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寻关上了探测器的电源。
“嗯,就是这样。”
武泽重新把屏幕转向野上:“显然这里的房间里显示出很强的反应。”
野上一脸不耐烦,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盯着武泽上下打量,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哦,就是说那个是吧,房间里有电?”
“电波。”
“别废话!”
野上突然大喝一声。武泽一哆嗦。贯太郎没事吧,老铁想着悄悄瞥了背后一眼。
哎哟,老铁吃了一惊,只有贯太郎神色如常。当然,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神色不安,但也只有他仿佛没听到野上的大声呼喝一样,表情丝毫不变。
“对不起。”武泽捂住嘴,夸张地鞠了一躬,继续说,“实际上,我们以前在这幢楼外面巡检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任何来自楼里的奇怪电波,所以我们希望了解一下——这里最近有什么和窃听有关的事情吗?比如说,感觉好像被什么人听到了房间里的对话什么的。”
野上的视线垂下来,粗大的手指慢慢抚摩自己的下颚,像是在想什么。他沉默了很久,足足三十秒,终于抬起眼睛,开口问:“你们这个检查,要钱吗?”
武泽摇头。
“我们不收取任何检查费用。但当我们检查后确实发现了窃听器,我们就会收取探测费。啊,对了,如果要委托我们撤除发现的窃听器,也会产生撤除费用。”
对每种费用,野上一一询问具体的金额。武泽报了几个便宜的价格,不过也不是便宜到不自然的数字。
“就这么多钱是吧?”
“当然。我们不是不讲诚信的企业。”
野上像刚刚一样,视线落在地上,像在思考什么,慢慢抚摩自己的下颚。
“你们等一下。我问问上面。”
野上刚要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武泽赶忙摆手。
“哎呀,没关系的,您放心好了,我们的检测不会动任何东西。很快就好了。”
真的?野上一脸疑问地睥睨武泽。真的,武泽露出诚恳的微笑。两个人对望了半晌。
终于野上挪开了身子,用下巴示意他们进去。
“那就查查吧。”
*
听到这话的刹那,武泽感到全身的气力仿佛都从尾椎骨周围泄掉了一样——成功了。
话虽如此,但还是很危险。
刚才野上要打给的“上面的人”,恐怕就是火口。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他,真是太好了。要是火口透过电话听野上解释原委,然后说“我马上回来”,那就完蛋了。
总而言之,眼下已经突破了第一关。武泽留心不让自己一本正经的表情露出破绽,走向门里。
“那我们就进来了。啊,你们也都递下名片吧!”
老铁和贯太郎各自把名片递给野上,鞠躬施礼。武泽在玄关脱了鞋子走进室内,短短的过道尽头是一扇嵌着玻璃的木门。野上从后面赶到武泽前面,打开那扇门。屋里原本很小的说话声一下子变大了。在902室的接收机里听到的令人厌烦的声音,此刻直接面对,果然还是有一股反胃的感觉。
“打扰了。”
门里是铺着木地板的宽敞客厅。空气里一股香烟的味道。
对面左边是一对黑色的皮革沙发,沙发中间是一张好像大理石台面的矮桌。房间右边放着一张会议桌,周围放着十张左右的金属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三个人,都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边说话,一边向武泽他们转过头来。三个人当中有两个年轻人,一个体格肥胖,另一个非常消瘦。胖子有一双阴沉的、毫无感情的眼睛。瘦子则是三白眼,像嗑过药似的,尖锐的视线轻飘地闪烁。最后一个人坐在里面,一只脚搭在椅子上,小小的个子,看上去年纪很大,称为老人也不为过。在他蚕豆一样扁平的脸上,两只眼睛像是在策划什么似的,闪闪发光。三个人都让人产生糟糕的印象,但不知道为什么,武泽对最后这个老蚕豆,直觉上感到最强的恐惧。
野上向三个人示意,让他们继续自己的工作,然后望回武泽。
“怎么弄?”
“接下来我们就开始检查了。如果有所发现,我们会通知您。您不用管我们,该做什么继续去做就行了。”
野上没有回答,一屁股坐到其中一个沙发上,点上烟,抱起胳膊,好像在观察武泽他们的一举一动。武泽向他笑道:“啊,没关系的。照平时的样子继续工作就行了。”
“这就是平时的样子。”
根据至今为止窃听到的内容,在这个事务所,似乎除了火口,野上位置最高。火口不在的时候,他似乎总是这样坐在沙发上,观察部下的工作情况。
“那就开始了。喂!”
