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厚重的榉木制的仁王门,神场挺直了腰,抬起头来。
虽然现在还是很早的早上,但天空是蔚蓝的,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26] 译者注:日语叫“裏関所”,最里面的关口、难关之意。
旁边的香代子微微掀开头上戴的斗笠,眼睛似乎是被阳光照射得睁不开,眯成一条缝。
“终于来到这里了。”
神场二人来到了四十号札所观自在寺。按顺序来说,这是进入爱媛县的第一座寺庙,也是距离一号札所灵山寺最远的地方,被称为四国灵场的“里关所[26]”。
从徒步巡礼开始,大约过了一个月。气象厅虽然还没有宣布四国的梅雨期结束,但恐怕会在这几天内宣布吧。临近七月中旬的这个时期,如果在往年,四国已经出梅了。事实上,倾泻而下的强烈阳光,已经宣告了夏天的到来。
二人在手水舍洗手、漱口、洁身。水冰凉冰凉的,让人感觉很舒服。
在前往正殿的途中,走在前面的香代子突然停下脚步。
“你看这个。”
香代子看着神场,露出笑容。
“好可爱啊。”
香代子指着的地方,有一座青蛙的石像。由于常年风吹雨打,表面已经斑驳褪色。大小差不多有小孩子蹲下来那么大。青蛙背上背着两只小青蛙。母蛙面朝仁王门,一只小青蛙把脸转向参道,仿佛是在迎接巡礼者。紧跟在后面的小青蛙面向天空。
香代子说,这叫作“荣蛙”,她是从指南上知道的。
青蛙的样子与孩子和年轻小姑娘喜欢的动漫角色相去甚远。没有人为的改动,只是把真实的青蛙放大了而已。但是,眼前的荣蛙,正如香代子说言,有着不可思议的可爱。
“据说抚摸荣蛙的话,会有好处哦。”
青蛙旁边的石碑上刻着文字,可以保佑子孙繁荣、财运昌盛、健康长寿等。
香代子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祈祷什么,抚摸着青蛙的头。
许愿结束后,香代子转过头催促道:“你也来呀。”
“我就算了。”
神场嘟囔着,朝着正殿走去。
从后面传来了香代子的声音,带着笑声。
“你从年轻时起,就不擅长对付蛇和青蛙吧。”
正如香代子所说,神场从小就不擅长对付爬虫类和两栖类。
他从生理上无法接受没有体毛的滑溜溜的皮肤。
香代子认为神场是因为不喜欢青蛙,所以不抚摸石像的,但神场并不是因为这样孩子气的理由才避开许愿的。
神场一边巡礼,一边回顾着自己的前半生。越是回首往事,神场越开始对信仰产生了疑问。
人生是不合理的。人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被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没有对自己出生的地方和时代的选择权,更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有的人天生就背负着不幸,也有的人出生在无论谁看来都能得到幸福的环境中。
社会是不合理的。有的人不管怎么努力也得不到回报,有的人无论如何祈求神和佛,也得不到幸福。有的人,即使本人没有犯任何错,也在艰难困苦的荆棘之路上变得破烂不堪。还有的人,在人生道路的中途就被天灾或者人祸夺去了生命。
因为刑警的工作性质,神场看到了太多人以蛮横的方式被推到地狱的底层,以残酷的形式丧命。每当想起这样的受害者,神场就会越发怀疑,许愿有什么意义!
说起来,这个巡礼有意义吗?
只不过是安慰一下没能拯救受害者的自己吧。这难道不就是单纯的自我满足吗?
即使天空晴朗,神场的心里也会升起阴郁的云。越是继续巡礼之旅,神场阴郁的思绪就越沉重。
不知道香代子是不是注意到了每次去寺庙都变得沉默寡言的丈夫,也没有特意问他避开许愿的理由。香代子的笑容还是像往常一样,或者跟在神场的后面,或者走在他前面,继续巡礼。
二人去了正殿,在纳经所写了朱印后,就走出了山门。
在朝着下一个寺庙走去时,香代子叫住了神场。
“要不要绕远一点?”
她说想稍微往前走一点,去海边。
神场惊讶地叹了口气。
“我们不是一直在看大海吗?”
进入高知县后,二人一直沿着海边的路走着。虽说二人生活在没有大海的群马县,但这几天看大海看得都已经腻了。事到如今,没必要再特意看大海了吧,最好抓紧时间继续赶路。
神场提醒香代子。
但是,香代子并没有听从神场的意见。她说并不是想看大海。
“那么,到底要去海边做什么呢?”
