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作战第一日。
“还没打过来?”老铁一从洗手间出来就揉着肚子低声问。武泽低头看看自己右手里的手机,无言摇头。
“哦,时间还早吧。”老铁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肚子怎么样了?”
“唉……拉了好几回,还是不见好啊。鬼知道贯太郎这家伙到底在面条里放了什么东西。”
这是上午十一点。武泽和老铁坐在一家小咖啡店的一角,面向纵贯足立区、联结埼玉方面和都心部的国道四号线,小口啜饮咖啡。他们在这儿等贯太郎的电话已经三个小时了。
“老武你没事吧?”
昨天夜里,五个人连夜召开作战会议,一宿没有合眼。虽然状况无比紧张,但头脑怎么也无法保持清醒。大脑好像被裹在蒸笼里似的,有一种迷迷糊糊的感觉,不管喝冰水还是喝咖啡,那种感觉都挥之不去。
“小眯一会儿怎么样?”
老铁好像有点儿不放心。武泽挥挥手,应了一声“没事”,视线转向旁边的窗外。来往车辆很多,向都心方向开去的车流之中,也有许多空驶的出租车。这样看来,贯太郎来电话的时候,应该可以立刻跟上。
“不过,出租车司机会帮咱们跟踪吗?”
“会的。不愿意的话,多给点儿钱就是了。眼下到处都不景气,司机不会拒绝的。”
“是吗?”
“是哦。”武泽微微点头,视线落回右手的手机。
贯太郎还没来电话。
*
贯太郎此刻正蹲在斜坡上,身子躲在一人高的杂草丛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的小路,时不时吃一口弥寻让自己带着的爆米花。他已经盯了三个小时了。
但是从三十分钟前开始,贯太郎遇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他被迫面对一个作战会议时没人想到的极其严重的事态。
便意。
此刻猛烈的便意正在折磨贯太郎。
他伸手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自己嘴里。也许有人会想,明明已经忍不住要大便了,还继续吃东西,这简直是自杀行为,但贯太郎并不这么想。人不是气枪,不是说上面塞了东西进来,下面就会有东西出来。从物理上说,两者其实完全没有关系。而且不如说摄取食物会有缓解便意的作用。原因很简单,没有人会在吃东西的时候排便。从道理上说,嘴巴咀嚼食物吞咽下去的刺激,会引起某种条件反射,使得目前感觉到的便意被认为“弄错了”而被忽略。所以想要消除便意的时候,还是吃点儿东西为好。这是最具效果而且起效最快的缓解便意的方法。然而这只是贯太郎的一厢情愿,实际上越吃爆米花,贯太郎的下腹越是窘迫。他发出无声的呜咽,额头渗出冷汗,手脚逐渐麻痹,稍不留神就会精神恍惚。每到此时,贯太郎只能拼命摇头,无声怒斥脱力的肛门括约肌。
不能离场,自己被分配的任务必须完成。为了弥寻和真寻,为了鸡冠,还有,为了武泽和老铁。他们虽然经常抱怨,但还是收留了无处可去的自己。可毕竟没听说能忍住便意的,贯太郎感觉自己仿佛都听到屁股传来“忍不住了”的声音。忍不住了,忍不住了,忍不住了!这声音合着心脏的跳动,无数次、无数次地重复、变大。贯太郎又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了一会儿咽下去。忍不住了,忍不住了,忍不住了!
