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场参拜完七十号札所本山寺后,朝着七十一号札所弥谷寺走去。他反复回味着刚才绪方打来的电话。
绪方致力于逮捕嫌犯,这一点从他强有力的声音中就能听得出来。但是,现状并不乐观。要逐一调查遍布全国的两百名调查对象,需要超乎想象的体力、精神和时间。想依靠人脉来获取信息,为了以防万一,不能把重新调查纯子事件的事情泄露出去。如果上层知道他们正在进行的调查有可能会让警察的权威扫地,那么搜查自不必说,鹫尾和绪方也会被封杀。
怎么办才好呢?有什么好办法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着,突然感觉眼前好像有人站着,慌慌张张地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了一直低着的脸,本应走在前面的香代子却挡在了神场的前面,表情看起来很吓人。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请好好地看着前面走路。
走路发呆的话,会遇到事故的。”
神场抬起头看了看道路,车子不停地从低矮的路缘石旁边驶过。
从七十号札所本山寺到下一个札所弥谷寺,要走国道十一号。车流量相当大。正如香代子所说,走路要小心。
“对不起。”神场坦率地道歉。
神场没有任何辩解,直接道了歉。香代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她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瞥了一眼道路旁边。
“稍微休息一下吧。我想凉快一下。”
神场顺着香代子的视线往旁边一看,有一家古老的咖啡店。
木制的格子窗上写着“欢迎巡礼者。巡礼咖啡套餐三百日元”的字样。
现在花三百日元就能喝到咖啡的咖啡店,真是太难得了。
神场同意了香代子的建议。
一推开店门,门上的铃声就丁零零地响了起来。
在柜台里,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抬起头来。
“欢迎光临。”
店里很窄,只有一个小柜台和两张四人桌。
神场想坐在柜台上。他想看看用虹吸壶泡咖啡。神场年轻的时候,用虹吸壶泡咖啡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在全国连锁的咖啡店流行起来之后,就变得很难见到了。
柜台上已经有客人了,是一位看起来像是店里常客的老人和一个像是老人孙子的男孩。不知道是不是刚买的,男孩手里拿着迷你车,一边高兴地向老板炫耀着迷你车,一边在木制的柜台上得意地拿着车让它向左向右跑。如果神场和香代子也坐在柜台上的话,迷你车就没有行驶的空间了。
神场放弃了坐在柜台上,和香代子一起坐在窗边的桌子上。
老板端来水,看着两个人的脚问道:“二位在步行巡礼吗?”
神场顺着老板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脚下,运动鞋很脏。
“是的,今天是第四十五天了。”香代子笑着回答。
老板佩服地微笑着:“您二位要点什么呢?”
香代子毫不犹豫地点了两份巡礼咖啡套餐,问老板:“这么多真的只要三百日元吗?”
套餐的内容有热咖啡或冰咖啡、蛋糕、配上自制酸奶和水果。
老板回答说:“当然。”
“巡礼最重要的就是体力。请二位好好用餐,继续巡礼。”
点的东西端上来后,香代子双手合十拿起叉子,尝了一口蛋糕,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非常好吃。你也尝尝吧。”
被香代子劝着,神场也尝起蛋糕。虽然平时不喜欢吃甜食,但疲惫的身体需要糖分。巧克力蛋糕,回味无穷。
香代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呵呵地笑起来。
“什么事这么好笑?”神场问道。
香代子一边看着手边的蛋糕,一边回答:“幸知小学一年级圣诞节的时候,你下班回家买了圣诞蛋糕。幸知高兴地打开盒子,里面的蛋糕倒得乱七八糟。那个孩子大哭了一场,无论你怎么道歉都不停地哭泣。我还记得你当时为难的表情。”
香代子继续笑着。
这么一说,神场也想起了那件事。但是,他已经不记得那是幸知小学一年级的事情了。香代子的记忆,或者说是母亲的记忆太厉害了。
听到小学一年级这个词,神场的心一下子痛起来。
纯子和爱里菜都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两个人也喜欢蛋糕吧。
本应该很甜的蛋糕,却让人感到微苦。
如果八重樫不是嫌犯的话,神场的头再次转向另一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得到与嫌犯相关的线索呢?
