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老铁,你那脚趾还是别动了吧,搞得我这儿都着急。”
被弥寻一说,老铁立刻不动了。但也只是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又动了起来。弥寻叹了口气,点起一支KOOL烟。她抽烟的样子也没有平素那么自然。真寻从刚才开始就在咯吱咯吱吃着海带,现在还在吃。
贯太郎很安静,在弥寻身边坐着,手放在盘起的双膝上,像个静静的佛像一样沉默不语,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听到他说话了。弥寻叼起烟的时候,他也忘记该递打火机过去了。明明不热,但大滴大滴的汗一直从贯太郎心不在焉的脸上往下滑落。武泽的目光追随着汗珠的轨迹,从大大的耳朵周围出发,淌过鬓角,流到河豚一样的脸颊——
突然手机响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集中过来。屏幕上显示出“未知号码”四个字。老铁神色僵硬地给了武泽一个眼色。武泽拿起电话机,按下通话键。
“你是卖手机的?”
武泽朝另外四个人望了一圈,微微点点头。全员的神色都紧张起来。
“嗯……是问预付费电话吗?”
“我看到传单了,真的卖一千日元?”
“数量有限。”
“有几部?”
那是一种似乎咄咄逼人,但又透着挑逗的语气。那语气以前听到过,是给自己打过电话来的那个整理人。没错。
“您问还有几部是吧?请稍等,我看一下。”
武泽用手捂住电话,静候了几秒。听筒里传来整理人向别的什么人说话的声音,对方笑着低声回答了句什么。
“让您久等了。”
“几部?”
“嗯,十部。刚好剩了十部。不过这是目前的剩余数量。我们这里电话一直响个不停,东西很抢手,如果想买,最好——”
“全都买了,十部都要。”
肋骨内侧,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啊,买十部?”
武泽的话让另外四个人都不禁凑近了些。
“不是说了吗?十部一万日元,其他什么都不用吧?”
“嗯,不用,虽然是处理品,不过请放心,功能都没问题。那么手机送到哪里?”
“啊,等下。”
整理人的嘴巴好像离开了手机,声音远了。武泽用力握紧手机。
“这里……是吧?”
好像是在向什么人确认送货地点。对方回答了,应该是比整理人位置更远的地方发出来的声音,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声音低沉,在武泽听来却更清晰。
“问问……随便……”
下一句话传入武泽耳朵的刹那,武泽不禁全身僵硬。
“……火口还……也许……”
手机和耳朵之间微微渗出汗水,对方半晌没有回答。微弱的对话声还在持续,但是声音比刚才轻了,听不到说话的内容。
“久等了。”过了好久,终于传来整理人的声音。
“我告诉你地址。钱怎么付?”
“啊,稍后会单独发一份通知,上面会有转账的账号。”
“哦,那我报地址了。”
整理人说了新宿区的地址,正是前天跟踪到的那幢楼的地址。
“这边的1001室。”
“1001是吗?客人的名字,写谁收好呢?”
“名字无所谓,你们随便写个吧。”
“这样啊。那我们随便写个……”
武泽向四人望去,真寻面无表情地指着自己的T恤低声说:“三木忠太郎。”
“三木忠太郎行吗?”
“啊,行。”
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在真寻T恤的胸口,米老鼠正张口大笑。武泽想,说不定在这些人里最有胆量的就是她了。
(四)
第二天。
新宿公寓902室的门已经开好了。房间是2DK[1]的格局,因为完全没有家具,看起来地方很大。
“暂且先泡杯咖啡吧。我把旅馆的速溶咖啡拿来了,还有纸杯。”弥寻悠然说道。
“水、电、煤气都不能用。我以为你知道,所以没特意说。”
“啊?”武泽的话让弥寻挑起眉毛。
“那,晚上怎么办?”
“带了手电筒。”
“洗澡呢?”
“一定要洗的话,可以去附近的澡堂蒸个桑拿什么的,也可以回旅馆,反正又没退房。”
“想上厕所呢?”
“去就是了。在那儿。”
“可是没有冲的水吧?”