拉了算了。
怀着殉道者一般的心情,贯太郎这样想。拉出来就舒服了。自己的任务是在这里一直等着那些家伙,一旦出现,就联络武泽他们,告知这边的情况。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工作。臭气也好,做人的尊严也罢,都不会妨碍这项工作。拉吗?拉吗?拉吧。
贯太郎做好了觉悟,一只手动了起来,像是被操纵的木偶一样。他把爆米花的盒子横放在草丛里,手搭上裤子的皮带。
就在这时,传来了低低的发动机声。贯太郎顿时停住手,凝神细望斜坡下面。透过茂密的杂草,大片尖尖的叶片上慢慢出现了白色轿车的身影。
来了!贯太郎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终于来了!武泽和老铁的推测没错,那些家伙果然又来这儿了。
有个人一边打量周围,一边从司机的一侧下了车,是那个整理人。在昨天夜里的作战会议中,来的那个男人不知怎么就被叫成了整理人。贯太郎赶紧打开手机,调出武泽的号码,正要按下呼叫键——
“哎……”他忽然低低喊了一声。从轿车上下来的不只整理人一个,后面还有一个人。副驾驶位置的车门打开了,弯着身子下来的是一个猩猩一样相貌和身材的大个子男人,右手还拿着一根长长的东西。那是什么?管子吗?不对,贯太郎手机举到一半,眯起眼睛,仔细分辨“猩猩”手里的东西,然后他不禁大吃一惊。
那是高尔夫球棒。贯太郎对高尔夫球所知不多,不过也知道那是所谓的铁头球棒。头的部分是用金属做的,略有倾斜,所以叫这个名字,主要用于在高尔夫球场击飞高尔夫球,特别是相比于击球距离更重视控球的时候会常用。但偶尔在高尔夫球场以外的地方也会使用。比如说,黑社会流氓殴打对手的时候。
眼睛像乌贼一样的小个子整理人离开汽车,走到住处的玄关前,毫不犹豫地按下门铃。小型报警器一样的声音隐约传到贯太郎这边。整理人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回音。这是当然的,因为里面已经没人了。提着铁头球棒的“猩猩”站在整理人旁边,在宽阔的肩膀上不停敲击球棒,像在按摩自己的肩膀。两个人似乎在说什么,内容当然听不到。整理人嘶哑的高音尖笑突然传了过来。他一边笑一边后退,来到围墙外侧,向周围打量了一圈,然后招呼了“猩猩”一声。紧接着的一刹那,“猩猩”没有丝毫的犹豫,猛然举起肩头的铁头球棒砸向房门。一次,又一次,再一次。不知道砸了多少下,球棒砸在门上的声音开始变了。用胶合板和贴面做成的便宜房门似乎被铁头球棒砸破了。“猩猩”的一只手伸进刚砸破的洞里。这时候整理人也走了回来,手搭在门把手上。“猩猩”扭开门锁,房门毫无抵抗地被打开了。两个人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向室内走去。
“哎……哎……”
昨天老武对自己说的可不一样啊。“躲在斜坡上,看看那些家伙会来玩什么把戏。”武泽是这么给贯太郎布置任务的。那时候他说:“万一被他们发现也不用害怕。光天化日之下,那些家伙绝对不会直接施加暴力。我知道他们有这条底线,所以万一被发现,只要大喊大叫,撒腿逃跑就行了。”
可是老武完全想错了。
不管怎么看,现在这两个人不是正在施加赤裸裸的暴力吗?
家里传来某种坚硬的东西被打碎的声音。贯太郎屏住了呼吸。不行,不行,作战不成功。自己的想法太简单了。明明不了解对手,却被撺掇着揽下了这份活儿。
但是,总而言之,此刻的贯太郎只能先完成交付的任务。他重新举起手机,按下武泽的号码。电话那一头立刻接通了。
*
“是住一晚吗?”
服务生这样问的时候,真寻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瞥了旁边的弥寻一眼,向服务生竖起两根手指。
“先住两个星期吧。”
服务生脸上闪过“哎”的表情,随即恢复了工作用的微笑。她敲击手边的键盘,望着液晶屏幕说:“五位客人住两周是吗?好的。有行李吗?”
“有的,在外面。”
弥寻拇指指向身后,五个人的行李全都堆在玻璃自动门的外面。那是塞在出租车后备厢还有座位之间运过来的。
这里是距离上野站很近的一处商务旅馆。从今天开始,这个旅馆的某个房间就是真寻他们的作战本部了。
服务生报出房价。
“原则上是预付费,可以吗?”服务生来回打量真寻和弥寻,视线落在年长的弥寻身上。
弥寻点点头,向真寻说:“用了也没问题吧?”
