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旅馆出来的香代子,为了确认膝盖的状态,在屈伸膝盖。
“怎么样?还能走吗?”神场问道。
蹲在地上揉着膝盖的香代子,突然站起来,向神场微笑。
“我没关系。你呢?”
这次换香代子担心起神场来。
神场交替着抬起脚,转动着脚踝。
“我也没问题。”
神场和香代子昨天上午结束了四十五号札所岩屋寺的参拜,今天前往下一个札所净琉璃寺。
今天是开始巡礼的第三十四天,时间也接近七月下旬了。已经走了大约八百公里的距离。
岩屋寺是一座山岳上的灵场,海拔高达七百米。
登上被大树包围的参道,就能到达耸立在巨大岩壁上的正殿。
从院内俯瞰的景色很壮观。周围群山上繁茂的绿色在闪闪发光,偶尔吹来的风很凉爽。神场一边透过山间眺望着山脚下的城镇,一边想着,这就是日本的自然风光啊。
香代子也被景观迷住了,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一副不胜感慨的模样。
神场也不知不觉叹了一口气,但是,这个叹气的含义与香代子的有点不同。
一半是因为热爱风景的美丽,一半是因为考虑到下山时的沉重心情。
在巡礼中,神场学到了两件事:一是要随身携带水,二是下坡时必须小心行走。
在街上到处都有的超市和便利店,在巡礼的路上有时可能连续几十公里都没有一家,就连自动贩卖机可能都没有。徒步旅行,即使天气寒冷也会出汗。更何况,对于神场二人来说,现在是夏季,如果忽视了补给水分,就会有中暑的可能。在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可以补充水分的路上,如果发现商店或自动贩卖机,最好多买一些备着。
关于道路的状态,二人走过了平坦的道路、上坡、下坡、人工铺设的道路、山路等各种各样的道路,但神场发现最艰难的是下坡。在下坡时,体重会压在腿上。比起上坡,腿承受的负担更大。而且,从岩屋寺到净琉璃寺,距离约二十八公里,即使不休息顺利地走也要花八个小时。再加上那座名为三坂峠的山峰,中途向右拐,会进入山路。这是一条被称为“锅割坂”的巡礼道,长长的下坡路绵延不断,是著名的难关之一。
虽然还有一个方案,可以直接沿着国道三十三号线前进,但是那样的话要多走十三公里。前一天入住的旅馆老板推荐说,还是旧的巡礼道比较好,途中有村落,路上也比较热闹。
神场和香代子毫不犹豫地决定走旧的巡礼道,实际走了一下,下坡还是比预想的要累。如果是平时,一般也就稍微感到累,但是现在已经巡礼过半,神场和香代子体内的疲劳不断累积,这个时候,长距离的下坡路就有些让人吃不消了。
神场在岩屋寺的不安应验了,在路程还剩下一点时,香代子说膝盖疼。香代子平时就很能忍,很少会示弱。她既然这么说,想必一定很疼。
“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吗?”香代子在路边停下脚步,抱歉地小声嘟囔着。
神场马上就点头同意了。就算香代子不开口,他也打算主动要求休息。香代子膝盖疼,神场则是脚背疼得厉害。运动鞋紧紧的,可能脚肿了。
神场从背上的背包里拿出塑料布,铺在了路边。他一直随身带着塑料布,即使在没有休息处和长椅的地方,也可以随时坐下来休息。
两个人坐在路边,补充水分。
休息了二十分钟左右,神场站了起来。夏日的太阳快要落到山的对面了。
“马上就要到旅馆了。加油吧。”
神场先站起来,向坐在地上的香代子伸出手。香代子拉着神场的手,也站了起来。二人到达那天住的旅馆广登屋时,已经快晚上七点了。
这是一家经营多年的巡礼旅馆,入住过数不清的在漫长旅途中脚痛的巡礼者。旅馆向住宿的巡礼者免费分发了从富山购买的湿敷布。洗完澡后,在疼痛的地方贴上湿敷布,凉飕飕的,很舒服。里面似乎加入了各种草药成分,有一点植物的味道。
二人贴着湿敷布睡了一夜,早上起来疼痛就消失了。神场抚摸着已经完全消肿的脚背,再次深切地感受到健康的可贵,原来身体没有任何不适,能让人的心情变得如此之好。
香代子一边看着刚刚走出来的广登屋,一边感慨地说:“旅馆的女服务员给我的湿敷布,真的很有效呢。太厉害了。昨天膝盖的疼痛,像从来没有过似的,完全感觉不到了。”
从广登屋大概走五百米就是净琉璃寺,近在咫尺。
神场背起背包,向净琉璃寺走去。
走进净琉璃寺的院内,眼前耸立着一棵与扁柏相似的大树。