“水箱里还留着能冲一次的水吧。不够的话就拿带来的塑料瓶里的水冲。”
“喂,贯贯,晚上要是冷了就抱在一起吧。”
“唉……是。”贯太郎还是心不在焉的模样,膝盖弯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他把买来的食物和饮料并排放在地上。
“贯太郎,那么排了也没意义吧。”老铁困惑地说。
贯太郎微微点头,又开始把排出来的东西放回塑料袋里。看到那个样子,武泽也忍不住问:“我说贯太郎,你这次真的——”
“不是说了没问题吗?我干。”
那是武泽从未见过的尖锐眼神。贯太郎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立刻又耸耸肩垂下目光,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哎呀,没关系。”
武泽从包里取出接收机,打开电源。他转动旋钮,逐一调整接收频率,依次与十部窃听器吻合,但是听上去全是噪声。这是当然的,因为窃听器应该还没送到那些家伙的房间。
“快递指定上午送达,快的话几点能到?”
“我想最早八点半吧。”真寻一边说,一边看看高飞的手表,“至少还有三十分钟哟。”
武泽挑了一个窃听器的频率调好,放在地上。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听到了最初的声音。一直持续的噪声出现了变化,紧接着噪声又渐渐变轻。一开始武泽还在想接收机是不是没电了。但是不对,代替噪声的是一些不同的声音。那是嗞、嗞、嗞这样飞快而有规律的声音。
“这是什么啊?什么奇怪的声音——”
“嘘。”武泽把手指竖在嘴唇上,让弥寻不要说话,耳朵凑近接收机。嗞、嗞、嗞、嗞……消失了。然后是一阵无声的沉默。接着又是嗞、嗞、嗞、嗞的声音。
“是在抱着箱子跑吧。”
真寻第一个低声说。是的,一定是的。这是窃听器在箱子里摇晃的声音。
“快递好像来了。”
五个人的头一起聚到接收机旁边。嗞、嗞、嗞、嗞……咔嚓……
“快递。”
开门的声音。请求签字的快递员的声音。然后是手机在箱子里摇晃,扑通一声,粗暴地被扔在某处的声音。之后终于断断续续地传来箱子的胶带被撕开的声音。
“野上,来了。”整理人的声音。叫野上的那个声音回答:“先检查一下看看吧。”低沉粗犷的声音。昨天傍晚透过电话听到的也是这个声音。单凭声音虽然无法判断,但也许就是那个和整理人坐同一辆轿车的“猩猩”。
“真寻,录音。”
听到老铁的指示,真寻把准备好的录音机凑近接收机,按下录音按钮。能录九十分钟的磁带转了起来。
大家竖起耳朵听。事务所里人声嘈杂,有各种声音。从声音的数量判断,事务所里除了整理人,至少还有四五个人。年轻的声音,临近中年的声音,还有听上去上了年纪的声音。
“你是借了吧?”
“不是说明天吗?昨天的明天就是今天吧?”
“你耍我?”
“不还钱就是诈骗哟。”
忽远忽近的威胁、恫吓,混杂在一起传来的那些声音,硬生生地让武泽回想起七年前的那些日子。自己家里几乎每天都会有这样的电话打来。在受组织驱使之后,自己也曾目睹过许多次这样的现场。充满烟味的房间,埋头打电话追债的那些家伙的脸,一闭眼就能看到。
武泽把接收机的频率调到另一个窃听器,传来的声音基本没有什么变化。再调到下一个窃听器的频率,还是一样。十部手机全都确认过了,每一个窃听器都在正常运转。当武泽听到最后一个窃听器的时候,突然响起了铃声,听上去是哆、咪、唆、哆的旋律。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零九分。”
某个人——似乎就是整理人——正在报时,可能在检查手机好不好用。恰好使用了武泽正在窃听的电话,声音传到这边来了。过了一会儿,又传来整理人的声音。
“都是好的。”
“先拿几部用用。拿这些新手机给不接电话的人打。”
名叫野上的男人下了某种指示。武泽一听就明白了。债务人被天天催促的电话惹烦了,最终就不接某个号码打来的电话了,甚至所有不显示号码的电话都不接。武泽也清楚记得,之所以不接电话,不是装作不知道,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害怕了而无法按下通话键。而这时候,当看到有个新号码打来,虽然头脑中依然盘踞着被催促的恐惧,但心底也会有些许毫无根据的期待,盼望是某个好消息,就会接了。
接收器里传来按按钮的声音和打出后的拨号声,声音很大,似乎就是用武泽他们在窃听的手机打出去的。终于,一个微弱的女性声音不安地接通了电话。
“……喂?”
“这不是在家吗?”
女性仿佛倒吸了一口冷气。
“为什么刚才不接电话,啊?”