武泽朝真寻喊了一声。真寻从包里拿出刚才那个探测器,调了几个旋钮,开始把天线慢慢以扇形晃动。武泽一边观察探测器的屏幕,一边扫视房间内部——保险柜在哪儿?一眼望去没有看见。
“馆山,我去看看外面的表箱。”
老铁向武泽招呼一声,出了玄关。野上怀疑地皱起眉头,手上的烟停在嘴边,向距离最近的贯太郎望去。
“喂,那家伙出去干什么?”
“哎……”贯太郎呆住了。双手垂在身子两边呆站着,直愣愣盯着野上的脸。糟糕,事先明明讨论过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贯太郎好像太紧张了,忘记怎么说了。
“那个啊——”武泽正想插话给贯太郎解围。
“我在问这个胖子。”野上恶狠狠丢下一句,再度斜睨贯太郎。
“那家伙出去干什么?”
“啊,那个……”
*
一边竖起耳朵听武泽等人的对话,弥寻一边在心中暗自祈祷。快回答。快,快。昨天、今天,复习了那么多回,明明仔仔细细讨论过了的。沉默时间太长,对方会起疑心的。但是,贯太郎的嘴里一直没有说出话来。
贯太郎到底怎么了?没想到他会紧张成这样。在舞台上表演魔术的时候,第一次闯进武泽他们住处的时候,连紧张的“紧”字的一竖都没有呢。
昨天晚上,弥寻问贯太郎:“贯贯,你有什么瞒着我的事吧?”
这是弥寻一直存有的感觉。在旅馆寄宿,准备计划的过程中,还有在902室窃听事务所的过程中,弥寻好几次都想这样问贯太郎。但是每次都硬生生咽下去了。自己认识贯太郎这么久了,他还从没有任何一件事情瞒过自己。就连阳痿的事情,也在正式交往之前就告诉自己了。所以这一次是自己多心了,弥寻这样告诉自己。最喜欢的贯太郎会对自己有所隐瞒,弥寻连想都不愿想。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有事瞒着你。”
贯太郎这样回答。看到贯太郎装出来的笑脸,弥寻顿时明白自己的疑惑是真的。显然贯太郎在隐瞒什么,而且看起来多半是件非常重大的事。弥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想追问贯太郎的秘密,但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贯太郎怎么会有事瞒着自己呢?
“是吧。”最终弥寻只是这样笑着说了一声。
加油,加油,加油——弥寻拼命祈祷。快点儿回答野上的问题,在他起疑心之前,快,快。
不知道是不是弥寻的祈祷灵验了,贯太郎终于发出了声音。
*
听到贯太郎的声音,武泽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去检查门外的表箱。水表、电表,还有煤气表。表箱里面经常会藏有repeater,也就是窃听的中继器。”
贯太郎说起话来出人意料地流畅,武泽更加放心了。看起来只是一时忘记了该回答什么,真是个让人捏一把汗的小胖孩。
“中继器是什么玩意儿?”
“嗯,这个嘛,就是说像窃听器这种东西,差不多只有这么大。”贯太郎伸手比了个一百日元硬币的大小,“发不出太强的电波,所以要把那种微弱的电波,用放在附近的中继器接收,然后变换成足够强的电波,发送到接收机去。这种情况最近比较多见。”
“哈……大工程嘛。”
虽然只是信口胡说,不过野上似乎相信了。贯太郎转身离开,走近另外三个人围坐的桌子,弯下腰去,用手指敲击轻便椅,开始摆出寻找窃听器的模样。三个人都散发出近乎杀气的感觉,一边瞟着贯太郎,一边举着手机,继续手头的恐吓工作。
得赶紧找到保险柜在哪儿。
“那边房间能进去看下吗?”
武泽要向客厅左手边的门走,野上微微抬起身,想要说什么,但还是坐了回去。武泽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门,探头进去。看看右边,看看左边。里面空空荡荡,只铺着地板,什么也——
不对,就在眼前。沉甸甸的灰色耐火保险柜就放在正对面。拨号盘式的。此刻,它里面正放着大笔现金吧。武泽咕咚咽了一口唾液,转过身,可以看见沙发上抽烟的野上的侧面。在他旁边的是真寻,她正向武泽这边看。武泽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找到保险柜了。她心领神会,按照约好的信号擤鼻子。
“姑娘你感冒了?”
一只脚搭在椅子座位上的老蚕豆,笑嘻嘻地把脸转向真寻。不知道是不是打算从工作中小小休息一下,或者是对闯入者产生了兴趣,手中拿的电话不知什么时候放在桌上了。
“不是,花粉过敏。”真寻掩饰说。
老蚕豆以令人不快的凶狠眼神上下打量真寻,然后嘶声笑了起来:“对付花粉过敏啊,小孩的脐带据说很有效哟。”
“是吗?”
