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说,他要带着清浊并吞的思想准备继续当刑警。”
鹫尾默默地听着神场的转述,恐怕他和神场沉浸在同样的思绪里了吧。
“你打电话来说是想表示感谢,但也是想把绪方的话讲给我听吧。”鹫尾轻轻地笑着说,“向我道谢只是顺便,其实主要是忍不住想说绪方的事吧。”
虽然被看透了内心很尴尬,但神场还是坦率地承认了。
“啊,是啊。我太高兴了。”
他眼前浮现出鹫尾紧握着手机,重重点头的身影。
稍微隔了一段时间,鹫尾用特别明快的语调说:“神哥,等这件事解决了,我就提交辞呈。”
神场睁大了眼睛说:“喂,等一下。你在说什么?你再过两年就退休了吧,不要做傻事。”
神场明白鹫尾的心情。如果自己是鹫尾的话,也会考虑同样的事情。但是,一想到鹫尾辞去刑警职务后的人生,就觉得不应该感情用事。到了年纪退休和递交辞呈主动辞职,会有天壤之别。在退休金和退休后返聘单位的安排等方面,晚年的人生将会有很大不同。
神场用尽语言试图说服他,但是,鹫尾没有接受。相反,为了让神场接受而说道:“在接到这个电话之前,我一直想,如果纯子事件是冤案的话,我会一直做刑警,直到抓住真凶。虽然明明有真凶的信息,但按照上面的指示,最终还是放过了嫌犯,这样的自己没有做刑警的资格。在这样想的同时,我也在想,如果自己辞职的话,还有谁能重新赢得警察的信用呢?所以,我没有提交辞呈。但是,听了绪方现在的话,我下定决心辞职了。
即使我不在了,还有绪方在。如果是绪方的话,我确信他可以代替我,找回警察失去的信用。”
神场咬着嘴唇。
无论怎么坚持,鹫尾的心情似乎都不会改变。剩下两年就辞去刑警的工作,这就是鹫尾负责的方法。
“我以前也说过吧,我要当农民。交了辞呈后,我就浑身沾满泥土,去我老婆老家的果树园帮忙。”鹫尾的笑声打破了沉默。
神场叹了一口气。
鹫尾恢复了认真的声音,继续说:“必须尽快逮捕爱里菜事件的嫌犯。但是,那一天也是自己刑事生涯的最后一天。所以心情有点复杂。”
鹫尾说完,又自嘲地笑了笑。
“明明应该为解决事件而高兴啊。果然我是个不合格的刑警啊。”
“课长——”神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喊了一声。
“如果调查有进展,我会让绪方马上联系你。那么,路上小心。”鹫尾主动结束了谈话。
就好像结束了闲聊一样,鹫尾轻松地说完,挂断了电话。
神场合上手机放在桌子上。香代子就好像看准了时机似的,从浴室回来了,脸红扑扑的。
“洗澡水真舒服,泡了很长时间的澡。”
香代子说着,坐在了桌子的对面。
“脚的疲劳消除了吗?”神场把旁边的团扇递给了香代子,问道。
香代子一边用团扇扇着脸,一边微笑着说。
“轻松多了。这样的话明天也没问题了。”
神场默默地点了点头。
对话中断的时候,香代子的手机恰好响了。香代子看了看液晶屏幕,高兴地看着神场说:“是幸知啊。”
香代子兴冲冲地接起电话。
“喂。嗯,是妈妈。我刚洗完澡。你挺好的吧?有没有好好吃饭?玛莎怎么样?”
香代子连珠炮似的问。明明每天都在联系,为什么重复同样的问题从不厌倦呢?
“明天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好的,晚安。”
说完一通话后,香代子正要挂断电话,神场用一只手给她做了个手势。
“我说两句。”
“欸?”
