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悟仰天闭上双眼。
结束了。这如同噩梦般的夜晚总算要结束了。
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与解脱渐渐填满心头。秀悟睁开眼,对身旁的爱美淡淡一笑。爱美眼眶湿润,对秀悟回以笑颜。
“快一点,赶快给我。”
田所仿佛断了线的人偶,傻傻地坐在原地。小丑的手伸向田所。此时田所猛地抬起头,下一秒,秀悟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田所仰望着小丑。秀悟远远望去,田所的双眼仿佛失去所有的情绪,徒留两颗玻璃珠镶在眼窝里。
田所的手伸进白衣口袋内取出一样物品,接着极其自然地刺进小丑的右手。
“……咦?”小丑嘴唇微开,发出愣愣的一声,接着望向自己的右手。
手术刀深深刺进他的右手臂……
田所一把抓住手术刀柄,随手拔起,接着毫不犹豫地再次刺进小丑的右手,并且奋力向下施压。手术刀的刀刃极度锐利,轻易地切开小丑手臂的皮肤、肌肉、血管,以及神经。
“呜啊啊啊啊——!”小丑的惨叫撼动了房间的墙壁,手枪从手中滑落。
小丑痛苦地呻吟着,当场跪倒在地。手指按压着伤口,指缝中汨汨溢出深红的鲜血。田所仿佛与小丑交换角色,他缓缓站起身,不屑地睨视小丑。他的手中握着小丑落下的手枪。
“……别开玩笑了。”田所的脸上仿佛挂着一副能面具,丧失所有的情感。
“别开玩笑了。我花了二十年的心力,拼死守护这间医院直到今天。我尽力保护院内员工的生活,不断治疗患者,为这间医院鞠躬尽瘁。你们能明白我有多辛苦吗?”田所的语气没了抑扬顿挫,如同电子合成人声。
秀悟看着田所,浑身冷汗直流。小丑激动挥舞手枪的时候根本远不如现在恐怖。
小丑抱着手臂不停哀号。田所随手将枪口压在小丑的发旋处,手指搭上扳机。
“院长,请冷静点!您这么做也无济于事啊!”秀悟急忙大喊。
田所的举动不是纯粹的胁迫,他是真的打算杀死小丑。心中的肯定令秀悟语带颤抖。
“为什么?”田所并未放下手枪,似乎打从心底觉得疑惑。
冰冷的眼神直盯秀悟,感觉像是有一只巨大的爬虫类瞪视着自己。
“哪有为什么,这里所有人都知道您犯下的罪行!您就算杀了他,事情还是会曝光的。”
“那杀掉在场的所有人不就行了?”田所的语气没有一丝内疚。
“所有人?”秀悟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瞠目结舌。
“是呀。等我杀了这个男人之后,就杀死速水医师和那位小姐,还有东野。反正佐佐木也死了,这么一来就再也没人知道‘秘密’了。”
“为……为什么连我也要杀?!”东野原本僵在一旁,宛如一座雕像,此时也不由得大喊。
“东野,你说不定也会背叛我呀。还是小心为上比较好呢。”田所对东野露出笑容,一脸空虚至极的笑容。
东野发出“咿”的一声惨叫,直接转过身想逃。但是超过负荷的恐惧令她脚下一软,囤积大量脂肪的躯体顿时向前倒去。房内响起笨重的撞击声。
“东野,不行呀。你怎么可以逃跑呢?我下意识就要开枪了呢。”田所俯视着东野。
东野瘫倒在地上,全身颤抖不止。
“秀悟……”爱美脸色发青,不自觉地抓紧秀悟的白袍袖口。
秀悟正想开口安慰“没问题的”,但是话在出口之前就消散在喉咙深处。
田所已经彻底疯了。再不阻止他,他真的会开枪射杀在场所有人。
“您要是开枪,警察会冲进来的!”秀悟语气颤抖,拼命大喊。
田所的表情隐隐透露着不快。
“警察?”
“没错,警察进行谈判的时候,肯定同时准备让特种部队破门而入。您一开枪,警察马上就会闯进来!”
