜取出袋装的生理盐水,并且声嘶力竭地大喊。
这么做或许会惊动小丑,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凑齐人手。
爱美犹豫了片刻,也开始大声呼叫:“护士小姐——!”
数十秒后,秀悟准备好点滴管、点滴针、生理盐水袋等器材,放在器械托盘上,此时他才听见楼梯处传来脚步声。秀悟抬头一看,东野和佐佐木板着脸奔下楼梯。
“您在做什么!叫得那么大声,万一让那个小丑听见了怎么办?”东野冲进护士站,涨红脸激动地说。
“你们才是跑去哪儿了?!说是要去巡房,结果根本找不到人啊!”秀悟严厉地质问两人。
东野和佐佐木见状,神情一僵。
“因为……因为佐佐木说一个人巡房很恐怖,我们才两个人一起从四楼开始巡。对不对?”
东野转而问向佐佐木,佐佐木一个劲地直点头。秀悟盯着两名护士,眉头深锁。不知为何,他感觉这两人的言谈举止有些问题。
“里面那间病房有患者摔倒,必须立刻治疗他。”
秀悟如此一说,东野便耸了耸肩,仿佛在说:“原来是这种事,大惊小怪。”
“这里偶尔有患者到处徘徊,或是不小心睡在地板上,更何况……”
“……新宿11。”东野话还没说完,秀悟低声插了嘴。
东野闭上嘴,眨了几次眼。
“您……刚刚说什么?”
“新宿11,倒下的患者是新宿11,而且他不只是纯粹跌倒,腹部正在大量出血。”
东野与佐佐木不自觉地发出无声的惊呼。秀悟见到两名护士的态度,他能肯定:这两个人一定知道内情。
“你们知道些什么吧?那名患者到底是谁?”秀悟质问道。
东野则是畏畏缩缩地张开肥厚的嘴唇:
“不,我们只是……总之先去看看情况吧。”
东野狼狈地逃向走廊。秀悟拿起托盘,和爱美一起跟在东野身后。
他们一抵达病房,只见东野僵在原地,傻傻地望着那名腹部出血、呻吟不断的男人。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秀悟开口追问东野。
东野仿佛颈椎关节生了锈,动作僵硬地回过头。
“这个人是这间医院的住院患者……”
“这我早就知道了,我是问这名患者为什么会腹部出血倒在地上?”
“我怎么可能知道啊!”东野高声尖叫,使劲摇头。
“你是这层病房楼层的值班护士,怎么会不知道?”
“……别管我清不清楚情况,我先帮他打点滴。他要尽快注射点滴才行。”
东野从秀悟手中抢走托盘,接着跪坐在男人身旁,在他的手臂绑上止血带。
秀悟站在东野身后,默默观察她设置静脉管路。东野要将点滴针刺进男人的手背静脉时,她的动作显得异常笨拙,完全不像是资深护士。她是为了争取时间?还是手指因为紧张而发抖?
良久,东野终于设置好管路。秀悟将生理盐水的水袋接上管路,点滴开始一滴滴往下流。
“那么,请你解释一下。这名患者为什么会变成这副德行?”
“……我不知道。”东野直接避开视线。
“你是今晚的大夜班,原本就负责这层楼,前一个班的护士总会留下交接事项吧?”
“……交接事项里没有关于这名患者的记录。”
“怎么可能没有。这名患者身上留有手术伤口,而且从伤口情况来看,是最近几天留下的。他到底接受过什么手术?”
东野几次回答都含混不清,秀悟的语气渐渐强硬起来。
“他得了肠梗阻。”
秀悟听见背后突然有人插嘴,连忙回过头去。田所不知何时来到秀悟身后,而佐佐木就站在田所身旁。
是佐佐木跑去请田所过来的吗……秀悟瞪着田所。
“前天晚上这名患者突然说肚子会痛。后来诊断出是缺血性肠疾引发肠梗阻,才为他动了紧急手术,切除数厘米已经坏死的大肠。手术是顺利结束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田所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
“你说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你为什么知道这个患者伤口裂开?”
