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黑天鹅投资大师们(出版书)》作者:[美]史考特·帕特森/译者:洪慧芳【完结】 > 黑天鹅投资大师们.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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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史考特·帕特森/译者:洪慧芳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6

所以,他支持从二○二三年起,先征收每吨四十美元的碳税,然后再逐年调高税率(并随着减碳效应的显现而调降税率)。这项税制将从财务面鼓励化石燃料的重度消费者──例如电力公司、大型工业厂商(如钢铁厂与化工厂)、汽车制造商──减少对石油与天然气的依赖,转而使用风力、太阳能等洁净能源。个人可能会买电动车,而不是由耗油的内燃机所驱动的汽车。这也会向华尔街发出买进洁净能源产业的讯号,引导大量资金流入该产业;同时向化石燃料的供货商与用户发出卖出讯号。

利特曼说,税收在人口中重新分配,将使低收入家庭受益,因为他们是低碳消费者;同时向社会上最富有的碳排放者课税。

原本利特曼对于国会是否采取行动抱持乐观的态度。但是到了二○二一年底,他的乐观开始消退。此外,在「联合国气候变迁纲要公约」(United Nations Framework Convention on Climate Change)的第二十六次缔约方大会(COP26)上,世界各国的领导人齐聚苏格兰的拉斯哥,以讨论全球暖化问题。但那次会议上,除了在追踪碳排放方面有一些技术进展以外,似乎没有取得什么实质的进展。利特曼对那场会议的结果感到悲观,那也显示地球的前景黯淡。

他告诉我:「我认识的每个与会者抱持的期望都很低。」他认为,二○一五年《巴黎协议》把全球气温的上升幅度控制在摄氏一.五度内的目标,已经不可能达到了。

他可以提出来讲的个人成就之一是奇保斯资本。那个避险基金的投资策略是,赌大家会迅速过渡到除碳。到了二○二二年的年中,尽管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导致油价大涨,以及洁净科技股近期下跌,那个基金的价值比刚推出时上涨了近二二%。奇保斯资本的涨幅大多是来自特斯拉,索耐特认为特斯拉是个巨大的龙王泡沫(那时市值飙破一兆美元)。身为效率市场的信徒,利特曼相信特斯拉的价格精确地反映了投资者对其未来获利的预期。

要是国会真的征收碳税,他的投资绩效会更好,但他对国会充满了怀疑。

利特曼日益好奇,人类摆脱毁灭性气候危机的唯一途径,会不会是一种名叫「太阳能地球工程」(solar geoengineering)的激进措施。那是指让一批飞机飞上天空,把数十亿吨的二氧化硫释放到大气中。随着微粒子扩散,并接触湿气转化为硫酸,可以把阳光反射回太空,进而冷却地球。支持地球工程的科学家指出,一九九一年菲律宾皮纳图博火山(Mount Pinatubo)喷发,向大气排放两千万吨的二氧化硫与火山灰。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光是那个事件就让整个地球的温度降低近华氏一度(约摄氏○.五六度)。

地球工程还有其它的形式。一九九七年,以发明氢弹著称的核子科学家爱德华.泰勒(Edward Teller)建议,在太空中放置巨大的镜子。此外,我们也可以把碳酸钙、甚至钻石粉尘等微粒释放到大气中。

气候科学家一想到,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内,刻意一再地复制火山的剧烈喷发,大多不寒而栗。一旦人类开始接受那种地球工程计划,就有可能永远无法停止,因为那些微粒通常在几年内就会从大气中消失。一旦计划停止执行,地球可能突然升温,造成无法估量的混乱、破坏、死亡。《纽约客》的记者伊莉萨白.寇伯特(Elizabeth Kolbert)在二○二一年的著作《在大灭绝来临前》(Under a White Sky)中,形容这种影响就像「打开了一个地球那么大的烤箱门」。

反对地球工程的另一个论点是,它会造成明显的道德风险。要是那样做奏效了,全世界那些为了减少排碳而投入的昂贵心血,就有可能失去支持。埃克森美孚的前执行长(也是川普的第一任国务卿)雷克斯.提勒森(Rex Tillerson)认为地球工程是很棒的概念,这有什么好意外的吗?

