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到旅馆的房间,武泽他们平分了纸袋里的钱,然后沉沉睡去。第二天早晨,他们出了旅馆各自分开。不是一起回到原来的住处,而是趁着清晨全体解散。
“我有件事情想说。”在旅馆门前这样开口的是弥寻。
“就这么解散了吧?”
面对颇感意外而回头的武泽,弥寻解释说,要是再回去的话,说不定又不想出来了。
“等在哪儿落脚之后再和你联系。”
真寻和贯太郎也看着武泽。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三个人好像已经讨论过这件事了。
虽然困惑,但也没有阻止的道理,最终武泽只有点头。再继续待在一起,一定会在同一个窝里相互舔舐伤口的。开始的时候也许让人感觉惬意,但要是一直舔下去的话,伤口迟早会化脓,谁都没办法离开小窝了。这样的想法其实武泽也有。
“我也在想,差不多到了离开的时候了。”连老铁也犹犹豫豫地开口说。
“总不能一直麻烦你。”
“倒也没什么麻烦的。”
“不是这个意思,”老铁摇摇头,脸上显出一丝哀愁的笑容,“我到底也是个男人嘛。”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但语气分明显示出那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于是,五个人在炫目朝阳的映照下,在旅馆门前分别了。弥寻、真寻和贯太郎三个人向同一个方向走去,似乎暂时还打算一起生活。武泽和老铁并排目送三个人离去,然后,两人相视一笑,也分别向左右两边走去。武泽感觉自己一旦回头,就会有奇怪的感情涌上来,肯定会一下子不知所措,于是带着几分逞强的意思,他径直向前,绝不回头。
(二)
从那之后过了大约一个月。
临近夏天,公寓狭小窗户外的天空,清澄得近乎透明。武泽在房间一角盘腿而坐仰望天空,身后传来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接着是邮件掉在信箱底部的声音。
和平时一样,武泽立刻站起身,出了玄关的门。这次租的房子是在一楼,走到邮箱只需几秒钟。武泽带着淡淡的期待,打开铁制的小门。从前在心中徘徊的不安已经没有了,自己已经没有敌人了。相反,却有也许会寄信或明信片来的朋友。
“哦!”
看到邮箱里的一枚明信片,武泽情不自禁发出了轻叹。
河合弥寻、河合真寻、石屋贯太郎,三个名字写在上面。似乎每个都是各自的亲笔签名。
之前也收到过一次三个人寄来的明信片。那张明信片只是通报自己新的住处的,内容很简单,其他什么都没写。但是这回不一样。像是听校长训话的小学生写的,工工整整的竖排文字以适当的等分间距排列在白纸的表面。那是贯太郎的字,被迫写的吧。
明信片上首先是常识性的节气寒暄,完全不像三个人的日常作风。然后是弥寻开始作为商社的事务员上班的事,真寻从本周开始在快餐食品店做店员的事,还有贯太郎也将去制造魔术道具的工厂工作的事。再然后,以一种很生硬的说法,贯太郎顺便提了一下自己的阳痿正在变好。正在变好是一种什么状态呢?武泽决定还是不去想象了。贯太郎也许从火口的事上重新发现了自己身为男子汉的自觉,所以阳痿因此变好了吧,武泽想。
方便的时候来玩吧,明信片上这样邀请。
最后还写着一个消息,那是真寻的字。几天前,三个人住的公寓里出现了一只小猫。晚上他们在吃中华凉面的时候,听到咯吱咯吱挠门的声音,出去一看,一只小猫待在那里。那绝对是鸡冠转生的,真寻写道。那只小猫和死去的鸡冠非常像。但是它头上没有那撮硬硬的毛,也就是当初起“鸡冠”那个名字的硬毛,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毛。原来如此,也许真是转生来的。在那个世界,神明改变了它头发的颜色,又把它还回来了吧。
真寻说他们偷偷在公寓里养那只小猫,给它买了红色的项圈,在上面挂上了鸡冠的遗物——那个骰子。
站着把明信片读了三遍,武泽才回到房间里。他想,当初没有逃走,真是做对了。
如果当初逃走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火口的游戏一直无法结束,自己现在也一定心力交瘁了吧。说不定老铁和真寻他们会在那时候离开,并且出于各自人身安全的考虑,约定相互不再联系。
幸好武泽选择了不逃。
然后——失败了。
回想起来,那场作战没有成功真是太好了。如果成功了,从火口他们那边弄到大笔金钱的话,弥寻和真寻一定无法开始新生活吧。钱这个东西就像药一样,量少的时候会有效果,超过限度就会产生副作用了。两个人必定会过回从前那种自甘堕落的日子。武泽也是。如果火口没有戳穿自己,自己还会一直向两个人隐瞒,会一直欺骗下去吧。然后,两个人也会一直扮演被骗的角色,继续悲哀的演技。
把明信片放到矮桌上,武泽轻轻出了一口气。
这一连串的事情,就像小说或是电影。与老铁的相遇,与真寻的相遇,鸡冠、弥寻和贯太郎的闯入,火口,信天翁计划。然后,三个人的再出发,还有鸡冠的转生。
很好。
真的很好。
…………
某种幻觉一般的东西,数秒间在武泽的头脑里飞速通过。那是这一连串事件的无数断片,像是自己这些人作为主人公的电影一样,描绘出一个动人的故事。
完美的故事。
然而紧接着,武泽在头脑中发现一点儿小小的不自然。实际上那种不自然并非第一次发现。那小小的不自然的感觉,是从何时开始的呢?自己是什么时候产生这种感觉的呢?