香代子睁大眼睛,看着神场。
难怪她会感到惊讶。神场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在家里不说话的性格,除了工作以外很少开口。幸知也很清楚父亲不爱说话,基本上有什么事情都会告诉香代子。神场经常是通过香代子来了解幸知的动向。
在这次旅行中,幸知打电话也是打给香代子的手机,一次也没有打给过神场。有时香代子想要让神场接电话,说偶尔让女儿听听父亲的声音,但神场都没有答应。
香代子慌慌张张地把要挂断的手机放回嘴边。
“你等一下,你爸爸有话跟你说。”
香代子的眼睛里浮现出戏谑的表情,缩着肩膀,从桌子对面递过去手机。
神场接过手机,用安静的声音呼唤着女儿的名字。
“幸知啊,是我啊。”
“爸爸,到底怎么了?”在手机的另一头,幸知吃惊地问,“之前,无论我怎么拜托妈妈,说偶尔想听爸爸的声音,请您接电话,您都不接的。”
“绪方是个好人。”
坐在神场的对面,香代子惊讶得发不出声音。幸知也一定会在手机那头露出和香代子一样的表情吧。神场不介意,继续说:“无论是作为男人,还是作为刑警,还是作为一个人,他都是值得信赖的。放心,跟着那家伙走吧。”
知道两人交往后,神场一直避开与绪方有关的话题。
绪方是个好人,这件事不用说也知道。但是,他并不打算把幸知的人生托付给担任刑警的绪方。绪方总有一天也会走上和自己一样的道路,会痛苦。神场担心到那个时候,连身边的幸知也会感到痛苦。
现在知道绪方的决心后,神场确信那是杞人忧天。绪方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自己的信念,会贯彻刑警的职务吧。可以放心地把幸知托付给绪方了。
因为父亲和平时大不相同,幸知有些动摇,声音颤抖着。
“爸爸,真奇怪。之前一直避开绪方的话题,今天突然认可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神场什么也没说。不,他说不出口。他觉得如果说什么的话,就会在香代子面前露出难看的样子。
“我要说的就这些。”
“等等。爸爸,爸爸!”
神场无视幸知挽留的声音,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还给香代子。香代子什么也没问,默默地凝视着神场。
神场为了避开香代子的目光,钻进被子里。
“我要睡觉了。”
他背对着香代子铺在旁边的被子,闭上眼睛。
香代子没有动的迹象。幸知也没有再打来电话。
香代子沉默了一会儿,嘟囔着说:“是啊,明天要去很多寺庙,早点休息吧。”
明天打算去五个灵场。从七十二号札所曼荼罗寺到七十六号札所金仓寺。各个寺庙距离最短的要徒步七分钟,距离最长的要一个小时左右才能到达。
香代子关了灯,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之后,周围的声音消失了,能听到的只有旅馆前面的道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和远处的狗叫声。
神场微微睁开眼睛。从关上的拉门射进来的月光,照得房间隔扇上的花纹依稀可见。
从金仓寺,到结愿寺大洼寺,剩下的只有十二座寺庙了。
将近两个月的巡礼之旅即将结束。在出发前丝毫没想到旅行的结束竟然与自己一路走来的人生重叠在一起。
这趟旅行结束后,把一切都告诉香代子吧。
神场一直很迷茫。他一直在想,要不要把十五年前心中的悔恨告诉香代子。因为刚才绪方的电话,他和鹫尾一样下定了决心。听绪方这么说,他再次意识到,即使退休了,自己也是刑警。那么,作为刑警必须承担责任。纯子事件和爱里菜事件,两个事件是否是同一个人所为,还没有得出结论。不管怎样,都应该有个了结。
在他的身后,香代子翻了个身,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了。
为了不被发现,神场轻轻地吐出憋着的气。
听了这话的香代子会怎么想呢?她会责备无视冤案的可能性,而屈从于组织压力的神场吗?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会觉得很可悲吗?
神场的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最后去的七十一号札所弥谷寺的咏歌。
——登弥谷寺路崎岖 身份不同亦良友。[34]写朱印的时候,神场向寺庙的僧侣询问了咏歌的意思。僧侣一边动笔写着,一边回答。意思是巡礼者在路上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不管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都是同行的朋友。
神场闭上了眼睛,坦白完一切之后,香代子还能想起弥谷寺的咏歌就好了。
[34] 译者注:原文是“悪人と行き連れなんも弥谷寺 ただかりそめも良き友ぞよ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