“生吃就行。”
真寻决定不理会这种近乎骚扰的不快言语,举起探测器想要继续工作。但是老蚕豆纠缠不休。
“和叔叔我一起生小孩吧。”
“嗯?”
“用脐带治花粉过敏啊。”
“不了,不用了。”
“怎么生小孩,姑娘你还不知道吧?”
“知道是知道。”
“那,等下试试看吧。其实现在也行,叔叔我随时都行。”
“闭嘴,我没兴趣。”
不好!武泽身体僵住了。紧接着,拳头猛敲桌子的声音伴随着尖锐的怒吼声刺入耳朵。
“你再说一遍试试!”
意外的是,发出声音的不是老蚕豆,而是他对面坐着的那个年轻的三白眼。瘦削的脸上,眼睛瞪得像要裂开一样,两个小小的黑眼珠哆嗦着,没有固定的焦点。
“啊,对不——”
武泽正要慌忙赶去真寻身边,三白眼又吼道:“说了今天必须还!是你自己说的吧?”
他是对着手里的电话怒吼。
“多可爱的小姑娘啊,这么傲。”老蚕豆笑了起来,声音像是刷盘子,瘦弱的双肩不断颤动。他回去干自己的工作了,满脸带笑地翻看手边的文件,把写在那上面的号码敲进手机里。
别闹了——武泽向真寻投去责备的眼神。
*
被武泽这样瞪了一眼,真寻假咳了一声。刚才确实很危险,武泽生气了吧。可是自己确实不喜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的作战无论如何必须成功。母亲的仇、鸡冠的仇,还有现金。如果失败的话,就没有未来了。因为这次作战将旅行包里的钱都花掉了。虽说本来也不想用那些钱,而且至今为止好几次都想扔掉,但之所以一直没有真的扔掉,还是因为内心深处也在隐约考虑将来如何生活吧。真正要说的话,那些钱就像是某种保险。然而现在已经没有那份保险了。
平复情绪,真寻开始着手下一步。她慢慢在室内走动,把手上的探测器逐一接近沙发、坐在上面的野上、矮桌、窗户,画面上的“!”从一点五条完全变成了两条,靠近折叠椅、让人讨厌的老蚕豆,还有他前面的桌子,这时“!”的数目急速增加到四条。
看到在桌子前面停止动作的真寻,武泽紧张地问:“发生反应了?”
“啊,馆山先生。是的,这个桌子附近。”
“桌子?”
武泽走到真寻身边,一边向三个人点头致歉,一边探头看桌子下面,然后歪过头,在桌面上扫视,接着又一次沉吟起来。
送过来的预付费手机,十部当中有五部留在这间事务所里。其中三部这三个人在用,剩下两台随便扔在桌子上。武泽向真寻挥挥手,示意她检查电话。真寻把探测器按顺序凑近五部手机,屏幕上原本已经亮了四条的“!”,在接近电话的时候变成了五条。
“这些……全部?”
面对武泽严肃的询问,真寻也严肃地点点头:“好像是。”
面朝桌子的老蚕豆、三白眼,还有面无表情的胖子,一边继续打电话,一边皱眉看着武泽他们。
“喂,怎么了?”野上站在背后。
武泽回过头,一脸严肃地问:“抱歉问一下,这个预付费手机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渠道买来的?”
“啊?哦,是前些日子从邮购公司那边买的。信箱里的广告单上宣传的一千日元一部的处理品。”
“一千日元!”真寻非常吃惊地在嘴里低低重复了一声。
武泽继续说道:“那家公司的联络方式您知道吗?”
“广告单上应该有写,哦,好像扔掉了。我说,怎么了?这个手机有问题?”
顿了片刻,武泽带着遗憾说:“这话说来不太中听……您被骗了。”
“被骗了?”
“那家公司,是以窃听为目的来卖这些电话的。”
面对脸露疑色的野上,武泽明确说:“窃听器恐怕就在这里面,五部电话里。”
野上和拿着电话的三个人,表情同时变了。
*
看到表情的变化,武泽确信他们完全落入了圈套。停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武泽慎重地继续说:“初步判断,五部电话机全都被植入了窃听器。能让我们进一步调查一下吗?”
“你们要怎么调查?”