另外,还有一些未知的副作用,例如酸雨。那会对农作物产生什么影响?降雨有影响吗?世界上的某些地区会承受更大的痛苦吗?那几乎是肯定的。一些模型估计,地球工程可能消除或缩短亚洲的季风季,但有二十亿人口的作物有赖季风才能生长。预防原则建议,连考虑地球工程都不要想。那影响是全面、系统性的,可能产生深远的社会与环境影响,以及未知的生态临界点。

尽管如此,多年来对全球暖化的危险发出警讯后,一些气候科学家得出令人痛心的结论:我们可能别无选择。EZ气候模型的共同开发者华格纳正在推动重新评估地球工程。在二○二一年出版的著作《地球工程:赌博》(Geoengineering: The Gamble)中,他写道,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听到地球工程时,心想那根本疯了。「二十年后,在环境保护基金会研究这个主题,帮忙启动哈佛大学的太阳地球工程研究计划,又自己做了很多研究,写了很多这方面的文章以后,我仍然认为,对地球工程抱持怀疑态度是一种健康的观点。」

那是一种赌博,但他也承认,问题在于,不采取激烈行动来解决迅速变化的气候问题是另一种赌博,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更大的赌博。

归根究柢,地球工程是一种糟糕的解决方案。华格纳权衡这种作法的利弊得失,可能太宽松看待地球工程了。全球暖化是一个众所皆知的棘手问题(wicked problem)。「棘手问题」一词,是设计理论家霍斯特.瑞特尔(Horst Rittel)与梅尔文.韦伯(Melvin Webber)在一九七三年的论文〈一般规划理论的困境〉(Dilemmas in a General Theory of Planning)中自创的术语。棘手问题是极其复杂又独特的,没有先例。解决方案很难实施,而且整体来说无法测试。由于解决方案不可逆转,它们无法透过试误来研究。全球暖化这个棘手问题的一个面向是,在没有大量可再生替代能源可用以前,迅速减少化石燃料的使用,可能带来无法估量的经济损失。有人可能死亡,经济成长可能遭到牺牲。如今,有十亿人仍没有电,三十亿人无法获得洁净的烹饪燃料,只能在室内燃烧煤炭、木炭、农作废弃物或牛粪。那种室内污染导致极端的健康后果。世界卫生组织(WHO)的数据显示,这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环境健康风险」,每年导致约四百万人死亡。

此外,诚如葛瑞姆在参议院预算委员会的听证会声明中所说的,许多国家依赖生产化石燃料来创造收入。伦敦智库「碳追踪」(Carbon Tracker)估计,由于气候政策与技术进步抑制大家对化石燃料的需求,有四十个石油国家的收入可能会骤减近五○%──那是一个高达九兆美元的缺口。政策制定者除了含糊地建议这些石油国家要「多角化」发展经济以外,几乎没有办法让数亿人跨过这条庞大的经济鸿沟。其中有许多国家位于中东与非洲的干旱地区,它们最容易受到热浪等气候灾害的冲击。

但如果人类不解决气候问题,数百万人将会死亡──那也是一种破产问题。

因此,关于该不该做地球工程,这个问题归结到底是「一种生存风险VS另一种生存风险」。利特曼告诉我:「地球工程有风险,但地球暖化也有风险。我们会想办法解决的。这实在令人遗憾,因为这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他说,也许一切已经太迟了。也许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掷骰子,因为风险正迅速爆发。

瑞德认为,地球工程是一种带有恶意的错误赌注,是为了逃避面对气候灾难的现实。

他认为,地球工程唯一的优点是,它凸显出人类所处的可怕境地。以赌博术语来说,地球工程可能是一种加倍下注的形式。人类在环境中排放太多的二氧化碳,破坏环境的稳定,导致失控的全球暖化。因此,我们干脆再次破坏环境的稳定,然后就祈祷吧。任何赌徒都知道,加倍下注很危险。这样做太多次,结果肯定是破产。

我们应该避免掷骰子──如果那还是一种选项的话。

附注

[71] https://www.budget.senate.gov/imo/media/doc/Robert%20Litter man%20-%20Testimony%20-%20U.S.%20Senate%20Budget%20Committee%20Hearing.pdf.·

21 超越临界点

二○二一年十月,瑞德在伦敦的法院里,面对一组地方法官。他知道他们会认定他有罪。前一年,他和另两名社运分子前往西敏市(Westminster)的一栋建筑,全球暖化政策基金会的总部就设在那里。英国报纸《独立报》称,该政策组织是英国「否认气候变迁的主要组织」。佩泽是该组织的负责人,二○一三年他曾在海伊的哲学与音乐节上与瑞德辩论。