是一棵树龄超过千年的白杨树。二人从那棵树前面经过,向正殿走去。
周围的阳光强烈地照射着。虽然还是早上很早的时间,体感温度却和中午差不多。但是,感觉上没有那么热。这大概是因为参道旁茂密的树叶挡住了盛夏强烈的阳光。
二人参拜了正殿,然后去往旁边的大师堂。在大师堂里,有三个女人在参拜,看起来年纪和神场、香代子二人差不多。三人离开大师堂后,香代子站在佛堂前拉着红白相间的绳子,拉响了鳄口[28]。
参拜后,香代子不知想到了什么,把放在佛堂前的旧木雕人偶抱在了手臂上。
神场吃了一惊。
寺庙里摆放着很多国宝和重要文化遗产之类的物品,不能随便乱动。香代子应该也知道。他赶紧责备道:“你在做什么呢?
不能随便碰寺庙的东西啊。”
香代子一脸茫然地看着神场,笑了。
“这叫抱抱大师,参拜者可以抱着的。在我们之前参拜的人也抱过吧。”
这么一说,在神场二人前面参拜的三个女人,好像轮流抱过看起来很重的东西。
香代子说,抱抱大师是幼年时代弘法大师形象的写照。
“据说抱着抱抱大师,心情就会平静下来。真的是这样。”
香代子就像把雕像当作婴儿一般,抱在手臂上摇晃着。
神场突然觉得心里很难受,催促香代子。
“看,后面有人在等着呢。”
后面有等待参拜的巡礼者。香代子急忙把抱抱大师放回原处,向等待的参拜者轻轻低头致意,离开了大师堂。
香代子叫住正要前往山门的神场。
[28] 译者注:悬挂在日本的神社、佛堂正面檐下的扁平、圆形中空的铃铛,下方横向开长口。参拜者拉绳敲击。
“你看这边。”
香代子指着正殿的左手边,有一座红色的鸟居。据说供奉着弁财天。
“这里的弁财天被称为一愿弁天,据说能实现人们的一个愿望。我想去参拜。”
“又来了。”
神场脱口而出。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石佛和雕像都说能实现一个愿望。在巡礼途中的寺庙里也遇到很多。接下来要去的四十八号札所西林寺应该也有。
如果有传说能实现愿望的地方或雕像,香代子一定会去参拜。从她那双手合十、一心膜拜的样子中,神场感受到了一种更接近祈祷而不是愿望的东西。
香代子站在红色的鸟居前,虔诚地双手合十,神场半惊讶地问她:“你总是那么拼命,在拜什么呢?”
香代子抬起头,看着神场。
“不总是一样的,每一次参拜都不一样。”
神场皱起了眉头,愿望总是不一样的吗?
香代子摇了摇头。有时祈祷家人平安,有时祈祷身体健康,现在祈祷交通安全。
“如果参拜的雕像一定能实现我的一个愿望,那我每次都许不同的愿望,就能全部实现了呀。”
香代子把像孩子一样的强词夺理说得理所当然。这种无忧无虑,就是香代子的优点。
神场露出了苦笑。
“我可真不是你的对手。”
香代子满意地笑了。
二人从四十六号札所开始按顺序依次转到五十一号札所石手寺,寺院与寺院的间隔并不是很远。从净琉璃寺到下一个札所八坂寺,步行十五分钟。从距离最远的四十七号札所到四十八号札所,也只需一个半小时就足够了。
今天,二人打算巡游松山市内的六座寺庙。参拜完目的地石手寺之后,住在寺庙附近的旅馆。旅馆位于道后温泉的旁边,旅馆大浴场的水据说是温泉的活水。好好地泡个温泉的话,旅行的疲劳也会稍微缓解一些。
从四十八号札所西林寺出来后,二人在附近的食堂吃午饭。
吃饱后,二人就去了下一个札所净土寺。
在平坦的柏油路上走了三十分钟左右,神场感觉身体很累。
道路既不是上坡也不是下坡,明明应该可以走得很轻松,却不知为何感到这么疲劳。
神场在思考疲劳的理由时,看到走在旁边的香代子,突然明白了。香代子的额头和脖子上出了很多汗,用脖子上的手巾擦过以后,汗水又会马上冒出来。
神场仰望着天空。夏天强烈的阳光照射下来。之所以如此疲惫,是因为从头顶上倾泻下来的强烈阳光。道路有缓有急,如果是山路,会有树木可以遮阴;如果是沿海的道路,就会吹来含有盐分的舒适的风。但是,街上没有任何遮挡阳光的东西,只能在烈日下一味地走。这比预想的要消耗体力。
“这真够受的。”
神场一边走着,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哝着。
旁边的香代子回答:“不管怎么喝水,马上就变成汗出来了。”
二人穿过住宅区,来到了能看到山的地方。房子之间的间隔变空了,到处都是田地。
来到缓慢的拐弯处,右手边的田地里传来了人的声音。
“巡礼者,要不要来休息一下?”