“请允许我们拆开其中的一部。喂,小林。”
“是。”
应了一声走过来的贯太郎的工作服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奇怪的图案,武泽心里不禁咯噔一响,那是什么?从双肩到胸口,布料的灰色变得很浓——是汗。贯太郎出了很多汗,脸已经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太胖了,热吧。偶尔也运动运动啊。”武泽掩饰说。不过,从贯太郎的表情看,他的汗明显不是因为热。没错,是因为紧张。
“小林,这些电话机,拆一部看看吧。”
“啊,是。”
和事先商议好的一样,贯太郎从工作服的胸口口袋里拿出小螺丝刀,开始拆解手机。圆圆的下巴滴滴答答掉下来的汗落在手边。到了这时候,围在桌边的三个人也各自挂了电话,注视贯太郎的动作。一边看,一边时不时向自己刚才用的手机投去令人生畏的视线。
咔嚓一声,玄关传来声音,老铁回来了。
“表箱那边没问题。没发现中继器——”老铁停住话头,不解地看着围在桌旁的武泽他们。
“怎么了?”
武泽向老铁解释了目前的情况。老铁哎了一声,显出惊讶的表情,和其他人一样注视贯太郎的手。正好就在这时候,啪嗒一声,手机机身被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主板,无数的细线,屏幕内侧。错综复杂的电路的最底端,有一个牛奶糖大小的、四四方方的黑色东西。显然那就是请侦探事务所装进去的窃听器。恐怕在这里的全体人员都明白了吧。因为表面上的白色标记写着“窃No.002”。贯太郎用婴儿般的手指夹住窃听器,咔嚓一声剪断电线,从电话里拿出来,就那么拽着线拎在半空。真寻把探测器凑近贯太郎的手指,屏幕上显示出五条“!”。
武泽转向野上:“就是这个,没错。不用拆了,其他四部应该也被装了同样的东西。”
野上嘴里骂了起来。
“这种尺寸的窃听器,发出的电波最多只能传到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所以这个房间附近应该还有一台中继器才对。所谓中继器,就是刚才小林解释的东西,那个东西要我们找出来吗?”
野上在回答之前,先看了看同伙的三个人。瘦瘦的三白眼和肥肥的无表情——凹凸二人组相互看了一眼,又向野上回望过去。老蚕豆把胳膊抱在纤弱的胸口,嘶声说:“还是找找好吧。”
“你也这么想吗?”
野上虽然地位较高,不过对老蚕豆的态度似乎总含有一丝可以说是敬意的东西。仿佛野上竭力想要隐瞒,但怎么都会从语气或者眼神中表现出来的,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
老蚕豆鼻子里哼了一声。
“只有这样吧,野上。要是不拆掉那个叫什么中继器的玩意儿,下次再有窃听器进来,还会出现同样的事。”
“是的。”武泽附和了一句,“如果问我们的意见,确实也希望在这里找到中继器,可以斩草除根。要找吗?”
野上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一脸愤怒地瞪向武泽:“去找吧。”
“喂,锭,”武泽转过身招呼老铁,“去找中继器。”
“知道了。”老铁从工作服的屁股口袋里取出外表上犹如步话机一样的四方机器。武泽向野上解释机器的用途:“那是中继探测器,用那个机器,很快就能找到中继器。”
老铁打开机器的开关,从扬声器里传出噪声,好像收音机没有调好频率时的声音——其实就是收音机的噪声。另外,这机器不是外表上看着像步话机,它就是步话机。
武泽他们的安排是这样的:这个被说成是中继探测器的机器,其实是贯太郎的原创,只是把步话机的内部掏空,塞进小型半导体收音机而已,很简单的小道具。收音机的旋钮事先调好位置,确保扬声器里只能听到噪声,然后用小指悄悄拨动音量旋钮,就能使噪声增大或者变小。接下来只要有点儿演技,就可以显得机器的噪声是在指示中继器的位置一样。之前老铁提出做这么一个机器的时候,虽然也有反对意见说这个太像骗小孩的东西了,但考虑到如果作战计划能够进展到使用中继探测器这一步,对方应该不会再起疑心,所以最终还是决定这样做。
“哎呀……”老铁惊讶地侧首。
“突然有反应了。”扬声器的噪声微微大了点儿。其实只是老铁用小指调高了音量而已。
“难道说,中继器是在室内……”
对武泽的话,老铁暧昧地摇摇头,伸出胳膊,将机器以扇状摇动起来。天线慢慢朝向房间的各个角落。然后,当天线对着某个方向的时候——当然是因为老铁的操作——噪声突然变大了。
天线指向通往隔壁的门。
“那边房间——”武泽问野上,“能再进去一次吗?”
野上没有反对。武泽和老铁一起穿过那个房间的门。野上也跟了进来。老铁让噪声又大了一点儿。他举起机器,把天线指向保险柜,噪声更大了。老铁走过去,把机器自身贴在保险柜上,噪声的旋钮调到了最大。
呲——这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这个……是保险柜吗?”
