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场一边走着,一边隔着斗笠仰望天空。海鸥在晴朗的天空中愉快地飞翔。地上的炎热对海鸥来说,似乎没关系。
神场从以前开始就是个“雨男”,在重要的场合几乎没有被好天气垂青过的印象。但是,自从踏上巡礼之旅之后,意外地遇到了好天气。
神场和香代子的目标是二十四号札所最御崎寺。
神场和香代子开始步行巡礼,已经将近两周了。两天前,二人去德岛县内的药王寺,然后赶往下一个寺庙的所在地高知县。
昨天二人越过县界后,住在室户市佐喜浜町,这里是一个有小渔港的城镇。今天早上,二人又从住的民宿出发了。
从二十三号札所药王寺到最御崎寺,距离大约有七十五公里。即使是走惯了路的人,也要走上两天。
之前在德岛县内,二人走的是内陆的道路,可一穿过位于德岛县与高知县交界处的水床隧道,就是沿海的道路了。晴天的时候,可以一边眺望眼前广阔的大海和美丽的天空一边前进,但遇到暴风雨天气就会很辛苦。被海上吹来的强风和暴雨吹打着,本来就很长的路程会感觉更遥远、更漫长。
神场一边感谢今天的天气,一边用鼻腔深深呼吸,享受着海潮的味道。
走在前面的香代子突然停下来。
“你看。”
香代子的视线前方,是两根从海上突出的巨大岩柱,用挂着纸垂的注连绳[18] 连接着。这里被称为夫妻岩。
波浪冲击着岩石,溅起飞沫。在初夏阳光的照射下,波浪闪耀着白色的光芒,二人驻足观赏了一会儿。
夫妻岩位于从佐喜浜町出发前往室户岬町的途中。到最御崎寺还很远,这是一个休息的好地方。
神场这么一说,香代子同意了。
二人坐在停车场配备的护栏上,喝着塑料瓶里的水。
一辆从前方开来的轿车,在神场二人面前放慢了速度。驾驶座一侧的窗户打开,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向他们打招呼。
“二位辛苦了。天气真好啊。”
穿着白衣、拿着金刚杖的神场二人,一眼就能看出对方也是巡礼者。
[18] 译者注:注连绳是用秸秆编成的绳索、草绳。注连绳上还会挂着很多秸秆或称作“纸垂”的纸条。纸条是用和纸叠出来的,呈闪电形状。注连绳表示神圣物品的界限,可能出现于鸟居门上、神树和石头附近等。
“托您的福,谢谢。”
香代子露出笑容,深深地低头行礼。神场也配合香代子鞠躬。男人表情和蔼,还了礼,加快了车速,从神场二人面前开了过去。
“大家都很热情呢。”
香代子一边眺望着刚才车子拐弯的地方,一边感慨地喃喃自语。
自从开始巡礼以来,当地人多次向他们打招呼。无论是谁,都会对巡礼的神场二人表示慰问,其中还有女人邀请他们进家喝杯茶。因为要赶路,所以他们拒绝了对方的好意,然后赶往下一处札所。后来神场有些后悔,要是坦率地接受对方的关怀就好了。
在巡礼之地的四国,有一种叫作“接待”的风俗,据说是出于对踏上苦难之旅的弱者提供帮助及互相帮助的心意。四国的人们很重视培养这种互相帮助的心意,这是日本式的关怀。
孩子们从小被大人教导,巡礼者是弘法大师的化身,是代替自己去参拜的。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有人会邀请没有住处的巡礼者到自己家里吃饭,或者给他们少量的现金。后来神场才想起,指南上写着,巡礼者基本上不会拒绝接待,而应该欣然接受。神场读过的指南是三十多年前出版的,他一直以为接待是一种古老而美好的风俗。
神场在小时候被大人教导,如果有人问路的话就要告诉他,对人亲切是理所当然的美德。
随着时间的流逝,教导也发生了变化。随着拐骗和性侵事件的增多,大人们不得不告诉孩子,不要轻易接近陌生人。
幸知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有一天一家人围着餐桌吃饭,电视剧播放着孩子被大人问路后,给大人带路的情节。
“啊,这样是不对的。”看着电视的幸知这样说着,噘起了嘴,“学校的老师说了,不能跟不认识的人走。”
幸知骄傲地仰起下巴。
虽然神场心里觉得应该帮助有困难的人,但因为他亲眼看到了很多小孩子遇害的事件,所以无法反驳。
那个时候,神场想,现在这个时代,自己小时候认为正确的美德已经行不通了。所以,他完全没想到,当地至今还保留着对素不相识的人施舍帮助的风俗。
在他们开始巡礼后,神场才知道这个想法是错误的。被称为接待的关怀文化,在四国至今仍根深蒂固。
看着高高的天空和广阔的大海,美丽的群山上满是青翠的绿色,神场觉得在这个时代,社会上痛苦的事情越来越多,只有四国还像弘法大师在的时候一样,时间停止了。虽然文明和文化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进化,但弘法大师的精神仍然活在当地人的心中。
神场一边听着海浪的声音,一边想着爱里菜。
爱里菜是怎么被嫌犯带走的呢?是被强行塞进车里,还是被人用问路的方法花言巧语地拉进车里?
