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决定。还在这附近的话不太好,突然碰上公寓的房东可不好办,火还烧着人就跑了。”
“是啊。而且弄不好还会遇上更可怕的家伙。”
“谁?”
“井口。”
“火口。”
武泽打断老铁的话,站直了身子尽力不去想这件事。老铁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钻出天鹅的肚子,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罐装咖啡。
“老武,这次去荒川那边怎么样?靠近河边的地方。”
“哪边?”
“喏,足立区南边。有好几条电车线。”
“哦,那边啊。”那边也不错。房租好像也比较便宜,是常盘线还是京成线来着,反正不用转车就能到上野。对于挣零花钱来说,上野是个很不错的地方。
“先去看看吧。”二人商量后,吃过早饭就乘上电车,稍稍绕了点儿路,首先去了上野,然后换乘常盘线。下行电车很空,武泽把皮包放在膝盖上,老铁把工具箱、杯子和英语辞典都抱在怀里,跟着电车摇晃。经过隅田川时,开满樱花的隅田川河岸沐浴着春天的朝阳,那景色简直可以直接拿来做成明信片。
“哎呀,真像是旅行啊。”两人在北千住站下车。这个站名经常听到,总觉得会有很多不动产商的感觉。
车站里面,上班族一个个争先恐后,像在赛跑一样。武泽他们选了个不妨碍通行的地方,总结了一下对住处的需求。租金八万以内,带浴室、厕所,马上可以入住。合同上要填的工作单位之类都只能乱写,所以需要尽可能选择审查宽松的不动产商。如果没能通过检查,就换下一家。
“对了,这次要用老铁你的名字租房子了。”
武泽手上的中村某某已经不能再用了吧。有过公寓火灾的经历,不晓得再用的时候会遇上什么麻烦。反过来说,如果是老铁的名字,就没什么问题了。在搬进那所公寓的时候,老铁并没有特意把住民票从原来的住所迁过来,所以谁都不知道老铁和武泽,或者说老铁和中村某某的关系。武泽这么向老铁解释,老铁频频点头,好像完全没有意见。
“不动产商是咱们两个一起去吗?”
“我想想啊……分头行动效果更好吧。然后再把各自找到的房子汇总,你看怎么样?”
“好,就这么办。”
“中午的时候还是在这儿碰头?”
“嗯,中午在这儿碰头。”
武泽总感觉老铁有点儿想要甩开自己的意思,便装成离开的样子,偷偷潜回来窥探老铁的举动。只见站前广场的一处角落里,在一张刚好照到阳光的长椅上,老铁抱着膝盖像只鸡蛋般横躺着,仿佛很幸福地闭着眼睛。
“老铁!”
“啊……”
武泽朝老铁怒喝了一声,然后再次离开车站,去找不动产商了。
上午武泽基本上没有什么成果。跑了五家不动产商,看了八处房子,没有一处满意的。要么墙太薄,要么距离路口的警局太近,都是不方便做生意的房子。到中午返回车站的时候,老铁已经在那儿站着了。
“你不会一直就站这儿吧?”
“我可是刚刚才到,跑了不少地方。”
“开玩笑的,别当真。”
老铁有点儿不高兴。武泽问了问情况,他看的房子数目和武泽差不多,但情况更糟。
“第一家房子只有一扇窗户,正对着旁边一家的窗户,只有四十厘米的距离。你知道窗子里能看到啥吗?是个肥肥的中年男人,只穿了件背心,大声打哈欠,伸懒腰,隔一会儿擤一下鼻子。绝对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让人搬到窗口正对的房子里住。第二家更糟糕,地上全是死蟑螂。一个个肚皮朝天,跟花样游泳似的。第三家只是从黑蟑螂变成大蟑螂而已。第四家最糟糕,连想一想都——”
武泽双手拦住越说越激动的老铁。
“还有下午,咱们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
站前大道的前面有个中华料理的招牌,两人朝那边慢吞吞走过去。
“对了,老武,昨天那场大火,报纸上只写了五行字。”
“那场火也没烧太大吧。”
“嗯,好像只烧了那一间房子。”
武泽稍微放心了点儿:“起火的原因是怎么写的?”
“这个啊,好像还没弄清楚。只写着‘调查中’,不对,好像是‘查证中’。”
“是吗……”武泽低着头,盯着脚下的柏油马路往前走。一片片樱花袅袅飘落。他抬起头,只见一家小冰激凌店的矮墙上探出几枝樱花花枝。
“对了老铁,你在哪儿看的报纸?”
“在不动产商那儿。店主去拿车的时候,放在事务所杂志架子上的。”说完这句,老铁似乎有点儿生气。
“你又觉着我偷懒了?”
“早上不是偷懒的吗?”
“我那只是打算休息几分钟。”
“嘿。”
两人走到中华料理店马马亭的门前,隔着玻璃门,可以看见店里面的人算不上多也算不上少。大概和店名一样,价格和味道都马马虎虎吧。武泽和老铁在角落里一张桌子边面对面坐下,拿起放在一次性筷子旁边的菜单看了看,上面用大号手写字写着“特制豆芽面”,两人便都点了这个。
“对了,老武,来点儿酒?”