神场的声音微微地提高了。
香代子无视了神场的焦躁,眺望着通向大海的道路前方,用孩子般天真无邪的口吻说:“我想登上展望塔看看。”
据说,这前面有一座可以眺望海湾的展望塔。
“据说是旋转升降式的,可以上升到地面一百米以上。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看到九州。之前读过的四国旅游指南上写着,从山顶看到的景象很壮观。如果天气不好的话我就放弃了,但是今天这么晴朗,你不想看看吗?”
虽然香代子在询问,但声音中有一种无论如何都要让对方同意的强势的感觉。
这不是一次特别着急的旅行。而且,在退休以前,虽说是因为工作,但神场还是一直强迫妻子配合自己的生活。现在退休了,作为小小的赎罪,神场认为应该听从妻子的任性。
“只是一会儿哦!”
香代子容光焕发,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大海走去。
展望塔的展望室在一座稍微有些高的山上,每隔二十分钟运行一次。周围没有高楼,只有涂有红白油漆的铁塔向天空延伸。
二人付钱后上了车,展望室一边慢慢地旋转一边上升。快到天边的时候,香代子发出了感叹。
“好漂亮啊。上来真是太好了。”
神场对香代子的话没有异议。虽然只是陪香代子来的,但他也坦率地觉得绕远路过来真好。从展望塔看到的景观真是太美了。
蔚蓝的天空和漂浮在清澈大海上的小岛那清澈的绿色,很美。神场心中郁闷的云,一点点地放晴了。
香代子指着海面上整齐排列的木筏,得意地说道:“那是在养殖珍珠。竹筏下面挂着很多珍珠贝,花很长时间培育珍珠。”
珍珠养殖的信息应该也是香代子从旅游指南上知道的。
回想起来,香代子一条珍珠项链也没有。参加幸知学校的入学仪式和毕业仪式时戴的是几千日元的假货。神场的工资大部分都用来支付房子的贷款和幸知的学费了,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买昂贵的真品。
“你想要珍珠项链吗?”
神场想,是不是香代子在暗示想要买珍珠项链呢?
退休金一次性还完贷款就消失了一半,但还有剩余。现阶段,可以给香代子稍微买点好东西了。
香代子一脸意外地看向神场,立马笑了出来。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我就算是戴真的,也看起来像假货一样。而且……”
这样说着,香代子将视线重新落回海面。
“如果要买的话,就给幸知买吧。那个孩子今后戴的机会比我更多。”
香代子大概是在考虑幸知结婚生子时的事情。
神场脑海中浮现出绪方的脸,心情变得苦涩。理由有两个,一个是因为不想让幸知成为刑警的妻子,另一个是因为爱里菜被杀事件没有进展。
绪方打来电话是昨天的事。二人到了旅馆,吃过晚饭后正休息时,手机响了。
即使不看屏幕,神场也知道是绪方打来的。如果是幸知,会联系香代子的手机。与退休后的神场联系的人,就只能想到绪方。
打开手机,果然。
神场拿着手机,来到走廊。
香代子并没有打听在巡礼的途中经常打电话来的是谁。不知是现役时代的习惯现在还残留着,还是因为她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这些电话与爱里菜事件有关。不管怎么说,她不来打听,神场是很感激的。
电话一接通,手机那边就传来了绪方微弱的声音。
“您现在方便吗?”