“啊,不,没有。”
“喂!”
听不下去的武泽换了个接收机的频率。
总而言之,现在武泽他们需要的情报之一,是那些家伙用于回收债权的银行账号,知道得越多越好。
武泽他们一直坐在地上无言地窃听着。每过九十分钟,真寻便飞快地换磁带。这段时间真是让人意气消沉。为充饥买来的食物,谁也没有伸手去拿。大家并非不饿,而是没有吃东西的心情。没人喝水,也没人去上厕所。接收机传来的声音里,时不时会有人说到银行账号,这时候五个人就迅速记在准备好的记事贴上。同样的记事贴分成了五份,五个人同时记,一是为了防止听错账号,二是防止事务所里两个以上的人在同一时间报账号。每逢这种时候,武泽就会飞快地小声指示分头记录,尽可能没有遗漏地记下来。
银行账号的数量比预想的多,不过还不至于不可胜数。写记事贴的途中也曾发现有记过的,但还是决定以后再检查。武泽他们只管埋头记号码。事务所里的那些家伙对工作意外地热情,催促和威胁的电话接连不断。时不时有人拿起当前正在窃听的电话用,这时候武泽就会立刻调整接收机的频道,换到另外一台上。不然打电话的声音太大,会盖住周围的声音。不过偶尔也会换到正在通话中的手机上,一换过去,就会从接收机的扬声器传出怒吼的声音。
到了下午,不知道是不是都出去催款了,事务所里的声音数量渐渐少了,但时不时会突然多一阵。
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大家终于感到肚子饿了。先是真寻从塑料袋里拿出饭团吃。就像是信号一样,武泽他们也无言地向袋子伸出手,开始吃东西。不过五人的注意力并没有从接收机上移开,每当传出有人报银行账号的声音,大家都会停止吃东西去记录账号。
从接收机听到的声音,之后也没什么大的变化,没有重要的对话,火口也没有来事务所。确定组织的账号这一首要目的,差不多可以结束了。现在对方报出来的银行账号,已经全是记过的了。
到了傍晚,窗户上贴的报纸渐渐变暗,很快房间也彻底黑了。虽然准备了手电筒,但也没有打开的必要,五个人就在黑暗中待着。黑暗之中,只有接收机的指示灯在发光,以及弥寻偶尔抽烟时发出的微弱的光。接收机里传来的声音慢慢减少,终于,催促和威胁的声音完全听不到了。时间是晚上七点三十分。
“这是下班了吧?”
对老铁的问题,武泽摇摇头。
“现在是债务人下班回家的时间,大概是直接去施加压力了。”
七年前,从公司回家的时候,停在住处附近的陌生车辆,不知道让自己折回去多少次。
“野上,晚上干什么?”接收机里传来整理人的声音。
“今天没什么指示,去歌舞伎町?”
“是吗?啊,还是先联系下火口比较好吧。”
“那你联系啊。”
半晌没有动静。可能整理人在给火口打电话。
“不接啊。”
“等会儿再打吧。走吧。”
“对了野上,那件事呢?那个叫武泽的家伙?”
大家全都绷紧了身子。
“那个也等火口的指示。昨天我也问过,火口只是说‘让我想想’。”
“但是那家伙已经跑了吧?家里都空了。火口还打算继续找他吗?”
“谁知道啊,说不定要我们去找。”
“这回要做侦探啦?”
“放火、杀猫、做侦探……还真是什么都有。”
真寻想说什么,弥寻飞快地抓住了她的手。
“哎,就算找,我们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啊。”
“我也只知道武泽一个人的长相,而且是放火的时候看到了跑出来的人才知道。啊,那个时候还看到一个人。小个子,长得很奇怪。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那家伙……忘记是在哪儿了。”
整理人想了一阵老铁的事,不过最终还是放弃了。
“还有几个人跟他住在一起吧?”野上问。
“好像是,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火口自己去干就好了。搜索也好,收拾也好。那个人啊,有点儿太使唤部下了。”
“下次请直接对本人说。”
“我先写好遗书再去。”
两人发出低低的笑声,混着仿佛听天由命的情绪,然后是脚步声和关门声,之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五)
之后,根据老铁的建议,武泽、贯太郎、真寻、弥寻四个人暂时回旅馆休息。到明天早上为止,事务所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而且在水、电、煤气都没办法用的情况下,全体住在这里确实困难,还是采用换班制。
“我在这儿负责竖起耳朵窃听。”老铁说。
回到旅馆,依次洗澡,武泽开始整理包括老铁在内的五个人记录的银行账号。另外三个人帮忙比对,一边纠正听错的地方,一边整理到一张报告纸上,很快做成了大约十五个账号的一览表。
工作至此结束,身体虽然没有运动,但疲劳和睡意猛然涌来。其他三个人也一样。虽然有点儿对不起通宵的老铁,但还是要去睡觉了。关上电灯,各自上床,闭上眼睛。但是——
几分钟之后,武泽在黑暗中猛然一颤,睁开眼睛。
电话在响,是武泽放在枕边的手机。武泽按下通话按钮,把手机放在耳边的刹那,电话那头传来匆忙的呼吸声。
“是火口。”老铁的声音非常激动。武泽顿时坐起身,用手盖住话筒,低声说:“来事务所了?”
