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用担心,老武,这个地方他们绝对找不到。”老铁从卧室的窗户抬头望向早晨阴云密布的天空,小口喝着茶杯里的茶说。
“找不到啊……”武泽也在喝茶。
窗户和围墙之间虽然没有可以称为庭院的地方,不过毕竟还有点儿空隙。不知什么时候谁在那儿种了一株瑞香。树上的花还在,只是已经枯萎了,昨天武泽他们还去闻过,香味已经没了。
“就算是刚才的电话,也没和房东说这儿的地址吧?”
“没说。”
“是吧。所以放心吧,没人知道老武你住在这儿。”
“嗯……”这天气算是乍暖还寒吧。眼看已经是赏樱的时节,今天却又有点儿凉飕飕的。武泽身上只穿着运动服,盘腿坐着,膝盖有点儿冻得疼。
“不过那个手机还是别再用了,最好关机,不然说不定会有人打过来。而且万一警察开始找你,包括那个纵火的事。”
“开着不行吗?”
“开着的话所在地会被发现啊。”
武泽把茶几上的手机的电源关了。
“但这样子对工作也不方便啊。”
“买个新的吧。反正这个电话也用了五六年了吧?去上野附近转转,有那种不用身份证就能买的预付费手机。”
“外国人卖的那种?”
“对对,去买吧。”
“……去吗?”武泽轻轻叹了一口气。
喝完杯子里的茶,两人一起站起身来。
“顺便做笔生意吧,生活费也快用完了。”
“做什么生意?”
“上野有不少当铺——”
“做那个?”
“嗯。”
“哦,我去拿衣服。”
老铁心领神会,立刻回卧室,拿着装了和服和木屐的包出来了。那是前几天趁打折在商店里买的便装和服。
上午十一点,武泽他们坐常盘线一路晃到了上野,进了阿麦横商业街,钻进一条通向后面的小巷晃悠着。里面好些外国人不停打量他们两个,眼神都像是在探寻。武泽一个个凑过去问:“手机?”问了三个人都是摇头。第四个人是个下巴凸出的外国人,终于应了一声“对”。
“新品,五千日元,能用九十天。”
“能打能接吗?”
“都能。这个七千日元的还能发消息。”
外国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给武泽看。纸上印着手机的照片,手机上有S公司的商标。
“消息我不发的。”
虽然武泽这么说,对方却不肯罢休,抬起下巴争论说“绝对需要”,最后武泽只好让步,同意多花两千日元买这种。外国人把武泽他们带去更加偏僻的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几个看上去是同一国家的人正在哈哈大笑。外国人把刚才那张纸递过去,一个人接过来,从背后的背包里掏出一部手机,和纸上的照片一样。武泽付了七千日元,拿过电话,和老铁一同离开了。
“老铁,你会发消息吗?”
“哎呀,这个有点儿……”
“那这功能还是没用啊。”
不管怎么说,这样子算是有新手机了。
老铁看了一眼手表:“做生意之前,去上野公园散个步怎么样?”
“赏花吗?好啊。”
两人从京成上野站对面爬上台阶,进入公园,路过西乡隆盛的铜像,向樱花盛开的地方走去。空气中逐渐带上了酱汁烧烤的气味。虽然天气阴沉有点儿可惜,但即便如此,上野公园的樱花还是漂亮。要是前一天没有下雨,应该更好看吧。两个人在露天摊位上买了章鱼烧和杂碎汤,并排坐在长椅上吃起来。
“我记得小时候的章鱼烧比现在的大太多了。”老铁用牙签戳起章鱼烧,灵活地蘸上积在泡沫塑料盒底下的酱汁。
“感觉有棒球那么大的,穿成一串。”
“小孩子本来就是看见什么都觉得很大。”
武泽一家三口只去赏过一次花。不是上野这么有名的地方,而是住处附近的公园,规模要小得多。当然也没有卖章鱼烧和杂碎汤的。樱花映照下的天空比今天还蓝,花瓣一片片看得很清楚。武泽大口吃着雪绘做的饭团和土豆沙拉,抬头眺望樱花。当时四岁的沙代则在吃一个有点儿奇怪的饭团,她那个饭团里放了三种料。原本雪绘是想做三个小孩子吃的小饭团,可是沙代非要和武泽、雪绘吃同样的东西,怎么劝都不听。雪绘说:“要是那么大的话,沙代的小肚子最多只能装下一个,菜也只能吃到一种了哟。”这下沙代当然不乐意了,结果最后做出来的就是这么个古怪的饭团。对武泽和雪绘来说,就算是普通尺寸的饭团,对那时的沙代来说,也一定是相当大的食物吧。在十二岁死去的时候,沙代是不是已经感觉饭团小了呢?还是说,对她而言,饭团一直都是很大的食物?