从绪方那毫无生气的声音中,神场马上就明白了没有新的信息,只是定期联络。
正如神场所预料的,事件没有进展。唯一新发现的信息是,附着在爱里菜遗体上的沙状粒子与佐佐保川附近的沙粒酷似。
佐佐保川是羽真川的支流,在捕捞香鱼解禁后,能看到很多人在那里钓鱼。虽说是支流,但全长达十五公里。在广阔的范围内,要找出与爱里菜被杀事件相关的任何痕迹,就像从河底找出一粒沙金一样困难。
但是,有一件事是明确的,那沙子是附着在嫌犯身上的。从爱里菜上的小学到她自己家之间,不经过佐佐保川。从上学的路线到佐佐保川的河滩有三公里远。这不是小学一年级的孩子能一个人走到的距离,也没有关于爱里菜朝着佐佐保川走去的目击信息。嫌犯与佐佐保川一带有某种关系,这是搜查总部的观点。
“即使知道了这一点,搜查也没有大的进展。之前就在会议上说过,即使知道那沙子是沾在嫌犯身上的,那么嫌犯是住在那儿附近?工作地点在那儿附近?还是只是偶然路过?现在还无法调查清楚。”
警察得到的信息有两种,一种是有助于缩小嫌犯范围的信息,还有一种是只有在嫌犯浮出水面之后才有意义的信息。如果这起事件能事先锁定嫌犯,那么佐佐保川河滩的沙子可能会成为有力的信息。但是,像这次这样,完全把握不到嫌犯的线索,那就几乎没有意义。现在警察想要的是前者的信息。目前,警方掌握的信息除了可疑车辆的目击证词以外,还有嫌犯的DNA、河滩上的沙子等,都是只有在嫌犯被抓后才用得到的。作为唯一线索的可疑车辆,别说是车辆所有者,就连车辆本身都还没找到。
“也就是说,在解决事件方面,没有任何进展。”
神场这样说着,绪方在手机的另一头小声地道歉道:“对不起。”
搜查没有进展,不是绪方的错。
神场假装出爽朗的语调,改变了话题。
“你的声音没有劲儿啊。有没有好好吃饭?”
“嗯,好好吃饭了。”
“搜查所需要的不仅仅是体力,持之以恒的精力也很重要。
埋头苦干固然好,偶尔也要歇一歇。”
说完这句话,神场突然想到,对绪方来说,休息不就是和幸知交流吗?
这样想着,他的心情就变得沉重了。
“好好吃饭和睡觉。”
神场唐突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挂断了电话。
他拿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怎么也不想同意绪方和幸知交往。
下了展望塔后,二人决定在附近散散步。并不是哪一方提议的,而是脚步自然地朝着散步道走去。从海上吹来的风、周围茂密的绿色、明亮的阳光让人心情舒畅。
在海角的尽头,有一个休息处。虽然只是几块木板搭建出的简易建筑,但既有遮阴的屋顶,也有钢制的长椅。两张长椅并排放置,坐在那里可以眺望大海。
长椅上坐着一个巡礼的男人。他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呆呆地看着大海。
神场走在通往海角的散步道上,只能看到男人的背影。
香代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清爽的海风,完全没有在意坐在长椅上的男人。
但是,神场很在意那个男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他。这是阅人无数的老刑警的直觉。
休息处的地方不算宽敞。如果想看海,自然要靠近长椅。
香代子从为防止意外坠落而设置的生锈的铁制栅栏边探出身子,眺望大海。
神场站在香代子身边,悄悄地瞥向男人所在的方向。
也许是感觉到了视线,男人的目光转向神场。
原来是——
在从十一号札所藤井寺前往下一座寺庙烧山寺的山路上的佛堂里遇到的那个男人。
男人的相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果只是在路上擦肩而过,是不会给人留下印象的。但是,男人身上有着让人看过一次就忘不了的东西。
是他的眼睛。
在净莲庵遇见时,神场看到的男人深深的眼窝里,一片黑暗。
神场站在男人面前,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
“又见面了。”
男人微微抬起下巴,作为回礼也点了点头。
“那时候,谢谢您的款待。”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低头道谢。
只是两个盐糖而已,男人还一直记得。
看到平时几乎不主动搭话的丈夫,在旅途中向别人打招呼,香代子很吃惊。她离开栅栏跑到神场旁边,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男人,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们上次在净莲庵见过的。”
经过神场的提醒,香代子终于想起来了,“啊”了一声,香代子礼貌地低下头打招呼。
神场在男人坐着的长椅旁边的另一张长椅上坐下来。香代子也坐在了旁边。
神场一边说着无关痛痒的对话,一边若无其事地观察着男人。
仔细看,他的白衣、斗笠、脖子上的环袈裟都还是新的。可能和神场二人一样,是第一次巡礼吧。所有的衣物中只有那个登山用的旧背包,是长年使用的东西。
不可思议的是,神场在男人身上感觉不到生活气息。
通常,神场在交谈的时候,基本上能从语言的细微之处感受到对方的生活状态。
即使不用交流,也能在某种程度上推测出对方居住的地方、人际关系、家庭构成和兴趣等。
但是,他完全推测不出男人的身份。男人面对神场和香代子的询问,只是“啊”一声、“嗯”一声地附和着,一副对任何话题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在他身上有一种厌世的感觉。
神场身上现役时期的职业意识复苏了,就是那种无论如何都想把嘴硬的嫌犯的嘴巴撬开的心情。
虽然他心里想着,这真是个坏习惯啊,但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心情。
但是,对在旅途中遇到的人,像这样刨根问底地询问别人的来历,又实在是让人犹豫。
男人从长椅上站起来。
“我先走了。”
他把放在长椅上的背包搭在肩上,准备离开这里。
突然,神场朝着男人的背打了声招呼。
“您现在要去延光寺吗?”