“嗯,就在刚刚,和那个整理人还有野上一起回来的。现在三个人正要出去。”
老铁还在喘气。真寻、弥寻、贯太郎也都从床上坐起身,望向武泽。
“他们说了什么?”
“我都录下来了。我就是为了这个留下来的。他们三个一回事务所我就录音了。准备好了吗?我放给你听。”
电话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老铁是把录音机的扬声器按在自己的手机上了吧。老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然后是磁带的声音。
“……没这么做的道理。准备新据点的时候,还有空在歌舞伎町闲逛?”
这句话里带着许多齿擦音,刺耳的齿擦音。武泽眼前浮现出七年前商场的电视屏幕里,被媒体的闪光灯照得发白的火口的脸,还有他当时透过屏幕,向武泽说着什么的薄薄的嘴唇。
整理人和野上低声道歉。从对话的内容来看,可能是两人在歌舞伎町闲逛,偶然被火口撞上了,要么就是专门打电话叫出来的,现在被带回事务所了。
火口的声音在继续:“你们说新手机来了是吧?”
“啊,是的,这儿。一共十部。一千日元一部,用起来和新的没区别。”
“一千日元?”
“据说是处理品,数量有限,只剩了十部,就全买了。我们想新据点也可以用。手机本来就不够用吧?”
“东池袋的据点再有五部就差不多了,你明天一早拿过去。剩下的先放这儿吧。”
估计是把武泽他们送去的十部电话留五部下来的意思。
“对了,火口先生,以后要在这里常驻吗?这个事务所,您说过准备当成组织的中心吧?”
“嗯,不然每天在各个据点转来转去,太费事了。不过这段时间也就这个时间能露面。对了,等过一阵大家都安定下来了,在这儿买点儿办公桌什么的。”火口说着,笑了起来。
“顺便准备个‘社长’的牌子怎么样?就搁在办公桌上。”
电话里传来火口的鼻息,似乎颇为得意的模样。看来火口最近成了组织的老大了。对话的内容给人这样的感觉。
“其实也没时间悠闲坐着,据说这一带的保护费要涨,还得努力干活儿啊。”
保护费其实就是付给黑社会的钱,以此换取在其势力范围内做生意的许可。虽然自《暴力团对策法》实施以来,他们对一般生意人的征收少了,但似乎对火口这样的生意还在征收。
“扩大组织,还有武泽的事,因为是遗言,不能撒手不管啊。”
遗言?
野上低低的声音插了进来:“对了,火口先生,那件事怎么办?武泽那家伙。”
砰的一声,桌子好像被什么重重一敲,打断了野上的声音。空气仿佛紧绷起来一样,持续了片刻的沉默,随后传来火口的声音:“我昨天说了让我想想吧?”