“那我就在警察闯进来之前开枪杀死所有人,这不就成了?”田所一派轻松地说道。
秀悟闻言,不禁脸颊抽搐。
“您手上握着手枪,而其他人都被枪杀,显然就在告诉别人您是杀人犯啊。”
“啊,没关系。我只要坚持是小丑枪杀了你们,我是在那之后冒死抢走手枪,无意之间射杀小丑。警方一定会判定我是正当防卫,我不会被问罪的。”
“……您真的以为会那么顺利吗?”秀悟咬紧牙关。
“不论顺不顺利,我只剩下这个方法了。那就值得尝试看看呀?”田所的语气非常随兴,微微耸肩。
秀悟见状,内心放弃说服对方。他已经对别人的话充耳不闻了。
怎么办?该怎么做?秀悟专注地运转脑袋。
要在对方开枪之前趁机扑过去,夺走手枪?但是自己距离田所至少有数米远,田所很有可能在他扑过去之前就察觉他的行动,进而开枪。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什么都好啊!秀悟低头苦思,此时一个物品跳进秀悟的视野。秀悟瞪大了眼直盯着那东西,接着视线移向天花板。脑中突然浮现田所数小时前说出的台词。
这个可能派得上用场。不过要是失败了……
心中的彷徨不断压迫秀悟。此时,秀悟望向身旁的爱美,两人对视着彼此。
爱美仍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凝视着秀悟。
是啊,没错。胸口的决心逐渐坚定。他根本不需要在意自己会不会中弹,只要执行这个计策,爱美得救的概率就会直线上升。
秀悟再次咀嚼这一晚的记忆。他自始至终都想保护这个女子,但某种意义上,自己反而是被保护的那一方。
要是爱美不在自己身边,他绝对无法揭穿医院的“秘密”,也不会得知小丑真正的企图。他甚至根本无法在这种绝境中维持正常的心智。多亏爱美,他才能在这数小时之中保有自我。
这个女子是不幸卷入这场纷争当中的,他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她。
“……听好了。”秀悟压低嗓音,小心不让田所听见。
爱美细长的双眼望向秀悟。
“记好楼梯的位置。等我打信号,你就全力冲到楼梯那里。”
“咦?什么意思?”爱美压低声音问道。
“你别管,乖乖按照我的话去做。你不要回头,直接下楼去请求警方协助。”
“……秀悟呢?”爱美的语气一阵颤抖。
“我没问题的,别担心。你什么都别想,直接逃出去。那样一来……大家一定能得救。”
“真的?”爱美看向秀悟,眼神满是担忧。
秀悟坚决地点头,不让她察觉内心的不安。
“真的。”
“……我们马上就会见面吧?”
“是啊。”秀悟点头回应。
爱美强忍泣音,紧咬着粉色双唇点了点头。
秀悟淡淡一笑,接着注意力转回田所身上。他已经说服爱美,接下来只剩执行他的计划。秀悟不让田所察觉,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白袍口袋。
田所仿佛在戏弄小丑,拿起手枪的前端戳了戳他裹在面具里的头部。
“首先你先摘掉那副蠢面具吧。我想看看干出这种蠢事的男人长什么模样。”
小丑按着不断冒血的手臂,抬起了头。
“快点,还是说你想戴着那副面具送死?”田所的语气仍然没有丝毫起伏。
小丑的身体隐隐颤抖着。
“你不摘掉面具,我就马上开枪。”田所没有怒骂,只是静静地催促小丑。
小丑的左手略带迟疑地揪住面具的颈部,缓缓脱掉罩住整个头部的橡胶面具。
小丑露出一头简洁整齐的短发。秀悟站在小丑背后,看不见他的真面目。
“什……你……你是?!”田所震惊地瞪大双眼。
瘫软在地的东野一起张大了嘴,凝视着男人的面孔。
就是现在!秀悟立刻踢倒一旁的煤油暖炉。暖炉重重倒在地板上,发出巨响,暖炉内的煤油洒了一地。田所弹起似的抬起头,望向秀悟。
“你在做什么?!”田所的怒吼响彻房内。
秀悟从口袋中取出zippo打火机,打开盖子点着火焰。田所瞪大双眼。
“快退开!”