“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碰到。”老铁以一种“怎么会”的表情低语。武泽弯腰打量保险柜的前面,然后看看侧面,看看背面,又看看下面。然后停了半晌——大约二十秒,摆出思考良久的神情,向野上转过身去。
“在里面啊。”
野上皱着眉探出头,好像不知道什么意思。
武泽换了个方式说:“中继器在这个保险柜里面。”
“这……你不是开玩笑吧?”
一直泰然自若的野上,这时候似乎有点儿心慌了。这也是当然的。突然被人告知自家保险柜里装了窃听的中继器,换了谁都会着急。
“有什么头绪吗?”
哎呀,野上摇摇头:“没有,那玩意儿里面只有现金……应该只有现金。”
“能打开看看吗?”
“打开什么?”
“保险柜,这个。”
嘭的一声,武泽敲了敲保险柜的上面。野上低低呻吟一声,抱起胳膊。
“这可不行啊。”
“啊?”武泽不禁探了探头,他本以为野上会帮自己打开。
“可是,中继器好像就在这个里面,要是不打开的话,我们就算想拆——”
“在这儿的人谁也不知道怎么打开啊。”
最坏的情况。
“因为密码只有火口知道。”
“那,可以联系那位火口先生,问他密码吗?”
就算联系了火口,他说要回来,等他到的时候作战也该结束了。总而言之,既然只有火口知道密码,也只能问他了。
“啊……这个嘛。”野上垂下视线,好像很难办的样子。考虑原因,武泽立刻想到了在玄关外面的交谈。野上说让武泽他们查窃听器的时候,曾经想要取得火口的许可。那时候被武泽阻止了。到了现在再联系火口解释原委,觉得不好说了吧。
“我来打电话吧,野上。”说话的是老蚕豆。
“你不好说吧,因为他们进来的时候没请示。我来打吧。”
野上盯着老蚕豆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帮我打吧。”
于是老蚕豆装腔作势地取出自己的手机,按了几下按钮。对方好像立刻就接了。老蚕豆简单扼要地说明经过,问火口保险柜的密码。可以听到火口的声音大了一点儿,于是老蚕豆说“哎呀,不好意思,是我同意了的”。听起来像是庇护野上的话。他把手机举在耳边,朝野上嘿嘿地笑了。野上窘迫地移开了目光。
“嗯,那我就先挂了。嗯,一弄清楚情况就联系你,嗯。”
老蚕豆挂断了电话。他什么也没说,在保险柜前弯下腰,以身体遮挡住手的动作,转了好几回拨号盘。咔嗒一声。
“好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老蚕豆站起来,身体转向武泽这边的同时,保险柜的门开了,里面装了一捆捆的纸币。武泽感觉到小腹升起一股力量。这里有多少钱啊。保险柜里很暗,看不清楚。纸币随便地用橡皮筋捆着,可能一百张一捆。一眼望去,能看到的就有十二三捆了。
“好,我们来查。”武泽走近保险柜,正要向里面看的时候,左肩被一只大手抓住了。
“先把钱弄出来。”是野上。他挤到保险柜前面,和武泽换了个位置。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币一捆捆取出来。一、二……七、八……十三、十四……纸币一直塞到最里面。共十八捆——一千八百万日元。然后还有几十张零散的一万日元纸币。
“没看到有什么机器一样的东西啊……”
野上左臂抱着许多钞票,右手抓着零散的纸币,弯下身子,端详保险柜里面。
“有可能是内壁被动了手脚。最近这种案例很多。”
武泽一边暧昧地回应,一边向贯太郎使了个眼色。贯太郎点点头,走到野上背后。工作服被汗打湿的面积比刚才更大了。拜托了贯太郎,武泽禁不住生出一股想要祈祷的情绪。
“能让我看一下吗?”
贯太郎这么一说,野上抱着钱,一脸不耐烦地让开了地方。
“啊,掉了一张。”
贯太郎从地上捡起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野上慌忙接过来。这张一万日元纸币其实不是野上掉的,是贯太郎从袖口扔下去的。
真寻在后面轻声招呼野上:“需要的话这个给您。”
她递出一个白色纸袋。野上惊讶地看着真寻。
“啊,没关系,很干净的。”
野上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抱着的纸币放进纸袋里。一捆、两捆、三捆……野上之所以毫不怀疑地用了真寻递出的纸袋,是因为贯太郎从地上捡起了一万日元纸币……十一捆、十二捆……他估计想一直抱在胳膊里,很容易掉在地上……十七捆、十八捆。然后是零散的几十张一万日元纸币。全部装进袋子里的刹那,武泽在心中握紧了拳头。到了现在,接下来只剩最后一步了。
“呀……咦?……嗯……”贯太郎把头探进保险柜里,右手在内部咯吱咯吱地摸来摸去。大家全都盯着贯太郎蠢蠢晃动的屁股。老铁拿的机器还在继续发出噪声。
“哦?哦!”