稍稍考虑了一会儿,武泽找到了答案。
从一开始。
刹那之间,武泽漫无边际的思绪里忽然被插入了一把看不见的钥匙。咔嚓一声,钥匙旋转的瞬间,一直以来在脑海里暧昧飘浮的种种事物,开始排列在一起,呈现出某种不可思议的规律性。这种规律性,是基于某种假说而出现的。
“难道……”
武泽试着轻声笑了笑。他有一种很想把这个十分无聊的假说否定的情绪。那些都是偶然,一定都是偶然。但是,像是要把那种情绪推开一样,有些别的想法在心中开始冒头。他想弄清楚,想确定自己想到的这一假说是错的。
几乎是下意识地,武泽伸手取过手机,拨通查询电话号码的机构,一个女性的声音应答道:“感谢来电。104号木下为您服务。”
“那个……阿佐佐谷的豚豚亭。拉面馆豚豚亭。”
“杉并区阿佐佐谷的豚豚亭是吗?请稍等。”
人声切换到电子合成音,播放了电话号码。武泽挂断电话,重新拨打。
“您好,这里是豚豚亭。”
“经理,是我。还记得吗?就是以前经常来您这儿吃面的。”
“经理?”对方一听这种称呼,似乎立刻就想起了武泽。
“啊啊,记得记得。最近不常来了呀。”
“有件事情想问问您。”武泽单刀直入地说,“有一回,我和另外一个人来吃面的时候,您说过店门口有什么东西在烧,对吧?”
“哎?啊啊,是有那么件事。”
“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经理肯定会回答说是火灾。那是公寓在烧吧,肯定这么回答。因为事实如此。因为武泽的房间烧起来了。
“客人,您没读报纸吗?”店主回答的声音里混着苦笑。
“那其实是个恶作剧。”
“恶作剧?”
“嗯,恶作剧。住在附近公寓里的一个男的,好像弄了个带定时的烟雾弹。周围人以为是火灾,喊了消防队来,消防员开了门冲进去一看,发现只是烟雾弹。住在那里面的人,后来不知道消失到哪儿去了。真是莫名其妙的家伙。”
不是火灾,是烟雾弹,是某个人弄的定时烟雾弹。是谁弄的?
“带定时的……”
武泽回想当时的情况,想起来了。
为什么自己认定是火灾?因为刚好在返回公寓的时候看到消防车聚在门口,屋里又有烟在往外冒。那景象不是火灾还能是什么?但如果回家的时间稍有不同,自己就会知道那只是烟雾弹搞出来的恶作剧了吧。这是显然的。如果晚点儿回家,消防队员在武泽眼前冲进房间,就会知道“什么啊,这不是烟雾弹吗”。或者早一点儿回家,定时器还没到时间,没有烟出来,武泽就会进房间了。那么,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回公寓?因为在豚豚亭吃拉面。提议去豚豚亭的是谁?说该回去的又是谁?还有,明明应该不是火灾,而是烟雾弹。
“昨天那场大火,报纸上只写了五行字。”
是谁那么说的?
“不会吧……”
武泽又想到做那些预付费手机的假传单,还有自己这些人的假名片的事。
“你说你有认识的文印店?”