那些社运分子在该基金会的入口处,以喷漆写上「谎言、谎言、谎言」等字眼。接着,瑞德拿起一桶红色油漆,把油漆倒在楼梯上。

瑞德与那几位社运分子是「作家反抗组织」(Writers Rebel)的成员。该组织的成立,是为了支持「反抗灭绝」运动的目标。莎娣.史密斯(Zadie Smith,《白牙》、《论美》等小说的作者)、厄文.威尔许(Irvine Welsh,《猜火车》的作者)、玛格丽特.爱特伍(Margaret Atwood,《使女的故事》与其它反乌托邦故事的作者)、乔治.蒙比尔特(George Monbiot,这位英国环保主义者兼社运分子曾在肯亚感染脑性疟疾后,被宣布临床死亡)等知名作家都是该组织的成员。他们曾聚在一起,封住通往全球暖化政策基金会的德顿街(Tufton Street)。曾获奥斯卡奖的英国演员马克.劳伦斯(Mark Rylance,演过《间谍桥》、《狼厅》、《吹梦巨人》、《千万别抬头》等电影)为他们主持抗议活动。

「有些人存心把科学塑造成一般观点。」史密斯对人群说,「他们的目的是,把大家对气候变迁的悲痛与内疚等真实感受,转变为顽固的无知与积极的否认。」[72]

爱特伍在一段影片中说:「人类活动造成的气候变迁不是一种理论,也不是一种观点,而是一个事实。为了大笔金钱而否认这个事实,将导致我们这个物种灭绝。」

接着,瑞德、澳洲作家洁西卡.唐森(Jessica Townsend)、反抗灭绝运动的活动人士克蕾儿.法雷尔(Clare Farrell)来到基金会的地址(德顿街五十五号)抗议,并做出前述的破坏行为。他们立即遭到逮捕,并被控破坏建筑罪。他们因此在活动群体中,被称为德顿三人组(Tufton Three)。

一年后的这天,瑞德在法庭上对法官表示,检方认为,他们的行动不是为了迫在眉睫的威胁实在很荒谬。他说:「我们的行动是必要的,因为全球暖化政策基金会对生命构成了持续且迫在眉睫的威胁。气候行动因拖延解决与否认而受阻的每一天,气候崩解的威胁都会成倍增加,笼罩着我们每个人、我们的生存,以及整个未来。」[73]

他说,他知道自己会被判有罪。理论上他有罪,因为他显然把油漆倒在楼梯上。

「但我现在请教您:我还能做什么?如果我不能那样做,我还能在哪里表明我的立场?还有,如果现在不能表达,那么何时才能表达?您要我们等到泰晤士河的防洪堤被冲断吗?等到西敏寺被洪水淹没吗?」

瑞德与他的抗议伙伴都被判有罪,但只被罚了一百英镑的诉讼费及一百英镑的赔偿费。

他们称之为路西法(Lucifer,恶魔的意思)的热浪终于出现了。二○二一年八月,一股致命的热浪席卷了意大利的南部,重创了西西里岛,创下欧陆有史以来的最高温:摄氏四八.八九度。致命的森林大火席卷地中海。在阿尔及利亚,大火造成六十五人死亡,其中包括二十多名被派去灭火的士兵。近六百场野火烧毁希腊各地的森林时,总理基里亚科斯.米佐塔基思(Kyriakos Mitsotakis)表示,他的国家正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的天灾」。希腊尤比亚岛(Evia)上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地区陷入火海。米佐塔基思说:「过去几天是我国几十年来最艰困的日子,气候危机正影响着整个地球。」

对瑞德与坎布里亚大学的永续发展教授杰姆.班德尔(Jem Bendell)来说,米佐塔基思发出的警讯不是什么新闻。那股超级热浪席卷希腊的几个月前,他们两人出版《深度适应:了解气候混乱的真相》(Deep Adaptation: Navigating the Realities of Climate Chaos)一书。在全球暖化这个领域,适应通常是指努力避免或准备因应极端气候危机所引发的灾难,例如筑起防洪墙、加固建筑物以抵御强风和风暴、把建筑物架高到预测的水位之上。从这个意义上来看,适应是一种工具,通常是搭配另一种工具(缓解风险)一起使用。缓解风险是为了减少导致全球暖化的温室气体排放而做的长期抗战。瑞德与班德尔认为,虽然大家需要尽一切努力减少碳排放,但大气变暖已经引发无可避免的气候变化,人类必须为这些变化做好准备与适应。

《深度适应》建议做彻底的社会变革,例如把大量人口迁离海岸线、让城市景观「恢复自然地貌」、转向在地的小区农业。该书的书名是以班德尔二○一八年发表的一篇争议性报告为基础。该论文主张,全球暖化加速,已使文明崩解变成必然;班德尔说人类只剩十年的光景(他后来不再宣称文明崩解是必然,并承认那是他的强烈观点)。他写道:「如今活着的人,在有生之年想避免全球环境灾难,为时已晚,现在是我们思考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了。我们可能即将把全人类的生存拿来玩俄罗斯轮盘,两发子弹已上膛了。」[74]