和那个时候比起来,自己的相貌一定凶恶了很多,武泽想。不然可不好办。不管怎么说,自己已经是无赖了,长相也要跟着变凶恶才行。武泽摊开手掌,抚摩自己的脸颊。
“老铁,我长得凶吗?”
“没有哦。”老铁吃掉了最后一个章鱼烧,“长得太凶,生意也做不成的吧?”
“是吗……”
不多工夫两人各自吃光了自己的东西,从长椅上站起身,接下来要开始干活儿了。老铁提着包去了公共厕所,出来的时候已经穿上了深蓝色的和服,脚上也穿了木屐。说起来他这副扮相倒是有模有样。老铁的角色是“嗜好瓷器的大款”,做这种打扮好像是在搞笑,但其实是很认真的。这种夸张的扮相很有效果。正所谓人靠衣装,不管什么人,到底都是看外表的动物。
“我来拿包吧。”
“不好意思。”
两人来到商店街,先进了卖瓷器的店,打量了半晌放香炉的架子,武泽选了个奶油色的狮子形瓷器。价格是两千八百日元。狮子的肚子下面有个“无×”的印记。第二个字太模糊了,认不出来。
“老铁,起个什么名字,烧这玩意儿的人?”
“无……叫什么好呢?”
“无斋怎么样?比方说,小野无斋。听上去很有范儿吧?”
“嗯,这个不错。”
出了店门的两个人,瞄准了一家规模较小的当铺。老铁用布把刚买的香炉包好,向当铺入口走去。
“记住了,老铁,不是演那种人,而是要真的变成那种人。不然的话,这种生意可没法做好。”
“你不用每次都说,我都知道。好了,我去了。”
老铁一只手提着包袱悠然走进店里。武泽在稍远的地方等着。差不多过了五分钟,老铁从店里出来了,包袱已经空了。
“怎么样?”
“我觉得能行。”
两人又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接下来换武泽上场。他仔细整理过自己的西装,向同一家店走去。
“欢迎光临。”
店主看起来颇有些乖僻。武泽轻轻颔首示意,在店里转悠起来。他在陈列餐具类的架子前面颇有兴趣地挑眉探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带着略显遗憾的表情走开了。他知道,店主正在里面高出一头的座位上观察自己的表情。武泽向店主走过去。
“您这儿好像不大收瓷器啊?”
店主点点头:“那东西不好定价。”
“是吧。”武泽显出略带轻视的眼神,店主似乎感到有些无趣,移开了目光。武泽打量店主的周围,矮脚桌、账本、几片口香糖、没套笔套的圆珠笔,还有矮脚桌的旁边——
有了。刚才的香炉就那么随随便便放在榻榻米上面。武泽朝香炉探出身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个香炉……是卖的吗?”
店主讶异地问了一声:“香炉?”然后顺着武泽的视线望过去。
“啊,这是香炉吗?刚才那个人说是烟灰缸什么的。”
“是卖的吗?”武泽又追问了一次,几乎是抢着店主的话说的。
店主摇摇头:“不是,还不是卖的。”
“什么叫还不是?”
“其实是刚才的客人说想卖,放在我这儿的。我说不是厂家的东西没办法标价,可那客人还是说想要早点儿出手,非让我买,要我无论如何先想个价格,然后匆匆忙忙就出去了。”
“那位客人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出手?”
“说是会想起过世的夫人什么的。那个男的最近好像再婚了,新夫人不高兴,不让再放家里了。”
“啊哈哈……”武泽又一次探头仔细观察香炉。
“还有这种好事,真有点儿不敢相信啊……能帮我看看吗?狮子的肚子下面,是不是有‘无斋’什么的印记?”
“哦。”店主把香炉翻了个身,隔着老花镜端详了一会儿。
“无什么的字,好像有?”
“哎!”武泽从咽喉深处发出一声,“请让我看看。”
武泽从店主手中接过香炉,翻来覆去观察了好一阵。从上到下,从前到后。特别是印字的部分,更是仔仔细细看了又看,嘴里时不时低声念叨“无斋”“小野无斋”什么的。
终于,武泽抬起头,直截了当地问店主:“二十万日元怎么样?”
“……啊?”
“这东西二十万日元卖给我行吗?”