真寻在回答之前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推翻昨晚思考了一夜的答案。
“事到如今,想太多也没用了。”
现在是该用的时候了,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决定了的。
真寻把挂在肩头的旅行包的拉链拉开,打开里面的白色塑料袋,拿出所需金额的一叠一万日元纸币。服务生接过钱,消失在里面的事务室。收银机似乎在那里面。真寻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手中的那几十张一万日元的纸币,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里面为止。这是七年间痛恨的对象不断送来的钱,也是第一次拿来用的钱。
真寻和弥寻向武泽他们坦白钱的事,是在昨晚的作战会议中。作战计划需要一定资金,大家在讨论该从哪儿弄钱。真寻坐在抱起胳膊喃喃自语的武泽和老铁身边,偷眼向姐姐望去。姐姐也正看着她。两人在想同一件事。
“我们出。”插嘴进来的是真寻。
“非常对不起,我们一直瞒着你们。其实我们身上有很多钱。”
也许为了尽可能消除武泽他们的惊讶,弥寻仿佛演戏一样夸张地俯首致歉。武泽和老铁先是一怔,然后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紧接着一同发出哎的一声。
“你们?有很多钱?”老铁瞪大双眼,显得非常吃惊,那样子像是故意做出来的。
“为什么又……那个……”武泽则是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请听我们解释,”像是在演独角戏一样,弥寻继续说,“我们手里的钱,和接下来要反击的高利贷组织有关。事情发生在大约七年前……”然后,关于钱是怎么来的,弥寻把一切都毫无隐瞒地说了。
“我领你们去房间。”
紧紧盘着头发的年轻服务生走过来,伸手指向电梯。虽然是经济型旅馆,但也会对大主顾提供领路服务。真寻和弥寻进了电梯。
“行李会由搬运工送到房间。”
“啊,贯贯的吉他盒小心一点儿,里面放了各种东西。”
“明白。”服务生面带亲切的笑容点头,伸手去按电梯的关门按钮。正要按上的时候,弥寻突然抓住她的手。“咦?”服务生不解地望向弥寻。弥寻飞快伸出另一只手拦住了正要关上的门。
“光说明白没有用,关了门就没意义了吧?好好去告诉那边的搬运工啊。小心贯贯的吉他盒。”
“啊,是……抱歉。”服务生慌忙出了电梯,向门口同样年纪的搬运工交代好行李的事情后才折回来。
“十分对不起。”
“里面放的都是贯贯很宝贝的东西,要小心哦!”弥寻瞪了服务生一眼。
姐姐真是打心底喜欢贯太郎啊。
真寻感受着电梯上升过程中短裙底部传来的震动,一边悄悄把手伸进旅行包。塑料袋里有母亲留下的零钱和记事贴,现在增加了鸡冠戴的红色项圈。零钱和四方形骰子坚硬的触感传到真寻的手上。隔着塑料袋,真寻悄悄握紧那些遗物。
*
“咱们好像猜错了。那些家伙没打算继续玩下去啊。”
挂掉贯太郎的电话,武泽立刻把内容告诉了对面的老铁。
“说是砸坏了玄关的门,闯进家里去了。而且不单整理人一个,还有个体型粗壮像只猩猩的家伙也和他在一起。”
老铁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起来:“那可怎么办,老武……放弃吗?”
“不,”武泽摇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照计划行动。走完这一步,再讨论是不是继续。目前没时间改计划。”
武泽把咖啡钱放在收银台上出了店门,老铁落后一步跟在后面。面前是交通繁忙的国道四号线。武泽向右边张望,等待空驶出租车开过来。
“来了,老铁,上车吧。”
坐上出租车,武泽先递给司机一万日元的纸币,请他在这里等一会儿。司机头发花白,看起来很耿直,没有显露任何困惑的表情,理所当然地接过纸币收进口袋。武泽扭过身子,注视后窗外面,等待贯太郎说的刚刚从住处离开的整理人和“猩猩”开的车。
“会从这儿过吧,老武?”
“不从这儿过就没辙了,作战失败。不过我想会从这儿过。虽然不知道他们的事务所在哪儿,但从咱们的住处出来,不走这条四号线,应该哪儿也去不了。”
白色的轿车会经过这里,然后会超过这辆出租车。
“那个,客人,还要再等——”
“再等一会儿,”武泽拦住司机的话。
“再等一小会儿。不好意思。”
“这个,等倒是没什么关系,但是在路边停的时间太长会影响到其他车辆。万一被撞到也很麻烦。”
“来了!”老铁叫道。
“司机,追那辆白色轿车!低车身、黑色窗户的那辆。”
“哎,要追车?追那辆?”司机的表情骤然一变。恐怕是因为刚刚从旁边开过去的轿车看上去像是政府机关的车辆。
“拜托了,快!”
“可是——”
“快!”
司机犹豫不决地放开手刹,打起方向灯,驶入车流中。轿车已经开过去很远了。武泽凑到窗户上查看对方的位置。好在他们没有变更车道,顺着车流一路往前。
“司机,再帮忙开近点儿,赶上去。”
司机没有回武泽的话。那双不安的眼睛透过后视镜扫了武泽一眼,明显是在犹豫。就在这时,老铁以沉着的声音说:“老武,把我们的身份告诉司机吧。请他帮我们保密就行了。”
“身份?”