“是,嗯,确实。”
“别再问了。”
然后便没了声音。不是窃听中断,而是三个人不再交谈了。咔嗒一声,磁带停了。
“接下来他们一直都没再说话,就在我给你打电话前的一会儿,三个人出了事务所。我说老武,他们最后说了‘遗言’什么的。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老铁问。
“我还想问你来着……”
黑暗之中,六只眼睛不安地看着武泽。
(六)
第二天早上,武泽连早饭也没吃,就在想信的措辞。他把草草写成的草稿交给贯太郎,拜托他重新书写。贯太郎在信纸上写下犹如铅字一般的工整文字。
敬启
冒昧打扰,十分抱歉。我是市政府所属某机构的成员。写这封信,是因为有事需要与您联系。
也许您已经知道,本机构长期以来一直致力于消灭市内违法贷款的现象。如附件所示,本机构已经掌握了您使用的银行账户,目前正着手通过警视厅联系各家银行,预备冻结所有账户。
不过,本机构内部的信息管理体制并不严密。现在尚有抹除账户数据的可能,本机构每个成员都能做到这一点。当然,我也可以胜任。
因此,如果您对此感到不安,我可以帮助您抹除账户数据,只需支付一小笔手续费即可。支付方法稍后另行联系。
顺颂
商祺
武泽把这封信和昨天写好的记有银行账号的纸一起放进信封,几个人收拾行装出了旅馆。他们在便利店买了早饭,一边吃一边坐出租车去了新宿公寓。趁周围没人,武泽悄悄把信塞进了1001室的信箱里,然后迅速乘上电梯,按下九楼和十楼的按钮。武泽、弥寻、贯太郎在九楼下来。
“那就拜托了。”
真寻一个人上了十楼。
进入902室,空荡荡的房间正中,老铁像个婴儿似的抱着膝盖,半张着嘴巴和眼睛在睡觉。
“老铁,早饭来了。”武泽朝他打了声招呼。老铁猛然怪叫了一声,不知道哪块肌肉发了力,他侧抱着膝盖硬生生从地上弹了起来。
“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被子都没有,冷吧?”弥寻把穿来的白色夹克披在老铁肩上,老铁双手捂住胸口,像是要抓住心脏一样,长长出了一口气。
“啊……我睡着了吗?哎,我觉得自己就睡了一小会儿。”
武泽把便利店的塑料袋递给老铁:“买了饭团、三明治、咖啡。守了一个通宵了,先吃点儿,然后回旅馆睡会儿吧。”
“哎呀,没关系。我在这里再睡一会儿。”
“后来楼上有什么动静吗?”
“没动静,没人来事务所。”
武泽他们和昨天一样坐在地上。老铁睡眼惺忪地吃了几口早饭,又横躺下去,抱起膝盖,披了弥寻的夹克当被子,闭上眼睛。其他三个人无声地竖起耳朵,听接收机里的声音。
*
真寻在十楼下了电梯,来到走廊里。走廊左手边是油漆剥落的栏杆。虽然是十楼了,但栏杆只到真寻的胸口。
真寻不喜欢高的地方。
中学的时候,真寻曾有一次想过自杀。她逃出学校,爬上附近的高楼楼顶,眺望下方的小小人影。高楼前面有个公园,妈妈带着孩子在里面玩,孩子充满活力的叫喊声时不时传到真寻所在的楼顶上来。她在那里一直待到晚上,最终还是没有跳下去的勇气,放弃了自杀。回到公寓,真寻抱着姐姐哭了很久。从那以后,她就觉得高处是距离幸福最远的地方,怎么也不喜欢。
真寻一只手扶着栏杆,静静向下看。旁边紧挨着有一幢二层的小楼,从上面看它正方形的楼顶,有点儿像电视转播拳击比赛时,摄像机俯瞰拳击场的模样。楼顶上有个四方形锅炉一样的机器,还有粗大的管子,一般人很少上去。水泥地上稀稀拉拉散落着不知哪里来的T恤衫、塑料袋等。
离开栏杆,真寻顺着走廊往前走。1001室在最里面。真寻的咽喉发紧,慢慢往前走。她在从里面数第二个门——1002室的前面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真寻按下门铃。
等了一会儿,可是没有应答。真寻又按了一次门铃,门里似乎有了动静。终于,里面传来咚咚……咚咚的奇怪声音,似乎是有人撞到了门里的什么东西。然后透过门传来长长的叹息,咔嚓一声,里面的锁开了。
“你是谁呀?”
一张瘦瘦的女性的脸。大约二十岁,长长的棕色头发,紧身红色T恤,长到膝盖的粉红色套衫。再往下是仔细除过毛的白色裸足。
“什么事啊……这么早。”女子从门缝里探出头,眯着眼睛打量真寻。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没睡醒。
“喝到早上才睡觉啊。”
信天翁 ALBATROSS002
原来两个都是。
不好办啊,真寻想。对方要是中年男性就好了,自己对付起来很拿手,可是像这样的对手是最讨厌的。不过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出来。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啊……对不起,我房间……”
真寻一边说,一边侧身去看门边的名牌。
“我是来九楼的……哎,这是十楼?”