店主望着武泽目瞪口呆。武泽向他解释:“江户后期有位美浓烧的名匠,叫小野无斋。虽然不是世界级的知名人物,但在瓷器收藏家的圈子里却非常热门。这东西肯定是无斋的作品。黄濑户狮子形香炉。狮子的右眼比左眼大了一点儿,应该是他晚年的作品。”
“啊,是……这样吗?”
“二十万日元怎么样?”
“哎呀,这个,还不是卖的东西……”
店主嘴里虽然这么说,但是武泽知道他的鼻子已经闻到金钱的气味了。他的眼神不再沉稳,在武泽和香炉之间徘徊了半晌,终于试探着提议:“刚才那位客人说,过了中午还会再来一趟,要不您再等一等行吗?”
“哎呀,接下来我要赶紧去益子町,那边有个陶瓷器振兴协会的会议。所以,最好现在就——”
武泽做出要从西服内侧口袋掏钱包的架势,店主赶紧摇头摆手拦住:“这个,说到底只是为了估价放在这儿的,还没办法卖……”
武泽做出遗憾的表情,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就只能费点儿工夫了,会议结束之后,我再来一趟。要是在那之前有别的客人说要买这个香炉,请务必给我打电话。我直接和他交涉。”
武泽借了便签和笔,随便乱写了一个手机号码。店主看着武泽,脸上微微带笑,表情中既有困惑又有欣喜。武泽写完,向店主微微颔首,出了店门。他回到刚才的地方,老铁好像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样?”
“应该能行。”
接下来就是再等一阵,然后老铁进店去问“能卖多少钱”就行了。店主知道自己手边的香炉能卖二十万日元,自然会出相应的价格把它买下来。五万?十万?具体多少要看店主的贪心程度。出五万的话,店主能赚十五万。出十万的话,店主能赚十万——当然,武泽不会再去那家店了。老铁一拿到现金,立刻就和那家店说再见。
两人在便利店买了茶水和饭团,躲到无人的小巷里,一边吃一边打发时间。一过中午,老铁便再次向当铺走去。和刚才一样,武泽在稍远的地方等着他。
武泽想最多十分钟就能拿着钱从店里出来了,但是老铁半天都没回来。
“真慢啊……”看看表,武泽忽然有点儿不安。老铁进店已经十五分钟了。莫不是这个把戏露馅儿了?老铁被店主抓住了,正在接受盘问?武泽偷眼打量周围,顿时吃了一惊。人行道的混杂人流中,出现了一个警察。那警察的去向正是当铺。
“喂喂……”武泽的腿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是该转身逃跑,还是再观察一阵?
幸好警察只是从当铺门前经过,继续向前走去。好像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虚惊一场。
又过了几分钟,老铁终于从店里出来了。穿着和服朝武泽慢悠悠走过来的老铁,像是圣德太子一样,带着装模作样的奇怪表情。看到那个表情,武泽终于放心了。每次要忍住心中得意的时候,老铁都是那种表情。
来到武泽面前,老铁向武泽偷偷展示了和服袖子里的现金。用眼睛数数,一共八张一万日元的纸币。
“哎,还算不错嘛。”
“那可是个贪得无厌的店主,一开口就说六万。明知道能卖二十万,那个浑蛋。”
“是啊,赶紧跑吧。”
两人并肩离开当铺附近,混进人群里。
“出来那么迟,我担心坏了。”
“从六万磨到八万,费了不少嘴皮子。”
“说起来老铁,小野无斋还是不错的。无论如何,听起来很唬人。”
“而且还有意义。”老铁颇为得意地报出八个英文字母:onomusay——原来如此。(小野无斋的英文拼写onomusay,反过来是yasumono,日文意为便宜货。)
“明摆着告诉店主这玩意儿很便宜了啊。”
“对头。”两人朝车站走去。
(二)
看到那个“搞怪警察[1]”,是在做过当铺的生意之后。
在距离上野站很近的地方,那家伙迈步走在通向大路的人行道正中央。当然,“搞怪警察”是虚构的人物,不可能是真人,只不过长得很像。
“看起来很有钱嘛。”
“会走路的现金啊。”
他穿着似乎很高级的西服,背着LV的皮包,袖口里隐约可见金色的手表。说起来真是奇怪,有钱的家伙好像都对金色情有独钟。
“再做一笔生意吧。”
“怎么做?”