“我们在秘密搜查,请不要告诉任何人。今后我们也绝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老铁飞快地说完,从上衣的内侧口袋掏出黑色的记事本在司机面前一晃。司机的脸朝着前面,只用眼睛扫了一眼。
“啊,警察——”
“请追那辆车,拜托了。”老铁迅速收起记事本,用事务性的语气说。司机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双手用力,紧紧握住方向盘:“知道了。”
司机打起方向灯,踩下油门,驶入旁边的车道,加快了速度,一看到旁边车流出现空隙就穿插进去。这样来回变换了好几次车道,出租车终于慢慢接近了轿车。老铁转向武泽,微微一笑。奇怪,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警官证?生意做到现在,还从没有伪装过警察。武泽向老铁投去疑问的眼神,老铁悄悄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把封面朝向武泽。那只是个黑色的普通记事本。老铁又摊开手掌给武泽看,在越过窗户的光线中,老铁掌心里有颗金灿灿的星星在闪烁,那是老铁从公寓的黑烟里抢出来的圣诞树上的星星。
“还带着那玩意儿啊。”武泽小声说。老铁噘起长长的嘴,有点儿害臊地缩了缩脖子。
虽然如此,也幸亏司机不懂行。如今真正的警官证,表面并没有樱花的纹章。
“我还真不知道,你们警察对话也都是叫绰号的啊。”好像是一路的跟踪让司机意气风发,他的声音里颇有欢欣鼓舞的情绪,“‘老武’‘老铁’什么的。”
“嗯,都是这样的。”老铁含糊地应道。
“‘工装裤’啊‘花格布’什么的,不是也有叫那种的嘛。以前电视上放过的。”
“咱们还有叫‘肥肉’的。”
“‘肥肉’可真胖啊。”
“还有叫‘鸡冠’的,殉职了。”
前方的白色轿车沿着右车道笔直前进,出租车在左车道稍后的地方开。他们会去哪里?会乖乖返回事务所吗?刚这么想的时候,轿车突然在一个大十字路口前面亮起了右车灯,开进了右转的车道。
“啊!”司机叫了一声,想要跟着换道,但被别的车挡住了,只能朝前开。
“对不起,警察先生,那车突然拐弯。”
“糟糕,老铁,怎么办?说不定被发现了。”
“我想不至于,又不是紧跟在后面。”
“右转过去是什么地方?”
“司机,先停下车。”
依照老铁的指示,司机把车停到路边。
“从那边转过去,是文京区和丰岛区。我们现在在台东区。”司机似乎认为跟踪失败是自己的过错,抢着解释。
“文京区,丰岛区……”
他们的事务所在那一带吗?还是去那边办点儿什么事?武泽和老铁对望了一眼。
“怎么办?”
“嗯……”
毫无头绪地过了两分钟,老铁的手机忽然响了。看到屏幕上的显示,老铁咂舌道:“是贯太郎,这时候打来干什么?”
“喂?”老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不耐烦地喊。
“哎,什么?所以让你联系真寻她们去旅馆啊。不是说了吗?现在那辆车……哎呀,跟丢了,突然拐了个弯。现在出租车就停在继续往前的地方……贯太郎,是不是你被他们发现了?我们应该没有被发现。”
老铁说了一会儿,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嗯?……啊!”武泽和司机都朝老铁望去。
“什么?老铁,怎么了?”
“那边那边那边!在那边!”
老铁的食指直直指向窗外,是那辆白色的轿车。它回到四号线了,刚才拐弯过去,可能只是在那边有点儿什么事情。
“司机,继续跟上,快!”
武泽一说,司机似乎觉得这是自己挽回失败的机会,兴奋地踩下油门,连方向灯都没打,就冲进了车流里。
“好你个‘肥肉’!多亏你的电话,敌人又回来了!”
老铁高兴地叫着,挂了电话。出租车再度开始跟踪。虽然多少有些风险,不过这次武泽还是请司机紧跟在后面。之后,轿车沿四号线径直前进,一直来到秋叶原附近,然后又向右转去。出租车也跟着转弯。武泽和老铁在车里低下头。
“这前面是新宿方向啊。”
司机的话让两人对望了一眼。
“他们还把事务所设在新宿吗?”
好像确实如此。之后轿车又转了好几个弯,终于离开大路,最后停在新宿小巷里的一处旧楼下面。稍微往前开了一点儿,出租车也停了下来。
武泽和老铁通过后视镜盯着轿车。一个大个子男子从副驾席上慢吞吞地下来,是贯太郎在电话里说过的那个人,确实像猩猩。他走进微暗的楼门。整理人没有下车,他发动汽车,向旁边的升降式停车场开去。在入口处闸机上插进一张磁卡后,前面的铁门便向左右打开,轿车像是被吸入一样消失在里面。过了一会儿,整理人弓着身子,一只手颠着钥匙走出来,按下控制盘上的按钮,关上铁门。接着他走回大楼,进了门里。
从窗户的数目看来,这栋楼一共十层,每层四户的模样。入口处有个混凝土拱门,上面装腔作势地刻着花体拉丁字母“Maison de Shinjuku”。
“Maison de Shinjuku是?”