“嗯。”
文印店,传单。
“假传单……”
武泽再次掏出手机,打给那时候的文印店。
“您好,这里是昭和印刷。”
“您好,我以前在您这儿印过预付费电话的销售传单,还有三个人的名片。”
“预付费电话的传单和名片?”电话那头的男子似乎在自己脑海中搜索了一阵。
“啊,那时候的事。嗯嗯,我记得。因为传单的数量不多,价格定得不太好,不好意思。印刷品这种东西就是这样的,数量越多——”
“我想问件事。那个时候,我记得是我们公司的人去的,就是脸长得有点儿像海豚的一个男的。”
“啊,嗯,是那个人。”
“他是第一次在您那儿印传单吗?”
“不,不是第一次。”纸张摩擦的声音。可能在翻阅顾客的记录。
“第三次了,以前也来印过两次传单。”
武泽咽了一口唾沫。
“以前的传单内容,是不是——”武泽压抑住内心的焦急,继续问,“一张写了‘Lock & Key 入川’的锁店传单,还有一张珠宝店的打折甩卖传单?”
“啊,是的,是的。我们这里还留着底版。”
武泽木然挂断了电话。
他想起了和真寻的偶遇。为什么时隔七年,自己会再度和真寻相遇?那是因为那一天的真寻忽然要去上野车站附近的珠宝店。她是被一张传单引诱去的。
“那家店今天打折大派送,传单上是这么写的。”
武泽他们刚好也在现场,于是再度和她相遇了。
那天早上,是谁说去上野买手机的?不对,不单是上野这个地点,时间应该也很重要。武泽他们必须在真寻动手偷那个“搞怪警察”的时间点上经过珠宝店前面才行。为了遇上真寻,这是必不可少的条件。为什么武泽他们会在那个时间点经过珠宝店?因为之前刚刚在当铺做过一笔生意。老铁说想再做一笔。那时候的老铁,半天都没从当铺出来。自己还担心是不是被当铺的店主看穿了。
那该不会是为了调整时间吧?
是不是他在店里联系了某个人,调整了双方去珠宝店的时间?
武泽和老铁相遇,是因为塞在邮箱里的锁店传单。锁孔和万能胶——那天晚上,武泽看破了老铁的伎俩。但真是那样的吗?自己会不会是中了圈套?仔细想来,那场相遇有好些不自然的地方。如果真和老铁坦白的一样,是用万能胶和传单来赚点儿小钱的话,为什么非要挑邮箱里塞满传单的房间下手?不对,这之前还有个问题,为什么老铁要挑公寓的房间作为目标?那个时候的武泽正为自己看穿了老铁的伎俩沾沾自喜,没有仔细想过对方的话。他只顾着看老铁在自己面前摆弄门锁,但没想过换了别人应该不会那么做。一般来说,要是被告知必须换锁的话,首先应该联系房东才对。就算不知道联系方式,也应该去隔壁问问,打个电话什么的。
为什么老铁会那么做?
答案只有一个。
他知道那是武泽的房间,所以故意演了一场戏。为了和武泽相遇。
为什么,老铁要和武泽相遇?
为什么,要让武泽和真寻相遇?
“那家伙……”
武泽再次按下手机的按钮,拨的是真寻的号码。
“哎呀,老武,好久没联系了呀!”很开心的声音应道。好像弥寻和贯太郎也在旁边,真寻对他们说是武泽来的电话,立刻传来“哇”“哦”的欢呼声。虽然是久违的三个人的声音,但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
“我想问几个有点儿古怪的问题,行吗?”
突然被这么一问,真寻有点儿不知所措,不过还是应了一声“行啊”。
“真寻和弥寻,你们的姓都是河合吧?”
“对,河合,虽然并不可爱。”
“这是母亲的旧姓吧?”这一点武泽以前从没问过她们,一直是自己这么认为的。妻子和丈夫离婚之后,应该恢复旧姓吧,父亲应该是别的姓。但是——
“哎,不是哟。”真寻干脆地回答。
“是父亲的姓呀。离婚的时候,母亲说姐姐已经是小学生了,再改姓氏太可怜了,所以就没有恢复旧姓。”
河合是父亲的姓。
“还有一个问题。”对真寻会回答什么,武泽基本上心里已经有数了。
“真寻,或者弥寻,你们中的一个,以前是不是用过一个阿拉蕾的杯子?”