“呜呜”,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神场的思考。神场看了看柜台。男孩一边用嘴发出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边开着迷你车。
自己最后一次玩得那么全神贯注到底是什么时候呢?已经过去太久,想不起来了。
神场喝完半杯咖啡的时候,柜台的老人从椅子上走了下来。
“老板,谢谢您的款待。我还会再来的。麻烦拿一下今天的票,还有他的果汁钱。”
柜台旁边挂着一块软木板,上面用大头针别着几张订好的咖啡票。老板从上面撕下了两杯咖啡的票。
“小翔,走了。”
小翔,应该是男孩的名字。男孩急忙抓起了柜台上的迷你车。
“等一下,爷爷。”
柜台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画着汽车的小盒子。男孩把迷你车小心地放在那个盒子里,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追上老人。
“叔叔,再见。”男孩对老板喊道。
“再见,下次再给我看你引以为傲的迷你车吧。”
老板笑着目送走出店里的男孩。
神场目不转睛地看着老板和男孩的对话。太阳穴像被压迫一样难受,脉搏加快。从很久以前开始,抓住解决事件的重要线索时就会有这种感觉。
神场紧紧地握住双手。
原来有这个方法啊?
神场凝视着柜台一动不动。香代子注视着他,问道:“你怎么了?”
神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去打个电话。马上回来。”
神场把吃惊的香代子留在那里,冲出了店。
他从白衣的口袋里拿出手机,给绪方打电话。
注意到的事情,必须尽快传达。一声声的呼叫,感觉很漫长。
电话接通了。
“我是绪方。”
神场快速地说:“现在听好我说的话。我想到了与嫌犯相关的重要线索。我的想法应该没错。”
在手机的另一头,绪方屏住呼吸。
“找卡车!”神场命令道。
“卡车?”绪方用惊讶的声音重复着。
“是的。”神场加重语气回答。
“找出在爱里菜被杀害的当天,现场附近的N 系统中记录的卡车。像冷藏车,或者是有篷子的那种卡车。”
“请等一下。”绪方插嘴说,“在现场附近看到的可疑车辆是白色的小型面包车,不是卡车。”
“我知道!”神场声音不由得变大了。
一个骑自行车从旁边经过的男人,惊讶地看着神场。神场醒悟过来。
神场对自己说要冷静。如果传达的一方慌乱的话,就不能解释说明清楚。一秒也不能浪费。
他做了个深呼吸,平息混乱的心情后,向绪方说明着眼于卡车的原因。
“听好了,绪方。爱里菜事件的搜查中存在的一大阻碍是,没有发现可疑的白色小型面包车。而且,谁都不明白为什么在现场附近看到可疑车辆后,又突然消失般地没了踪迹。”
“是的。”绪方回答。
“我想到了可疑车辆行踪中断的理由。能让汽车消失的方法就只有这一个。”
绪方在电话那头,一瞬间,屏住呼吸。
“是什么?”绪方问。
神场的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车被装在了卡车的货厢里。”
“什么?”绪方惊讶地发出了短促的声音。
神场继续解释道:“杀害爱里菜的嫌犯,为了不让犯罪时使用的白色小型面包车在安装了N 系统和监控摄像头的干线道路和其他道路上被人看到,把它装在卡车的货厢里,进行移动。然后,在现场附近没有人注意的地方,从卡车的货厢上卸下小型面包车,爬上狭窄的山路,把爱里菜的尸体遗弃在山中。”
“原来如此。确实,如果装在货厢里的话,N 系统就不会显示出来……”绪方用感叹的声音自言自语着。
神场再次向绪方发出指示:“需要检查的卡车是两吨以上的。普通轿车肯定没问题,轻型汽车也勉强能装到两吨卡车上。
去查一下两吨以上的,从外面看不见货厢里面的那种卡车。”
绪方对神场的指示,又加上了自己的意见。
“为了慎重起见,也要确认一下从外面可以看到的半包围型的卡车和拖车。为了抓住嫌犯,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性也不能放过。”
神场进一步补充道:“还要去租车公司。查一下在爱里菜被杀害的那一天的前后几天里,有没有人租了相应的卡车。
还有——”
神场中断话语,压低了声音:“十六年前的记录也要调查。”
绪方向神场确认:“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二日,金内纯子遇害的那一天前后,调查一下租了两吨以上卡车的人,对吧。”
神场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着:“然后,从你制作的名单中,找出可能与卡车有关的人。本人,或者亲属、朋友、熟人等身边有卡车的人,或者在卡车相关公司工作的人。”
绪方马上回答说:“我会马上向鹫尾课长传达这个电话的内容,让各部门调查N 系统的解析和卡车的所有者、租车公司。
我也会马上对十六年前的租车记录和制作好的名单进行核对。”
绪方那毫不犹豫的声音让神场不禁热血沸腾。
关于纯子事件的调查正在秘密进行,只有绪方才能做到。
请他重新调查十六年前的事件时,绪方不知所措。那之后,他一直压抑在心中的对警察正义的不信任,以及可能会揭露自己恋人的父亲同时也是自己上司的过去错误的矛盾,让他痛苦不已。但是,现在绪方的声音中并没有迷茫。他决心要超越个人的感情,完成作为刑警的使命。一想到绪方从迷茫中走出来的艰辛,在感谢的同时,神场也涌起了想要大声道歉的心情。
“那么,我要去行动了。”感觉绪方要挂电话了。
“绪方。”神场情不自禁地叫了他的名字。
绪方暂时离开的声音又回到了话筒。
“什么事?”