二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头上扎着手巾,身上系着围裙。从她晒黑的皮肤上刻着的深深的皱纹来看,有七十多岁的样子。
“天这么热,累了吧。我去找点凉快的东西,你们坐在这里等等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田地里用木头做的藤架。藤架的顶部被青翠的绿叶覆盖,下面形成了凉爽的阴凉处,还放着圆木桩做的凳子。
女人手上戴着的军用手套被泥土弄脏了,或许她正在修整田地。
神场觉得打扰到她工作不太好,便想拒绝女人的关心。但是女人不等神场回答,就向田地深处的自己家小跑过去。
香代子抓住了想要上前制止的神场的手臂,朝神场摇了摇头。
“对于接待,欣然接受才是礼仪。我们在书上看过吧。”
神场想起了在家里读过的巡礼指南。在四国,人们认为巡礼者和弘法大师一样。书上说,接待巡礼者是对弘法大师行善。
另外,还可以请巡礼者帮不能巡礼的自己,一起参拜。
神场正迷茫地站着,女人拿着一个盆从家里走出来。
“来吧,别站在那么热的地方,来这边。”
女人走到架子下面的阴凉处招手。
香代子回答“好的”,又看向神场。
“我们走吧。”
虽然给女人添麻烦内心很抱歉,但是拒绝女人的关心也令人很不好意思,所以神场跟着香代子走了过去。
女人把盆放在圆木凳子上,给二人端出了冰镇的大麦茶和刚切好的甜瓜。
二人道谢后,喝了大麦茶。加了冰的大麦茶,清凉爽口。
因为太好喝了,神场一口气就喝完了。看到神场大口大口地喝茶,女人很高兴,微笑着从玻璃壶里给他续了一杯。神场又心怀感激地喝干了第二杯大麦茶。
听香代子说他们是从群马来巡礼的,女人佩服地叹了一口气。
“二位是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啊?真辛苦。”
她没有问他们巡礼的理由,只是露出平静的笑容,凝视着神场和香代子。
女人自称自己的名字是“センバ(senba)”。
“是写作手鞠歌的船场吗?”香代子问道。
女人笑着摆手说:“不是,不是。是写作千羽鹤的千羽[29]。我姓千羽,名字是鹤。我的名字叫千羽鹤。是不是吓一跳?在结婚之前,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千羽鹤这个名字[30]。”
她说得太开心了,神场也被她吸引,笑着问道:“那您丈夫叫什么名字?”