“新宿公寓。‘Maison’是公寓的意思。”
“真是个装腔作势的名字,而且这么旧。”
“那些家伙也用不着太好的事务所。”
这样说来,七年前武泽用自己的住民票签合同的地方也都是旧楼的一室户。
武泽和老铁付过钱正要下车,司机把一万日元的纸币递了过来。
“你们既然是警察,刚才的这个钱我就不能要了。不好。”
“没事。”
“不行不行。”
“这是我们的业务经费。”两个人最后还是硬把钱塞回给司机,下了车,向大楼走去。在采光不足的入口左边,只有一部电梯。本来只要看过表示电梯位置的灯,就能知道那些人的事务所在几楼,但是现在电梯好像在整理人上去之后又被别人用过了,灯是向下的。老铁不禁小声抱怨:“都是那个司机浪费了时间。”
“唉,这也没办法。喂,来了。”
电梯接近了一楼,武泽和老铁躲到邮箱旁边的空间里。门开了,出来的是个一身夜店打扮的年轻女郎。身材纤细,五官端正,长得很不错,不过现在不是看美女的时候。
“怎么找房间号?”
“看邮箱……哎,也搞不明白啊。”
排得密密麻麻的邮箱上没有像样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入住者都不用心,几乎所有邮箱上面都没写名字。
武泽和老铁出了大楼,向刚才整理人停车的升降式停车场走去。闸机旁边有个简易厕所大小的预制装配房,开着的小窗里面有个脸颊消瘦的老人在抽烟,看上去像是停车场的管理员。
“请教个事情。”武泽搭话道。
老人像是吓了一跳,把烟放到从窗户看不见的地方。烟顺着工作服的胸口冒上来。
“刚才有辆白色轿车从这儿开进去了,是旁边那幢楼里的人吧?”
“哦,”老人应了一声,他把堵在喉咙里的痰咳下去,接着说,“是啊。”
“知道是几号房间的吗?”
武泽这么一问,老人立刻显出为难的神色,嘴皱得像个荷包,又拿起刚收起来的香烟抽了一口。
“知道是知道,我是这儿的管理员嘛。不过啊,最近出了一个什么……什么保护法的东西,可不能随便告诉你,不能哦。”
老人在手边打开了某份登记册,哗啦哗啦地翻着。那上面应该写了签约人的住址吧。
“我们有事找他们。”
“有事?”
“我们的车被撞了。”
“啊,撞车,哎呀呀,这可糟糕。”老人的表情显得颇感兴趣,探出头来。是太闲了吧,这老人的表情还真丰富。
“可是我刚才也说了,因为有个什么信息什么什么的东西啊,而且那个什么,那辆车的车主不像正派人啊。”
“哎,是吗?”武泽做出吃惊的神情。老人夸张地挺直身子。
“是啊,看见汽车就知道人品。那人是黑社会的,所以有点儿那个啊。”
“黑社会确实有点儿那个。”武泽和老铁一起应道。
“不过还是告诉我们一下房间号吧。”
“确实不行。有个什么规定。”
“真的吗?”
“哎呀,真的不行。”砰的一声,老人把手边的登记册合上了。
“求你了管理员。其实之前我们自己去查过,可是忘记了。只记得是那边大楼的二楼,几号房间就记不得了。”
“二楼?”老人露出不解的神色,再度翻开手边的册子,然后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副老花镜,仔细查找。
“不是二楼吧……”
“哎?那,是我把那边的数字看错了吗?”武泽装作比画门牌号的样子。
“看上去写的是2啊。数字2。”
老人显出猜谜一样的表情,用右手食指在自己左手上慢吞吞地写字。“2”“10”“2”“10”,分辨出老人的动作,武泽啊了一声。
“不对,不是二楼,是十楼。”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副“是吧”的表情。
“想起来了。十楼二号。”
老人的嘴角微微扬起。
“不是,是四号。”
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对不对,终于想起来了。是了,三号。1003室。”
老人的表情还是没有变。
“好了,管理员,我想起来了。麻烦您了。”
老人像是要说什么,武泽已经催着老铁离开了。
“十楼一号吧?”