男人停下脚步,看了看神场。他的表情就像是被人触碰了不想被触碰到的地方。
延光寺是三十九号札所。神场在暗自问他,是不是在反向巡礼。
男人也许觉得对再也不会见面的人没必要特意撒谎,便放松了僵硬的表情,点了点头。
“是的,接下来我要去延光寺。”
“反向巡礼很辛苦吧。而且,如果是走路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神场看着男人的脚下。
男人的鞋被泥土弄脏了。鞋子并不是那种功能性的品牌运动鞋,而像是附近超市卖的便宜货。从橡胶底磨损的厚度可以看出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穿着没有缓冲作用的鞋子,男人的脚掌和膝盖的负担应该相当大。
男人露出复杂表情,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并不是为了追求快乐才去巡礼的。我不想轻松地游历寺庙,即使巡礼结束了,我的心情也不一定会变得轻松。”
男人微微地垂下眼睛。
“我所背负的东西,是即使巡礼百次也无法卸下的东西。”
这是一句沉重的自言自语,仿佛是在告诫自己。
沉默在三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空中传来黑尾鸥尖锐的叫声。
男人突然回过神,抬起头来。为了消除尴尬的气氛,他稍微开了个玩笑。
“其实,我也想按顺序反向巡礼,很不好意思的是,因为这里羞涩,所以只能分段巡礼。如果按顺序反向巡礼的话,也就不会在这里见到你们二位了。”
说到“这里”时,男人拍了拍自己的腰包。
男人恢复了一本正经,用头上戴着的斗笠深深地盖住眼睛,对着二人打了个招呼,就消失在散步道上了。
“总觉得像是个有故事的人哪。”
香代子一边看着男人走过的散步道,一边轻轻地吐了口气。
神场没有回答,拿起旁边的背包。
“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
香代子默默地点点头,从长椅上站起来,背上自己的背包。
沿着错综复杂的海湾继续走着,神场回想起男人留下的话。
——我并不是为了追求快乐才去巡礼的。
神场在巡礼的指南书中读到过,在结愿的人中,有很多人会有一种充实感,他们说“好像脱胎换骨了”“实现了愿望”等。
神场之所以决定去巡礼,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过来人的这些说法。他有一种淡淡的希望,希望在结愿时,自己所背负的沉重的东西能稍微减轻一些,心情也会变得轻松一些。
随着巡礼的继续,神场开始觉得指南上写的那些结愿者的感想并不适合自己。而且,他已经连巡礼的意义都不知道了。刚才那个男人的话也让他变得心情沉重。
自己也会像那个男人那样,即使结了愿,心情也不会变得轻松。即使巡礼一百次,自己所犯的错误也不会消失,心情也不会变得轻松。
神场抬起头,看到了远处的水平线。
他想起了那一天,他告诉香代子退休后要去巡礼之旅。那是临近他退休还有两周的时候。在厨房准备晚饭的香代子停下洗东西的手,看了看神场。
“巡礼是指四国八十八处吗?”
坐在餐桌椅子上看报纸的神场回答说,是的。
可能是香代子觉得并不是特别信佛的丈夫突然说要去寺庙巡礼很不可思议,她关掉自来水,一边用围裙擦着湿手,一边坐在神场的对面。
“你怎么会想到去巡礼呢?”