田所面对秀悟的质问,无动于衷地说:“我当然知道。”
“手术本身很成功,但是这名患者却在术后出现严重的谵妄症,他昨晚也试图跑下床好几次,闹得大家鸡飞狗跳。明明已经注射过镇静剂了……”
田所面露苦笑,继续说:
“这名患者今天晚上可能也陷入谵妄状态,才会不小心摔下床,刚好撞到伤口。”
不对,不可能是撞到的。伤口的缝线全都是被剪断的,一定是有人故意扯开他的伤口。
“速水医生,谢谢你。”
秀悟正要出口反驳,田所忽然朝秀悟深深弯腰鞠躬。紧急照明的灯光照在他光秃秃的头顶,隐隐反光。
“多亏你发现这名患者的异状,我们才能在情况恶化之前进行治疗。我是主治医师,而东野是负责这层楼的护士,这是我们的责任,所以就让我们为他妥善治疗吧。”
田所过于谦卑的态度反倒令人反感。秀悟双唇紧闭,直瞪着田所等人。
这个男人是叫他“不要继续多管闲事”。秀悟打算咬紧不放,这时却听见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秀悟皱眉。现在五个人都在这里,怎么会有其他人?秀悟转过头去,脸颊肌肉狠狠一抽。其他人也和秀悟露出相同的表情。
小丑正从电梯那一侧的走廊缓缓走来,并且一前一后地大力摇晃持枪的那只手臂。空气瞬间凝结。
小丑在距离秀悟等人两三米外的位置停下脚步,枪口瞄准众人。
“你们几个从刚刚开始就吵个不停,到底在干吗?你们的声音都传到一楼来啦。”
“只是小事……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田所语气僵硬地说道。
“只是小事?小事能闹得这么大声啊?你们还挺闲的嘛。”
“有一名住院患者从病床上摔下来,受了伤。我们在帮他疗伤,不小心吵了点,真的很抱歉。”田所低头道歉。
小丑凝视田所,眯起裸露在面具外的双眼,眼中满是疑色。
“……治疗一个摔伤的大叔,有必要所有人聚在一起吗?”
“不,其实只有我跟两名护士就够了,但是速水医师太有责任心,坚持要自己治疗,所以我们才起了点争执……”
秀悟听完田所这番话,不甘心地咬紧下唇。他居然利用这个情况……小丑冰冷的眼神与枪口随即指向秀悟。
“喂喂,我说年轻医生,要听老前辈的话啊。你就老实点闪一边去,让那个秃头去忙就好了,干吗闹到要我出马的地步?”
“……抱歉。”
秀悟勉强从咬紧的牙间挤出回答。他见到枪口对准自己,实在无力反驳。
“明白了就快滚吧。”小丑抬了抬下巴。
秀悟咬紧牙,迈步返回走廊。爱美也跟随秀悟离开。
秀悟来到护士站附近,回过头去,正好看到小丑踏进走廊另一端的电梯里。田所三人则是待在病房里,从这里看不见他们。
秀悟确认小丑的身影消失在电梯之中后,拉起爱美的手,直接奔进护士站。
“秀悟,要做什么?”爱美吓得瞪圆双眼。
秀悟对爱美说:“等我一下。”接着小跑步来到护士站里的书架前。书架上放着数十本病历表。秀悟睁大眼寻找,没过多久便找到了目标物。
他抽出其中一本病历表。
“新宿11”
病历表的封面写着这几个大字。
zippo,zippo是由美国Zippo公司制造的金属打火机。
胰头十二指肠切除手术,针对胰脏头部(含钩突)或壶腹周围(periampullary)的癌症。手术需要切除胆囊、总胆管、十二指肠、胰脏的头部、远端的胃,及淋巴结扩清术。
原文为ワンセグ(One Seg),是日本地面数位电视广播服务之一,提供手机、行动装置上的行动电视服务。
谵妄症,一种急性发作的症候群,主要特征为意识清醒程度降低、注意力变差、失去定向感、情绪激动或呆滞、睡眠-清醒周期混乱、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经常伴随妄想、幻觉等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