不管怎么说,践踏年幼孩子的纯真感情,残忍地杀害她们的罪行,无论有什么理由都是不可原谅的。现在,神场心中又涌起了强烈的愤怒。
“差不多该走了吧。”
香代子用手帕擦着汗,从护栏上站起来。
“等一下。”
香代子这样说着,进了附近的公共厕所。
与一旦着急就能马上在路边解决的男人不同,女人如果有机会去洗手间却错过不去的话,在漫长的旅途中可能会很麻烦。
所以,香代子一看到洗手间,就一定会进去。
确认香代子进了厕所后,神场从背包的侧口袋里拿出手账。
这是神场还是现役警察时就习惯随身携带的东西。
神场翻开手账,找到想看的地方。这一页写满了爱里菜被杀事件的信息。
在发现尸体三天后的十八号,司法解剖的结果出来了。
根据绪方打来的电话,从尸斑、死后僵直、尸体的损伤和腐烂情况、肠胃的内容物来看,推测死亡时间是从失踪的六月九日晚上九点左右到十日零点左右,大约三个小时。尸体的损伤和局部的裂伤,被判定为死后留下。嫌犯绑架了爱里菜,没过多久就杀害了她。之后,又凌辱了爱里菜的尸体,并将其遗弃在山中。
“直接死因是窒息。在爱里菜的嘴里,检测出大量的纤维,法医认为是毛巾。大概是因为嫌犯害怕她发出声音,所以塞进了她的嘴里。因此堵塞了呼吸道,导致爱里菜死亡。”
嫌犯应该是想要阻止爱里菜哭闹。据说,爱里菜的手腕上有被用力按压时留下的瘀血痕。
“也就是说,嫌犯把爱里菜的尸体放在身边大约两天时间吗?”
神场问道。
在发现爱里菜尸体的山中,六月十二日有人看到了可疑车辆。前一天,附近的居民也目击了深夜开往山上的白色小型面包车。嫌犯大概是在那个时候,把爱里菜的尸体遗弃在了山中。
在那之前的两天里,嫌犯和爱里菜的遗体在一起。
从手机的另一头传来了绪方悔恨的声音。
“还不知道爱里菜的尸体在被遗弃前放置在哪里。”
爱里菜是在哪里被杀害的、嫌犯住在什么样的地方,目前还没有掌握。
“如果嫌犯是一个人生活,也没有人来住所的话,有可能把尸体放在身边。相反,如果有同居者,把尸体放在身边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有同居者,就得把尸体移到其他地方,之后再搬到山中。”
神场同意。如果同居者是共犯那就另当别论了,但神场没听说过在对幼儿的性犯罪中有共犯的先例。
“从口腔内检测出的纤维,还没有确定来源吗?”
面对神场的提问,绪方很为难地回答道:“是100% 棉的纤维,颜色是白色的。与到处发放的廉价礼品毛巾,以及超市等地出售的手巾是同样的东西,基本上每家每户都有,是很常见的东西。”
“从尸体上没有发现其他特殊的物质,或者与嫌犯相关的有力证据吗?”