“应该就是了。1001室。”
*
老铁和武泽一踏进经济型旅馆的房间,不禁惊讶地挑起眉毛。
“这房间很不错啊,是吧老武?”
“好得都有点儿浪费啊。”
五张床,两张写字台。房间门的里面大概是洗手间。小小的碗橱上面放着电水壶等物品,旁边还有绿茶和红茶的茶包,还有速溶咖啡的小袋。
“欢迎回家。”坐在床头的真寻抬头说。开了窗在抽烟的弥寻也回过头。
“情况怎么样?”弥寻的声音里半带不安,半带兴趣。
“嗯,很好。哎呀,算是还行吧。”
“听贯贯说,那些家伙冲进房子砸了东西?”
“好像是,说是带了高尔夫球棒过去的。”老铁刚说完,似乎又觉得不能让两人太担心,又加了一句,“不过不用怕,就算我们在房子里,他们最多也就是拿球棒砸墙、破坏家具什么的,吓唬咱们罢了。”
“真的吗……”弥寻把KOOL烟放到唇边,朝妹妹的方向望去。真寻还是坐在床上,双手撑在身后,一直盯着自己的膝盖。
“哎,说起来贯太郎呢?”老铁这么一问,弥寻朝房间门努努嘴。
“一直蹲在厕所里。说什么自己的理论错了。”
“什么意思?”
“不知道。”
里面传来水流声。贯太郎叹着气从门里出来了。
“啊,你们回来了……跟踪得怎么样?”
“贯太郎,你瘦了点儿嘛!”
“忍过头了,肚子不行了……哎,怎么样?找到他们的车了吗?”
“放心,顺利找到他们的老巢了。”老铁得意地说。
“是吗……太好了。”贯太郎一边说,一边皱起脸,像是在忍耐什么似的,又消失在门里。
“我去前台找点儿药。”弥寻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出了房间。老铁把手边写字台下的椅子拉出来,一屁股坐在上面。
“老武,先坐下来歇歇吧。”
“嗯,然后重新规划今后的作战计划。每个细节都要仔细想好。”武泽也精疲力竭地坐在一张椅子上。
途中多少有些没有预想到的部分,不过到目前为止计划还是顺利的。真正困难的还是接下来的部分,必须预算出一切情况,厘清所有细节。
“是啊老武,信天翁作战,终于要真正开始了。”
“信天翁作战是什么?”
“哎,我没说过吗?”
老铁告诉武泽这是自己给这次作战起的名字。
“信天翁是什么啊?”
“笨鸟。给那些家伙挖坑设套,拿他们当笨蛋耍。”
(二)
第二天中午刚过。
武泽在阿麦横商业街的某条小巷里走,周围的外国人一个个带着百无聊赖的神色,时不时向他望上一眼。武泽在其中看到一个下巴凸出的男子,他从男子这里买过东西,于是走过去。
“手机,手机。”武泽摆出拿手机打电话的样子,男子挑起浓浓的眉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印有手机照片的纸。
“这个新品,五千日元。能用九十天。”
“便宜点儿?买好多。”
“好多?多少?”
“十一部。”
男子的脸色微微一变,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纸。看照片,和前些日子武泽买的那个手机一样,同样有S公司的商标。
“这个能发短信,七千日元。买多的话六千日元给你。”
“这回用不着短信。”
“短信是必需的。”
“不要,刚才五千日元的那个足够了。十一部四万日元怎么样?”
男人把紧身T恤里伸出的两只粗胳膊抱在一起,夸张地伸直了身子,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
“五千日元,十一部,是五万五千日元。”
“所以说便宜点儿嘛。”
两人的讨价还价又持续了一阵,最终以一部手机四千六百日元的价格定了下来。武泽付了五万零六百日元,男人朝更深处的小巷伸伸下巴,示意跟他进去。和上回一样,巷子里面有几个好像和他同一国家的人在说笑,其中一个背着帆布包的人交给武泽十一部手机。武泽把它们塞进事先准备好的皮包里,离开了上野。
他坐上山手线去往新宿。出了站,按照昨天电话里说的路线钻进一个胡同,最终来到一处已经破败不堪却还取了个装腔作势的名字的二层小公寓。入口处不知为什么有个狗窝。武泽提心吊胆地在低低的犬吠声中走过狗窝,乘上一部声音很吵的电梯,上了二楼。倒数第二个门上,贴着要找的侦探事务所的牌子。
这家以窃听为专业的侦探事务所是老铁找到的。昨天老铁和武泽两个人翻了一晚上的电话黄页,寻找能在手机里安装窃听器的地方。问了好几家侦探事务所,每个地方的回答都是一样的,说是技术上做不到。只有老铁最后打通的一家说可以,不过条件是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说出他们事务所的名字。问他们装窃听器要多少天,对方的回答远比预期短。
“两天就够了。”
虽然价格不菲,而且要先付款,但因为没有别处接这笔单子,所以也没别的办法。
按下门铃,门里传来细细的应答声,招呼武泽进去。昨天晚上联系的老板好像不在,坐在前台桌子后面的事务员给人一种豆芽菜的感觉。他好像已经知道了委托的内容。武泽把刚才买的十部电话交过去,付了钱。剩下的一部有别的用处。
“改装好的电话送到哪里?”