神场翻开报纸。
“为了吊唁自己经手的那些事件的受害者。”
这并不是谎言。但是,他还有一个理由没有告诉香代子。那是对自己在任职期间所犯下的错误的悔恨。
十六年前,神场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是金内纯子遇害事件。
一九九八年六月,时年六岁的纯子被凌辱杀害。
嫌犯是住在当地的八重樫一雄。在审判中,八重樫一直坚持主张自己无罪,但DNA 鉴定是决定性的证据,他被判处了二十年有期徒刑。
残忍地夺走了可怜的小女孩生命的嫌犯被捉拿归案,参与搜查的众多搜查员以及全社会发出了喜悦和安心的声音。
但是,对于事件的解决,有些人并不是很高兴。
那就是在现场参与搜查的神场等一部分搜查员。
自打八重樫作为纯子被杀事件的嫌犯浮出水面,就存在对八重樫是嫌犯的说法有异议的声音。
确实,八重樫拥有的白色小型面包车与在发现纯子遗体的地方看到的可疑车辆相似,车的轮胎上也附着着现场附近的泥土。而且纯子被杀害的时候,他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但是,仅凭这些,都不足以证明八重樫就是嫌犯。并没有铁证证实在杀害现场附近看到的可疑车辆就是八重樫的,车轮胎上附着的泥土,八重樫也坚称是在事件发生的两天前,开车路过现场附近时沾上的。
另外,还有一个很大的理由不能确定八重樫是真凶。那就是在八重樫的小型面包车中,没有检测出纯子的毛发和指纹。
嫌犯很难将活着的纯子带到杀害现场的山中。从纯子最后被目击到出现在日用杂货店附近,到杀害现场的距离是五公里。
哄骗纯子让她走到现场,或者把纯子装进袋子里扛走。不管怎么想,在不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移动五公里的距离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认为是使用了汽车。在车内没有发现被害者的残留物,这成为八重樫是嫌犯这一说法的一大漏洞。
搜查迟迟没有进展。
事件发生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媒体和社会对警察一直未能逮捕嫌犯的谴责越来越强烈。县警局的市民咨询处收到了很多抱怨和斥责,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当搜查队伍开始感到焦虑的时候,事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纯子体内残留体液的DNA 鉴定结果出来了。
在搜查到八重樫后,警察将疑似嫌犯的体液和八重樫的头发交给了县警的科学搜查研究所,委托他们进行DNA 核对。
结果是DNA 类型相同,两者是同一人的可能性极高。
很快,干部出席召开了搜查会议,县警搜查一课课长国分表示,将向法院申请对八重樫的逮捕令。法院发布了逮捕令,八重樫当天就被逮捕了。
八重樫从家里被带上押送车,押送到了搜查总部所在的管辖分局。
神场透过刑事课的窗户,怀着复杂的心情俯视着那辆押送车。车子暴露在媒体相机的闪光灯下,开了进来。
八重樫有猥亵小女孩的前科。据调查,有五个小女孩因八重樫而身心受到了很深的伤害。如果考虑到还有未查明的情况,可能有更多的孩子深受其害。
——
性犯罪的重犯率很高。如果有前科,再加上DNA 类型一致,想必谁都会坚信八重樫就是杀害纯子的嫌犯。
但是,神场对于将八重樫判断为嫌犯的决定性因素DNA 鉴定的精确度,持怀疑态度。
日本最早采用DNA 分型作为证据是在一九九一年。现在,如果将多个部位的鉴定组合起来,彼此的DNA 与别人一致的概率就会提高到七十七万亿人中只有一个人的精度。但是,在引进DNA 型鉴定的初期,数百人中就有一人与别人的DNA 型一致,只能作为证据的补充。
当神场听国分说将DNA 鉴定的结果作为确定八重樫是嫌犯的证据时,神场的脑海中浮现出“尚早”这两个字。
申请逮捕令是不是太性急了?刚想开口,神场就作罢了。看着事件发生后长期弥漫在现场的焦躁气氛中、面对媒体和社会的指责面子挂不住的警察们,以及终于逮捕到嫌犯而欣喜若狂的搜查员们,他无法提出异议。
令神场哑口无言的最大原因是在决定申请逮捕令时,国分吐露出的那句话。
——畜生就应该受到惩罚。
八重樫的审讯是由县警搜查一课的落合警部补负责的,他被誉为审讯的名人。落合在警察内部人称落哥[27]。这既是他名字的读音,也有轻轻松松让守口如瓶的嫌犯坦白的意思。