不知道算不算有力证据,绪方回答道:“一个是从爱里菜的手指甲上采集到的皮肤碎片。可能是嫌犯在给她口腔内塞布的时候,她抓住了嫌犯的胳膊,留在了指甲里吧。另一个是附着在爱里菜身体上的土。”
发现爱里菜遗体的山,是由黏土质的土壤形成的。而爱里菜的身体上附着着黏土质以外成分的土——河滩常见的沙状土。
“河滩……”
神场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想起了流经爱里菜家所在的尾原市内的河流。
在四面环山的尾原市,流淌着大大小小的河流。它们最终汇入一级河流羽真川,注入太平洋。从包括主流和支流在内的十多条河流中,要确定爱里菜身体上附着的泥土是哪片河滩上的,这是一项相当吃力的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两条信息都不能马上找到嫌犯。
从指甲中提取的嫌犯的皮肤,将成为DNA 分型的重要样本。但是,那是在抓住嫌犯之后的事情。和指纹一样,如果嫌犯有前科,已经采集指纹和DNA,并登记了信息的话,可以进行核对。但是,如果是初犯,警察没有数据,就不能成为找到嫌犯的线索。
泥土也是如此。嫌犯的住所、藏身之处或者工作单位在离河很近的地方— 这样的推测是成立的。但是,也不能排除嫌犯只是碰巧在犯罪时顺路经过河流的可能性。或者,以前附着在鞋子上带回来的河滩上的沙子,也有可能留在了住所里。
总之,在十八号和绪方通电话时,爱里菜已经被杀害九天了,但还是没有找到能够确定嫌犯身份的有力信息。神场说,如果有新的消息就马上联系自己,然后挂断了电话。
从那以后过了八天,在这期间绪方只联系过三次。
都是让人提不起精神的报告。
第一次和第二次,是从得知司法解剖结果的那一天开始,每隔两天联系一次,汇报的都是爱里菜身边的情况。没有关于爱里菜本人和家人存在人际关系和金钱纠纷的消息,基本证明了这不是怨恨所致的犯罪行为。
第三次联系是在昨天傍晚。警察从发现遗体的远壬山一带开始扩大搜查范围,N 系统的分析也扩展到了相邻的市町村全域。发现并调查了六辆与可疑车辆类似的车,但全部与事件无关。
“找不到车,简直就像变戏法一样。”
在手机的另一头,绪方叹了口气,呼出的气息令人感到非常沉重。
“只要能找到车的行踪,搜查就能一鼓作气地开展……”
绪方很少说泄气话。绪方能说出这么软弱的话,足以说明搜查总部的士气相当低落。搜查困难重重,再加上连日留宿带来的疲劳,已经开始侵蚀搜查员的体力了。
在退休之前,神场待过数不清的帐场,他很清楚搜查总部的工作对搜查员来说是多么辛苦。住在设置了搜查总部的管辖分局里面,从早到晚都在询问和听取线索。如果切身感受到是在慢慢接近嫌犯还算好,对搜查员来说,既没有破案的线索,也没有与嫌犯有关的有力信息,这种情况是最痛苦的。而现在正是这种状况。
神场给失落的前部下加油鼓劲。
“即使是看起来像魔法一样的戏法,背后也一定是有机关的。找不到车,一定有其理由。不要着急。”
对于前上司的鼓励,绪方坦率地表示了感谢,然后挂断了电话。
虽然说了不要着急,但是神场的心情也无法平静。
与昭和时代多依赖于人的眼睛和刑警的直觉不同,在科学手法和搜查技术发达的现在,被目击的车是被盗车辆,查不到嫌犯的可能性是有的,但也不会查不到车辆本身的行踪。
——这场搜查会变得很漫长。
这是长年从事现场工作的人的直觉。
这样下去,神场担心这个事件会不会成为悬案。同时,一想到失去孩子的父母,神场就感到很痛心。
神场在十六年前,见证了被凌辱杀害的金内纯子的尸体确认。
进行尸体确认的是她的父母。
解剖回来的纯子的尸体被送到了警察的尸体安置所。
纯子父母一直站在冷飕飕的房间里,满脸的疲惫和绝望。孩子失踪后,他们就没好好吃过饭。他们的脸颊像用雕刻刀削过一样消瘦,走在油毡走廊上的脚步有气无力,很虚弱。
尽管如此,父亲还是想表现得坚强一些。他站在放着尸体的床前,向为他们带路的神场深深地低头行礼,掀开眼前的白床单。
当床单下露出孩子的脸时,母亲当场就崩溃了,发出悲痛的呻吟。父亲把床单全部掀开,望着纯子全身被绷带缠住的身体,仿佛自己的使命就是将尸骸烙刻在脑海中。
父亲把床单重新盖好,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确定是我的女儿。”
神场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停尸房里空气的沉重和冰冷,以及在混凝土墙壁上回响着的母亲的哭声。不,应该说是永远忘不了吧。
神场闭上眼睛,耳边回响的波浪的声音和纯子母亲的哭声重叠在一起。他就像是在自责,呼吸困难,意识变得模糊。
“让你久等了。”
突然听到妻子的声音,神场回过神来。
一睁开眼睛,从洗手间回来的香代子就站在眼前,不知为何露出高兴的笑容。
神场装作冷静地问道:“你在笑什么?”