鹤笑着回答:“他叫千羽拓郎[31]。”
神场的脸颊绷紧了。鹤用了过去时的说法,她丈夫应该已经去世了。他很后悔没有深思就问了一个敏感的问题。香代子似乎也注意到了鹤的处境,不知道怎么说,有些不知所措。
鹤开始讲述自己的成长经历。
[29] 译者注:在日语中,千羽和船场发音一样,都读senba。
[30] 译者注:日本是“夫妻同姓”制度,结婚后,一方必须改用配偶的姓氏, 放弃原有的姓氏, 即夫妻使用同一个姓氏。书中女性“千羽”是丈夫的姓氏,所以她说结婚前不知道自己会名叫“千羽鹤”。
[31] 译者注:原文在这里用了过去时,在日语中,如果名字用过去时,表示已去世。
鹤出生在爱媛县和香川县交界处的一个贫穷山村。她是八个孩子中的长女,从懂事起,就开始照顾妹妹和弟弟。
“我才四五岁就背着刚出生的婴儿,背带扎进肩膀里很痛,但是也不能哭啊。母亲代替外出打工的父亲,农活和家里的事情全部都要做,一想到她的辛苦,我就觉得我作为老大,必须支持母亲。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辛苦,村里的孩子都在照顾弟弟妹妹。”
在鹤十岁的时候,她在镇上打工的父亲被倒下的挖掘机压死了。也许是因为悲伤,也许是因为之前的辛苦,父亲去世的同时,母亲也病倒了,咳嗽不止,躺在床上无法起身。这样下去一家人都得饿死。
经过一番考虑,母亲决定回娘家。但是,在母亲的娘家,已经娶了媳妇的弟弟夫妇和父母住在一起,也有三个孩子。母亲带着八个孩子回去,太不合适了。母亲苦恼多日,哭着把鹤和下面的两个弟弟送去别人家当佣工。
“在以前,到处都有这种事。在那个时代是理所当然的。”
当佣工不可能不辛苦,鹤却仿佛是在说着快乐的回忆。
鹤年满十八岁的时候,佣工的雇佣年限结束了。五年的雇佣年限,不知怎的延长到了八年。即使雇佣年限结束了,鹤也没有回到母亲的身边,准确地说,是无法回到母亲的身边了。
“母亲在我雇佣年限结束前的两年再婚了。对方是一个比我母亲大一轮的远房亲戚,母亲好像并不喜欢他,但也不能一直待在娘家,这应该是母亲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我也没办法闯进母亲的再婚家庭。我就这样在做佣工的高松市,一边做着类似服务员的工作,一边独自生活。”
独居三年后,在二十一岁时,鹤结了第一次婚。
“对方是酒窖老板的长子。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年轻的时候也很好看的。那时我在西餐店当服务员,第一个丈夫第一眼看到我,就喜欢得不得了,然后就结婚了。但是,丈夫的父母不喜欢出身贫寒的儿媳妇。一开始丈夫还庇护我,后来夹在婆媳中间,他越来越嫌麻烦,就开始假装没看见。最后,他单方面地提出了离婚。那时候我还年轻,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老老实实地离了婚。如果是放在现在,就去离婚调停,拿一大笔赔偿金了。”
鹤哈哈地笑着,继续说着那些辛苦的往事。
鹤离婚后,在与拓郎相识之前的三十年间,一直是单身。虽然她没怎么说那段时间的事情,但在她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渗透着经历过很多辛苦的人所拥有的胸怀和顽强。
“拓郎也是个很辛苦的人啊。他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因为太善良,被人骗了,房子、钱、家人都没了,所以逃到这里来,认识了在食堂工作的我。拓郎说起自己的身世,突然就哭了起来。他认真地说,既然之前那么辛苦,今后一定要变得幸福,从现在开始一起变幸福,才能赚回本钱。虽然他笨手笨脚的,但是心地正直,这一点很好,我就和他在一起了。但是在赚回本钱之前,他就突然去世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这里守着佛龛生活。”
香代子出神地听着鹤的故事。
看着鹤的笑容,神场变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鹤为什么能笑着诉说自己痛苦的身世呢?如果自己是鹤的话,一定无法笑着诉说。自己没有自信能把自己的前半生说得这么达观。
——没错,自己身上有不能对别人说的秘密。
神场的脑海中浮现出纯子去世的脸。那失去了光芒的眼睛,感觉就像在责备自己一样。他不由得紧紧地闭上双眼。
鹤慌慌张张地道歉,她以为神场沉默是因为自己无聊的故事。
“对不起啊,让你们听我这个老年人说了这么长的话。我平时不怎么和人说话,一旦看到心善的巡礼者,就会拉住他们聊天,很开心——”
“为什么?”神场抬起头,打断了鹤的话。
鹤不知道他在问什么,眨着眼睛。神场转过身来,把膝盖对着鹤,再次问道:“为什么您能笑着说出那么痛苦的过去呢?
您没有怨恨过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不幸吗?”