“请送到这儿。”武泽在记事贴上写下旅馆的地址交给事务员。
离开侦探事务所,武泽给老铁打电话。
“我这儿结束了。大楼的空房间找到了吗?”
“嗯,问过中介了,他们事务所1001室斜下方的902室是空的。”
“正是用来窃听的绝好场所啊!传单和名片呢?”
“真寻和弥寻已经做了个漂亮的传单设计,一下就能抓住人的那种。名片也已经准备了像模像样的公司名和人名。接下来只要拿去文印店就行了。啊,对了,印在传单上的手机号码知道了吧?”
武泽把之前留下的一部手机的号码报给老铁。
“那就是把这个号码印在传单上吧?”
“你说你有认识的文印店?”
“嗯,就是那个,以前做锁匠的时候,一直找他印的传单。”
“那个骗人的传单吗,万能胶的?”
“别总说那个成不?反正这个事情已经好了,接下来去一趟文印店就行了。顺便去把902室的锁开了。”
“小心点儿。贯太郎那边怎么样?”
“他买了各种东西,正在做那些小玩意儿。”说到这儿,老铁的语气稍稍有些变化。
“那个贯太郎啊,好像有点儿不对头。”老铁的声音有些发闷,似乎是用手捂着手机说的。
“不对头?”
“话很少,眼神也特别跳。”
“昨天拉肚子还没好吧?”
“我本来也这么想,还问他了,好像不是。我也小心问过弥寻,弥寻什么都没说,只是摇头。”
“难道……说不定是那个原因,那个,他昨天亲眼看到那些家伙闯进房子了。”
“吓破胆了?”
“有可能啊。”
吓破胆了也没办法。仔细想来,这一回武泽他们要干的事,唯独和贯太郎没有半点儿关系。虽然他赞成作战,但也只有他不是为了自己。贯太郎是为了心爱的弥寻和她妹妹真寻才去做的吧。但不管怎么说,为自己和为别人,动力是完全不同的。不管贯太郎的身体和大脑里塞了多少赘肉,害怕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老铁,继续让那小子这么下去行不行?做点儿东西没什么关系,把他带去那些家伙的事务所也没问题吗?”
老铁回答的语气很慎重,他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吧。
“今天晚上再问问本人看看吧。”
挂上电话,武泽轻轻叹了一口气。
现在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他自己其实本就害怕,在这七年多的时间里,武泽之所以一直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当然有放弃人生的意思,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害怕被组织报复。但是,现在自己却要向那个组织布下大胆的圈套。
问题不止这一个。除了老铁,真寻、弥寻、贯太郎都只知道自己是那个组织的受害者。贯太郎就罢了,如果那一对姐妹知道了武泽的过去,她们会怎么样?要是她们知道同吃同住并肩作战的武泽其实是逼死她们母亲的直接凶手,她们会怎么样?自己还要继续隐瞒吗?能瞒得下去吗?武泽有一种预感,就像智力游戏里只要移动一根火柴棍,拼出的狗就会朝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一样,只要一个小小的契机,就会生出最坏的结果。他和老铁私下商量好了,这一次的作战,要趁火口和整理人这些认识武泽的人不在的时候进行。但这只是一厢情愿,在作战计划实行的过程中,难保对手不会发现武泽的身份。一旦被发现,武泽的过去也就暴露了。到时候,自己又该怎么办?
两天后的上午,发自新宿侦探事务所的包裹到了旅馆。老铁找文印店印的传单和名片本来也应该送来的,但是一直没来,武泽打了个电话去催。就在这时候,快递员把包裹送到服务台了。
“啊,很好,超华丽。”打开包裹,对比里面的传单和名片,弥寻开心地叫起来。
“‘限时促销!限量促销!预付费手机,处理品跳楼大贱卖!一千日元一部!需要请联系——’‘处理品’这个词是我想的哦,便宜货总要有点儿理由才行。对吧,老武,我的头脑不错吧?”