爱美茫然地站在秀悟身旁。秀悟推开爱美的肩膀,将打火机抛向煤油。
爱美一个不稳,向后退了两三步。同一时间,秀悟眼前升起一道火柱,灼热的热气迎面而来。
“你在打什么主意!别胡闹了!”田所大喊,枪口瞄准秀悟。
快点!快点啊!秀悟望着天花板,内心不断重复同一句话。直冲天际的火柱眼看即将触碰天花板——以及装在天花板上的火灾警报器。
田所扣紧扳机,同一时间,急促的警报声震荡房内的空气。
“来了!”秀悟大声欢呼,同时天花板喷撒大量的白粉。
这是田所说过的粉末灭火装置。
粉尘化为浓雾遮蔽视野,眼前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熊熊燃起的火柱顿时转小、熄灭。
“爱美!快跑!”秀悟朝着爱美声嘶力竭地大喊,自己也同时迈步奔跑。
他眯起眼,在这片迷蒙的白浊世界之中,全力跑向田所的位置。
他隐约能看见田所的轮廓。大量的粉末开始落在地板上,粉尘渐渐变得稀薄。秀悟没有降低速度,直接以肩膀使劲撞向田所。
秀悟的肩膀撞进田所的腹部。田所的脚上有伤,无法稳住身躯,秀悟轻易地将田所弹飞了出去,两人一起栽了个跟斗趴在地板上。田所手上的手枪脱了手,滑落在覆满粉尘的地板上。
秀悟死命爬向手枪的位置。只要他把手枪抢到手,所有事情都会迎刃而解。不会再死任何人,整个事件能够告一段落。
下一秒,秀悟全身突然激烈痉挛。
秀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感觉眼前闪过一阵火花,全身剧烈颤抖之后动弹不得。身体仿佛脱离自己的掌握,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秀悟脸颊朝向地板倒下去,倒下的冲击猛地吹飞了粉末。
秀悟的脸颊感受到地板冰冷僵硬的触感,脑中一片混乱。
到底怎么……
猛烈的爆炸声敲响了耳膜。那声音听起来如同汽车引擎逆火的声响,秀悟立刻察觉是什么声音。
有人开枪。有人捡起手枪,并且开枪了。
是谁对谁开枪?秀悟拼命想面向爆炸声响传来的方向,但身体依旧拒绝听从秀悟的命令。
某处传来凄厉的尖叫声,以及第二次的枪响声。
爱美!爱美顺利逃走了吗?秀悟只想知道这件事。只要爱美能得救,就算我成了下一个受害者也无所谓。
秀悟暗自祈祷,同时第三次的枪响震动了空气。
最后,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结束……了吗?开枪的人不杀我吗?
秀悟专心聆听四周,等待接下来发生的情况。
某处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一个拳头大的黑色柱状金属物滚了过来,停在距离秀悟一米远的距离。
下一秒,秀悟的视野与意识抹上一片雪白。
“……到吗?”
远处传来了声音,感觉非常遥远。
秀悟微微抬起眼睑。强光照射在视网膜上,激烈的疼痛袭上头部。秀悟按住头部,低声呻吟。
“听得到吗?”
声音仿佛直接在脑中响起,使得头痛更加恶化。秀悟皱起脸,微微收起下巴,勉强睁着眼看向周遭。
两个男人俯视着自己。他们身上穿着秀悟平时看惯的制服,那是急救人员的制服。
这是哪里?
秀悟极力想弄清现状。
我当时正要抓住滑落在地板上的手枪……
脑中浮现昏迷前发生的种种。不断响起的枪声。
秀悟猛地撑起上半身。他的脑袋仍旧头痛欲裂,但是他毫不在意。
“啊啊,不可以,你要好好躺着啊。”其中一名急救人员说道。
他的声音听起来仍然像是回荡在头盖骨内。
“发生……发生什么事了?”秀悟艰难地驱动不灵活的舌头开口询问。
双眼似乎习惯了光亮,开始能看清周遭的情况。他现在似乎在救护车里,右手臂绑着血压计与血氧浓度计。
“外头听见医院传出枪响,因此特种部队破门而入了。当时特种部队使用的音爆闪光弹似乎刚好在你身旁爆炸。”
秀悟回想起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有一个金属圆柱物体滚进视野之中。是那个柱状物爆炸才让我失去意识的吗?
“音爆闪光弹本身没有杀伤力,所以你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是鼓膜可能破损了。我们现在要将你送到医院去。”
“请等一等,爱美……她没事吧?!”秀悟在救护车内部四处张望,并且大声呼喊。
车内不见秀悟以外的患者。他们是让爱美搭上其他救护车了吗?
“爱美?那是谁呀?”
“是一名女子,其中一名人质,当时她跟我一起待在医院二楼。她应该在警察破门前一刻逃出了医院才对!”