八重樫在被捕之初否认了自己的罪行,但在被捕后的第二天就招认了。在拘留期限几乎满四十八小时的时候被送交检察院。送往地方检察院的八重樫,在一般性的十天拘留期和再延长十天的拘留之后,被以强奸、杀人以及遗弃尸体的罪名起诉。
但是,在一审中,八重樫改变了在警察面前的供述。他声称,是因为警方的强行审讯才认罪的,自己是无罪的。
[27] 译者注:“落”在日语中读作“ralu”,音同“楽”,有“轻松”“容易”之意。
前桥地方法院认为,在检面调查书中的供述值得信赖,DNA 鉴定的结果报告书成为决定性的证据,八重樫被判处无期徒刑。
八重樫和辩护方不服判决,提出上诉。二审东京高等法院质疑了法官对杀人意图的认定,以强奸致死和弃尸的罪名改判为二十年有期徒刑。虽然检察机关立即提出上诉,但最高法院也支持二审判决,确定八重樫有罪。之后,他在监狱里又犯了伤害罪,现在应该还在服刑。
最高法院的判决抹去了神场心中对错误逮捕的疑虑。听到八重樫被关进监狱的消息时,神场的心情甚至变得舒畅起来。
在八重樫被关进监狱半年后,一度平息的疑虑再次浮现在神场的脑海中。神场从一个后辈那里听说了一件事,这个后辈因为有事,顺路去过一趟分局派出所。
他说前几天,在地区巡回联络的时候,听说了关于八重樫的事情。
大约一周前,后辈去了自己工作的派出所管辖地区。在挨家挨户走访调查家庭结构和生活环境时,一位住在八重樫所住公寓附近的独居老人说到了纯子遇害事件当天八重樫的事情。
据老人说,在纯子被杀害的那天傍晚,他看到八重樫打开公寓的门,从备置的信箱里取出邮件。
神场的心脏怦怦直跳。
“喂,那是真的吗?”
神场紧紧抓住后辈的衣服领子,后辈忙不迭地摇头。
“正确的说法是,看到了一个很像八重樫的人,并不是十分肯定。”
“为什么现在才了解到这个信息呢?当搜查到八重樫身上时,本应仔细地侦查这些消息。”
神场这样一问,后辈从被勒紧的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纯子事件发生两天后,老人就去了远方的女儿家。因为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在女儿家休养了一段时间。他在女儿家知道八重樫被逮捕了,对附近的居民是嫌犯这件事感到非常吃惊。”
“老人是什么时候回到家的?”
“大约半个月前。”
后辈痛苦地回答。
神场一边拼命地压制颤抖的声音,一边问道:“老人目击到八重樫的那一天,确定就是纯子被杀的那一天吗?”
后辈拼命地点头。
“老人每周两次去附近的护理设施接受日间护理,那天他身体不舒服,没有去日间护理。正好是六月的第四次日间护理日,所以他确定没记错。”
神场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无力了。他松开抓住后辈衣领的手,目瞪口呆。
如果老人的证词属实,那么八重樫就有了绑架纯子的不在场证明。
——冤案。
神场浑身冒出了冷汗。
也许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的分量,后辈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
“但是,正如刚才所说的那样,老人也说不能断定从公寓里出来的男人就是八重樫。因为身材和平时经常穿的衣服很像八重樫,所以一下子就认为是他了。”
八重樫几乎不和人交往。虽然在保安公司工作,但在公司里也没有亲近的人。他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完成工作,然后回家。
在对嫌犯人际关系的调查中,也没有浮现出与八重樫有过交流的人物。八重樫是一个孤独的人。
不可能有人把这种男人请进自己的房间。从体形、服装来看,案发当天,老人在门口看到的男人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八重樫。
神场把后辈留在那里,去找管辖分局的刑事课长、他的直属上司鹫尾。
神场把鹫尾带到没人看见的走廊,转告了刚才从后辈那里听到的话。
“真的吗?”鹫尾睁大眼睛。
神场重重地点了点头。
鹫尾抱着胳膊,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来,一脸怒气地看着神场。
“马上把车准备好。现在去县警。”
神场马上就知道了,鹫尾打算去见负责纯子遇害事件搜查指挥的国分。
神场回答道:“是!”