神场什么也没说。不由自主地喊住他,但到了紧要关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说道谢的话还是道歉的话呢?神场百感交集,想不出怎么来形容心情。
也许是察觉到了神场不知道说什么的心思,绪方主动转移了话题。
“神哥,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为了摆脱尴尬,神场顺着台阶往下走。
“什么?”
“您是怎么发现可疑车辆可能被装在卡车的货厢里的呢?”
神场看了看香代子所在的咖啡店的门,脑海中浮现出男孩把迷你车放进盒子里的情景。要把东西藏起来,只要放进什么东西里就可以了。小东西,放在口袋和包里。尸体放入后备箱搬运。车也一样。如果把使用过的车辆放入卡车的货厢里转移,就可以不被外部看到了。
“是一个孩子告诉我的。”神场这么回答。
他没有隐瞒的意思,只是觉得详细说明太浪费时间了。
“一个孩子吗?”
绪方不可思议地反问,但之后什么也没说。比起神场是如何意识到有可能是卡车的经过,把电话的内容传达给鹫尾才是最重要的。绪方说之后会向神场继续报告进展状况,就挂了电话。
神场把手机放在怀里,打开了咖啡店的门,香代子还坐在里面。
香代子回头看了看神场,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神场坐在香代子对面的座位上。
香代子一直盯着神场的脸,不久,突然问了一句:“有什么好事吗?”
面对香代子意想不到的问题,神场反问道:“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香代子一边说着“没什么”,一边歪着头,不知为何露出了些许寂寞的微笑。
“总觉得好像是这样。”
也许抓住了解开事件的线索。正如香代子所说,发生了好事。同时,这也意味着神场可能会失去很大的东西。放手的喜悦会表现在脸上吗。
神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沉默着。香代子拿着发票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力地挺直身子。
“美味的咖啡和蛋糕消除了疲劳。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神场从椅子上抬头仰望着口中说着消除了疲劳的香代子,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阴影。
“你是说卡车?”
在只有两个人的会议室里,鹫尾又问了一遍绪方。
和绪方从神场那里听到卡车的事情时的反应一样,绪方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两吨以上的卡车。”
结束了和神场的通话之后,绪方马上去鹫尾那里,告诉他有事情商量。
为了不让在场的搜查员们听到,绪方压低了声音。鹫尾似乎意识到这与那件秘密搜查的事情有关,默默地离开座位,走向了没有使用的会议室。
进入房间后,绪方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着向鹫尾建议马上找出卡车。
鹫尾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心里着急,生气地问道:“这和纯子事件,还有爱里菜事件有什么关系呢?”