那篇报告在网上疯传[75]。《Vice》杂志说,「这篇气候变迁报告实在太令人沮丧,看完需要送医治疗」。[76]宾州州立大学的气候学家迈克.曼恩(Michael Mann)说,那是一场「判断错误又执迷不悟的完美风暴」。其它的批评也呼应瑞德之前受到的抨击(他告诉年轻人,他们可能无法在气候危机中幸存下来)。大家担心的是,班德尔的悲观情绪可能促成一种令人瘫痪的绝望感,使人无法采取行动来改善现况。

瑞德某种程度上也认同这种批评。他告诉我:「我认为,班德尔说文明崩解无可避免,把事情过于简化了。这种观点会使一些人松了一口气,在心理上有点太简单了,回避了情况的复杂性。」即便如此,他还是同意与班德尔一起出版那本书。他想借此表示,即使他们有一些意见分歧,但他们都认为,某种程度的大规模社会危害几乎是必然的。瑞德觉得,深度适应是帮人类抵御气候危机最糟效应的终极保险。

这是在希望与恐惧之间拿捏平衡。当然,班德尔无法以数学那种严谨性来预测出全球暖化将在近期导致文明崩解。或许他的意图更像是发布声明,以唤醒大家注意即将到来的灾难,就好像电影《千万别抬头》中,科学家告诉全世界,有一颗彗星即将撞毁地球一样:「注意了!」

但这个故事还有另一面。

北卡罗来纳州的皮埃蒙特地区(Piedmont)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高原,位于从大西洋向西延伸到古老阿帕拉契山脉的平坦沿海平原上。拉蒙特.莱瑟曼(Lamont Leatherman)俯身在这个地区树林深处的一块蛋形巨石上。他的手抚摸着焦褐色岩石上的一道银色条纹。

「你可以看到它在那里。」这位五十五岁的地质学家告诉我,「这就是锂。」

那是二○二一年一月。莱瑟曼以及他所效劳的新创矿业公司皮埃蒙特锂业(Piedmont Lithium)是在美国为可充电锂离子电池供应制造原料的先锋。可充电锂离子电池是电动车、智能型手机、平板计算机最常用的电源。几个月前,皮埃蒙特锂业才刚和特斯拉签约。一旦该矿场开始投产,就可以为特斯拉供应锂。

莱瑟曼的职涯大多是在加拿大追寻黄金与其它的热门大宗商品,目前他从北卡罗来纳州的皮埃蒙特地区调过来,住在卑斯省温哥华岛的一个蓝莓农场上。那里是全球第一座锂矿的所在地,一九五○年代为美国早期的核武库生产零组件。莱瑟曼身材瘦高,一脸花斑,看起来像长时间待在户外的人。他很清楚这片土地蕴藏着丰富的锂矿。这些带有银色条纹的棕色岩石,散布在他童年的住家院子里。到了二○二○年代初期,锂已成为全球最热门的大宗商品之一。

皮埃蒙特锂业的执行长基思.菲利普斯(Keith Phillips)告诉我:「我们将在这里建立很大的事业。」到了二○二二年的夏季,皮埃蒙特锂业的市值已逾十亿美元。大家希望,这个矿场开始全面投产后,美国的充电电池制造商就有一个就近采购的选择,不再那么依赖中国与其它地方的大型锂矿业者了。

这是美国与其它地方掀起绿色淘金热的开端,我曾为《华尔街日报》做过这个报导,并为此采访数十位参与这个重大转变的人,包括一些全球最大公司的高层、避险基金经理人、矿业执行长,以及莱瑟曼这样实地考察的地质学家。

我与莱瑟曼徒步穿越北卡罗莱纳州的森林几个月后,搭上大西洋中部地区的电力巨擘道明尼能源公司(Dominion Energy)的船。我们从维吉尼亚海滩的一个港口出发,目的地是大西洋深处的两个巨大的海上风力涡轮机,那是美国仅有的两个海上风力发电设施之一。

道明尼公司计划在那里再建造一百八十台涡轮机,使那里变成美国最大的海上风力发电场。道明尼公司当时的财务长詹姆斯.查普曼(James Chapman)告诉我,在过渡到洁净能源发电的过程中,「我们已经超越了临界点」。该公司打算在二○二六年以前,在洁净能源上投入两百六十亿美元以上的资金,其中包括数十亿美元投入海上风能。