“先跟着再说。”似乎是因为当铺的生意做得不错,老铁情绪很高,难得地充满了干劲儿。
“古龙水的味道一直飘到这儿了。”
“像是在茅厕里一样。”
甜得过火的气味让人皱眉。武泽他们若即若离地跟在“搞怪警察”后面。
“哎哟,老武你看,进珠宝店了。那家伙果然有钱啊。”
“搞怪警察”推开玻璃门进去了。武泽和老铁靠在墙上,头碰头地商量。
“开个作战会议吧。”
“好。”
但没等两人商量出结果,“搞怪警察”已经从店里出来了。他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和什么人讲电话。武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竖起耳朵偷听。
“哎呀,没剩下什么好东西。才过中午……嗯,好看点儿的上午全卖光了。因为今天刚好打折。嗯,嗯……嗯?哎呀,没关系,肯定给你买个可爱的。”
听起来像是在和女人说话。“搞怪警察”一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一边在电话里不断许诺。武泽和老铁跟在后面。电话那头好像说了什么笑话,“搞怪警察”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然后忽然换成很肉麻的声音:“哎?嗯……好好,知道了。下午正好没事,我去别家看看就是了。”
武泽他们正打算继续跟踪,突然——
“……啊,对不起。”
在武泽他们前面几米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牛仔服的少女惊叫了一声。少女留着齐肩的茶色头发,荷叶短裙下伸出两条雪白纤细的腿,手上的可丽饼里满满的冰激凌。然后,走在她前面的“搞怪警察”,西服背后也全是冰激凌,上面还粘着一片香蕉。那片香蕉在西服上一点点向下移动,移动,移动,最后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搞怪警察”转过身。
“……对不起。”少女又一次道歉。消瘦的身子有点儿僵硬,像是很害怕的样子。“搞怪警察”这边好像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直愣愣地盯着少女拿在胸前的可丽饼。看到可丽饼上半部一塌糊涂的样子,他才终于反应过来,猛然扭头,想要查看自己背后的情况,然而这种事情连瘦子都做不到,更不用说他这么肥的人了。“搞怪警察”急躁地脱了西服,看到正中间盛大展开的白色冰激凌,细细的双眼一下子瞪了起来。
“喂喂喂喂喂!”
“对不起……我没注意看……”少女发出小鸟一样可怜兮兮的声音。
“干坏事了啊,那个小姑娘。”
“干坏事了啊。”
少女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掏出粉红色的手帕,战战兢兢地擦拭“搞怪警察”的西服。白色部分变得更大了。
“喂喂喂喂喂!”
“对不起……马上就擦好了……”
在“搞怪警察”愤怒的目光下,少女拿手帕拼命擦拭冰激凌的痕迹。擦到一半,手帕已经不能用了,少女就用嘴叼住手帕,改拿小包餐巾纸出来擦。她的努力没有白费,西服背后的污渍终于慢慢消失了。与之相应地,“搞怪警察”的表情也渐渐和缓下来。当然,不管衣服还是表情,都还不能算没事了。
“……好了。”“搞怪警察”有气无力地说。“可是……”少女举着脏兮兮的餐巾纸抬头看着“搞怪警察”,嘴里还叼着手帕。
看到这一幕,“搞怪警察”的表情完全松弛下来:“没注意也没办法。”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少女缩着头把外套还给“搞怪警察”。“搞怪警察”先是晃晃脑袋,然后又点点头,以故作优雅的姿势接过衣服,开始往身上穿。
“看到了没,老铁?”
“看到什么?”
“抽走了钱包。”
老铁哎了一声向两人望去。“搞怪警察”这时候正要离开。就在他完全转过身去的同时,一直悄然垂首的少女突然动了起来。她先是悄悄抬头,紧接着迅速转身拔腿就跑,眨眼工夫便钻过了武泽他们的身边。
武泽再度转头去看“搞怪警察”,只见他突然停住了脚,直起肥胖的身子,急忙在衣服里上下乱摸。那动作越来越快,然后他猛然转身。这时候少女已经离他二十米了。不知是不是察觉了“搞怪警察”的动静,少女突然站住,回头一望,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喂!”伴随着一声喊叫,“搞怪警察”跑了起来。少女也跑了起来,可是不小心撞在了行人身上,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这时候“搞怪警察”噔噔噔踏着脚步走近少女。少女眼见不妙,从手提包里掏出皮夹,用力朝后扔去。那是“搞怪警察”的皮夹。皮夹划出一道长长的抛物线,越过“搞怪警察”的头顶。“搞怪警察”脸上显出愤怒的表情,噔噔噔后退几步,把掉在人行道上的皮夹捡了起来。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要不要就这么算了,但是突然又怒了,作势要继续追少女。少女爬起身,又要开始往前跑。
“都是同行,帮一把吧!”老铁喊了一声,向少女追去。
他撩起和服的下摆,木屐噔噔作响,扭头向武泽喊:“老武,拦着那家伙!”