绪方简短地传达了刚才神场在电话里说的内容。
绪方说完后,鹫尾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一副深深感动的样子,嘟囔着:“神哥想得真周到。把车藏在车里,我完全想象不到。”
“我也是。”绪方同意道。
异常者的性犯罪大部分是突发性犯罪。即使精心策划了抢劫绑架,也很少会有嫌犯考虑之后的警察搜查,精心准备伪装工作。
反过来使用N 系统——恐怕不仅仅是鹫尾和绪方,除了神场以外,谁都没想到吧。
鹫尾看着绪方,用带有强烈想法的声音说道:“马上召集搜查员,召开紧急搜查会议。搜查人员团结一致,对符合神哥所说条件的卡车进行调查。但是,能够公开搜查的只有这次发生的爱里菜事件。”
绪方回答说:“我知道。”
“关于纯子事件,我来调查。”
鹫尾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柔,看着绪方。
“一个人的搜查虽然很辛苦,但还是要坚持下去。虽然我不能公开行动,但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
“谢谢。”绪方低下头,陈述了自己心中的搜查顺序。
“首先,从输入Excel 的出狱者名单中,选出因强奸及猥亵行为而服刑的人。进一步收集信息,提取出本人拥有卡车、从事运输相关工作、老家从事配送相关工作等与卡车有关的人。”
鹫尾点头“嗯”了一声之后,抱着胳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麻烦的是租车公司。”
绪方也最担心这一点。租车公司是否还保存着十六年前的借出记录呢?
绪方在心里给快要生出怯意的自己加油鼓劲。脑海中,想起来神场的话。
——绝对不能再出现第三个纯子。
绪方咬着牙,直盯着鹫尾的眼睛。
“我会一直调查,不把鞋底走穿誓不罢休。”
大概是感受到了绪方逮捕嫌犯的决心,鹫尾一瞬间嘴角上扬,但是,马上又恢复了严厉的语调。
“我现在马上去向署长和管理官传达刚才的事情。”
管辖分局的土井署长和县警搜查一课的宫岛管理官是爱里菜被杀事件搜查总部的司令。搜查的方针,实质上是由包括鹫尾在内的这三个人决定的。
“搜查会议一结束,我们就开始搜查卡车。”鹫尾盯着绪方的眼睛。
“绝对不能让畜生跑掉!”
“是!”鹫尾打开门,大步走出房间。绪方也用力握着拳头,离开会议室。
紧急搜查会议在绪方和鹫尾离开会议室两小时后召开。
虽然想尽快着手调查,但鹫尾要向土井和宫岛说明情况,把外出的搜查员们叫回搜查总部,最短也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鹫尾亲自说明了搜查方针。
鹫尾发出指示,关于爱里菜被杀事件中最悬而未决的可疑车辆,让大家去调查卡车。搜查员们都露出了一脸不解的表情。
但是,当鹫尾继续说出调查的理由后,房间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大家都很兴奋地听着鹫尾的话。搜查员们的眼睛里充满了强烈的光芒。
“N 系统的解析最早明天、最晚后天就会出来。分析结果一到,就与当时的调查结果进行对照,决定今后的调查方向。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鹫尾说完后,旁边的宫岛站了起来,指示分配搜查小组。
“搜查分三组进行。一个小组收集卡车目击信息。日期是以事件发生之日为界的前后几天,范围是距离现场半径约两公里的范围内,重点检查没有安装N 系统和监控摄像头的人少的地方。另一个小组调查卡车的所有者。委托陆运局,列出拥有两吨以上卡车的人员名单,不管是个人还是企业都要列出。然后,按照与事件有密切关系的顺序,按顺序对车辆展开严密调查。最后一个小组去调查租车公司和搬家公司。调查事件前后租该种车辆的人员记录。这个小组还要调查被盗车辆,也有可能是用偷来的卡车作案。其他的搜查员再次询问儿童失踪现场以及犯罪现场附近的情况。”
宫岛麻利地将搜查员们按搜查类别进行分配。
分配结束后,主持会议的分局系长发出会议结束的号令,搜查员们争先恐后地跑出了会议室。
绪方也走向出口。离开房间的时候,视线转向鹫尾。鹫尾也看着绪方。
绪方被命令待命。为了能在发生什么事的时候马上赶到支援,他负责开车巡回待命。但是,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实际上鹫尾是为了让他能够单独搜查十六年前的纯子事件。绪方的搭档高见与其他搜查员组成搭档,被分配到负责调查陆运局的搜查小组。