皮埃蒙特锂业与道明尼公司,以及数百家其它的公司,正努力加速从化石燃料转向洁净能源。它们这样做几乎都是出于自利的动机,这等于是在质疑班德尔那种怀疑论者所散布的世界末日情境。那些怀疑人类有能力遏制温室气体排放的人,往往忽视、甚至批评世界上这股日益强大的力量。或许这是地球避免气候危机最糟效应的最大希望:洁净能源技术正从华尔街吸收巨额的资金。

当然,多年来的失望让人感到怀疑,是很合理的反应。几个世纪以来,全球经济发展一直是由化石燃料推动的,这一切可追溯到十八世纪为英国工业革命初期提供动力的煤矿。全球经济仍然非常依赖燃烧东西来发电的方式。产业化的农业是另一个大量排碳的来源。但一些狂热的乐观者认为,既然资本主义让我们陷入这种困境,或许它也有可能帮我们走出困境(在积极的政府政策与支出的帮助下)。如果世界真的要从石油与天然气(可说是世界上最大的产业)转向替代能源,藉此帮忙解决气候混乱的问题,那种转变可望成为几个世代以来最引人注目的获利机会之一。麦肯锡公司(McKinsey & Company)的数据显示,在二○五○年以前达到全球零碳排放经济(net-zero global economy,这是指所有的碳排放都以某种形式的「碳移除」〔例如林场〕来平衡),可能是「史上最大的资本重配置」,每年的支出将比现在增加一兆到三.五兆美元。

有令人鼓舞的迹象显示,这些乐观者的想法可能是正确的。截至二○二○年,太阳能与风能都是比其它替代能源更便宜的电力来源,这是数十年来创新的结果(其中有许多创新是来自共产中国)。电动车长期以来一直是富人的玩物,如今变得越来越平价。为电动车提供动力的充电电池,占电动车成本的四○%左右。二○一○年以来,充电电池的成本下降了九○%;太阳能板的成本降幅也差不多是这样。

牛津大学的一组科学家在二○二二年的一项研究中预测,根据一种名为「莱特定律」(Wright's law)的指标,成本的大幅下降可能会持续数十年。[77]这个鲜为人知的指标是以西奥多.莱特(Theodore Wright)的名字命名,他是一次大战的飞行高手,也是一九三○年代的飞机制造商。这个定律的基本概念是,某些技术(比如飞机)的产量每增一倍,它的成本就会下降一○%到一五%。如果牛津大学的预测属实,这表示二○五○年以前,全球能源生产将比现在便宜很多,对地球的破坏也会比现在小很多。事实上,科学家宣称,这将促成数兆美元的净节约。

「这些都是很重大的经济转变。」[78]柯林顿政府时期的联邦通讯委员会(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主席及绿色资本联盟(Coalition for Green Capital)的创办人里德.亨特(Reed Hundt)告诉我,「市场设定的方向是,尽可能使用最便宜的燃料,亦即风能与太阳能。」

推动这项转变的是拜登政府的计划。那些计划将向洁净能源与其它用来减少美国碳足迹的技术,投入数千亿美元的联邦支出与激励措施。当然,华尔街也渴望搭上拜登的顺风车。普华永道(PricewaterhouseCoopers)的数据显示,到了二○二六年,配置到重视环保与社会责任的资产金额,预计将达到三十四兆美元,高于二○二一年的十八兆美元。像道明尼那种电力公司正把数百亿美元转移到风能与太阳能等洁净能源上,并关闭燃煤发电厂。汽车制造商正斥资数十亿美元,建造生产电动车与电池的新工厂。

绿色技术革命开始吸引地球上最大的投资者。二○二一年,美国两大银行(摩根大通与美国银行)承诺在未来十年提供四兆美元的气候相关融资。约莫同一时间,全球最大的避险基金桥水基金(Bridgewater Associates)推出一个专注于永续投资策略的创投事业。这个创投事业的共同投资长凯伦.卡尼欧—坦布尔(Karen Karniol-Tambour)告诉我:「每天都有我们以为对绿色投资不感兴趣的客户写信来说:『我也想投资这一块。』」

这种转变的前兆出现在二○二○年初,当时全球最大的投资管理公司贝莱德(BlackRock)的执行长赖瑞.芬克(Larry Fink)写道,气候变迁「已经变成公司长期前景的决定性因素,我认为金融界即将面临彻底的改造」。[79]当城市为基础设施的建设募资时,气候危机如何影响市政债券的市场?全球暖化对抵押贷款有何影响?气候变化中,不断上涨的粮食价格如何影响通膨?新兴市场最容易受到气候危机的严重冲击,这些新兴市场会变成怎样呢?

芬克提出上述问题及其它更多的问题,因此:「在不久的将来(而且比多数人预期的更快),资本将出现明显的重新配置。」(不过,怀疑者质疑,芬克若发现环保投资组合的报酬较低,他还会坚持这样投资吗?)