这可怎么办,真寻双手捂住嘴。女人哎呀一声,长长叹了一口气,咂了咂嘴:“饶了我吧,刚睡下。”
女人一边搔头,一边要关门,真寻说了声“对不起”拦住了她,然后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姐姐您是不是Pirates of tresbien的陪酒女郎?”
真寻胡乱编了个店名。女人张开嘴打了个哈欠,齿缝间拉出一条唾液的细丝,然后毫不遮掩地笑了。端正的五官,纤细的面庞,要是打扮仔细一点儿还真是个美人。可惜了。
“那是什么呀?听上去一点儿品位都没有,我怎么可能在那种地方上班?我是Grace的陪酒女郎。喂,知道吗?”
哎!真寻双手在胸前握住,显出惊讶的表情。
“Grace?真的吗?那可是我憧憬的店呀!”
虽然是个完全没听说过的店名,但真寻还是尽可能满腔热情地发出爱慕的声音。
“憧憬?”女人皱起眉头,仿佛非常不耐烦的样子。但是,表情深处却有一点儿得意的神色。女子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真寻。
“什么呀,你也是陪酒女郎吗?完全看不出来,还像个孩子嘛!”女人一边说,一边不露痕迹地抚平弄乱的头发。“憧憬”这个词好像有效果了,虽说稍微正式了点儿。
“哎呀,那个,我还不是陪酒女郎,只是一直很憧憬,希望自己将来能成为陪酒女郎。要是能在Grace之类的地方工作就好了。”
女人哼了一声。短短的鼻息充分显示出嘲弄和优越感。
“我劝你还是放弃吧。陪酒可是个很累的工作。”
“哎,是吗?可是我一直——”
“我不是非要拦你,真的别做这一行。什么事都会碰上……”
女人伸手摆弄自己的头发,放眼望向远方。真寻显出受冲击的表情,怔了片刻,然后又毅然向女人转去。
“可是,我总觉得这次相遇不是偶然。我按错门铃的房间,出来的正好是Grace的陪酒女郎。”
说到店名的时候,真寻的声音里依然充满感情。
“姐姐……我知道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说,非常失礼……那个,您能把我介绍给店里吗?”
“介绍?哎呀,不行的。”女人板起脸,扭了扭身子。
“可是,我真的很想去Grace,我想试试。”
“这样的话,你自己直接去店里应聘不就行了。”
“姐姐觉得没问题吗?”真寻满怀不安地一问,女人又打量了真寻半晌,终于不情不愿地说:“嗯……能行吧。我也不知道。”
仿佛面庞周围开满鲜花,真寻展开灿烂的笑容。
“真的?我太高兴了,能被真正的陪酒女郎这么说,这下我有信心了。今天晚上就去Grace试试。”然后,真寻又小声说,“不过,我不想和姐姐同一天进店……有姐姐这样好看的人在,客人肯定不会来我这边的。”
女人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也许是吧。还是不要同一天的好。”
“姐姐一般都是星期几上班的?”
“也没有固定的时候,每周的星期三和星期五我都会去店里。”
“啊,那我就请店长给我安排星期三和星期五之外的时间。”
“自己挑日子这种事,不知道店长会说什么啊。”
真寻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应了一声,向女人点头致谢。在做那动作的途中,真寻的目光扫过室内,玄关地上放着五六双装饰华丽的高跟鞋,房间里面视线所及的地方,可以看到许多散落的纯色衣服,还有可爱的小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指甲刀和睫毛膏。显然是独居。
“姐姐,谢谢您。如果我的愿望能实现,能在Grace上班的话,也许会在店里见到您。那时候还请多多关照!”