——我一定会查到信息的。
绪方用眼神传达了想法,鹫尾也加强了目光,用眼睛给予他回应。
绪方把视线转向门,重新振作精神走出了房间。
一出县警,绪方就坐上一辆马自达德米欧。这是他用于上下班的自己的车。
他发动汽车,驶向宿舍。
想尽快进行工作。他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加快了车速。他拼命地控制着着急开车的自己。
绪方把车停在停车场,进了宿舍,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他连脱鞋都嫌麻烦,急忙走进房间,打开了电脑的电源。
他从通勤包里拿出U 盘,连接到电脑上。
打开出狱者名单后,按条件进行汇总。入狱的罪状、入狱前的职业及出狱后的职业、户籍及入狱前的住址和出狱时的现住址。从各矫正管辖区收集到的出狱者的信息,已经按条件标上数字并输入完毕了。只要输入想要提取的条件的数字,就能显示符合该条件的人员信息。
在七百二十五名出狱者名单中,以强奸、猥亵罪入狱的有二百二十四名。入狱前,从事送快递、搬家、卡车运输等工作的有三十七人。出狱后与该职位相关的人只能继续调查,首先要抓紧核对信息。入狱前和出狱后的住址、工作地点在发生事件的群马县附近的人有六十八名。
从这里再选出符合各种条件的人。从事运输相关工作,在十六年前的事件发生时,住址在群马县,以强奸、猥亵罪入狱的人被缩小到了七名。
最后再选出只与罪状和住址相关条件重合的人,有二十一名。
二〇〇七年道路交通法修改后,使用普通驾照可以驾驶的车辆大小发生了很大变化。修改后,实质可以驾驶两吨以下的卡车,但修改前取得普通驾照的人,可以驾驶总重量不到八吨的卡车。也有不是从事运输相关工作的人,可能只是在犯罪时使用了卡车。
但是,这一可能性并不大。虽说在法律上可以驾驶,但在日常生活中没有驾驶过卡车的人,突然驾驶卡车,恐怕会感到不安。
虽说统称为轿车,但型号各不相同。既有轻型汽车、小型车,也有排气量超过两千毫升、车宽超过一千七百毫米的大车,分类涉及很多方面。虽说有普通驾照,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松地驾驶各类车辆。平时驾驶轻型汽车的人,如果想驾驶排气量超过两千毫升的轿车,会相当慎重。更何况,如果是一辆驾驶感觉大不相同的卡车,应该会更加小心。
准备犯罪的人不太可能这样做,万一发生事故而受到警察的盘问,风险就太大了。所以,绪方推断,虽然不能断定嫌犯经常开卡车,但一定是有很多机会驾驶卡车的人。即使在监狱服刑,驾照也不会失效。服刑期间也可以更新,即使失效了,如果出狱后有在押证明书,也可以在失效后三年内更新。这几个规则,都是为了罪犯在出狱后能迅速回归社会而出台的。
首先,绪方逐一确认了符合罪状、职业、住址的七个人。
截至今年二〇一四年, 年龄最小的三十八岁, 最大的七十岁。
七十岁,十六年前是五十四岁。虽然是有可能犯罪的,但考虑到现在的年龄,又怎么样呢?
被欲望煽动,满足自己的性欲,是可能的。但是,把杀害的小女孩放在车上,遗弃在山中会不会太难呢?虽说是年幼的小女孩,但是尸体在感觉上比实际的体重重得多。这样想的话,嫌犯是老年人的可能性不大。调查可以之后再进行。
除去老年人,应该尽快调查的人有六个。
一两天内,N 系统的分析结果就出来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在以住址和罪状为条件的二十一人中,调查的范围就会更加缩小。想要逃脱的嫌犯和追赶的警察之间的距离应该一下子就缩短了。
一直望着人物名单的绪方,放下拿着名单的双手,凝视着远方。
如果爱里菜事件的嫌犯浮出水面,那个人现在在自己手上的名单中的话,十六年前的纯子事件的搜查中有错误的可能性非常高。如果嫌犯是同一个人,不仅是鹫尾和神场,整个警察组织的信用都会受到很大动摇。
绪方再次将视线落在手中的名单上。
如果这里面有纯子事件的真凶,一定要逮捕他,证明冤案。
虽然这么想,但绪方也希望名单中没有爱里菜事件的嫌犯。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幸知的脸。
如果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制造冤案的相关人员,幸知会怎么想呢?她又会用怎样的眼光看待把自己父亲逼入绝境的恋人呢?