他马上去总务课安排车辆。
国分表情平静地看着走进房间的鹫尾和神场。
“你们突然说有话要说,吓了我一跳。还是一件重要的事,不能在电话里说。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鹫尾站在门边,低声说道:“请重新调查纯子遇害事件。”
国分的脸色变了,他用可怕的表情瞪着鹫尾。从神场和鹫尾认真的眼神来看,他发觉这不是开玩笑。
“先坐下吧,然后再详细聊。”
国分让两个人坐在房间中央会客用的沙发上。
坐下后,鹫尾把刚才从神场那里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国分。
“以上是神场从后辈那里听到的消息。”
在脸前双手交叉、专心听鹫尾说话的国分,听完后问道:“你们说需要重新调查,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鹫尾点头。
国分没有马上开口。他一直盯着自己交叉的双手之间,就好像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敌人,一直盯着。
神场不记得房间里弥漫的沉默是短短几秒钟,还是几分钟。
过了一会儿,国分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坚定的目光看着两人。
“现在,我马上去见本部长。你们在这里等着。”
恐怕刑事部长也应该在一起。神场也很想在本部长室听干部的谈话。鹫尾应该也是同样的心情。但是,他们不能违抗上面的命令。
三个小时后,国分打来电话,让他们马上到本部长室来。
在本部长室里,除了片桐真一本部长之外,还有国分和刑事部长冢原隆成。
在国分的催促下,鹫尾和神场坐在了会客用的沙发上。
没有任何开场白,国分提起八重樫的事。
“关于那件事,经过与本部长的协商,我们认为不需要再进行调查。”
神场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需要再调查,就是说不去把老人的目击信息调查清楚吗?”
神场对这意料之外的回答感到惊讶,以下级的身份从旁边插嘴问道。面对神场的提问,国分毅然决然地回答:“对的。”
“请等一下。”鹫尾隔着桌子向坐在对面的干部们探出身子,“老人的目击信息是很重要的。如果这一消息属实,那么八重樫就是被冤枉服刑的。”
干部谁也没说话。本部长片桐交叉着手臂凝视空中,冢原则把视线投向桌子。只有国分一直盯着鹫尾的脸。
神场忍不住把双手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大声喊道:“这个事件可能是冤案,应该马上重新调查!”
国分刚要说什么,一直抱着胳膊保持沉默的片桐开口说道:“你还记得佐佐浦市一家被杀事件吗?”对于突然冒出的事件名称,神场不知所措。
那是八年前发生在群马县佐佐浦市的杀人事件。当时,在远离市中心的田地里的一所房子里,一家三口惨遭杀害。被害者是七十八岁的母亲和她五十三岁的儿子,以及儿子上高中一年级的女儿。
线索指向的是男子前妻的再婚对象。
再婚对象因赌博成瘾欠下一屁股债,便向妻子的前夫要钱。
如果拒绝给钱,便拿他上高中一年级的女儿作威胁。就这样,再婚对象从妻子的前夫那里,四次共拿走了共计一百三十万日元。
在三人被杀的现场,钱包和存折等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因此,警察断定凶手是为钱杀人。经过搜查,发现再婚对象没有不在场证明,案件发生后,他向金融机构偿还了一大笔欠款,因此男人是嫌犯的可能性很大。
男人被逮捕,经审判被判处无期徒刑。
片桐接连列举了迄今为止在群马县内发生的事件。
“卷田市女大学生杀人事件、刈山市老夫妇伤害死亡事件、羽茂市超市抢劫事件……”
片桐所说的事件,虽然发生时间不尽相同,但嫌犯都被逮捕了。为什么片桐现在要罗列已经解决的事件呢?
“这些事件有什么……”
刚要开口问的神场,突然恍然大悟,闭口不言了。
片桐所列举的事件,确定嫌犯的关键都是DNA 鉴定。在这些案件中,仅凭警察掌握的物证和目击证词,无法确定搜查到的重要证人就是嫌犯。于是,警察向科学搜查研究所送去了现场残留的遗物和被害人指甲中残留的皮肤片等,要求核对嫌犯的DNA。片桐列举的案件中的嫌犯,都是采用了当时的DNA 鉴定作为证据,在审判中被确定刑罚的。
神场的后背,突然冒出了冰冷的汗水。
如果再搜查一次,发现纯子事件的DNA 鉴定是错误的,会怎么样呢?如果得出结论,过去的DNA 分型精度有问题,不应该作为证据采用,那就不得了了。社会上会认为那些以DNA 鉴定结果为基础已经解决了的案件,都有可能是冤案。整个社会对警察的信任会完全崩塌。不,不仅仅是警察,包括检察机关在内的整个搜查机关都会失去信用。
鹫尾似乎也注意到了片桐要说的话,表情严肃地盯着脚下。
神场紧紧抓住自己的膝盖。
“这就是不重新调查纯子事件的理由吗?”