“嗯,不错。”
武泽敷衍了一句,把名片盒分给各人。每盒至少有五十张,不过最终也就用一两张。
“不光是自己的名字,所有人的都要好好记住。”
接下来武泽打开侦探事务所寄来的箱子,里面放的是十部手机和一部步话机一样的接收机。老铁伸手取过接收机。
“这一部接收机,能听到全部手机吧?十部,全部?”
“下单的时候就说过了。不仅能听到电话里的交谈声,连周围的声音都能收到。”
武泽大致浏览了一遍附在里面的A4纸大小的说明书,显示接收最大距离约五十米。因为体积小,发不出强电波,所以接收范围并不广,而且电池寿命也短。不过似乎有装置保证在手机接上充电器的时候也会给窃听器充电。说明书上还说,手机关机后,只要没取下电池,窃听器就能一直工作。说明书的空白处以潦草的笔迹写着:依照委托,已将窃听器发射电波的频率设为互不干扰了。
这就是他们讨论出的作战计划第二步——窃听对手事务所的方法。
首先把装了窃听器的十部预付费手机卖给他们。这些手机里的一部分恐怕会被拿去别的据点,不过总有几部会被留在这里。哪怕事务所里只留下一部,把接收机与那一部的窃听器频率调为一致,就可以窃听事务所里的声音了。武泽他们是这么打算的。
“先试试看吧。贯太郎,拿着这个到门外面去窃听。”
老铁把一部手机递给贯太郎。但是贯太郎盘腿坐在地上,心不在焉地看着装手机的箱子,没有回答。
“贯太郎?”
“啊,什么?”贯太郎终于抬起头,好像完全没察觉是在和自己讲话。
“抱歉,你说什么?”
“让你拿着这个出去。”
老铁把手机递过去,贯太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慢吞吞站起身,默默走了出去。武泽和老铁对望一眼,又向真寻和弥寻望去。弥寻她们也一脸担心地看向贯太郎刚刚出去的方向。
两天前的晚上,吃着拿热水壶烧水泡的泡面,武泽若无其事地问贯太郎:“要是担心的话,不干也行。”
贯太郎停住嘴边的一次性筷子,翻起眼睛看着武泽。
“你看,你本来就和这些人没关系,不用勉强。”
贯太郎转向泡面,吃了口面喝了口汤,又吃了口面喝了口汤。然后头也没抬说:“我可不会不干。”
“可是你——”
“以为我害怕了是吧?你和老铁。”
武泽和老铁对望一眼,谁也没说话。
“我干,因为和我有关系。我干,为了弥寻、真寻,还有鸡冠,我干。”
虽然如此,武泽对贯太郎的状态还是非常在意。当然,这一次的事情,没有哪个人能泰然处之,但是贯太郎好像哪里有点儿不一样。具体说不上来,不过似乎不是对这一次的作战本身感到不安或者害怕,而是对更加具体的、特定的某种事物有所顾忌。就是这么一种感觉。虽然也许是想多了,但武泽没办法不想,又不能直截了当地问,真的是如鲠在喉,就这么一直堵在心里。
“国王陛下……”
老铁手边传来贯太郎的声音,是从接收机的扬声器里发出来的。
“王后陛下……”
“哦,听见了。很清楚。”
老铁的嘴凑到接收机旁边回答贯太郎,但是这东西只有外形像步话机,并不是真的步话机,说也没用。
“现在走到走廊尽头了,还能听见吗?”贯太郎的声音稍微远了点儿。
“把电话机放在地上,我人离开了。现在大概五米……十米左右……现在十五米……现在……米……”
声音越来越远,不过一直到十五米左右,还能清楚听见贯太郎在说什么。
“超出预期啊,老武。”
老铁的侧脸浮现出兴奋的表情。
(三)
那天傍晚,武泽他们在房间正中围坐成一圈。圆圈当中是从上野买来的十一部手机当中没装窃听器的那部。翻盖的盖子打开着。
“没打来嘛。”老铁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停在看时间,盘腿坐的脚趾神经质地抽动着。
“嗯,不会马上就来,说不定还没看到传单。”
拿到手机和传单之后,老铁立刻去了新宿公寓,往1001室的邮箱里塞了传单。
“不看的话怎么办?”
“再塞就是了。不管怎么说,一千日元一部的预付费手机,对他们来说应该挺有诱惑力。我觉得迟早会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