那么,「碳移除」产业(carbon-removal industry)的情况又是如何呢?它依然很小,但正迅速成长。这个趋势只会加速,尤其是在二○二二年八月,拜登总统通过降低通膨法案(Inflation Reduction Act)之后(该法其实与降低通膨几乎没什么关系)。该法案为碳捕集产业(carbon-capture industry)提供很大的激励措施,包括从空气中移除二氧化碳可获得每吨一百八十美元的税赋抵免。

财力雄厚的大公司都发现这是有利可图的商机。二○二一年二月,《华尔街日报》报导:「各大公司都在做碳捕集。」[80]埃克森美孚是最新加入这股趋势的公司,它成立一个新事业部门,把其碳捕集技术商业化。过去几年,雪佛龙(Chevron)、西方石油(Occidental Petroleum)、全球最大的矿业公司必和必拓(BHP)都投资碳工程公司(Carbon Engineering)。该公司是由哈佛大学的应用物理学家戴维.基思(David Keith)创立,他长期以来一直获得比尔.盖兹的支持。二○二二年,西方石油公司表示,它计划在二○三五年以前为七十个碳工程公司的设施提供开发资金。欧洲飞机巨擘空中巴士(Airbus)、Shopify、赛默飞(ThermoFisher)正与碳工程公司签约,以支付碳捕集的费用。

尽管许多企业趋之若鹜,但碳捕集要达到的目标(数字)仍是一大挑战。化石燃料与工业活动每年约排放三百五十亿吨的二氧化碳到大气中。碳工程公司那七十家工厂,预计每家每年仅能捕集一百万吨的碳排放。然而,根据负责研究全球暖化的科学及其未来风险的联合国机构「政府间气候变迁专门委员会(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简称IPCC)勾勒出来的几乎每种情境,全球要达到《巴黎协议》的减排目标,某种形式的碳移除是必要的。

一些专家估计,二○五○年以前,至少需要在洁净能源(风能、太阳能、电池、碳移除等)投资五十兆美元(根据其它专家的估计,可能是这个数字的两倍),才能达到《巴黎协议》的目标。显然,那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二○二一年普林斯顿大学研究人员发表的报告显示,美国的风力发电场若要达到最具成本效益的零碳排足迹,其涵盖的地区要相当于伊利诺斯州、印第安纳州、俄亥俄州、肯塔基州、田纳西州的面积总和。[81]太阳能发电厂若要产生类似的效果,其涵盖的地区要相当于康乃狄克州、罗得岛州、麻州的面积总合。

这项倡议的规模超出了想象,而且需要以闪电般的速度完成。尽管如此,随着华尔街的大户开始在绿能中看到获利商机,这个领域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又持久的变革。洁净能源是二○二一年与二○二二年乃至于未来十年的最佳赌注之一,预示着发电与用电领域即将发生重大改革,可望重塑全球经济。二○二二年麦肯锡的技术报告发现,洁净能源技术在前一年获得两千五百七十亿美元的投资,金额超过人工智能、5G与6G、元宇宙等其它技术。这一切要归功于莱瑟曼这样的科学家与地质学家,以及支持他们的华尔街金融家。

不出所料,瑞德对这一切都抱持怀疑的态度,他有充分的理由。在警告文明即将崩解的演讲中,他说,把希望寄托在世界能源体系的彻底改造上是鲁莽的。他说:「我们讲的那种转变,远比大规模改用再生能源的转变大多了。此外,我们也需要大幅减少世界各地的货物与人员的运输量,彻底地执行在地化,彻底地改变农业方式与农业的整体性质,彻底地减少国家的食肉量。那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彻底转变。」

瑞德真诚地希望这一切都会发生,但这种转型规模是史上最彻底的社会与经济变革,超越始于十七世纪与十八世纪的土地革命与工业革命,而且那些革命都经历好几个世纪,但洁净能源革命需要在几十年内发生。瑞德说:「把一切都押在这种完全史无前例的转变上,是非常冒险的赌注。」他也丝毫不相信,埃克森美孚、西方石油等石油巨擘在碳捕集方面投入大量资金是出于善意。他认为,他们激起大家对那种实验性技术的乐观期待,然后持续在地球上开采大量的化石燃料,并利用那些实验性技术提供短期的社会与政治掩护,根本是自私自利的举动。