“啊……哦,你也是。”
女人的醉意和睡意又回来了,她退回玄关里。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星期三、星期五。”
真寻回到电梯,下去九楼。
*
接收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为了缓解紧张情绪,武泽喝了一口带来的塑料瓶里的水。
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真寻进来了。全体齐刷刷朝她望去。
“怎么样?”武泽一问,真寻毫不客气地回答说:“搞定。”
“独居陪酒女。基本上星期三和星期五都去店里。”
“哦,很不错嘛。今天是星期二,最近的就是明天,或者是大后天。”
真寻打听出了1002室的住客哪几天会不在。如果隔壁有人,这次的作战就不会成功。
“不好意思,让你做这种麻烦的事。要是我和老铁能干就好了。”
武泽和老铁不方便去十楼,只能把这件事拜托给真寻。整理人知道他们的长相,在走廊里遇上就糟了。武泽甚至有可能直接撞上火口。
“这边怎么样?”真寻在武泽旁边弯下穿着牛仔裤的腰,随手拿起一只塑料瓶喝水。
“什么动静也没有,他们早上好像比较晚。”
“昨天十一点的时候已经都到了。”
老铁看看手表。现在是上午八点三十二分。
“大概再过两个半小时,他们就会来吧。”
“大概吧。”
不过没有等到那个时候。大约一小时以后,传来了最初的声音。
开门的声音,然后是粗暴关门的声音,两只脚踩着地板走近,咔嚓的金属声,似乎是坐在金属折叠椅上了。咔、咔、咔,像是手指在敲什么的声音。
“很急躁啊……不知道是谁。”
没过一会儿,又传来开门的声音,用比刚才重的脚步声进了房间。
“哦,野上。”
“哦,早。”
听起来刚才进事务所的是整理人,现在进来的是野上。
“那是什么……信?”
片刻的沉默之后,传来野上嘟囔的声音。
“喂喂……什么啊这是,银行账号完全被查出来了啊。”
“糟糕啊,野上。这可怎么办?”
“无论如何,先联系火口。”
两个人没再说话。过了二十秒左右,又传来整理人的声音。
“啊,火口先生对不起,有点儿那个……不妙的事。”
整理人给火口打了电话。他短短解释了情况,把信箱里塞进来的信一字不漏地读出来。然后就是“是……是……是”附和对方的声音。时不时会有大声的“是”,那是火口的声音也严厉的缘故吧。仅仅透过接收机听整理人说话,武泽就已经坐立不安,连脉搏都加快许多。
“火口先生说什么?”野上的声音。整理人好像挂了电话。
“说是让我们尽早把所有账户里的钱都取出来。要是账户被冻结了,付不了保护费就糟了。”
“取出来的钱怎么办?”
“暂时集中到这个事务所来。”
“太好了!”老铁叫了起来。武泽也不禁在胸前握住拳头。但是听到下面的话,两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因为只有这儿有保险柜。”
“嗯,那么多现金确实不能到处乱放。还是放在保险柜比较放心。”
“保险柜啊……”武泽不禁低低说了一声。其他四个人也是一脸愁云,想要夺取的现金要被收到保险柜里了。
“明天傍晚,火口先生会去找了解打击高利贷团体的人问问,打听一下信上写的那个‘市政府所属某机构’的消息。让我也一起去。”
“你们都走了,这个事务所怎么办?”
“交给野上你负责。”
“明天傍晚吗……”
那时候1002室的住客正好不在,1001室也没有火口和整理人。也就是说,谁也不认识武泽和老铁。
于是在这一天晚上,武泽他们做了计划的最终讨论。深入每一个细节,毫无遗漏。
(七)
第二天日落之前。
武泽、老铁、贯太郎、弥寻穿上工作服,戴上同样的帽子,在902室待命。工作服是灰蒙蒙的颜色,随处可见的那种,帽子也一样。真寻也穿着同样的行头,不过她并不在房间里,而是在外面走廊上偷听,等待正上方房间里的女人出门。
打开接收机,确认1001室的状况。火口和整理人似乎和前一天说的一样都出去了,不在事务所里。事务所里只有野上和另外三个男人。两个年轻的和一个上了年纪、声音嘶哑的人。
目标现金全都收在事务所的保险柜里。保险柜是拨号盘式的还是数字按键式的,在没亲眼看见之前,没办法知道。不过对策昨天已经充分考虑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行动的时机了。”
武泽对老铁的话默默点头。弥寻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贯太郎满头大汗,一直盯着地面,时不时做个深呼吸。这家伙真的没事吗?
透过窗户上报纸间的缝隙,细细的夕阳照进来。
“上面的女人出去了。”
武泽等人一起站起来。老铁拍拍手:“好,开始吧!真寻,别忘了工具。弥寻准备好那个。贯太郎和老武带好名片。”
武泽摸摸胸前口袋里的名片。名片上用蓝色和红色印着大大的公司名,下面是黑色的文字,用明朝体写着“馆山太”几个字。这是老铁起的名字,姓用了武泽、老铁、弥寻、真寻几个人的首字母,名好像借了贯太郎的。老铁自己的名字是“锭明夫”,贯太郎是“小林贯二郎”。只有男性才有名片,老铁认为这样更真实。男性三人是正式员工,年轻女性则是合同工。被问起来的时候,确实这样子更像小公司通常的状况,不过实际上也许因为老铁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了吧。
“走吧。”
武泽领头,穿着同样的工作服、戴着同样帽子的几个人鱼贯而出。进电梯,上十楼。电梯里谁都没有说话。门开了,武泽第一个迈出去,走向走廊。但就在这时候,他的右脚撞在了还没有全开的门上。甲板鞋的薄薄材质,差不多把那冲击完全传递到了小脚趾上,武泽痛得张开了嘴,但赶紧用手把嘴捂上。
“没事吧?”