香代子看向洗手间。
“那边的洗手间是抽水式的,很旧,连放卫生纸的地方都没有。但是呢,那么小的洗手间里,却有一尊大概这么大的地藏菩萨。”
香代子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尖,捏出五厘米左右的宽度。
“我猜是有人想告诉像我们这样的巡礼者,让我们加油,所以才放在那里的吧。还好我们一起来巡礼了。能遇到这样贴心的细节,真是太难得了。”
会不会是谁忘在那儿的,神场刚要这样说,又放弃了。
香代子经常把所有的事情都当作善来看待。无论做什么事,都把他人的温柔和劳苦放在第一位。香代子的这种想法,对于工作中必须要对任何事都保持怀疑的神场来说,是一种抚慰。因为自己总是对别人投以怀疑的目光,所以动不动就暴躁。神场觉得是香代子的温情一直保持了自己的内心平衡。
“是吗,太好了。”神场回答道,从坐着的护栏上站起来。
二人过了室户岬町的青年大师像,到了弘法大师修行求闻持法的御厨人窟。
空无一人的洞窟被静谧包围着。凉飕飕的空气很舒服。
里面很安静,能听到的只有微弱的海浪声和从天花板上落下的水滴声。即使是白天,深深的洞穴里也很昏暗。点燃着的几根蜡烛的小火苗显得格外耀眼。
二人在旁边的纳经所写了朱印,随后离开御厨人窟。
到达目的地最御崎寺时,已是中午一点半。二人在途中的路边坐下,吃了便利店的饭团当午餐。
与寺院的大小、场所无关,神场对名刹的崇敬之情都是一样的。但是,对于花了两天时间才到达的二十四号札所,他抱有的感情格外强烈。
二人在仁王门前伸了伸腰,仰望天空。白色的薄云缭绕在蓝色的天空上,令人眼前一亮。他们在手水舍洗手、漱口,穿过仁王门。
在门的旁边,有一个地藏菩萨群,被称为“一言愿地藏菩萨”。大树的根部供奉着背部有佛光的石刻地藏菩萨,脚下还排列着好几个拇指大小的小地藏菩萨。小地藏菩萨大多脖子上围着红色的布。红布有新的,也有褪了色的。有一种传说,如果供奉参拜一个小地藏菩萨,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香代子向地藏菩萨双手合十,祈祷着什么。
如果是自己的话,要祈祷什么呢?神场找不到答案,看着香代子的背影。
“请。”
香代子回过头,为神场让出了地方。
神场有些为难,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我刚才已经在你身后拜过了,不用了。”
他生硬地说。香代子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扑哧一声笑了。
“好吧。心意在就可以了。”
二人走在院内,看到几块表面上有洼坑的岩石。这被称为钟石。用放在岩石上的小石子敲打洼坑,会发出像钟一样的高音。据说那个声音能传到冥途。二人敲着洼坑,双手合十向正殿前进。
参拜了正殿,在纳经所写了朱印后,二人前往室户岬的展望台。从大门进去一两分钟就到了。
从室户岬前端的展望台上,可以眺望到广阔的大海和天空。
大海的水平线延伸到天际,吹来舒适的海风。
“啊,是这样。”香代子望着大海,在神场旁边唐突地说着。
“什么?什么是这样?”神场问道。
香代子很得意地回答:“我就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景色,原来是从朝比岳看到过。”
朝比岳是神场在驻村时代居住的雨久良村旁边的山。在驻村时期,有一次,村落的居民带着他和香代子一起登上了山顶。
在还残留着雪的早春时节,邀请他们去采摘野菜。
雨久良村四面环山,从朝比岳不可能看到大海。
“你在说什么?从那里不是看不到大海吗?”神场说道。
香代子焦急地摇摇头。
“不是的。我不是指实际上是不是看得到大海,而是身处大自然的感觉很相似。”
香代子再次将目光转向大海。
“第一次和你一起去夜长濑的时候,想的是在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不知该怎么生活下去才好。但是结束驻村工作后,要离开了,心情却有些落寞。”
香代子感慨地眯着眼睛。
——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最后大家还是舍不得你离开夜长濑。”