资金与技术都来得不够快。随着气候危机年复一年变得更具破坏性与杀伤力,时间已经不多了。二○二二年八月发表在科学杂志《自然》上的一项研究显示,北极变暖的速度是世界其它地区的四倍[82],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现象名叫极地放大效应(Arctic amplification),这加速冰河的融化和海平面上升的风险。约莫同一时间,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发布的研究指出,南加州遭大洪水淹没的风险越来越大,全球暖化加剧了这种洪水风险,可能造成一兆美元的损失,并导致多达一千万人流离失所。[83]随着美国西南部的特大干旱加剧,河流干涸,农作物枯萎,政府官员被迫减少科罗拉多河的供水以维持米德湖(Lake Mead)的水位,以免它降到胡佛大坝无法发电的「死池」(dead pool)水位。

就像全球暖化中的许多天气模式一样,科罗拉多河流域发生的情况也是前所未有的。加州的天然资源部长韦德.克劳福特(Wade Crowfoot)告诉美联社(Associated Press):「这整个河流系统正经历从未发生过的情况。」[84]

更糟的是,世界秩序的支柱,也就是美国的民主,正摇摇晃晃地迈向混乱。

附注

[72] https://www.theguardian.com/environment/2020/sep/02/ground-zero-of-lies-on-climate-artists-protest-at-london-thinktanks.·

[73] https://writersrebel.com/rupert-reads-court-statement/.·

[74] https://lifeworth.com/deepadaptation.pdf.·

[75] https://www.vice.com/en/article/vbwpdb/the-climate-change-paper-so-depressing-its-sending-people-to-therapy.·

[76] https://www.bbc.com/news/stories-51857722.·

[77] https://www.cell.com/joule/fulltext/S2542-4351(22)00410-X.·

[78] https://www.wsj.com/articles/green-finance-goes-mainstream-lining-up-trillions-behind-global-energy-transition-11621656039.·

[79] https://www.blackrock.com/us/individual/larry-fink-ceo-letter.·

[80] Jinjoo Lee, “Exxon's Well-Timed Hop onto Carbon-Capture Bandwagon,” Wall Street Journal, February 8, 2021.·

[81] 杰西.詹金斯教授(Jesse Jenkins)在二○二二年九月接受《Ezra Klein Show》播客的访问。·

[82] Mika Rantanen et al., “The Arctic Has Warmed Nearly Four Times Faster Than the Globe since 1979,” Nature, August 11, 2022.·

[83] Louis Sahagun, “Risk of Catastrophic California ‘Megaflood’ Has Doubled Due to Global Warming, Researchers Say,” Los Angeles Times, August 12, 2022.·

[84] Sam Metz and Kathleen Ronayne, “Crisis Looms Without Big Cuts to Over-Tapped Colorado River,” Associated Press, August 19, 2022.·

22 盲目飞行

「国会大厦西面!我们被包围了,防线已经失守!」叛乱分子袭击美国国会大厦的西侧时,负责控制群众的大都会警官罗伯特.格洛弗(Robert Glover)在无线电传输中惊慌失措地喊道。那是二○二一年一月六日下午两点十三分。一群川普的支持者闯进大楼,砸碎窗户,涌入国会殿堂,以扭转拜登当选的事实。暴徒在国会大厦的大厅里游行,高呼「吊死麦克.彭斯(Mike Pence)!」以宣泄他们对副总统的怒火。不久之后,两点二十四分,川普在推特上发文,称彭斯「没有勇气去做该做的事,以保护我们的国家与我们的宪法」十五。

在接下来那几天与几周里,右派媒体把电视直播中那些暴徒袭击国会的新闻,扭曲改写成和平抗议者集会以捍卫民主的报导。事实是,美国的民主正处于南北战争以来最岌岌可危的时刻。那场袭击发生后,政治风险分析师兼作家伊恩.布雷默(Ian Bremmer)表示,世界面临的最大威胁,是美国的政治两极化。他写道:「美国是世界上最强大、政治上最分裂、经济上最不平等的工业民主国家。」

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的政治学教授理查德.哈森(Richard Hasen)告诉《大西洋月刊》的记者巴顿.盖尔曼(Barton Gellman):「民主危机已经到来。我们面临一个严重的风险,我们所知道的美国民主将在二○二四年终结。」[85]

民主不仅在美国陷入危机,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的全球民主指数在二○二一年连续第十六年下滑。该监督组织在其二○二二年的世界自由报告〈威权统治的全球扩张〉中写道:「全球秩序正接近临界点,如果民主的捍卫者不共同努力,帮忙保障所有人的自由,威权模式将会胜出。」

追踪民主趋势的多元民主中心(Varieties of Democracy)在二○二二年八月的研究中指出,全球的民主水平达到一九八九年苏联解体以来的最低水平,独裁统治也相应增加。[86]该组织警告:「民主在美国幸存下来,但仍受到威胁。」