两名急救人员一瞬间面面相觑,接着迟疑地开口说道:
“不,警察破门之前,没有任何一名人质逃出医院。”
“怎么会?那……那应该是在二楼。医院二楼获救的人质除了我以外,都在哪里?已经送到医院了吗?”秀悟求助似的朝着急救人员伸出手,大声喊叫。
急救人员赶忙转开视线,露出阴沉的神情。
“……很遗憾,只有你获救而已。二楼除了你以外……所有人都已经死亡了。”
3
“……以上就是我当晚的经历。”秀悟这么说完,长叹一口气。
他长时间描述整个事件,舌头早已感到疲累。更何况,他光是回想起那一晚的遭遇,就会给精神带来庞大的负担。
两天前,秀悟在二楼透析室获救后,隔天就马上出院了。他不但右耳鼓膜破裂,还被小丑打伤头部,更被音爆闪光弹造成轻微烧伤,不过这些外伤没有严重到需要长期住院。
他原本以为媒体记者可能会挤满自家门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却没有发生这种情况。警方似乎现阶段尚未公开秀悟的身份等资料。
秀悟在家中休息一晚,隔天便主动前往该案件的搜查本部设置地——调布警察署接受侦讯。刑警曾在他住院时前来问询,但他当时必须连续接受多项检查,没办法空出太多时间,今天才正式接受侦讯。侦讯过程从上午开始断断续续进行,现在时间早已来到黄昏时刻。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您。”名为金本的中年刑警坐在秀悟对面的座位上,沉重地点了点头。
在秀悟描述的过程中,金本始终不发一语,专注地聆听。
“速水医生方才诉说的内容与现场的情况几乎一致。看来医生您描述的情况大部分确实发生过。”
“‘大部分’……是吗?”金本的语气听起来若有深意,秀悟不禁嘲讽似的勾起一边嘴角。
只有一处。秀悟的记忆与现场的情况只有一处不相符,而且这处差异非常大。秀悟自从前天听见这件事之后,脑中始终混乱不已。
“重要的是那个‘不一致’的部分吧?”
“唉,您说得没错。”秀悟苦涩地说道。
金本见状,则是露出苦笑。
“警方肯定认为我记错了吧。因为那个小丑打了我的头部,我又因为警方攻坚部队扔进去的音爆闪光弹爆炸而昏迷,你们认为我记忆错乱,是不是?!”秀悟双手往桌面一撑,身体向前凑了上去。
“速水医生,请您别激动,会动到伤口的。”
秀悟见金本仍摆出四两拨千金的态度,口中小声咂舌。
“不过老实说,上层的确不太重视速水医生的证言与现场的矛盾之处。您经历了如此难熬的遭遇,脑中的记忆很有可能会出错。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现场的情况直接就能看出案发当时发生了什么事,非常显而易见。”
“那就麻烦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无法动弹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之前警方也只是问我话,什么细节都不肯告诉我。我是案件的当事人,而且已经尽可能配合警方的调查,我应该有权利知道当下的情况。”秀悟仍然探出身体地说。
金本挂着微笑望向秀悟,轻轻耸了耸肩,悄声说道:“我明白了。顺带一提,速水医生,事前其他人员是如何跟您解释的?”
“我当时听说……透析室发现尸体,而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质存活。”秀悟咬紧下唇。
“不,这说法并不准确。住在三楼、四楼以及五楼特别病房内的患者,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我知道,我指的是……”
“是,我明白。不好意思打断您了。”金本微微低头,接着目光朝上看向秀悟。
“您是想知道您撞开田所,弹飞手枪之后,透析室里发生了什么事,是吗?”
“……是,没错。那时我正要捡起手枪,当下突然感受到某种冲击,接着身体就突然动弹不得。”秀悟生硬地说道。他很害怕从金本口中得知真相,但他若是不问,心中难以释怀。
秀悟看着金本搔抓头发稀少的头顶,吞了口唾沫。
“算了,反正再过不久警方就会召开记者会发表侦查结果,先告诉速水医生应该也没关系。关于您当时突然动弹不得的原因,警方认为是有人使用电击棒攻击您。”
“电击棒?!”秀悟听见意料之外的词汇,不由得皱紧眉头。
“是的,就是电击棒。特种部队破门而入的时候,您倒在地上,一旁掉着一把护身用的小型电击棒。对方恐怕是使用电击棒制伏了您。”
“居然会有电击棒,到底是谁……”
“当然是那个小丑男,是他带进医院的。”
“小丑?为什么能肯定是他?”
“这一点我稍后会为您解释。总之我们警方完成现场搜证之后,得出以下的结论:小丑男见到速水医生撞飞田所手上的手枪,便使用事先藏好的电击棒制伏速水医生,捡起手枪。当时田所被撞倒在地,东野小姐则是脚软瘫坐在一旁。小丑先后连续射杀了两人。”
秀悟听见金本口中吐出“射杀”这两个字的瞬间,他全身微微一震。
“小丑男顺利杀害两人,达成目的之后,便为整个案件画下终止符……他对自己的脑门开了一枪。”
金本用食指指尖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声:“砰!”