“别说蠢话。”武泽喝了一口端上来的水,大大吐了一口气。走了一上午路,脚底板痛得要命。桌子下面的架子上放着一本周刊,武泽把它拿起来翻了一会儿。
《轻信的老总,巨款被骗向谁诉?》这个标题一下吸引了武泽的眼球。遭遇建筑材料订货诈骗的建筑公司社长,带着满腔怒火回答记者的采访。不知道是不是感觉露脸很羞耻,社长照片脖子以上的部分都被遮住了,一眼望去就像是诈骗犯的照片。被骗总额约六千万。
“世上还真有人能干出大事啊。”
订货诈骗的手法很简单。先提走订货,然后人就玩消失。具体做法也是基本固定的,开始几次少量订货都是现金支付,骗取对方的信任,然后再以票据形式订购大量货物。接着赶在票据兑现日之前,把订购的商品全部换成现金。如果有伪造文件的手段,即使一个人也能干得了。
“我们也得干点儿这样的大事才行啊。”武泽把杂志放到桌上,扭扭脖子。
“是啊。不过,大事需要有大经验啊。”
“是吧。经验,还有胆量。”
“啊,不过仔细想想,老武,咱们说不定也能行啊。你看,半年前的时候,不是也有新闻报道过某公司被骗了好几千万吗?那个好像也是家建筑公司吧?这一行说不定还真有下手的机会。咱们也干他一笔——”
“说的就是那件事。”武泽把杂志的封面拿给老铁看,手指指向下面的出版日期,正是半年前。
“你傻了吧。”
“哦……”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顾客的说话声,碗筷的声音,粗声的咳嗽声。
武泽偶然一瞥,看见桌边的墙上有张小小的海报,拿透明胶贴住了四个角。海报看起来是很便宜的黑白印刷,上面是好几个人排成一排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日期、时间,还有电话号码。看起来像是剧团公演的宣传海报。照片不是很清楚,不过看得出来是七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女人很年轻,五官端正,长得很是好看。相比之下,男人这边就是群魔乱舞了。一胖一瘦两个年轻人,满脸横肉的肌肉男,大眼睛的矮子,大脸男人,高个子,还有个脸长得像冰激凌勺一样无精打采的老头。海报最上面,用粗大的横排圆字写着“Con游戏”。
“老铁,‘Con’是什么意思?”
“confidence的缩写,就是设套骗人的意思。”老铁凑近海报。
“上面写了剧目的内容:‘有着黑暗过去的诈骗犯,悲哀旅途的尽头,与首次信赖自己的朋友不期而遇。一个和他们命运与共的美女。此刻,为了清算各自的过去,战斗开始了!’哈哈,这故事似曾相识啊。”
“是吗?”
“特别是前半段。”
“我倒是期待中盘的美女。”
“特制豆芽面。”店主端上来两只散发着腾腾热气的大碗。这个店主和豚豚亭那边形成鲜明对比,是个脸颊消瘦、鼻子下面留了一小撮胡子的男人。店主用下巴朝墙上的海报指了指,打量了武泽他们几眼,也不管他们有没有兴趣,就自顾自说了起来。
“那是个小剧团。剧目内容因为有点儿超现实主义,一直没什么人气。不过我是很喜欢啦。那场戏昨天刚公演过,很有趣,不过没什么观众……那个剧团快解散了吧。”店主抱起穿着罩衫的胳膊,盯着海报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
“您二位不妨去看看吧?”
“我们可没有时间看人家诈骗。”老铁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店主显出有些吃惊的表情,点头不已,但似乎心中不以为然,转身回厨房去了。
“嗯,是啊。”武泽也点点头。的确,自己可没有欣赏他人诈骗的闲暇。“游戏”这个词也不喜欢。自己干的可不是游戏。
两个人各自取了筷子。特制豆芽面的味道果然一般般。
原本以为遥遥无期的找房任务,在这一天下午早早完成了。老铁找到的一处破旧房子,武泽非常喜欢。租金七万八千日元,带浴缸和马桶,当场入住,并且不是公寓套间,而是房子西侧有个小小斜坡的两层独栋。
(三)
老铁签了租房合同。虽然必须预付三个月的房租,不过乱编的工作单位和胡写的保证人都没人看。
“不动产租赁行业相当不景气啊。他们也想尽早把空着的房子租出去吧。”老铁用从百元店里买来的扫帚扫着新家的地板,很是高兴。
“是吧。”武泽用从百元店里买来的抹布擦着门框的灰尘,也笑逐颜开。
“这里是不是因为邻居吵才这么便宜啊?”
“啊,说不定。对小偷来说正合适。”
“哟,一语双关嘛。”
“不服气吗?”
有了住处,果然比什么都开心。这份心情,只有经历过无家可归的人才能理解。
之后的三天,两人都在附近的商店转悠。买了换洗衣服、二手的洗衣机和电视、肥皂、牙刷等。之前买的哑铃丢在公寓了,武泽想再买一只,不过这次一定要买不容易撞到脚趾的。每次去商店街,走在西面斜坡的混凝土台阶上,武泽都兴高采烈。
但是,这样的心情仅仅持续了最初的三天。
第四天早上,武泽正和老铁对坐在一起吃便利店买来的饭团,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03开头的未知号码。
“不接吗?”老铁抬起头。武泽有点儿困惑,谁的电话呢?