然而,投资者完全不以为意,老神在在(道琼工业指数在一月六日上涨四百三十八点),这对他们来说很危险。二○二二年一月,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发表的研究显示,美国民主受到的威胁,对资本市场构成系统性风险。[87]事实证明,威权主义通常对商业不利。布鲁金斯指出:「因为自由市场与民主是相互依存的,根据定义,民主出现系统性风险时,自由市场也会出现系统性风险。」

即使美国民主不是面临黑天鹅,至少潜在的灰天鹅(或索耐特所谓的龙王)也在天空中暗暗地盘旋。

在暴民袭击国会大厦一个月后,某周二,德州电网监管机构「德州电力可靠度委员会(Electric Reliability Council of Texas)的一位委员在董事会上指出,下周德州会出现「极冷气温」。会中有关暴风雪的讨论,持续不到一分钟。隔周一,圣安东尼奥(San Antonio)一觉醒来就看到十五公分厚的积雪,气温骤降至摄氏零下十三度。

全美各地轮流陷入停电。一场巨大的极地风暴从加拿大袭来,在美国肆虐,冲击了俄亥俄州、俄克拉何马州、密西西比州、路易斯安那州、德州与其它十几个州。但「黑天鹅」是以复仇的方式降落在德州。德州的电网没有做好因应长时间严寒的准备,最终瘫痪,导致近一千万德州人无电可用,有些人甚至断电数周,数百人冻死在家中。二月十四日晚上,电网差点崩垮,只差五分钟就会发生可能持续数周、甚至数月的全州大停电。

这场风暴以惊人之姿提醒大家,不断变化的混乱天气模式,如何威胁专为一种气候设计、如今却被迫面对极端气候的关键基础设施。二○二二年八月也发生类似的事件,洪水淹没密西西比州杰克逊市的水处理系统,导致十五万居民数周无净水可用。这不是一种可逆转的短期趋势,而是一种新常态。非营利研究组织「气候中心」(Climate Central)发现,截至二○一九年的十年间,飓风、野火、热浪、其它的极端天候事件所造成的美国停电次数,比前十年多了三分之二。

德州冰风暴过后,大火接着来袭。二○二一年六月,太平洋西北地区(Pacific Northwest)的上空笼罩着高温穹顶,把俄勒冈州波特兰的气温推升到创纪录的摄氏四十六度。极端的高温把草原与森林变成随时都可能起火燃烧的火种。八月,雷尼尔山(Mount Rainier)东南部因雷击而引发的大火,在烧毁超过十万英亩的土地后,到了九月被称为超级大火。整个地区和加拿大的大火所产生的烟雾席卷整个大陆,导致纽约市的上空灰云密布,也触发多伦多与费城的健康警报。

随着高温加剧,西雅图一位天气预报员指出:「由于在地的气候纪录从未出现目前的状况,我们没有类似的资料可以参考,这有点令人不安。」[88]

八月二十七日上午,飓风埃达(Hurricane Ida)逼近路易斯安那州时,美国海军学院的一架直升机把一台仪器放入墨西哥湾测量水温,[89]侦测到海面附近的温度极高,这是不利的讯号。当天稍后,极端天气追踪机构木星情报公司(Jupiter Intelligence)的科学研究员帕特.哈尔(Pat Harr)发了一封电邮给客户,信中写道:「正在发展的飓风埃达,将会经过墨西哥湾一些海洋热含量(ocean heat content)极高的地区,可能在一段时间内快速增强,达到三至五级。目前的轨迹显示,周日晚上飓风埃达将在密西西比三角洲以西的洛杉矶海岸,变成大飓风。」

这是出乎意料且出奇准确的预测,当时埃达只是一个较弱的一级飓风。两天后,也就是飓风卡崔娜(Hurricane Katrina)十六周年之际,埃达在登陆富尔雄港(Port Fourchon)时已达四级,持续风速为每小时一百五十英里,追平该州有史以来遇过最强的风暴纪录。埃达留下的水气,给纽泽西州与纽约州带来倾盆大雨,导致纽约市的地铁系统关闭,十多名受困地下室的人罹难。

在墨西哥湾异常炎热的海水推动下,埃达的迅速增强打乱了准备计划。气候专家开始担心,他们可能必须淘汰那些用来预测飓风路径与强度的旧模型。杰西.基南(Jesse Keenan)专门研究极端天候事件下的财产曝险,他告诉我:「快速气旋发展的整个加速时间序列,有效地抵销了应急管理的许多事前反应,这大幅增加人员与资产的曝险。日益加快的气候变化速度,抵销我们在气候情报方面的任何技术优势。我们正逼近一个全凭直觉、盲目飞行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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