大概是因为丈夫现在的语气和平时的感觉不一样,香代子慌忙插嘴解释道。
“这么刨根问底地说话,真对不起,他可能有点累了。谢谢您的冰镇大麦茶,还有甜瓜,非常好吃。”
香代子从凳子上站起来,抓住神场的手臂,想让他站起来。
但是,神场没有动。
鹤用认真的目光注视着神场,突然脸上露出了菩萨般的笑容。
“大部分巡礼者的心里都有沉重的负担,你也是这样吧。”
神场什么也没回答,只是等待鹤继续说下去。
鹤把视线转向远方。
“我在年轻的时候,也曾想过,为什么只有自己会这么辛苦呢?我甚至想过活不下去,干脆自杀算了。但是,活得久了,就不会觉得只有自己不幸了。我觉得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是平等地降临到人们身上的。”
鹤的眼睛看向神场。
“人生就像天气一样。有时是晴天,有时是暴风雨。大户人家也好,像我这样的乡下老人也好,都是一样的。仅凭人的力量,怎么也无法改变。所以啊——”
鹤有点戏谑地耸了耸肩膀,“一直晴天的人生也不好。如果持续光照,就会干旱。如果持续下雨,又会变成洪水。既有晴天,又有雨天,两种一样多,这样刚刚好。”
在鹤的声音中,没有放弃和自暴自弃,有的是一种知足常乐的纯粹感。
神场明白鹤想说的话。人不知道他人的幸与不幸。到了这个年纪就知道,表面上看起来很幸福的人,其实也有不为人知的烦恼。可以说,没有人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满意,也没有人不后悔。
虽说心里知道,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自己的人生。人们会诅咒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不幸,嫉妒看起来幸福的人,沉浸在悲伤中。而且,犯了错误的人,会怀着负疚感生活。
怎样才能像鹤一样,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看作自然,干脆爽快地接受呢?
“再来一杯怎么样?到下一个寺庙还很远,要充分地补充水分。”
鹤想再次往神场空了的杯子里倒大麦茶。神场郑重地拒绝了鹤的关心,从凳子上站起来。
虽然现在还不明白,但是也许在继续巡礼的过程中,就能参透鹤的话语中的意义。现在只能继续往前走。
神场对着鹤深深地低头道谢:“谢谢您做的一切。”
旁边的香代子也同样低下头致意。
在离开田地的神场和香代子的背后,传来了鹤温暖的声音。
“路上要是能见到弘法大师就好了。”
——
二人回头看着鹤,再一次低下头致意。
鹤一直目送着二人到转弯看不见为止。
香代子走过石阶的参道,穿过二王门,停下来环顾四周。
“真是个热闹的寺院啊。”
五十一号札所石手寺的院内,挤满了身着白衣的巡礼者和游客。
石手寺的国宝二王门,还有院内的正殿、三重塔、钟楼等几乎都被指定为重要文化遗产。
这座寺庙不仅有很多巡礼者,还有很多游客想来看一眼历史悠久的建筑物。
神场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傍晚四点半。关门时间是五点钟。
没有时间悠闲观赏了。如果不赶紧参拜的话,就赶不上纳经了。
“走吧。”
神场催促停下脚步看着厚重的二王门的香代子。香代子回过神来,眨着眼睛,小跑着跟在神场后面。
夏天的光照时间很长。如果是冬天,这个时间周围应该已经暗下来了,现在四周也还很明亮。但是,大自然的生物似乎能准确地感受到时间,院内夜蝉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神场参拜完正殿,眺望着石手寺的名胜之一三重塔。在漫长的岁月里,到底有多少人,以怎样的想法抬头仰望过三重塔呢?一想到遥远的时间的积累,不知不觉中就会生出一种庄严的心情。
关门时间快到了。
神场喊了一声“去纳经所吧”,本应在旁边的香代子却不见了。神场用眼睛四处寻找,发现香代子正往正殿旁边的大师堂走去。
“喂,纳经所不在那边。”神场对着香代子的背影说。但是,香代子没有回头。她快步走向大师堂,消失在岔道上。
“你到底在干什么?”神场嘟囔着,急忙追了上去。
拐进香代子消失的岔道,那边有一个小小的古老的祠堂。刚才从前面经过的时候没注意到,可能是被参拜者的影子挡住了。
香代子在祠堂前双手合十,非常虔诚地拜着。
神场站在她身后,看着祠堂,发现祠堂前面堆积着很多石头。石头上用签字笔写着年月日和名字。
香代子松开合掌的手,回头看了看神场。
“这里供奉着的神是诃梨帝母,能保佑平安分娩和宝宝健康成长。”
石头上写着的名字中,包含着祈求自己孩子诞生和健康成长的愿望。
神场皱起眉头。香代子不需要祈求平安分娩,那为什么要过来祭拜呢?香代子似乎从神场的脸色中看出了他的心思,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为了幸知。”
听了香代子的话,神场的脸色大变。
“幸知说过这种事吗?”