“接接看吧,要是奇怪的电话,挂了就是了。”
“嗯,是啊。”武泽按下接听键,慢慢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低低的男子声音,似乎上了年纪。武泽没有说话,等待对方继续。
“喂?中村先生?”武泽不禁舒了一口气。称呼自己为“中村”的只有一个人。
武泽一只手捂住电话,向老铁点点头:“公寓的房东。”
“哦,是房东啊。”
之前的公寓是用中村某某的名字租的,所以房东一直以为武泽叫中村。武泽只见过房东几次,那是个有点儿驼背的老人家,性格温和。但是此刻透过电话传来的声音完全没有温和的感觉。
“嗯,我是中村。”武泽想,就照老铁说的,要是麻烦的话,挂了电话就是,于是应了一声。房东立刻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中村先生,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消失了?”
“啊,那个什么——”
“可不是‘那个什么’哟,你可给我找了不小的麻烦啊。记你电话号码的纸,找起来真是花了不少时间,所以到现在才给你打电话。你到底干了什么呀?昨天警察问了好多,我和老婆都很头疼啊。”
“警察?”武泽的心里隐隐生出不安。
“因为纵火的事,纵火啊。中村先生,你没干什么事吧?”
纵火,武泽低低重复了一声。老铁猛然抬头。
“是啊。警察说,是从门上的报纸投递口倒了灯油之类的东西进去,点着了火。另外据说起火之前,公寓附近有不三不四的人转悠。警察说纵火的有可能就是那个人。”
不三不四的人——
“而且我家里也好几次接到奇怪的电话。那个人说话带着咝咝的声音,非要我告诉他你在什么地方。当然我和老婆都回答不上来就是了,本来我们也不知道啊。那个人管你叫武泽,不知道又是怎么回事。是弄错了吗?你是中村吧?”
“名字?”
“啊?”
武泽从干涩的喉咙挤出声音:“那个人的名字?”
“我是在问你的名字……啊,他倒是说过,要是和武泽联系上了,就把名字告诉他。叫关口还是井口什么的……大概就是这一类的名字。因为跟我们没什么关系,没仔细记住。”
“火口?”武泽小心翼翼地问,对方沉默了半晌,好像是在回想。在等待回答的期间,武泽用力握着电话,拼命祈祷。请说不是。请说不是。请说不是。
“喂……我说,喂?”
武泽听到对面传来这样的声音,然后隐约又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两人说着什么。女人啊了一声,接着传来拍手声。
“喂!中村先生?我老婆记在纸上了。是的是的,是一个叫火口的人给我家打了电话。中村先生,你赶紧去找警察,好好跟他们解释,虽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我们可不想被卷到什么麻烦事里头。只是,那个修理费花了很多钱——”
武泽挂断了电话。
“还没完哟。”沙代下葬的那天武泽听到的那一声低语,此刻又在耳朵里回荡。
*
本以为樱花盛放,天气要转暖,没想到今天是乍暖还寒。冷风飕飕地往牛仔服的胸口里钻。
真寻沿着白天的寂静小巷往公寓走,一只手提着塑料袋,另一只手从里面翻出海带小吃的小袋子,撕开封口。咔嚓嚼着细长的海带时,真寻想起和海带一起买的另一个东西。
那个长方形的盒子也在塑料袋里,但是多包了一层素色的纸袋。其实白色塑料袋并不是透明的,从外面也看不到里面的东西,但是便利店也好,药店也好,必定都是这样多包一层,不晓得是为什么。从买家的立场上看,这么做反而像是卖家更觉得羞耻一样。拿它当一般商品对待不就好了吗?胸口挂着“店长”牌子的那个中年便利店老板,在收银台一边把那东西放进纸袋,一边偷瞟真寻的超短裙。在接过真寻递出的两张一千日元纸币、给她找零钱的时候,他一直都在看。某个玩意儿戴着这个,在那里圈圈叉叉——店长细细的双眼里,几乎可以看到那份猥琐的想象化作了可以触到的景象。
吞下第二片海带小吃的时候,真寻走到了公寓门口。公寓名为“Dream足立”,是个很无趣的名字。在进入房间以前,真寻先打开楼梯旁边的邮箱门,往里面看了看。今天没有装现金的信封,取而代之的是好几张传单。一张传单吸引了真寻的注意,上面印着上野车站前一家珠宝店的名字。
真寻站在原地,把传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个不错啊……”
过了一会儿,真寻打开玄关的门,把避孕套盒子扔去厨房,立刻又关上门,离开了公寓。她一边走,一边把手提包里的皮夹拿出来,看看有没有去上野站的车费。只要够去就行了,回来的时候,皮夹也许就鼓起来了。
真寻走向车站。
天空阴沉沉的,一点儿不像春天。
[1] 住民票是日本类似户口本的户籍管理文件。
[2] 叠是日本常用的面积单位,1叠约1.62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