武泽听到对面传来惊讶的一声吸气。
“两个人都用过。我那时候还小,不记得了,不过姐姐到现在还时不时提起那个杯子。就是个塑料杯子,还搞得那么喜欢。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从真寻搬进来的那天开始,老铁就不用那个杯子了。说是因为被看到用那种杯子会不好意思。至于以前为什么会时常悲伤地凝望那个杯子,老铁向武泽解释说那是“死去的妻子从小就很喜欢的东西”。但仔细想想就会觉得奇怪,老铁的妻子小时候,应该还没有那部漫画才对。
老铁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才藏起那个杯子。
是因为被看到就不妙了,所以藏起来的。
父亲离家时,真寻还是个婴儿,弥寻七岁左右。七岁的时候分开,然后整整十九年没有再见的父亲,若是在某处相遇,她会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父亲吗?不会,一定不会意识到的。如果对方一开始就报了个假的名字,就更没可能了。
真寻旅行包里的父亲写给母亲的分手信。那个字迹,武泽一直觉得在某处见过。
“辞典……”
老铁的那本辞典,写了很多字的英语辞典。写在上面的细细的注解文字,的确和那封书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弥寻姐妹的父亲名叫河合光辉,老铁的名字是入川铁巳。
文字游戏。
她们母亲的名字是河合琉璃江。老铁说,自己死去的妻子名字叫入川绘理。
kawaimituteru. irukawatetumi. (kawaimituteru是河合光辉的日语发音,irukawatetumi是入川铁巳的日语发音,入川铁巳是河合光辉调换了字母顺序后拼出的名字。下面的同理。)
kawairurie. irukawaeri. (kawairurie是河合琉璃江的日语发音,irukawaeri是入川绘理的日语发音。)
“浑蛋……”
和老铁一起度过的日子,在头脑中犹如走马灯一样流转。如同电影和小说般的种种经历。登场的人们,对了,那些登场的人们——
武泽离开公寓房间。
(三)
北千住站附近的马马亭的店主,似乎已经不记得武泽了。
“以前的海报在哪儿?”
以前贴海报的地方,现在已经没有了。武泽火烧火燎地问店主。
“海报……啊,剧团的?在这儿。”
留着一小撮胡子的精瘦店主似乎被吓了一跳,从收银台旁边拿出一张黑白印刷的纸。武泽一把把它抢过来,举到眼前。剧团的海报。据说一直没什么人气,眼看就要解散的剧团。名叫“Con游戏”的剧名。下面是剧团成员照片。七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很年轻,五官端正,长得很是好看。男人这边,一胖一瘦两个年轻人,满脸横肉的肌肉男,大眼睛的矮子,大脸男人,高个子,还有个脸长得像是冰激凌勺一样的无精打采的老头。
这些人全都见过。
新宿公寓电梯里见过的女子,火口事务所一胖一瘦两个年轻人,大猩猩一样的男人是野上,大眼睛的是整理人,高个子是火口,脸很大的是“搞怪警察”,还有脸长得像是冰激凌勺的是那个老蚕豆。
“这些人都在哪儿?”
店主胆战心惊地当即回答现在可能在排练地点,好像租的附近某个公民馆的会议室。
武泽冲出了马马亭,一边回想,一边向店主告诉自己的地方飞奔。无数偶然,许多巧合,好些矛盾。
“那个手机还是别再用了,最好关机。”
让武泽换手机的是老铁。那是为了防止有人给武泽打电话,告诉他公寓的火灾其实是恶作剧。
“老武,这次去荒川那边怎么样?靠近河边的地方。”
选定搬到哪块地方的是老铁,住处也是老铁找到的。正因为住在这里,真寻才会那么容易就搬来,因为距离她住的公寓并不远。
“喂?中村先生?”某个早晨房东打来的电话。
“而且我家里也好几次接到奇怪的电话。那个人说话带着咝咝的声音,非要我告诉他你在什么地方。”
“是的是的,是一个叫火口的人。”
那也不是房东,是老铁雇的剧团成员当中的某个人。一上来就用“中村”这个名字称呼自己,自己便毫无疑心地认定对方就是房东了。因为知道自己用这个名字租了公寓的只有房东。但实际上还有一个人也知道——老铁。
“帮忙开一下这个箱子吧,钥匙丢了。”
贯太郎请老铁帮忙打开放气枪的箱子的时候,老铁拒绝了。贯太郎缠着求了半天,老铁最后没办法,答应帮他开锁,但还是没能打开。那是为什么?因为从一开始老铁就不会开锁,因为他不是锁匠。除非拜托锁匠或者其他什么人预先弄好,否则他打不开锁。
住处的后院被人放火的时候,老铁说看到了整理人的脸。
“那张脸我忘不了,永远都忘不了,到死都不会忘。”
但是以前老铁在豚豚亭讲述自己过去经历的时候,关于欺骗自己的债务整理人,不是这么说过吗?