不知不觉中,神场变成了质问的口气。
与过去不同,在贞操观念淡薄的今天,婚前有孩子并不稀奇。与神场同期参加工作的同事的女儿也是奉子成婚的。如果是别人的事,可以轻松地说,“双喜临门,不是很好吗?”一旦事情到了自己头上,就行不通了。还是应该好好地按顺序做事情,神场的脑海中闪过这样的想法。
香代子慌忙否认。
“不是的。只是因为难得能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所以虽然还是将来的事,但还是想着来参拜一下能带来好处的神明。你看,也可以把这个带回去。”
香代子张开了紧握的右手,里面有一块平平无奇的小石头。
“这是什么?”
香代子怜爱地盯着小石子。
“听说把这里的石头带回去,就能有孩子。所以——”
“不需要这种东西!”
神场用强硬的口气打断了香代子的话。
他刚一说出口,就心想,糟了。怎么可以说不需要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新生命呢?更何况是在妻子面前,这句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的。
香代子抬起看着地上的眼睛,她抬起头,用强烈的目光盯着神场,眼睛里夹杂着愤怒和悲伤。
香代子一言未发。
神场心里想着必须道歉,但是找不到合适的词,也一言不发。
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巡礼者和游客穿过二人身边,快步走向山门。关门时间快到了。
“走吧。”
神场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背对着香代子转身离开了。香代子跟在神场后面,什么也没说。
二人到了石手寺附近的巡礼旅馆,匆忙用过晚饭后,就去洗澡了。
客栈是一家木结构的小旅馆,客房只有六间左右。房间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电风扇。
建筑物很旧,设备也不齐全。但是,浴室非常好。旅馆的公共浴场用的水是从附近的道后温泉引来的温泉水。对于疲惫的身体来说,柔和的温泉水很舒服。
神场沉重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点,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房间。
香代子已经洗完澡,面朝桌子翻开了巡礼指南。
“温泉真不错啊。”
神场隔着桌子坐在香代子对面,边用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边说道。
“是啊。”香代子回答。
话里没有感情,是还执着于神场在诃梨帝母祠堂前说的话吗?
从结婚到现在,夫妻俩吵过好几次架。有的夫妻一吵架就会冷战很久,甚至一周都不交谈,但香代子不一样。
不知道是因为她原本就性格温和,还是因为她只要把心里想的说出口就已经解气了,香代子吵了架后,过一会儿就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跟神场搭话。她会完全不再提吵架的原因,和往常一样地聊天,把神场送出门去工作。对性格固执、无法坦率地表达歉意的神场来说,香代子的豁达是值得庆幸的。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如果是平时,香代子应该已经心情变好了,但是现在她表情严肃,虽然在看指南,却心不在焉。证据就是她的眼睛没有追着文字看,而是一直盯着一处不动。
神场再次感受到自己所说的话是如何伤害到了香代子的,他觉得还是应该说点什么,道个歉。
虽然这么想,但现在错过了道歉的时机,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
只有电风扇叶片转动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神场无法忍受这种尴尬的气氛,正下定决心低头道歉,香代子一边看着指南一边轻声问道:“你很讨厌绪方吗?”
对于突如其来的问题,神场不由得反驳道:“为什么会提绪方的名字呢?”
“你也知道幸知和绪方是以结婚为前提在交往吧?”
神场的目光避开香代子。
“我听说过这件事,但我并没有认可。”
香代子好像要把一直以来忍耐着的东西全部倾吐出来一样问道:
“为什么不认可他们两个人呢?绪方是个好人,工作也很努力,最重要的是非常珍惜幸知。你在知道幸知和绪方交往之前,不也一直称赞他是个认真的好青年吗?”