终于,贯太郎把湿透的上半身从保险柜里费劲地拽出来,站起身,走近野上。
“这个,中继器。顶在靠保险柜门边的地方,藏得很好。”
贯太郎右手手掌上放的是一个灰色的四方形机器。当然,这个其实是刚刚从工作服的腹部取出来的。正好是半块豆腐的大小,顶上伸出短短的天线,这也是贯太郎准备的道具。虽然不知道窃听的时候是不是真要有中继器之类的东西,不过姑且先让贯太郎做了个看上去挺像回事的东西。包括之前老铁拿的中继探测器,贯太郎做起来倒是相当得心应手。到底是自己做过魔术道具的人。
不过,虽然是难得做出来的作品,野上他们对它本身好像没什么兴趣。他们快速穿过贯太郎身边,聚集到保险柜旁。虽然他们没有仔细检查这个假中继器是好事,但这样一来,事情发展和预想的有点儿不一样了。保险柜——野上等人——武泽他们——门口,这样的站立位置不好,要想个办法调整一下。
“到底是谁,怎么把这东西装到保险柜里去的?”
拎着装现金的纸袋,野上往保险柜里张望。武泽严肃地回答说:“这一点我们也不知道。请让我们再检查一下可以吗?也许会发现某些被人动手脚的证据。”
“动手脚的证据吗,哪种?”野上上半身探进保险柜里,开始用手在里面乱摸,他好像想自己找线索。怎么办?武泽犹豫了。按照现在站立的位置,没办法进行下一步的行动。必须想个办法让野上离开保险柜。但是现在不能随便说话,需要小心选择台词。戴不惯的帽子内侧,湿湿地渗出了汗珠。其中的一滴飞快地从脑后滴落。武泽一边用手擦汗,一边向老铁投去询问的眼神——怎么办?老铁表情僵硬地回望武泽。
就在这时,意料之外的可怕事件发生了。
“你在干——”
武泽倒吸一口冷气,无法相信自己眼前的景象。不愿相信。
“贯太郎……”武泽不禁喊出了真名,不过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所有人都注视着贯太郎,除了上半身探进保险柜的野上。
“你……在干什么……”老铁挤出泄气般的声音。
贯太郎双手握着的是那只气枪,枪口正对着野上的背。武泽脑海里满是疑问:贯太郎在干什么?到底打算怎么样?贯太郎河豚一样的嘴里发出哧哧的声音,他的嘴唇不断颤抖,下颚的肉僵硬,咆哮道:“都给我闭嘴!”
贯太郎这么一喊,大家全都安静下来。同时这一声也让野上“嗯?”地从保险柜里抽出身体,然后看见正对自己的黑色L字形可怕物体,顿时大叫一声,条件反射地仰头朝后,后脑勺撞在保险柜边缘,发出哐的一声。
“说了闭嘴闭嘴闭嘴!都闭嘴!”
谁也没说话。贯太郎的双眼看上去异常狂躁,胸口和肩膀在颤抖,汗水从脸上一滴滴掉落,呼吸急促,明显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模样。
“你——”
武泽刚说了一个字,就被老铁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小声说:“糟糕,那小子……眼神不对头。”
“那个、那个袋、袋子给我!给我!钱!那些钱钱钱!”
贯太郎朝屁股着地的野上伸出手。那手像是酒精中毒的患者一样在颤抖。老铁朝野上望去,微微摇头:“不能给。”
野上尖锐的目光死盯着贯太郎——但那眼神深处明显带着困惑——他把装有现金的白色纸袋紧紧抱在肚子上。
“快!钱!钱!”
贯太郎再度双手握住气枪。野上、老蚕豆、三白眼、无表情的胖子,四个人在保险柜前面各自紧闭双唇,视线游离。说到心中的慌乱,武泽他们也是一样的。当然武泽等人知道贯太郎手中的是气枪,但这一计划外的事态让他们不禁大惊失色。
悄无声息潜入野上四个人和贯太郎之间的是老铁。他用胸口挡在气枪的枪口前,一只手朝背后的野上他们示意。
“逃吧,快。”
野上他们刹那间交换了一下眼神,四个人立刻聚到一起,开始向房间的角落逐步移动。贯太郎的枪口追随着他们的动作,但是老铁一直拦在枪口和四个人之间。终于,野上他们到了门口。就在这时,老蚕豆歪嘴一笑。
“喂,胖子,那枪不是真的吧?”
老铁猛然转身。枪口直指老蚕豆。
“枪仿造得倒是很不错嘛!”
“闭闭闭闭闭闭闭嘴!”