“长相已经记不清了。”
坐出租车跟踪野上和整理人的白色轿车的时候,途中司机错过了拐弯的路口,只得停在路边,幸好后来轿车很快又回到原来的路上,因而得以继续跟踪。但那也不是偶然吧,是老铁偷偷告诉轿车司机自己在哪儿,所以轿车才会开回来。为了让自己继续跟踪。
打到老铁手机上的那个电话,电话里说:“现在那辆车……哎呀,跟丢了。突然拐了个弯。现在出租车就停在继续往前的地方。”
那时候打电话的不是贯太郎,而是走散了的轿车打来的电话。
武泽他们到达旅馆的时候,贯太郎好像问过:“找到他们的车了吗?”
贯太郎如果真给老铁打过电话,应该不会那么问的。至于原因,因为老铁在电话里说过:“好你个‘肥肉’!多亏你的电话,敌人又回来了!”
穿过公民馆正面的玄关,跑上二楼,武泽正要冲进出租会议室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走出来的男子看到武泽,刹那间显出吃惊的神色,然后立刻又垂下肩,叹了一口气。
“……露馅儿了啊。”
是老铁。
“你——”武泽等待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要问的事情堆积如山,想说的话都要溢出来了。但是,从哪里问起才好?怎么开头才好?
“老铁,你——”武泽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是乌鸦吗?”
老铁微笑点头:“对,是老武的同行。不过已经干了二十多年了。”
“老前辈啊……”
虽然都是乌鸦,老铁可是只老乌鸦。武泽只是在他的手心里跳舞,真寻、弥寻、贯太郎都是。
“你雇了剧团的人?”
武泽看看老铁背后的门,里面隐约传来戏剧台词一般的声音。
“嗯,雇了。我出钱,请他们帮忙。在马马亭和你一起吃面的时候,看到海报我就在想要不要找他们。去跑中介、去买东西的时候,都是和他们谈生意。”
“你付了多少钱?”
武泽一问,老铁爽快地告诉了他金额。那是个比武泽预想的大上许多的数字,都可以买一处便宜的住宅了。
“他们梦想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舞台小屋,我就给了他们相应的资金。”
“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老武你不是也看过周刊的吗?喏,就是半年前那个新闻。”
那个订货诈骗的案子,骗了某建筑公司六千万日元的大生意。
“我们也得干点儿这样的大事才行啊。”
“是啊。不过,大事需要有大经验啊。”
“那个……是你干的?”
“这次的诈骗需要足够的资金嘛。”
老铁垂下似乎有些疲惫的眼睛,然后催促老武出去:“咱们去说会儿话吧。”
出了公民馆的玄关,老铁悠然前行,在一棵大樱花树下停下脚步,转过身。樱花树上的花朵全都掉光了,枝头上生出绿绿的树叶。
“我的真实身份,你已经知道了吧?”
“嗯……刚猜出来。”被老铁从正面凝视,武泽不禁垂下视线。老铁是七年前被武泽害死的女性的前夫,是因武泽陷入不幸的两个女儿的父亲。
“我一直以为她们的父亲是个大个子男人。”
武泽这么一说,老铁颇显意外地挑起一只眉毛:“哎,为什么?”
“弥寻这么对我说的,说她父亲是个大个子的人。”
“啊……”老铁像是叹息般呼了一口气。
“对七岁的孩子来说,没有小个子的大人啊。只有她长大了,和章鱼烧的道理一样。”说着,老铁抬头仰望春日终结的天空。
“在这世上,没什么真的大东西。”
天空中不知何处传来小鸟的鸣啭。
“老铁……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是在问我的目的吗?”老铁鼻子里轻轻笑了一声,敞开双臂。
“目的,就是这个啊。”
武泽一开始没有理解老铁的意思,之后明白“这个”是指“现在”。武泽的“现在”,真寻和弥寻的“现在”。
“干得不错吧?让真寻和弥寻都从自甘堕落的生活方式中脱离,开始新的生活。老武你呢,摆脱了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头的阴影,还切断了和高利贷组织的关系。真寻也好、弥寻也好,也都不再仇恨让母亲自杀的人了。老武你也不再害怕火口的影子了。”
确实如此,确实干得很不错。
“真是……你真是不嫌麻烦啊,绕这么大的圈子。”
“我只能这么干啊。”
空虚的、寂寞的神色。
然后,老铁把一切都告诉了武泽。
十九年前,被妻子知道自己是靠诈骗为生之后,老铁离开了家,以骗子的身份开始孤独的生活。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五年,十年,十五年。终于,在大约一年前,老铁下决心不再行骗了。
“身体哪,不行了啊。据说是肝癌。医生明确告诉我已经没多少日子了。”
老铁轻轻指了指小腹右侧,和夺取雪绘生命的是同一种疾病。
“临死之前,我想和妻子再见一面。要是可以的话,也想见见两个女儿。”