秀悟瞪大双眼。那个小丑男射杀两人之后,自杀了?
“你确定没有搞错吗?”
“是,这结果应该没有错。院长与东野小姐两人是被人从后脑勺开了一枪,也就是所谓的行刑式枪决。小丑男则是右边的太阳穴一枪,而且从枪伤周遭出现烧伤情况来看,可以判断当时枪口应该是紧贴着皮肤,最后手枪是落在小丑男的尸体旁。所有证据都显示出,小丑是射杀两人之后再对自己开枪。”金本语气沉稳,滔滔不绝地解释下去。
“啊,另外这是题外话,我们一开始假设过速水医生是否有可能枪杀三人。当时是认为您或许是对三人开枪之后,再用电击棒电伤了自己。不过您的手臂没有检测出硝烟反应,疑似电击棒造成的烫伤又位于背后正中央,一般来说,自己很难手持电击棒电伤这种位置。由于以上种种证据,所以我们已经排除您的嫌疑了,请您放心。”
秀悟听完金本的说明,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自己也被当作嫌疑犯。这么说来,医院曾经将自己的衣物提供给类似鉴识人员的人物,又详细检查过自己的身体。
秀悟花了两三分钟消化新获得的信息。他还没完全接受这个结果,只是想问的问题太多,不知从何问起。
“……我触发灭火装置的前一刻,田所曾经掀开那个男人的面具。田所和东野小姐看到对方的真面目,都显得相当吃惊。金本先生,那个男人究竟是谁?”秀悟直视着金本的双眼。
金本摸了摸长满胡楂的下巴。
“宫田胜仁。”
“咦?”秀悟听对方突然抛出一个名字,不禁困惑。
“宫田胜仁,这就是小丑男的姓名。东京都练马区出身,三十三岁,单身。我们已经确认过他的身份,准备在记者会上发表。”
“你直接告诉我名字,我也……那家伙究竟是什么人啊?”
“哎呀?您不认识他吗?”金本刻意歪了歪头。
“不,我对这个名字没印象……你为什么认为我认识他?”
“那么,您看看这个。”金本喃喃低语,从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相片放在桌面上。
照片中印着一名身穿T恤的年轻男人。
秀悟仔细观察照片。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
“啊!”
秀悟的头脑原本像是漏了一块记忆,此时脑中忽然闪过案发当晚的画面。
当天晚上,秀悟正要从后门进入田所医院时,他跟一个男人擦身而过,并且简单聊了几句。照片里的人物正是那个男人!
“您想起来了吗?”
“我记得这家伙是田所医院的员工,当天晚上我要从后门进到医院的时候,正好和他擦身而过。”秀悟激动地说完。
金本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的,正如您所说。宫田胜仁是一名物理治疗师,大约从一年半前开始在田所医院工作。挟持事件当天,他还值班到傍晚。他似乎是下班之后才回家准备犯案。”
“那个……这个名为宫田的男人真的是小丑?没弄错吗?”
“这是什么意思?”
秀悟迟疑不决地问道。金本一听,单边眉毛微微挑了挑。
“呃,这只是一个小疑问。因为那个男人始终戴着小丑面具,嗯呃……有没有可能途中跟人交换身份?例如,还有另一个小丑存在……”
秀悟脑中思绪凌乱,有些语无伦次。金本见状,则是缓缓摇了摇头。
“速水医生,根本不可能存在另一名小丑。警察完全包围住那间医院。而警方在破门之后,也曾经大规模搜索整间医院。我们当然有考虑到犯人会变装成警察逃走,因此下令严格监控整栋建筑物的出入口,但我们完全没发现任何可疑人士。”
“那医院里或许还有隐藏通道之类的……”
秀悟知道自己的疑问相当老套,但他还是非问不可。这间医院内藏有秘密电梯,当然也可能存在通往外头的隐藏通道。
如果这个假设成真,应该就能解开整个案件里最大的谜题。不过秀悟的期待落空了,金本面露苦笑:
“我们听完速水医生的证词之后,也想过院内存在隐藏通道,彻底调查过整间医院。我们拿到医院的设计图,也见过以前的房主,但还是没有找到可疑的出入口。院内的人若想离开医院,只能使用正门或后门。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是……这样啊。”秀悟还没完全接受现实,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呢……”金木压低嗓音,“宫田可能还有同伙。我们没办法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
“啊?这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还请您保密。面具内侧的耳朵位置装着一个小型的喇叭与收讯器。宫田有可能是受到某人指使才犯下罪行。”
“某人……会是谁?”秀悟有点激动地问道。
“我就是不知道答案,才会将这件事透露给您。请问小丑是否联系过他人?”