叫喊的同时贯太郎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几乎连鼓膜都要震破的爆炸声划过房间。老蚕豆的正后方,客厅沙发的一头,猛然飞出白色的棉絮,皮革上出现黑色的洞口,里面冒出缕缕青烟。
“你……你那个……”老铁的手脚都僵在半路,双眼和嘴都瞪得老大,费力地挤出声音,“那个,不是气枪吗……”
“我说这个才是气枪!”
贯太郎唾沫横飞地叫喊着,从工作服的腹部掏出一个黑黑的东西,扔到地上——是气枪。
“不好意思,钱归我了。全都归我了。给我,这次绝对不会错过了。谁敢拦我,我就打爆谁的头。真的打爆!爆!爆掉!”
贯太郎把枪口对准野上。野上庞大的身躯微微发颤,死死盯着贯太郎。
“快给我大猩猩!”
贯太郎咆哮着逼近一步。野上四肢僵硬,视线在同伙中游移。但是另外三个人都像木偶一样僵硬不动,只是呆呆看着贯太郎。
“……这边。”发出声音的是真寻。声音里带有与当下的场面不相称的毅然。站在野上身边的她,眼神像是要说什么似的,抬头望向野上,伸出一只手。
“袋子给我。”
“想干什么!快把钱给我!”
贯太郎又逼近一步,像是要从胁迫中逃走一般,野上飞快把纸袋递到真寻手里。
“喂、喂、喂!为什么你拿着!给我!”
这一回贯太郎向真寻逼去。
“给我!不然打你!不管什么人,敢反抗的就杀!真的杀!杀!杀!”
颤抖的枪口朝向真寻。
就在这时,真寻飞快转身,用力蹬地跑了出去。啊,不知是谁叫了一声。贯太郎喊了一声什么,同时扣动了扳机。房间里再度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紧挨着飞跑出去的真寻边上,椅子旋转着飞了出去。真寻没有转身,她奔向客厅。贯太郎噔噔噔地在后面追。身体撞在玄关门上的声音。只穿着袜子跑上走廊的声音。短短的声音。真寻的声音。然后——
突然传来咚的一声,是冲击声。像是铆足力气把哑铃砸到混凝土上的声音。那声音在远处回荡。那远处,不是在远远的前方,也不是在远远的后方,而是在远远的——下方。
“小子!”
武泽跑了出去,其他人紧跟在后面。武泽飞奔出客厅,穿过短短的走廊,出了玄关。贯太郎站在外廊的边缘,呆呆站着,一动不动。
贯太郎的脸向下望着,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什么。武泽简直像撞上去一样,紧挨住外廊的栏杆,顺着贯太郎的视线望去。
最初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色。那红色慢慢扩展开来,接着武泽眼中分辨出灰色,是工作服的灰色,然后是肌肤的颜色,摊开的头发的栗色,装现金的纸袋的白色。就在旁边的二层建筑的屋顶,硬硬的混凝土屋顶。
“不是我……”像是做梦一样毫无起伏的声音。
“不是我……她……她自己要逃……她自己……”
“浑蛋,你干了什么!”
伴随着怒吼,武泽再度跑了出去。势头猛烈地冲下楼梯,冲下去、冲下去、冲下去,一直冲到二楼走廊上。旁边屋顶就在近旁。从走廊栏杆到旁边屋顶虽然有近两米的距离,但武泽还是毫不犹豫地飞跃过去。冰冷的混凝土棱角咕咚一声撞到肚子上,武泽一边呻吟一边纵身跳上屋顶。
“喂!”武泽喊了一声,但躺在地上的人动也不动,完全没有反应。装了现金的袋子一直很小心地抱在胸口。
武泽双膝跪地,触摸她的肩膀,依然没有反应。她的嘴巴半张着,眼睑也微微睁开,缝隙间露出白眼珠。嗒嗒嗒嗒,背后的走廊里传来许多脚步声。第一个跳过来的是老铁。
“救护车!快!”
武泽向老铁喊了一句,然后把倒在地上的身子抱起来,用手臂撑住无力垂下的头。工作服被染得鲜红。武泽转身朝向大楼走廊。贯太郎逃向紧急楼梯,惊惶地跑下去,从武泽的视野里消失了。
“喂,那个——”野上想要说什么。
武泽把装了现金的纸袋拿起来,朝房顶粗暴地扔了过去。
“钱什么的给你!你们也帮帮忙,今天的事就当没看见。赶快回去,不然你们也麻烦,有个人——”
咽下后半句话,武泽嘴里低低骂了一句。
“救护车叫了!马上就来!不要晃头,把她抬到下面去。”
武泽和老铁两个人把不再动弹的身体小心抬起来,从天台进入大楼,下了昏暗的楼梯。虽然没有忘记老铁说的“不要晃头”,但是武泽怎么也稳不住脚步,她的头晃个不停。
*
忍受不了那么剧烈的摇晃,弥寻终于发出声音:
“老武,稍微抬好点儿行不行?”