绪方用力地摇了摇头,打断了思考。
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烦恼了。自己既是刑警,又是有感情的人。不能抛弃任何一个。现在能做的就是,作为刑警,作为一个人,全力解决案件。仅此而已。
——是吧,神哥。
绪方在心中询问神场。神场平静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晚上的搜查会议结束后,绪方去了第四会议室。
一打开门,就看到了鹫尾。他坐在离入口很近的椅子上,腿伸开着。没有其他人。
“辛苦了。”
鹫尾向绪方打招呼。二人没有约好搜查会议结束后,来第四会议室。他确信,即使不约好,会议结束后鹫尾也会在这个房间里等着自己。大概鹫尾也知道,即使不说,会议结束后绪方也会来这个房间。共享秘密的人,想法是一样的。
绪方在离鹫尾稍远的椅子上坐下。绪方刚坐在椅子上,鹫尾就自言自语地嘟哝着。
“关于爱里菜事件,正如今天搜查会议上的报告所说的那样。我知道搜查不会这样简单,今天就能得到结果。但是,人不管是好是坏,都不能放弃希望。所以我也抱着一丝期待,说不定今天就能把嫌犯逮捕归案呢。”
——
鹫尾自嘲地笑着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绪方知道自己的报告对沮丧的鹫尾而言会是雪上加霜,他一边在心里道歉,一边摇了摇头。
“从出狱者名单中按条件锁定的二十一人中,今天确认的是最重要嫌犯名单中的六人。”
绪方说明了锁定六人的理由,然后继续说下去。
“六人中有三人住在爱里菜事件的案发地点尾原市内,剩下的三人中有一人住在隔壁的坂井手市。另一个人在坂井手市西边的菅野町,还有一个人下落不明。”
绪方报告了今天关于纯子事件的调查内容。
缩小调查范围后的绪方,访问了矫正管辖区的档案中记载的罪犯出狱后的现住址。六个人中有三个人的现住址是老家。当绪方向亲属谎称正在进行出狱后的改过自新调查,询问嫌犯现在的情况时,有的人露出了明显的不愉快的表情,也有的人低头道歉。
“这三个人中有一个是清洁工。另一个人是卡拉OK 店的员工。剩下的一个人离开老家,失踪了。”
绪方继续报告。
剩下的三个人独自住在公寓里,外出不在。绪方向附近的居民打听了一下,调查了现在的情况,一个人在维修厂工作,另一个人在居酒屋打工。
“第三个人是在我和附近的居民说话时回家的,所以直接问了话。是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据说在工地工作。”
听完报告的鹫尾用锐利的目光看向绪方。
“今天调查的六个人中,最有可能和卡车联系在一起的是工地的工作人员吗?”
绪方否定说:“不是的。”
确实,如果在工地使用重型机械的话,应该很习惯驾驶卡车。但是,那个男人在爱里菜事件那天有不在场证明。
“男人名叫中西,在爱里菜失踪并被杀害的六月九日,他被派到新潟县内的工地工作。据说工作相当繁忙,从早上到晚上都是轮流工作的。我从他工作单位的工作人员那里也得到了证实,中西的话是真的。他不可能诱拐、杀害爱里菜,并遗弃尸体。”
鹫尾抱着胳膊,眉头深锁。
“还有没有其他可能与卡车有关的人?”
绪方没有明确地回答。
“现在调查还不充分。如果今后继续调查的话,有可能会出现新的信息。但在今天的调查中,从本人、亲属、附近的居民那里听到的消息来看,没有与卡车相关的信息,而且都有爱里菜事件当天的不在场证明。接下来我还会去取证,根据我的直觉,我觉得今天调查的人无限接近无罪。”
鹫尾沉默了一会儿,把脸转向绪方,对他今天的工作表示慰问。
“东奔西跑了一天真是太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虽然鹫尾这么说,但是绪方的心情很激动,不想睡觉。一想到残忍地杀害爱里菜的嫌犯现在还在逍遥法外,心中就会产生强烈的憎恨。
鹫尾似乎从绪方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他心中的想法,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力抓住绪方的肩膀。
“稍微放松一下肩膀,不知道搜查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拖得越久,就越考验体力。如果你倒下了,谁来调查纯子事件呢?”