“联系……”
秀悟皱紧眉头,拼命搜寻着记忆。
“不……就我所知,他并没有试图联络别人。而且我和小丑共处一室的时间相对较短,他或许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联络也说不定。”
“是吗?我明白了。我们会再调查一下那枚装置,或许还会再挖出点什么。”
金本在胸前双手合掌,似乎在暗示:“侦讯到此结束。”
“请……请等一等!既然面具里装着那种装置,还是很有可能存在共犯呀。更何况,那名叫作宫田的男人真的是小丑吗?举例来说,小丑男或许在警察赶到之前就想办法叫出宫田,杀了他,再将面具放在宫田的附近,让他代替自己……”秀悟几乎是想到什么就一股脑儿说出了口。
“假设真是如此,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就会抓到他。”
“不,所以果然还是有其他秘密通道、藏身处之类的……”
眼见秀悟的发言越来越莫名其妙,金本摆出不出所料的态度,叹了口气。
“医生,医院里面没有任何秘密通道或是藏身处,只有那座秘密电梯和病房而已。这是千真万确的。”
“你怎么能肯定……”秀悟紧咬这点不放。
若非如此,一切会很奇怪,太奇怪了。
“医生,我们确实无法否认宫田在医院外可能还有同伙。但是宫田的确就是主犯,这点不会错。”
金本仿佛在劝说耍赖的孩子。他的口气令秀悟非常不满。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搜索过宫田的住家,并在他的房间里搜出大量的证据。”
“咦?”秀悟顿时语塞。
“首先,我们在住家计算机的记录中发现,宫田是透过网络购买犯案计划需要的物品的,例如,面具、电击棒、手枪等等。”
“网络?网络上买得到手枪?”
秀悟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很遗憾,确实买得到。某些地下网站会违法贩卖药物、枪炮等物品。我们警方当然会进行取缔,但现阶段无法完全举发这些网站。”金本无力地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宫田是在网络上买好武器,闯入自己工作的医院吗?”
“就是这么回事。宫田房里还发现了小丑模样以外的各式面具、小刀、手铐,以及一些化妆品。他应该是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并且测试哪些物品比较容易使用。”
“化妆品?”
“他可能一开始不打算戴面具,而是利用化妆隐藏自己的真面目。根据调查结果,宫田在决定成为物理治疗师之前,曾经是某间小剧团的演员,他在剧团工作数年,但似乎始终默默无闻。他或许是活用当时的经验,才想到要变装。”金本耸了耸肩。
秀悟望着金本,不断运作脑袋。那名叫作宫田的物理治疗师果真是小丑吗?那么……
“那宫田又是为什么闯进自己工作的医院,还杀了院长等人?”
“您在说什么?是速水医生告诉我们他的犯案动机呀。那个男人不是亲口说他是‘为情人报仇’吗?”
“他的确是这么说,但真的有这么巧吗?情人偶然间住进自己工作的医院,还被人偷走了器官。”
“不,我们认为事情正好相反。宫田的情人并不是正好住进他工作的医院,而是宫田为了报复,刻意转到情人住院的医院工作。”金本沉声说道。
“……关于宫田爱慕的那个女子,你们有头绪了吧?”
秀悟一问,金本便露出轻佻的笑容,点了点头。
“这都要多亏速水医生的证词,还有那本掉在透析室的活页夹。那本资料里记载着田所医院至今所有的违法器官移植手术。唉,不过其中有一小部分资料破损,看不清是谁接受过手术,除此之外我们可以起诉大多数接受过移植的对象。其中有大公司的干部、前运动明星、政治家,来头都不小啊!警方现在正与检察机关合力准备逮捕这些人。这件事一旦公之于众,全日本都会掀起一阵大风暴啊!”金本的语气渐渐混杂着兴奋。
“比起这个,可否先说明一下有关宫田情人的事?”
“啊,真是不好意思。”金本清了清喉咙,重新拉回正题。
“佐仓江美子,我们认为她就是宫田的情人。”
“她是谁啊?”