于是老铁调查前妻琉璃江的下落。那时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她已经在七年前死了,受高利贷逼迫,自己了断了生命。
“我雇了做生意的时候经常打交道的侦探,让他调查女儿们的下落。我很担心她们,虽然这些年从没管过她们。”
老铁让侦探调查的不只是真寻和弥寻,还有逼死自己前妻的人。不多久就找到了。女儿们在足立区的公寓生活,害死前妻的男人则在阿佐佐谷的公寓,用中村这个名字租了房子。
“那个侦探是高个子的男人?”武泽试探着问。老铁点点头。
“那家伙找人虽然拿手,但是实在没大脑。直接跑去找豚豚亭的店主问老武的情况,还跑去女儿们的公寓蹲点,被看到好几回。”
向豚豚亭的店主询问武泽情况的、在真寻和弥寻公寓周围转悠的,原来都是老铁雇的侦探。
“我本来打算让那个侦探去调查女儿目前的生活状态,还有逼死妻子的人的来历,但是那家伙太蠢了,我只好自己来。”老铁调查了女儿们的生活,还有武泽的过往,调查得很彻底。
“我知道了很多事。”
两个女儿的生活,实在算不上正常。姐姐不工作,妹妹靠偷钱度日。
“老武的过去,在你坦白之前,我已经全知道了。”
逼迫妻子自杀的人,在做行骗的勾当。他过去之所以在高利贷组织做催债的工作,是因为他自己也为欠债所苦,而他会落到那样的困境,是因为做了朋友的借款保证人。那个人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仅仅是想恢复正常的生活,想要和唯一的女儿平稳度日,才不得不受组织驱使。组织解散以后,那个人后悔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不断给自己相依为命的两个女儿送钱。但是女儿们拒绝使用那些钱,每天都过着艰难的日子。
“我得知这一切的时候,伤心得不能自已。因为啊,老武,你想想看,这些全是我的错啊!妻子的自杀,不是你的错,是因为我在干诈骗的事。是因为没办法和我一起生活,她才不得不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生活才会那么辛苦,才会去借高利贷,才会苦于还债,才会不得不自杀。”
“老铁——”
“因为我的错,女儿们才会过上那样一种荒唐的生活。那样的日子过久了,就会沉沦下去,再也浮不上来了。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紧挨着地面的地方飞啊飞的,然后稍微擦到一点儿石头、树枝什么的就掉下去了。我想啊,老武,在临死前怎么也要把两个女儿救上来才行啊。我也想帮你一把。照原来那样下去,我会死不瞑目的。”
所以老铁才煞费苦心做出那样一场庞大的骗局吗?
“而且,老武,这一次的生意,也是对我自己的诈骗。”
“对你自己的?”
“喏,你一直都说,能让生意成功的不是演技,而是真正成为其中的人物。因为我这一生真的很荒废啊!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所以,死前也想要留一点儿能带去那个世界的回忆啊。和家人、朋友一起生活,齐心协力做点儿什么事情。我也想要一个那样的故事啊。”
轻风吹拂,透过树叶的阳光在小个子男人肩头荡漾。
“我们把那场作战命名为信天翁对吧。”老铁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
“信天翁这种鸟,虽然在日本被当成笨鸟,在国外却很受欢迎。不是连高尔夫球里也借用了它的名字吗?那种比老鹰球还厉害的。宽阔的翅膀乘着风,一天能飞一千公里。”
像是追随天空中飞过的那只鸟一样,老铁的视线探向蓝天。
“要让女儿们原谅老武,在真正的意义上各自开始新的人生,需要让她们了解老武真正的为人才行。所以我学布谷鸟,让女儿们和老武住到一起。要是没有这一段同居的生活,她们两个肯定一辈子都不能原谅逼母亲自杀的人,也接受不了这个世界的荒诞无稽,更不可能长大成人了。”
也许确实如此。也许正是那一段胡闹般的同居生活,改变了自己和两个人之间“杀母之仇”的关系。
那之后的经过,一切都按照老铁的剧本展开。高利贷组织的攻击,武泽他们的复仇,信天翁作战。火口他们的事务所和隔壁的1002室,都是特意租的,里面的家具之类也都是事先买好的。
“那幢大楼其实本来就是要拆掉的,只剩下两三家,其他人都搬走了。我就是在找这样的地方哟。因为你看,计划实行的中途,要是有其他人在附近转来转去,会比较棘手吧。”
难怪那幢楼里面人那么少,武泽终于明白了。怪不得除了火口他们,自己只遇到过电梯里出来的年轻女子,再也没有遇到过别人。武泽本来也有点儿纳闷儿。至于为什么入口处的邮箱上几乎没人写名字,他现在也明白了。
然后是实施。最终,老铁的计划成功了。“现在”的状况,一切都圆满了。
老铁设下的人生最后的骗局。
这是武泽之辈无法望其项背的大手笔。老铁撒了巨大的谎,包括所有的场景和全部的瞬间。但是,谎言背后的动机却源自真心。没有比这更真诚的了。
“老武,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手指的事情吧?”