在鹫尾的告诫下,绪方回过神来。是啊,如果自己因为疲劳而动弹不得的话,逮捕真凶的时间可能就会推迟。
“身体管理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明天也拜托你了。”
鹫尾留下这句话,走出了会议室。
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的绪方,从怀里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那里找到神场的电话号码。鹫尾命令绪方,由他来联络神场。
对刑警来说,汇报两手空空的调查结果是相当痛苦的。虽然对方可能不这么认为,但绪方觉得就像在诉说自己的无能。
刚才,听到绪方的报告时,鹫尾露出遗憾的表情。如果联系神场说,在今天的搜查中,没有得到有力的信息,在手机的另一头,神场也会露出同样的表情吧。
绪方抬头看着天花板,一段时间没动。不,他在心里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确实,神场也可能和鹫尾一样沮丧。但是,他绝不会责怪搜查员,反而会鼓励那些辛苦、沮丧的搜查员。不要放弃,坚持下去。如果是神场的话,一定会这么说。
他突然非常想听到神场给部下鼓劲的声音。
绪方把视线移回手机,按下神场的手机号码。
洗完澡回到房间的神场,发现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灯在闪烁。
他取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坐在榻榻米上,打开了手机屏幕。
是绪方打来的电话,时间是八点二十五分,距现在十分钟前。大概是晚上的搜查会议结束后,为了报告今天的搜查状况而打来的。
香代子还没洗完澡。走出房间的时候,她说走累了,脚很酸。估计现在应该泡在澡盆里,仔细揉搓着绷得鼓鼓的小腿,暂时不会回来。
神场用一只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给绪方回了电话。
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是我。对不起,没能接到电话。”
绪方回答说“没事”,然后用低低的语气客气地问道:“您已经休息了吗?”
电话里看不到对方的脸,但可以通过音调知道对方的情况。
从绪方沉闷的声音中,神场察觉到没有好消息。从自己长年的经验中,他深切地体会到,报告搜查没有进展是多么痛苦。为了让绪方的心情变得轻松,神场稍微开了个玩笑。
“我只是在洗澡。你以为我会在这个时间睡觉吗?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别把我当老人看待。”
绪方露出咳嗽般的笑声,道歉道:“对不起。”
绪方似乎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主动汇报起了今天的情况。
绪方很抱歉地说,鹫尾听从神场的建议,开始搜查与卡车相关的信息,但到今天为止还没有进展。
虽然是很遗憾的报告,但神场内心松了一口气。他想,鹫尾一定会接受并采用自己调查卡车的建议。但是,现场有现场的情况。他有一丝不安,担心建议会不会被采纳。
“是吗?鹫尾课长按照我的推论进行搜查了吗?”
对于神场的话,绪方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鹫尾课长说,能想到把犯罪用的车作为货物搬运,真不愧是神哥啊,太佩服了。只是——”绪方的语调突然停顿了一下,“正如刚才所报告的那样,现在还没有得到有力的信息。”
爱里菜被杀害后,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五十天。这个时候,搜查总部成立之初的紧张状态有所放松,而疲劳也在一天天积累。
再加上绪方一个人在进行十六年前的调查,即使多少有些疲惫,只要搜查有进展,也能保持精力。但是,在一无所获的日子里,沮丧的情绪变得沉重,身心的疲劳也会增加。
神场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嘟哝了一句:“我跟你说过今藤先生的故事吗?”
绪方不记得了。对于突如其来的名字,他有点茫然地简短否定道:“没有。”
今藤隆司是神场在夜长濑驻在所工作结束后,去管辖分局的交通课,后来又到刑事课赴任时的上司。他是神场尊敬的警察之一。
“是吗?没有说过吗?照顾过我的前辈里,有一个叫今藤的人。他一喝酒就像口头禅一样,发表他一贯的主张。”
“一贯的主张?”
也许是因为不知道神场到底要说什么,绪方很困惑地催促着。
“他说事件是活着的。”神场吐了一口气,继续说着,“犯罪的是活着的人。受害的也是活着的人。事件是活着的。我总是在和一只名叫事件的活着的野兽战斗。今藤前辈一喝酒,就总是这样说。”
神场脑海中浮现出今藤一边拿着酒杯一边在强调自己一贯主张的那副令人怀念的表情。
“每当搜查陷入僵局,内心快要崩溃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今藤先生的话,让自己振奋起来。从遇见今藤先生到退休的近三十年间,我一直这样做着刑警。所以——”神场说到这里,便闭口不言了。
“——所以,希望你也能带着我从今藤前辈那里继承下来的信念,继续做刑警。”
神场差点就这么说出口了。但是,放弃了。
从绪方成为自己部下开始,他就有话想对绪方说,但是一直没有说出口。他希望绪方能成为一个有自豪感的、退休时能昂首挺胸的刑警。希望他能代替自己,实现自己未能实现的梦想。那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是,如果说出那个愿望,可能会让绪方感到痛苦。这样想着,他便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神场想起在手机那头的绪方的脸。
绪方的正义感比别人强得多。虽然他没有当着神场的面说,但是如果纯子事件的嫌犯另有其人,而十六年前警察为了明哲保身放走了真凶,绪方会对只想守护表面正义的警察组织感到厌烦,辞去刑警的工作吧。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如果是这样,神场的愿望对绪方来说,只能是痛苦吧。
绪方仰慕着神场。自己既是原上司又是恋人的父亲,自己说出来的话,可能会更有分量,在绪方的心中造成很大影响。
所以,神场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
对说到一半就停下来的神场,绪方用惊讶的语调询问:“所以什么呢,神哥?”