“速水医生应该早就猜到了。这个女子接受过田所医院的‘秘密手术’,被偷走器官。活页夹里也有记录。”
“……请详细告诉我那个女子的背景。”秀悟低声说道。
金本回答:“当然没问题。”接着他从椅背上的西装内袋取出记事本,开始翻找。
“佐仓江美子大约是三年前住进田所医院的。入院时为二十一岁,女子大学学生。家庭组成为双亲以及一位就读高中的弟弟,当年全家四人一起出游时,突然有一辆卡车闯红灯冲进交叉路口,双方对撞,江美子以外的三人当场死亡,江美子则是头部受到强烈撞击,昏迷不醒。”
这场车祸太过凄惨,秀悟不由得抿紧双唇。
“车祸后三个月,江美子转院至田所医院。由于江美子的家人全都丧生于车祸,田所医院便收留了无依无靠的江美子。而根据活页夹的记录,江美子在入院四个月后,由田所摘除肾脏,并将肾脏移植给某家公司总经理的妻子。更不幸的是,江美子接受移植手术后五天便丧命了。速水医生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这情况代表什么意思。”
“……应该是术后的并发症,缝合不全导致出血或感染。”
“是,搜查本部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病历上的死因是‘吸入性肺炎’。无论如何,佐仓江美子很可能是因为被摘除肾脏才丧命的。”金本说到一半停顿了片刻,讽刺般地扬起唇角。
“我们是这样推测:宫田胜仁就是佐仓江美子的男友。三年前,宫田作为物理治疗师,拥有一定程度的医学知识,所以对情人的死因起了疑心,于是他在一年半前进入田所医院工作,并寻找情人死亡的真相。宫田发现正是田所的手术害得情人丧命,因此决心报复每个与手术有关的关系人……之后的事,医生应该很清楚了。”
“但是有确切的证据证明,那个名叫佐仓江美子的女子就是宫田的情人吗?”秀悟反复琢磨金本的描述,开口问道。
“不,我们还找不到实质上的证据。我们询问过宫田身边的熟人,他似乎不太受女性欢迎。事实上,宫田这个人的风评并不好。他非常容易钻牛角尖,一点小事就能让他惊慌失措或是抓狂。由于他行事作风不够稳重,周遭的人对他印象不太好,因此几乎没听说他和女性有牵扯。但或许正是他的性格让他想不开,最后才弄出这么夸张的案子来。”
秀悟听着金本的解释,回想小丑的举止。金本口中的宫田确实相当符合小丑的行为举止,但如此急躁的男人,真的能想出如此大胆又复杂的计划吗?秀悟轻轻甩了甩混乱的脑袋,望向金本。
“那你们是依据什么来判断佐仓江美子就是宫田的情人?”
“因为除了她以外,没有人符合这些条件。”金本摇了摇头。
“根据那本活页夹的记载,手术总共进行过十二次,其中只有四个案例是女性。女性案例之中有两名是五十岁左右的妇女,只有佐仓江美子是在术后死亡。”
“他不一定是因为情人去世才想复仇呀?他人随意偷走情人的器官,已经足够成为复仇的动机了。还有另外一名年轻的女性被害者吧?”
“是啊,还有一位。这个女患者是在半年前被摘除器官,外貌看起来大约二十岁。”
“大约?”秀悟听见这模糊的解释,不禁疑惑。
“因为院方不清楚这个女子的实际年龄。她遭遇交通意外陷入昏迷,因此院方在住院当时并不清楚她的身份。假设这个女患者就是宫田的情人,院方应该会知道她的身份才对。”
这么说也是。秀悟一边点头一边思考。所以总结来说,这个叫做宫田的男人真的是为了帮佐仓江美子报仇,才引发这一连串的事件?但是秀悟的心中依旧残留无法释怀的部分。
“……有遗书吗?”秀悟双手抱着胸前,开口问道。
金本则是狐疑地挑起眉头。
“遗书?您是指什么?”
“我是指宫田的遗书。他引发了如此骇人的事件,最后还开枪射穿自己的头,应该会想让大众知道自己引发事件的原因,他可能会为此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
“……不,现阶段还找不到类似的物品。”金本不禁神情苦涩。
“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但我认为那个小丑男应该没打算自杀。那家伙应该也不打算杀死院长他们,而是想带着所有证据向警察自首。所以我实在很难相信那个小丑会杀了院长等人再自杀。”
“……他或许一开始是不打算杀他们,但也能这么解释:他因为手枪被夺太过慌张,不慎枪杀田所等人,回过神之后无法承受良心谴责,才开枪射穿自己的头部。宫田不是容易情绪激动,甚至轻易就会陷入恐慌状态吗?”金本听完秀悟的假设,搔着头这么回答。
“确实也有这个可能……”秀悟犹豫不决地低语。
金本双手合十拍了拍手。
“总而言之,借由目前为止获得的证据,警察内部已经判定宫田是射杀田所和东野之后自杀。至于佐佐木的命案,现阶段还不清楚凶手究竟是田所还是宫田,这就有待日后调查清楚了。”
“……所以这次的案件,警方内部认为已经破案了吗?”秀悟的低喃之中满是浓浓的讥讽。
“是,已经破案了……除了医生的其中一部分证词以外。”金本意味深长地答道。
“所以你们就想把那些证词当作是我撞到头产生幻觉,硬要结束这个案子。”
“不,也不能这么说。但是医生您一个晚上不就昏迷了两次?记忆总是有可能错乱呀!”