“爸爸指、妈妈指那个吗?”
“对,就是那个。那时候,我说过自己是大拇指吧?”
老铁确实这么说过。
“我这么说有两层意思。一个当然就是说我是父亲,另外一个意思,老武你知道吗?”
武泽想了想,但是没想出来。老铁摊开自己的手掌,一边看一边告诉他答案。
“只有拇指可以从正面看到其他的手指。所有手指当中,只有拇指知道其他手指的长相。”
老铁把五根手指的指尖合在一起。
“原来如此……”
老铁确实是拇指。只有老铁,才知道所有人的真实面目。
片刻的沉默笼罩了周围。武泽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那三个人寄了明信片过来。”
明明刚看过不久,但总觉得仿佛是久远的往事了。
“你这笔生意好像很成功啊。真寻、弥寻,都在努力工作,还有贯太郎也是。”
武泽把明信片的内容说给老铁。老铁听着武泽的讲述,时不时应上一声。
“有件事情能问问你吗?”武泽问。老铁点点头。
“明信片里写着鸡冠转生的事。那只小猫和鸡冠很像,只是头上那撮毛是黑的,其实那就是鸡冠吧?”
“是鸡冠。”老铁回答说。
“原本头上就是用了染色发胶喷成白色的,现在只是把那个发胶洗掉了而已。本来就打算等这生意做完,就让真寻和弥寻养的。像那样子的分别,太残酷了。”
难怪鸡冠头上的毛有点儿发硬,原来是用发胶喷成的。
看来老铁一开始就准备好了鸡冠。
“一开始开玄关门的时候奔进来,那也是你动的手脚吧?”
应该是准备了笼子,预先在门外让鸡冠待命吧。难怪鸡冠和老铁那么亲,因为在所有人当中,只有老铁是它以前见过的。
“着火的那天,鸡冠不见了,也是你藏起来的?”
“嗯,我藏起来了。后院起火的时候,大家都忙着救火吧?我在那时候装出用桶装水的样子,实际把在家里的鸡冠放进纸箱,藏到玄关旁边斜坡的草丛里去了。然后剧团成员过来把它抱走了。”
这样说来,老铁最后提着桶跑到后院来救火的时候,桶里是空的。回想起来,确实很奇怪。灭火的时候提个空桶过来没有意义啊。
“那个鸡冠的尸体到底是什么?我们埋在树下的那个。”
对这个问题,武泽听到答案的时候,不禁张大了嘴。
“夹娃娃机里弄到的毛绒玩具,吃过几口倒在水池的贯太郎特制鸡肉方便面,还有大西红柿。”
“这都是什么……?”
“人在紧张感之中很容易受骗,而且又是夜晚,光线又暗。那个塑料袋里的东西是在洗手间里弄的。本来想趁大家睡觉之后慢慢弄,但那天晚上真寻一直坐在玄关,老武你也没睡觉。我只好装作喝茶去了厨房,把水池的垃圾和西红柿罐头一起装进塑料袋,然后把它藏在睡衣的肚子里,进了洗手间。再然后,把老武丢在洗手间的那个毛绒玩具的肚子割开,塞进塑料袋,再搞得黏黏糊糊的,最后放进鸡冠的项圈。说起来有点儿自卖自夸,不过那个确实很像真的吧?”
“很像真的啊。”
看上去真像是鸡冠的尸体。
“但是老铁,你在洗手间做的那个,怎么放到玄关外面的?”