香代子说的“很多事情”,是指在驻村工作之初与居民之间发生的争执。
在交通工具和网络普及的今天恐怕不一样了,但是在三十年前的山村,信息被切断,是非常封闭的。
就力量关系而言,以消防团为首的村里的自卫团比警察更强。有时,比起法律,自古以来延续下来的村子的风俗和规矩更有支配力。外地人的驻扎被认为扰乱了村子的风俗。
虽然并不是自愿前往,但既然受命了,就必须履行职务。神场这样想着,便开始为早日与村民们心灵相通而努力。
农家的早晨很早。
神场也在农活繁忙的时候,早上五点起床,麻利地吃完早饭,骑着自行车行驶在田间的小路上。
“早上好,一大早您就很有精神呢。”
他向见到的每个村民打招呼。
他希望能听到明快的回应,但是没有实现。村民或是无视神场,或是只瞥一眼,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嫁到村里的年轻的媳妇,偶尔会向他低头致意。
有时,村里的男人还会对他发出冷淡的声音。
“再讨好也没用。”
“我们有我们的做法。你不要管。”
神场从前任驻村警察那里已经听说了不受欢迎的事情,但被当面直接说出来,还是难以接受。结束一天的工作,在狭小的茶室里和香代子一起吃晚饭时,他不由得发起牢骚。
“这个村子的人,都很冷漠。我在不在都是一样的。”
“现在,大家只是还不了解你。看到你拼命保护村民生活的样子,他们一定会敞开心扉的。”香代子鼓励着说丧气话的丈夫。
香代子出嫁后马上就不得不随着丈夫的调职住在寒村,应该心里更没底。但是香代子丝毫没有露出那种表情,她的关怀支撑着神场那颗快要自暴自弃的心。之所以能熬过五年的驻村生活,无非是因为有妻子的存在。
“现在想想,在夜长濑的时间真短啊。”
对香代子的自言自语,神场也在心里点了点头。
刚调职的时候,感觉时间过得异常慢。神场只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点,想离开这片土地,哪怕只是去一个管辖的小派出所也行。
但是,在发生一起事件后,那种心情发生了变化。
那是在驻村生活第四年的秋天,村子里发生了盗窃事件。那起事件缓和了村民顽固的抵触,让神场走上成为刑警的道路。
在调任夜长濑第五年的新年里,神场接到了分管上司的电话。大约是在那起事件发生的三个月后。上司说,在春季的人事变动中,决定对神场进行工作调动。
听到上司口中说的调动地点,神场大吃一惊,是管辖分局的交通课。而且,上司还说,已经得到了署长的推荐,要神场参加刑事选拔考试。
“真的吗?”神场不禁反问。
电话那头的上司笑了。
“没什么好惊讶的。想想你在夜长濑的功绩,这是理所当然的待遇。”
神场马上明白过来,上司所说的功绩指的是三个月前的盗窃事件。
上司说,我在分局等着你,然后就挂了电话。
大多数当警察的人都想当刑警,但那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首先,要有实际成绩。只有在逮捕嫌犯的数量和警察表彰的次数等方面取得显著的功绩,才能得到署长推荐参加刑事选拔考试。每年从各警察局推荐的人数只有一两个,本来就很难。
如果顺利通过考试,就可以参加三个月的搜查专科讲习。即使经过讲习,也不能马上成为刑警。如果没有刑警职位的空缺,刑事课长也不会要你。刑事任职资格的有效期为三年。如果三年内没有空缺,资格就会失效,又必须从头再来。到了那个时候,很有可能被后辈超过,而被排除在推荐范围之外。
所以,能不能成为刑警,并非没有运气成分。
幸运的是,神场在通过考试后顺利地被调到了管辖分局的刑事课。
神场一边看着大海,一边回想着那起成为他警察人生转折点的事件。
稻子收割结束,农家的谷仓里装满米袋的时候,村里发生了盗窃事件。保管好的米袋在半夜被偷了。而且受害的不止一两家。神场接到村民的报告后展开调查,发现在位于夜长濑驻在所管辖内的夜长濑、河上、马杖三个村落中,报告的盗窃案件多达三十起。
三个村落,大约有三百二十户人家。受害的有三十户。也就是说,每十户人家中就有一户人家的大米失窃。这是个相当大的比例了。