香代子说得对。神场坦然承认。
“我觉得绪方是个好人的想法,现在也没有改变。我认为他是一个认真的、优秀的刑警。”
香代子从榻榻米上猛地站起身来,坐到神场的旁边。从下向上看着神场的脸,神场移开视线。
“这样的话,就没什么问题了。同意他们二人交往吧。”
神场心想,香代子一直是赞成幸知和绪方交往的。就算神场不同意,她也只是一笑了之。为什么现在拼命地想让他认可呢?
香代子收回探向神场的身子,泄气般地坐在榻榻米上。
“我想在怀里抱着幸知的孩子。”
在神场的脑海里,浮现出香代子怜爱地抱着木雕抱抱大师的样子。
“在巡礼之前,我一直觉得不能说想要孩子这种话。因为我知道,这是一句有可能会刺痛人心的话,因为我就是这样的。”
香代子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轻得快要消失了。
幸知不是神场夫妇的孩子。
是去世的须田夫妇的女儿。
在夜长濑的驻村时期,香代子患上了妇科病。当时病情很严重,如果不摘除子宫,就会危及生命。
那时,二人还没有孩子,失去子宫意味着他们一生都不会有孩子了。香代子很苦恼。如果不摘除子宫也能活下去,她渴望留下子宫,生个孩子。
神场反对香代子的想法。如果说不想要自己的孩子,那是假的。但是,比起不能有孩子的痛苦,失去香代子的悲伤更大。
在神场的说服下,香代子哭着同意了。手术后,从麻醉中醒来的香代子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凝视着天花板。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映出了香代子心中深深的悲伤。
从那以后,香代子开始参拜沱沱濠立的地藏菩萨。每次神场巡逻回来后,香代子都不在家。神场问她去了哪里,她只是回答有点事出去了。
一开始,神场没怎么在意,但是有一天,他从住在村落的一位老人那里听说,在沱沱濠立的地藏菩萨那里经常能看到香代子。
“经常看到她在打扫卫生,供奉鲜花,真是虔诚啊。”
这时,神场才知道香代子出门是为了参拜沱沱濠立的地藏菩萨。
沱沱濠立的地藏菩萨是一尊稚子像。村落里有一种风俗,如果担心孩子晚上哭得厉害,或者孩子抽搐惊厥等,就去参拜沱沱濠立的地藏菩萨。还有人去祭奠自己流产或者死去的孩子。
神场与老人分别后,骑着自行车去了驻在所。一路上,他热泪盈眶。
他想起离开驻在所的时候,香代子垂头丧气的样子。香代子一定是想要向那个为了保住自己的生命,而没能出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道歉,才去拜地藏菩萨的。
手术后,在二人之间,孩子和病的话题成了禁忌。并不是哪一方提出来的,而是一种默认的约定。
手术后,看着体力一天天恢复的香代子,神场以为她心中的创伤也一点点地愈合了。他从没见过香代子哭的样子,但是,那只是神场不理解香代子的心情而已。香代子是通过参拜地藏菩萨来抒发自己无法表达出来的悲伤的。
无法拥有自己孩子的悲伤,香代子和神场都是一样的。但是,香代子除了悲伤之外,还有一种对自己患病的自责。失去生育能力的苦恼,对身为男人的神场来说是无法理解的。
听了老人的话,神场终于注意到这一点。
神场没有对香代子说起参拜沱沱濠立地藏菩萨的事。他觉得如果说出来的话,会进一步加深悲伤。自己能做的,只有在身边支持她。
须田前辈有了孩子,是在神场去管辖分局刑事课赴任一年后的事。
距离香代子接受子宫切除手术,已经过了六年。虽然香代子也会羡慕生孩子的人,但是那时,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夫妇二人的人生。
须田给自己的孩子取名为幸惠。
香代子格外疼爱不认生、亲近自己的幸惠。也许是在内心深处,她将自己无法出生的孩子和幸惠重叠在了一起。
神场也和香代子一样,把须田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然后,幸惠真的变成了神场和香代子的女儿。
去世的须田和妻子祥子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
提出收养无人照顾的幸惠的,是香代子。
“这孩子我来收养。”
面对赶到殡仪馆要领走幸惠的儿童福利院职员,香代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神场也没有异议。考虑到香代子的病、祥子和须田的死、幸惠没有其他人照顾这一现状,神场甚至觉得幸惠是注定要成为自己的孩子的。