“我当天晚上的确是昏迷了两次,也可能丧失些许记忆。但不能只因为这样,就认定我脑中关于她的记忆全是错觉啊!”秀悟坚决反驳。
金本见状,不禁面露难色。
“即使您这么说……我们已经彻头彻尾地搜过整间医院,还是完全找不到那名叫做‘川崎爱美’的女子呀。”
“爱美……川崎爱美平安无事吗?!”
昨天,刑警前往秀悟所在的医院听取证词时,秀悟心急如焚地逼问刑警。但是刑警却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回问:“那是谁?”
不论秀悟如何极力描述爱美的事,刑警们异口同声,一再重复表示院内找不到这名女子。而且破案后过了整整两天,警方仍未发现川崎爱美的踪影。
“刑警先生,我触动灭火装置的时候,要她直接逃到医院外头。她有没有可能是趁警方不注意的时候逃出医院了?”
房内的气氛逐渐凝重。秀悟这么一问,金本刻意地长叹一口气。
“速水医生,我已经跟您解释过很多次了。前天早上,可是有总计数十名警官队,以及一大群如鬣狗般嗜血的媒体记者,所有人团团包围住整间医院。她要是当时逃出医院,一定有人会注意到的。更何况,就如同我刚才的说明,警方在案件落幕之后就严密监控医院的人员进出,也仔细调查过医院的每一个角落,还是找不到速水医生口中的那个女子啊!”金本的语气隐隐透露不耐。
秀悟听着金本的解释,闭上双眼回忆起脑中的一切。爱美的笑容随即重现在脑海之内中。
如同绢丝的秀发、柔软温热的双颊、隐隐散发的蔷薇香气,一切的一切是那样地鲜明。
爱美是幻觉?是我的脑袋创造出来的妄想?绝对不可能!
“那名小丑抢了超市之后,的确绑架了一名女子吧。新闻报道也有提到这件事,那名女子就是爱美。这件新闻证明爱美曾经待在医院里呀!”秀悟睁大双眼怒吼道。
金本皱起眉,仿佛被踩到痛脚。
“……我们认为那情报可能是误报。”
“误报?!有什么根据?”
“抢劫犯绑架女性民众的情报,通报者是匿名。对方是借由公共电话通报,而警方一询问通报人身份,对方就挂掉电话了。由于以上理由,搜查本部认为或许是某人看到新闻出现超市抢匪之后,恶作剧谎报假信息。”金本急促地说道。
“怎么可能?!这根本是强词夺理!”
秀悟咆哮大怒。然而金本却严肃地直盯着秀悟。
“这或许是强词夺理,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举。我们完全找不到医生证词中的那名女性,还是说现场真的出现过那名女性,但是当特种部队破门而入的时候,她就像烟雾一样消失了?”金本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双方不论如何讨论,终究只是两条平行线。秀悟拼命运转脑袋。
爱美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警方会找不到她?
“患者……”秀悟悄声低喃。
金本仍旧神情严峻地望着秀悟,问道:“您说什么?”
“是患者。当时有人用铁丝卡死一楼后门,爱美有可能是解不开铁丝,没办法从后门呼救,认为装成患者的样子比较安全,才搭电梯到三楼或四楼,躲进空病床里。”
秀悟猛地抬起了头,但是金本的态度依旧冷淡。
“您的意思是,那位川崎爱美小姐现在还装成患者吗?警察都已经镇压整间医院,保障院内安全了,她还不敢现身?这未免太奇怪了。”
对方的论点相当正确,秀悟哑口无言。
“更何况,警方早已考虑到宫田的同伙会伪装成患者躲在院内,因此前天是在院内医疗人员的陪同之下,一一确认过总计六十五名患者的安全与身份。结果并没有多出任何患者,也没发现陌生人替换了别的患者。”
金本的语气相当肯定,秀悟咬紧下唇。
“唉,虽说警方确认患者身份并不难,但事后患者们的安置手续可是大工程呀。毕竟院内发生那种大案子,医院唯一一名专任医师——院长也去世了。”
“患者们后来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