他声音颤抖着,完全控制不了。
国分代替片桐,用不容分说的强硬语调回答。
“我们不能失去信任。”
国分的理由是可以理解的。若迄今为止的DNA 鉴定的可信性被质疑,可能就会成为动摇国家的大问题。
但是——
神场不肯罢休。
“八重樫……八重樫会怎么样呢?如果目击证词是正确的,他会因冤枉而服刑二十年吗?我们要对他见死不救吗?”
神场本来想大声喊出来,但是从嘴里发出的声音非常微弱。
国分快速地继续说道:“八重樫伤害过多少小女孩,你们两个都知道吧?性犯罪的重犯率很高。如果放任这家伙不管,可能会产生更多的受害者。这样做也可以说是为了抑制犯罪。而且,那个老人的目击证言也不是很可靠吧。既然是老人,那视力也应该变弱了。我不认为他从远处就能看清楚某个人。”
神场并不认同国分的说法,但是,他没有说出任何反驳的话。鹫尾似乎也一样,没有开口的迹象。
也许国分把二人的沉默看作是接受了,他站起身来,走到两人身边,催促他们从沙发上站起来。
“这次的事情就我们几个知道吧。我不想因为多余的信息而引起搜查员们的混乱。”
国分走到门口,打开门。
这是谈话到此结束的信号。
“过几天去喝一杯。请你们去喝点好酒。”
对于国分的邀请,鹫尾什么也没回答。他不甘心地咬着嘴唇,鞠了一躬就离开了房间。
站在敞开的门前,神场没动弹。
“神场。”
门外,传来了呼唤自己的声音。
他抬起头来,看到了鹫尾的眼睛。鹫尾带着一副愤怒和悲伤交织的表情,看着神场。这是神场从未见过的表情。
“你的上司在叫你呢。”
国分拍了拍神场的背。
因为反作用力,神场的脚向前迈了出去。他就这样向前倾着走出房间。在他的后面,传来了本部长室关门的声音。
突然刮起了强劲的海风。走在前面的香代子发出了惊呼,按住快要被吹跑的斗笠。
从十六年前开始,神场就对县警干部的决断抱有疑问。他责备自己没有在干部参加的搜查会议上反对对八重樫申请逮捕令。
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有这样的想法:惩罚对小女孩有反复猥亵行为的八重樫是好事,不能因为对DNA 鉴定的精度有所怀疑,就让整个社会对搜查机关丧失信心。在反复纠结和矛盾的心情之间,神场一直很痛苦。
但是,因为这次发生的爱里菜被杀事件,神场不得不正视自己暧昧不清、视而不见的行为。
爱里菜事件和纯子事件的作案手法非常相似。
如果八重樫不是杀害纯子的嫌犯,而是另有真凶的话——如果真正的凶手也是杀害爱里菜的凶手,那自己就不能逃避责任。也可以说,这是因为自己遵从国分的意见,封印了老人的目击证言而引起的事件。如果是那样的话,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同时,也说不定这次的事件和十六年前的事件没关系。
正如那时国分所言,性犯罪的重犯率很高。如果杀了纯子的嫌犯不是八重樫,依然在社会上正常生活,那么他不会一动不动地待上十六年。应该在更短的时间间隔内,就会发生酷似的事件。这样想来,国分的判断还是正确的,这次的事件是完全不同的嫌犯。
“老公。”
香代子呼唤神场的声音传来。
海风刮得更猛了。尘土飞扬,香代子的身影变得模糊。
神场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前方。
他用力地闭上眼睛,双手握住背包的背带。
一闭上眼睛,神场感觉前方一步之遥就像是悬崖一样。恐惧和不安涌上心头。
纯子在悬崖上,用一只手紧紧抓住岩石的表面,好像马上就要掉下去了。纯子像是在责备他似的,一直仰望着神场。
明明很热,神场的背上却流着冷汗。
“你没事吧?”
神场被抓住胳膊,睁开眼睛,他的眼前出现了香代子的脸。
“你一直闭着眼睛不动,是中暑了吗?”
神场看着一脸担心地望着自己的香代子,心里很难受。他避开香代子的视线,摇了摇头。
“我只是眼睛进了沙子,没关系。走吧。”
神场不知道巡礼的意义了,也不知道纯子事件的真相。他只能在无尽的黑暗中向前走。
一辆大型翻斗车扬起尘土,赶超了神场。
神场一边看着越来越远的翻斗车,一边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