领养的形式没有选择在户籍上将幸知的关系写作长女的特别领养,而是选择了普通领养,写作养女。理由是想让幸知继承须田留下的东西。如果是特别领养的话,在户籍上会被记载为亲生孩子。在这种情况下,孩子与亲生父母的关系就会消失,也就没有了须田遗产的继承权。总有一天,神场会告诉幸惠关于她真正父母的事。到那时,神场打算把一直代为保管的须田的财产交给幸知。所以,他特意选择了普通领养。
在办理领养手续的时候,神场更改了幸惠的名字。在警察内部,也有人知道须田女儿的名字。虽然决定了总有一天要把真相告诉幸知,但在那个时间到来之前,神场尽量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事实,所以选择了改名。
新的名字是幸知。从须田起的名字中取一个字,包含了希望她能度过一个非常幸福的人生的愿望。
幸知出落成了一个很好的姑娘。不带父母的偏袒,神场客观地认为。
香代子靠近了沉默的神场。
“我巡礼之后才知道,这么多人都希望有个孩子。从很久以前,人们就有这样的愿望。所以我现在可以说,我希望幸知能幸福。而且,我想抱抱幸知的——我自己女儿的孩子。”
现在,神场仿佛听到了香代子当时失去子宫时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内心的呐喊。
香代子在等待神场的回复。
神场把目光落在榻榻米上,嘟囔着:“我也希望幸知能幸福。”
“要是绪方的话,也一定会让幸知幸福的。”香代子补充道。
神场摇了摇头。
“不行。”
香代子盯着不说理由、顽固地拒绝绪方的神场。
神场咬紧牙关,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如果不说理由的话,香代子是不会接受的。
神场下定决心后,嘟囔着说:“刑警——警察不行。”
香代子吃惊地后退一步。
“反对两人交往,是因为绪方是警察吗?”
与案件关系密切的警察这一职业,总是与危险相伴。须田如果不是警察,也不会丧命吧。
幸知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是,神场疼爱幸知的心情,有不输给任何父母的自信。他希望幸知能幸福。即使没有那么大的幸福,也不希望她有很大的痛苦,他衷心希望幸知能抓住普普通通的幸福。
“我对绪方没有不满。但是,我不想让幸知成为刑警的妻子,因为我知道那样会很辛苦。”
香代子叹气说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成为你的妻子。不如说,我以是刑警的妻子为骄傲。我想幸知应该也是一样的。”
——骄傲。
香代子的一句话,刺痛了神场的心。
对于十六年前发生的纯子事件的悔恨再次复苏了。
自己对可能是冤案的事件视而不见,没有作为刑警的骄傲,有的只是对那件事是不是冤案的强烈困惑、没有继续追究的后悔和对软弱的自己的自责。
神场的脑海中浮现出绪方的脸。绪方最后一次联系他是在两天前。是通知爱里菜事件调查进展情况的电话,并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绪方说,搜查总部越来越焦躁,搜查员们也越发疲惫。
神场问:“你没事吧?”
绪方的回答强而有力。
“如果我们前线的搜查员说泄气话,就没办法继续调查了。
为了爱里菜的遗属,我们会全力逮捕嫌犯的。”
绪方说着“我会再联系您的”,挂断了电话。
神场一边想起绪方那斩钉截铁的回答,一边感到不安。
绪方还年轻。对于刑警这份工作,毫不犹豫地向前迈进着。
但是,总有一天,他也会有和自己同样的烦恼,也会在个人道德和组织逻辑的夹缝中,出现无法动弹、对自己的生活方式产生怀疑的时候。那个时候,绪方会怎么办呢?烦恼,痛苦,在没有出口的迷宫中一直彷徨?如果那个时候幸知成了绪方的妻子,会怎么样呢?绪方的烦恼也成为幸知的烦恼。幸知会和绪方一起痛苦。
——我不想让幸知背负那样的痛苦。
“老公。”
好像要说服神场似的,香代子把手放在了神场的膝盖上。
神场像是要甩开那只手似的站起身,钻进了铺好的被子里。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我累了。明天也要早起,你也早点睡吧。”
面对这个无所适从的话题,他觉得今天怕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香代子关好灯,钻进了神场旁边铺着的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