“尸体闭嘴。再有一点儿就好了。”
“跟受刑一样。行了行了我自己走。反正也没人了。”
“说得也是。”
武泽猛然站住,走在前面的老铁怪叫一声摔下去,从屁股口袋里飞出的中继探测器掉在地上。那冲击让里面的半导体收音机的频率偶然碰上了某个电台,堀内孝雄的《令人怜惜的日子》从扬声器里响了起来。老铁正要捡起机器,被武泽拦住了。
“行了,别捡了。反正也不用了。”
“那就扔了吧。”
“这个也扔了吧,重得要命。”
弥寻把工作服里塞的五公斤哑铃扔到地上。
把堀内孝雄的歌声抛在背后,三个人啪嗒啪嗒赶下楼梯。一边走,弥寻一边问武泽:“喂,顺利吗?按计划进行的吗?”
“哎呀,很危险。”
“哎,谁坏事了?”
“贯太郎那个浑蛋,差点儿全搞砸了。那家伙把站的位置搞错了。”
“站的位置?”
稍微想了想,弥寻明白了贯太郎的失败。
“难道贯贯背对着装火药的地方掏出枪了?”
“不愧是弥寻,没看都知道。”老铁钦佩地说。
贯太郎犯了那样的错误吗?
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首先,贯太郎装作寻找窃听器的样子,在房间的几个地方装上火药和遥控式点火装置。点火装置以贯太郎的气枪启动,也就是一扣扳机,装好的火药就会爆炸。当然气枪本身也做了改动,让它能够发出爆炸声。从武泽和老铁的话来看,贯太郎设置火药和点火装置应该没有问题。那就是之后掏出气枪的时间错了。本来贯太郎掏出气枪的时候,需要是“贯太郎——敌人——火药”这样的站立位置。原因很明显,如果不这样,面朝敌人扣动扳机的时候,就没法形成敌人后方火药爆炸的效果。但听起来贯太郎是在“敌人——贯太郎——火药”的站位上掏枪了。
武泽哼了一声。
“幸亏老铁聪明,领着野上他们转了一圈,真是莫名其妙的错误。”
“那家伙一直都干得不差,动作台词全都没错。就只有一次,那个‘猩猩’问的时候,回答的时间拖长了点儿。不过还是不错的,最终成功了。”
是吧!老铁向武泽一笑。武泽也像受了影响似的笑起来。
“是啊,接下来就是和真寻、贯太郎会合,顺利逃走。然后就结束了。”
大楼出口马上就到了。按计划在那里和真寻、贯太郎会合,接下来的任务就是逃走。其实只要脱了工作服混迹在人群里,全员都和路人没有区别了。
“真寻做得也不错吗?”
“啊,她干得很好。”
“一直?”
“一直。就连知道计划的我,都以为她是真的掉下去了。”
计划是这样的:作战的最后,抱了装现金的袋子从事务所里跑出去的真寻,飞奔出1001室的玄关,立刻跑进隔壁房间。隔壁的门由出去查电表箱的老铁事先开好。所以这一次的作战必须要等1002室的住户不在的时候才能进行。
其他人迟一步跑出走廊的时候,贯太郎一边说“她掉下去了!”,一边木然俯瞰隔壁大楼的房顶。在那里,弥寻事先把全身染满红色墨水,抱着同样的袋子,翻起白眼倒在那里。落地的声音只是哑铃撞击混凝土而已。另一方面,抱着真正袋子的真寻,飞跑进1002室,把钱换到仿冒的LV包里。脱下工作服,穿着里面的少女风格的衣服,趁其他人聚集在二楼走廊的工夫,悠然自得地坐电梯下楼。贯太郎用气枪和火药牵制敌人,是防止他们当中有人追在真寻后面跑出房间,看到她跑进隔壁,就会露馅儿了。整个计划就会功亏一篑。贯太郎开枪,是为了让敌人的行动迟缓混乱,准备两枪是觉得这样更真实。那是武泽的主意。
弥寻这边,当武泽、老铁、贯太郎、真寻四个人在1001室开展作战的过程中,一直守在902室,竖起耳朵收听接收机里的声音。一边听1001室的动静,一边等待躺到隔壁楼顶上的时机。太早染上红墨水躺过去的话,说不定会被别的房客看到,弄假成真叫救护车过来就糟了。相比之下弥寻的工作虽然最简单,不过要把粘在头发上的这些墨水洗干净,也不是件容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