当时,村里别说监控摄像头了,就连照亮黑暗的霓虹灯都没有。夕阳西下的村落笼罩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到处竖立着的电线杆上的电灯和散布着的民宅的灯光。
在没有目击者,也不可能安装监控摄像头的情况下,只能依靠人力蹲守。话虽如此,盗窃并不是每天都发生,再加上受害的村落也时常不同,无法预测。
神场向分管上司反映情况后,上司冷淡地说,秋季的交通安全运动需要人手,不能提供支援。
神场为了抓捕嫌犯,只能一边巡夜,一边胡乱埋伏。
漫无目的地搜查是不可能顺利的。从第一次事发开始,过了一个月神场也没有逮捕到嫌犯。偶尔得到消息说,半夜里有背着大包的人走在路上,或者听到谷仓里有动静,去看了后,发现一个人影很快跑走了。无论哪个消息,都不能抓到嫌犯,反而让村民更加疑神疑鬼。
在夜长濑管辖区的村民之间,有一个虽然平时不公开,但长期存在的矛盾。
矛盾的起因是三十年前,有人提出要在朝比岳山脚下建设水库。那座水库被命名为朝比水库,至今仍在使用。
为了对水库的建设进行解释说明,建设公司的社长和自治体的负责人来到村落。水库的建设工期大约是八年,在这期间,将有近千名工作人员轮流出入工地,住在村落建设的工棚里。建设费用总额高达五百一十五亿日元。
居民的意见分成两派。
有反对意见认为,不想让外地人破坏自己祖先代代相传的土地,也有赞成意见认为,应该优先考虑修建水库带来的好处——道路修整、发展娱乐和游玩设施、开设超市等,村庄能得到振兴。
经过长达半年的协商,水库建设开始了,条件是为了防止陌生人蜂拥而至造成治安混乱,在村里设置驻在所。另外,如果水库在建设过程中给居民生活造成不便,则会支付适当的补偿金。
水坝在九年后完工,比原计划晚了一年。
在此期间,村里发生了种种变化。
为了保障建筑工人们的生活,村里出现了日用杂货店,并且不知什么时候,村子里出现了几家小酒馆。
大部分工人离开家乡和家人,为了工作一起住在宿舍里,他们工作结束后都是在小酒馆里度过的。
并非所有的工人都是性格温和的人。辗转奔波的工人中,也有人过着颓废的生活,他们喝酒后经常打架斗殴。
从那时起,夜长濑驻在所管辖区内就以坚决不接待外地人而闻名了。
水库完工,重型机械被运走,工人们也撤走了,村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在施工中建成的商店,也在水库建成的同时关闭了,经营者和员工也离开了。留在村子里的只有从朝比岳吹下来的风,以及赞成和反对水库建设的人之间产生的无法弥补的矛盾。
这种矛盾随着时代的更替淡化了很多,但并没有消失。一旦发生什么纠纷,双方都会翻出水库建设时的旧账。
发生大米被盗事件时也是如此。大坝曾经的赞成派和反对派开始互相诋毁对方。
半夜里看到的人影,像是哪个村子里的谁谁谁;那家因为欠债过得很辛苦,所以很有可能拿别人的东西等。臆测和中伤此起彼伏,大人们的不和睦甚至波及了孩子。
那个时候,一个名叫江美的小学三年级孩子受到了很严重的欺凌。
村里只有一个可以称为学校的地方,是离村子很远的邻镇的分校,小学和中学是在一起的。学校的学生一共六十多人,教师的数量也很少,每两个年级的小学生在一个班上课。
当时,小学三年级只有八个学生。这个年级中,江美是唯一一个赞成修建水库的家庭的孩子。
孩子们把祖父母和父母们在家里讲的过去的遗恨当作自己的事一样,欺负江美。
神场像往常一样在村子里巡逻时,得知江美受到了欺负。他经过山脚的古神社时,在路边发现了一个红色的东西。看到杂草中的鲜艳颜色,神场下了自行车,走近一看,是一个双肩书包。
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书包呢?难道是有孩子在上学的路上绕远路玩耍,误入山里了吗?
神场担心地登上了通往神社的楼梯,在院内大声喊起来:“有人在吗?”
神场喊了两三声,神社的祠堂里传来响声。
有什么东西。
神场急忙跑过去打开祠堂的门,里面是江美。她躲在祠堂的深处,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恐惧地凝视着神场的脸,身上看起来没有受伤。
神场松了一口气,问道:“你怎么了?这个时间应该在学校吧。是上学路上肚子疼了吗?”