该怎么掩饰才好呢,神场突然说不出话来。
做了一个深呼吸后,神场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所以,你也不要放弃。加油!”
这是神场迄今为止多次说过的台词。但是,现在说的话和以前不一样。神场将对绪方满腔的思念和愿望融入了言语中。
绪方没有回复。沉默弥漫在群马和四国的上空。
不久,在手机的另一头,神场感觉绪方轻笑了一下。
“有什么好笑的。”
神场不记得说了什么引绪方发笑的话。
“不,”绪方急忙否定,“我不是因为觉得可笑才笑的。只是觉得,果然如此啊。”
神场感觉到内心深处被看透了似的,有些不舒服,追问道:“什么果然如此呀?”
两个人的立场反了过来。
绪方低声解释道:“其实,我打这个电话时,心情很沉重。从神哥那里得知了卡车的信息,从那个方向开始搜查却没有任何进展。如果那样报告的话,神哥会多么失望啊。这样想着,打电话时心里很难过,但是——”
绪方停顿了一下,自豪地说:“神哥一定不会责怪搜查没有进展,反而会鼓励我要坚持下去。我是这么想的。你刚才说的话和我想的一样,所以我很高兴。”
感觉到自己被看穿了,神场忍住苦笑,想要结束电话。
“明天也要早起吧,快休息吧。”
绪方阻止了快要挂电话的神场。
“神哥——”
面对绪方这前所未有的认真的声音,神场绷紧了身体。
“我不会辞去这份工作。到死都是刑警。”
面对绪方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神场失声了。
“这次,从鹫尾课长那里听到十六年前事件的经过时,我对警察抱有不信任的态度。我觉得自己一直坚信的正义已经破灭了,我失去了继续做刑警的自信。但是,看着即使退休了也要拼命解决纯子事件和爱里菜事件的神哥您,我觉得刑警并不是退休了就不再是刑警了,而是到死为止都是刑警。”
神场咬紧牙关。如果不那样做的话,鼻子里就会发酸。
绪方继续说道:“即使辞去刑警的工作,我的内心也和神哥您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吧。那样的话,我就这样继续做刑警。像神哥您一样到死都当刑警吧。我是这么想的。”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绪方用强有力的声音说:“无论什么工作都是一样的,刑警这个工作也不全是可以让人信服的。不如说,很多时候都会感到羞愧。但是,我会全部接受,继续做刑警。”
绪方表达了自己的决心,说了声“再见”就急忙挂了电话。
可能有些害羞吧。
神场手里拿着挂断了的手机,没有动弹。
孩子的成长超出了父母的想象。神场觉得自己的担心好像都是多余的,禁不住露出了笑容。
神场打开手中的手机通讯录,找到鹫尾的号码,按下通话按钮。
电话马上就接通了。熟悉的声音呼唤着神场的名字。
“神哥,辛苦了。”
“现在方便吗?”
“神哥你的电话,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优先的。”鹫尾用开玩笑的语气回答神场。
“刚才绪方打来了电话,说在爱里菜事件的搜查中,采用了我的推理。所以打个电话,表示感谢。”
“你在说什么?该道谢的人是我。从绪方那里听到卡车的推理时那感觉就像一片漆黑中,突然射进了一道光。”鹫尾语气坚定。
神场想象着手机的另一头,正在有礼貌地低头行礼的鹫尾。
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神场换了一口气,用轻松的语调说:“绪方成长为一个好刑警了啊。”
神场很少夸奖别人。听到神场严肃地表扬绪方,鹫尾觉得很不可思议。鹫尾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神场转述了刚才和绪方在电话里的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