老铁盯着武泽的脸,武泽一边忍痛,一边点头。
“没事。”
武泽走在最前面,全员排成一列,沿走廊前进。天色将晚,走廊里愈见昏暗,武泽感到这里像是怪物湿润的咽喉,自己这一行人正向里面前进。我不是白痴。我不是白痴。我不是白痴。武泽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
贯太郎紧跟在武泽后面,感觉自己像是吞了冰块一样,一股寒意从小腹底部升起。
不行,不行,不行。每走一步,头脑中的声音都在叫。
不行。
我做不到。
不行。
那种事情,我做不到。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说我不行?
看看在前面领头的武泽,再偷偷瞥一眼背后。现在坦白已经来不及了。
“冷静点儿,贯太郎。”后背被老铁轻轻拍了拍。
“不要担心,计划这么周密,一定会成功的。”
错了,贯太郎在心里叫。不是那样的。但是,这话没办法说出口。贯太郎只有沉默着重新向前,漠然前进,就像是从别人那里借了两条腿走路一样。目标1001室渐渐近了……近了,终于,全体都停了下来。
领头的武泽按下门铃。里面隐约传出几个男人的声音。刚刚在902室通过接收器听到的声音,此刻近在咫尺。
门开了,里面探出一张疑惑的脸。那是前几天去武泽他们的住处拿高尔夫球棒笑嘻嘻地砸坏玄关门的家伙。
“你们有什么事?”
这个人正是野上,一听声音就知道了。他健壮的肩膀靠在门上,眼睛从探出的额头下面抬起,瞟着一张张不认识的脸。
武泽迅速把右手伸进胸口的口袋里。野上的表情微微一动。武泽抽出右手伸到他面前,讨好地缩了缩身子。
“突然打扰,十分抱歉。这是我的名片。”
看到武泽的名片,野上眯起眼睛。
“有限公司……打击窃听?”
已经没有退路了。
“对,我们对近来市内频发的窃听……”
武泽开始向野上解释。
*
老铁面带事务性的微笑,静静观赏武泽流畅的解说。为了阻止近来市内频发的窃听受害案件,相关人员正在日夜巡视,专注于撤除窃听器——这些就是武泽率领的“窃听打击队”的理念,也就是业务的内容。
“我们今天刚好在这一带做定期巡检,但在巡检的过程中探测到这幢楼的内部发出非法FM电波。为了确认发射电波的地点,我们从一楼开始,逐一在各家门前检测电波。但是,不管哪个房间,我们的窃听探测器都没有特别强的反应。”
野上在接过的名片和递上名片的武泽脸上来回打量。房间里传来怒吼和威胁的声音。
“最后来到十楼,从距离电梯最近的1004室按顺序一家家测过来,我们的机器还是没显示窃听器的存在。我们也觉得奇怪,还以为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话的最后,武泽露出亲切的笑容,然后迅速换上严肃的表情继续说,“但是,最后在您的1001室的门前检测电波的时候,机器……啊,对了,请您直接看看,会更容易理解。”
武泽转过身,向后面做了个手势,真寻从旅行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机器。那是长方形的步话机一样的东西,是武泽事先在秋叶原买的,是个货真价实的窃听探测器,上面带有小小的正方形液晶屏幕,探测到有窃听嫌疑的电波的时候,就会显示出“!”的符号。符号的数量和探测到的窃听电波的强度成正比,从一开始,最大到五。
真寻接通探测器的电源。等上几秒钟,画面上亮起一个“!”。她把屏幕转向野上的方向给他看。探测器稍微靠近了房间一点儿,这样一来屏幕上“!”的旁边又出现一个“!”。不过新的这个“!”不是常亮,而是在闪烁。看起来检测到的窃听电波强度是一点五,不过不知道单位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