江美什么也不回答,只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神场。神场从她那双像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小兔子一般胆怯的眼神中,察觉到她有很大烦恼。
“发生什么事了吗?如果可以,不妨和叔叔说一下吧。警察叔叔也许能解决你的烦恼呢。”
听了神场的话,江美犹豫了一会儿,流下了眼泪,后来,像决堤一样开始大哭起来。
江美控诉说,班上的人都叫她叛徒,把她排挤在外。
“我什么都没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说我是叛徒。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警察叔叔。我不知道。”
神场一边轻抚着哭哭啼啼的江美的头,一边想着必须尽快找到偷米贼。大人们的问题已蔓延到了孩子们身上。他认为这种状态要是持续下去,村子就会分崩离析。
从那天晚上开始,神场每晚都埋伏在盗贼可能光顾的农家附近。
他仔细调查了失窃的房屋后发现,存放大米的仓库都位于村子隐蔽的地方,同时那些屋后有小路的民宅,由于方便盗贼逃跑,所以也更容易遭窃。
话虽如此,辖区内具备盗窃发生条件的民房多达八十户。神场就在晚上一家一家地按顺序转着走。虽然可能被说成是胡乱猜测,但是没办法,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香代子担心连日埋伏的丈夫,劝他好好休息一天,但神场还在继续。无辜的孩子痛心的模样,强迫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埋伏。
连夜的搜查终于有了结果,在埋伏三周后,神场的身体太疲惫了,有时在埋伏中会不知不觉地倒下睡着。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他在一个姓佐藤的农家的仓库后面,一动不动地蹲着,突然困意袭来。
只睡了几分钟。
谷仓的拉门嘎吱作响,把他吵醒了。
神场从谷仓后面往门口看,两个男人在月光下走动。他们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况,一边蹑手蹑脚地走进仓库。
是偷米贼。
神场凭直觉拿起腰间挂着的警棍,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悄悄地靠近入口。
往里面一看,两个男人正要把米袋搬出来。
“别动!是警察!”
神场把手电筒对着那两个男人。
突然受到照射的两人,大概是被耀眼的光芒晃了双眼,用手臂遮住眼睛,微微有些胆怯。神场没有错过这个可乘之机,用警棍用力地敲了一个男人的膝盖,又反手打了另一个男人的侧腹。
膝盖被打的男人,当场摔倒了。也许是伤到了骨头,暂时站不起来。但是,被打到侧腹的男人,只是弯下腰,便立刻向神场冲了过来。
神场被扑倒在地。一起倒下的男人,虽然块头很大,却用无法想象的速度飞快地站起来,抛弃同伴,向入口跑去。
神场紧紧地死命地抱住男人的脚。
男人用空着的那只脚,用力地踢神场的侧腹。脚一下下踢到神场的肚子上,他快要吐了。尽管如此,神场还是没有放开男人的脚。
在神场与偷米贼搏斗的过程中,听到响声的住户也跑进了谷仓。是佐藤家的长子三平,和神场同年,三十二岁。
三平了解了事态,拿起支撑门的棍子,对准正在踢神场的男人的肩膀挥了下去。
男人发出悲鸣,倒在那里。
三平拿起挂在仓库墙壁上的粗绳,把男人的手脚捆了起来。
三平一边用棍子威胁打滚呻吟的男人,一边向神场打招呼。
“警察先生,你没事吧?”
三平担心地看着倒在地上喘着粗气的神场。神场想回答,但是因为肚子太疼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神场请三平帮忙,用佐藤家的电动三轮车把两人带到了驻在所。他对吃惊的香代子说明情况,让她拿来备用的手铐。神场用手铐把两个人的手分别铐在柱子上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向管辖分局汇报了逮捕盗窃犯的情况后,神场一夜未眠,一直盯着两个男人直到早上。两个男人可能是死心了,都很老实。
神场揉着惺忪的睡眼,将逮捕嫌犯经过和搜查记录写在文件上。
天亮后,神场对两个男人进行审讯。
两个男人居无定所,辗转于全国各地反复盗窃。据说,二人靠转卖偷来的庄稼和家具维持生计。为了不被察觉,他们把车停在离现场很远的地方,走着去作案。后来经确认,在离佐藤家二百米左右的草地上,停着一辆涂层脱落得破烂不堪的轻型卡车。
据说,二人从管辖区内偷来的大米,卖给了群马县内负责收购赃物的一个男人。神场问了他们买家的来历,但二人对此保持沉默。
中午过后,管辖分局来了两辆警车。因为这场前所未有的骚动,村里的居民们都聚集到了驻在所附近。
神场向乘坐警车来的三名刑警转告了经审讯得知的情况,并将嫌犯交给他们。一位上了年纪的刑警接过神场写的逮捕记录,翻看文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神场那张瘀青的脸。
“这次好像搞得动静有点大啊。一个人膝盖受伤,另一个人肩膀受伤。”
“多亏了受害者家的村民帮忙。”神场低下头,说道。
村民们都有些难为情。
年长的刑警呵呵一笑,把手放在神场的肩膀上。
“而且,文件也写得很好。”
“谢谢。”
得到了一直很敬仰的刑警的夸奖,神场高兴得脸都热了起来。
这时,一位三十多岁的刑警插嘴问道:“神场巡查,你有想当刑警的想法吗?”