那时候的老铁,应该立刻就去客厅睡觉了。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说是贯太郎的面条有问题,一直按着肚子,恐怕就是把放了假尸体的塑料袋藏在里面了。
“没什么复杂的。我就偷偷开了客厅的窗户,扔到玄关那边去了。正好是路过的车辆开来的时候。”
确实是很简单的方法。
“坐吗?”老铁朝旁边的长椅探了探下巴。武泽和老铁并排坐到褪色的塑料长椅上。
“会跟我女儿说吗?”老铁用疲惫的声音问。
“你做的这些事情?”
老铁点头,又问了一遍:“会说吗?”
“不想我说吧?”
老铁神色寂寥地点点头。
“既然这样……我就不说吧。”武泽这么回答,老铁感激地望了武泽一眼。
“喂,老武。”老铁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樱树叶片,用手指夹着叶柄转圈。
“今后还打算继续诈骗吗?”
这个问题,让武泽哑口无言。
这七年里,武泽一直靠着不断对自己说“我是无赖,我是无赖”生活。不这样的话,他害怕自己会立刻沦落到受骗者的那一边去。但是此刻,继续那种生活的意愿变淡了,差不多消失了。真寻、弥寻、贯太郎,如今已经开始认真生活,自己继续这样下去,还好吗?
“老武,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女儿起名真寻吗?”
武泽沉默着等待老铁继续往下说。
“她出生的时候,一开始想给她起名真云,就是洁白的意思。那是希望她不要像我,而是成为一个心灵纯洁的人。但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不好。这个世界,不是心地太纯洁的人可以生存的地方。因为有无数像我这样的人如蛆虫一样在世间蠢动,所以多多少少也需要存着几分戒心。所以我改了一个字,给她起名真寻。要在这个世上生存的话,比起纯洁的心灵,还是宽广的心灵要好一点儿吧。”
老铁抿起嘴,视线在自己的膝头逡巡了半晌,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他再度开口说:“骗子啊,其实都是废物。”
静静的语气,却如针一般尖锐。那针尖向着武泽胸口直直刺去。
“会不得好死啊!最后必定一个人孤苦伶仃,就这么死了。骗子这种东西,是最浑蛋的废物。可惜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老铁像是要吐掉嘴里的沙子一样,又说了一次“太迟了”,把垂下的脸转向武泽。
“人若是不能信任他人,就无法生活下去。一个人绝对活不下去。到了快死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人必须相信他人。而靠这一点赚钱,是无法得到拯救的最浑蛋的行为,和黑社会、放高利贷的没有任何区别。别人的罪行很容易看见,但是自己的罪因为背在自己背上,很难看见。这样的生活持续得太久,就会像吞噬自己尾巴的蛇一样,自己追赶自己,迟早一个人干涸而死。”
其实这也是武泽内心的想法,是他迄今为止一直刻意忽略、不去思考的事实。因此他心里格外痛苦,他想自己必须说些什么,然而什么也说不出来。老铁也陷入了沉默,双手放到膝盖上,慢慢地摊开、握紧,不断重复。
最终从武泽嘴里说出来的,是孩子气的、像是借口的话。他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可怜。
“可是你……和我一起干了那么多事情,对吧?银行监察官、当铺卖香炉什么的……”
老铁轻轻摇头。他的回答让武泽非常意外。
“没有哟。”
“没……有?”武泽不明白老铁的意思。
“可是,我们不是拿到钱了吗?不是拿到现金了吗?”
“那是我自己的钱。”
刹那间,武泽想起来了。自从和老铁搭档,让他负责最后的收钱工作之后,生意总是接连不断地成功。武泽一直以为,这是因为老铁的性格能让对方放心。
“你……是拿了自己的钱?”武泽怔怔地打量搭档的脸。老铁抿起嘴,点点头。
“我一直都把钱偷偷带在身边,给你的就是那些钱。”
难怪那么古典的诈骗还会不断成功。
那时候也好,这时候也好,被骗的都是武泽。
“这样说来,有一回你说要去撬锁,后来拿了不少钱回来。就是我们五个人一起住,眼看生活费要不够用的时候。那时候也是?”
“只是在外面晃了一阵,然后就回来了。”
老铁飘然回答。武泽盯着他看了好半晌,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嘴角慢慢扬起,像要浮起来一样。老铁耸肩的身影,和周围的风景慢慢融合在一起。
(四)
“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回过头,只见一个高个子的青年,一只手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绷紧了身子,紧盯着武泽的脸。武泽也望着他,什么也没说。青年求助般地向老铁望去。
“已经没事了。”老铁招呼道,“已经露馅儿了,彻底露馅儿了。”
是火口。不对,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叫什么。不过这个青年就是那个火口。他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仿佛就是青春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