“有!”神场气势十足地回答道。
“在夜长濑有几年了?”上了年纪的刑警问。
“今年是第五年了。”
上了年纪的刑警什么也没说,只是好像理解了什么似的点点头。
“这次辛苦了。”
刑警们对疲惫的神场说了些慰劳的话,就上了车。
年轻的警察司机短短地鸣响喇叭,慢慢地发动了车。
神场和香代子一起低头行礼送别。
当警车开远,看不见的时候,神场向围观的居民们大声喊道:“乡亲们,正如你们所见,盗窃者不是村里的人。你们不要再互相仇视了。这次事件中,最大的受害者不是被盗窃的家庭,而是村里的孩子们。”
大概是有感触吧,有几个村民垂下眼睛。
“被偷走的米再也找不回来了,可是明年还能再收。但是,孩子们在大人们的争吵中受伤的心,可能一直都无法痊愈。如果大人们不能忘记过去的心结,那么争吵就会一直持续到孙子辈。咱们不能再让孩子们受委屈了。”
没有人反驳。
一个人,又一个人,村民们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大家都听不明白吗?
神场怨恨自己的无力。但是,到了第二天,在驻在所前,放着大米、茄子、土豆等刚采摘的农作物,甚至有酒。村民们体会到了神场的用心良苦。
香代子一边看着放在驻在所门口的村民们的心意,一边抓住了神场的手臂。
“真是太好了。”
神场只回答了一句“啊”,似乎再多说点什么,声音就会激动得颤抖。
神场连续埋伏了好多天,在搏斗中终于逮捕了盗窃犯,他的工作由村长详细地传达给了管辖的上司。
“他不仅逮捕了偷米贼,还为我们解开了这么久以来留在村子里的心结。他是个优秀的警察,更是一个优秀的人。”
村长这样说着,毫不吝啬地称赞神场。
在艰苦的派驻工作中受到村民们的尊敬,这成了神场在刑事选拔考试中获得署长推荐的优秀业绩。后来神场才知道,把嫌犯带走的那位上了年纪的刑警,好像也给刑事课长说了些好话,推荐神场接替即将退休的自己。
神场在长濑驻在所的最后一晚,几乎所有的村民都聚集在一起,在公民馆举行了送别会。
在学校受到欺负的江美的母亲,流着眼泪为离别而惋惜。她一边握着神场的手,一边低头道谢说:“多亏了您,她现在每天都很开心地去上学了。”
村长看到这一幕,问道:“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米也好,酒也好,什么都给你。”
神场笑着回答说:“没有想要的东西。我只有一个请求,就是希望大家对下一位驻村警察好一点。”
村长和村民们听到神场的愿望后,不好意思地互相看了看,一边点头,一边给神场斟酒。
神场一边听着海浪的声音,一边眺望着天空。
那个时候,神场沉浸在对那些不舍离别的村民的感谢之情和打开了通往刑警之路的喜悦中。现在他明白了,也不全是高兴的事。
如果没有成为刑警,就不会负责十六年前的案件,也不会一直为自己的无能而后悔。那么,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来四国巡礼。
神场突然感到膝盖疼痛,可能是因为走得太久累了吧,似乎触及了旧伤,一跳一跳地疼。
香代子在旁边担心地看向神场沉默着的脸。
“身体不舒服吗?”
神场摇摇头。
这样的膝盖疼痛,与孩子惨遭杀害的父母的痛苦相比,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神场紧紧地闭着嘴唇,抬起了脸。
“走吧。”
他把手臂从铁制栅栏上放下,站起身,向下一个巡礼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