“哎?”武泽觉得哪有帮小偷的道理,但这时候显然没工夫犹豫了。他只得看准时机,猛然跳到“搞怪警察”面前。然后就好像被一个巨大的圆球撞上了一样,武泽的身子被重重弹飞出去,一屁股摔倒在地上。“搞怪警察”惊讶地站住,望向武泽。武泽双手用力抓住自己的胸口,急促地喘息,下巴咯咯打战。“搞怪警察”朝少女跑去的方向投去最后的一瞥,终于放弃了追赶的念头,小跑到武泽身边。
“你没事吧?”
“心脏……心……”
“要叫救护车吗?喂!”
看热闹的人逐渐聚拢过来。武泽担心演得太过,搞不好真有人叫救护车,赶紧做出没事了的模样。“搞怪警察”重重出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伸着脖子向武泽鞠了一躬。
“对不起。刚才小偷偷我的钱包……”
“没事没事。”武泽轻快地拦住对方的话。
“撞在一起的事,谁都难免碰上。”
武泽站起身,前后看了一圈,向“搞怪警察”和看热闹的人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离开了。他稍微走了几步,回头一瞥,正看见“搞怪警察”在检查刚刚捡起来的皮夹。从他的表情上看,少女还没来得及把钱抽走。“搞怪警察”把皮夹放回西服里面的口袋,混入繁杂的人群里。
武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算给老铁打电话,不过这手机是刚买的,还没存老铁的号码,只好从另一边口袋翻出旧手机,开机后拨给老铁。老铁立刻接通了。
“老铁,你在哪儿?”
“公园,上野公园。”
“小偷呢?”
“在一起。脚扭了,在休息。不忍池旁边的小店这边,外面有桌椅的那家。”
武泽知道那个地方,跟老铁说自己这就过去。
“对了老武,你现在是拿旧手机给我打电话的吧?”
“是啊,新手机没存你的号码。”
“啊,难怪。”
武泽挂了电话,向上野公园走去。
“这边这边。”
一身和服的老铁,手上还举着绿茶的塑料瓶,朝武泽招手。露天桌子的对面,坐着刚才那个少女。老铁向她转过头去,好像是告诉她自己的朋友来了。少女微微向武泽望了一眼,随即又扭回头。另一瓶茶放在桌上,像是老铁买的,盖子还没打开——是因为没得手而闷闷不乐吗?或是因为老铁自作主张地帮忙而在和他赌气呢?还是在提防老铁和自己?最后这种可能性应该最高。不管怎么说,自己这边是突然出现的奇怪中年二人组,而且一个穿西装一个穿和服,不提防才怪。
“脚没事了吗?”武泽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少女连眼都没抬。武泽苦笑了一下,上下打量沉默不语的少女,然后愣住了。
“怎么了,老武?”
少女的眼睛,在茶色的头发下面,一直盯着桌子台面的少女的双眼,消瘦白皙的脸,紧闭的双唇。
“老武?”
武泽终于回过神来,张嘴勉强苦笑了一声,暧昧地应道:“哎呀,没什么,那个……感觉和我女儿长得有点儿像。”
老铁垂下眼角,嘟起嘴,认真点了点头:“这么说来,正好是和你女儿差不多的年纪哪!”
(三)
少女的扭伤看起来不是很重,但可能是因为膝盖撞到地面之后又强行跑步的缘故,一走就很痛的样子。
“所以在这儿坐着休息了。嘿,老武你也先喘口气吧。喝不喝?”
老铁把刚喝过的瓶子递过来,武泽没接,自己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打开瓶盖,他一边把冰凉的绿茶灌进喉咙,一边再度观察少女。短短的荷叶裙,牛仔服,运动鞋,米老鼠图案的红色T恤衫,手表好像也是迪士尼的动画角色,不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是条大张着嘴的狗,两只胳膊指示时间。裙下伸出的两条腿,像是电视上的短跑选手一样紧绷着。其中一边的膝盖已经擦破了,难怪很痛的样子。
“来,稍微弯一下看看。”
武泽蹲到少女身边,想看看她的伤势,但少女仿佛受惊了似的,猛地合上双膝,挑起一只眉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武泽只好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可不是萝莉控[2]。”
“萝莉控都这么说。”这是少女第一次开口。沙哑的女中音,非常成熟的大人声音。
“这是真嗓子?”
“嗯。”
“刚才是做生意用的?”
“嗯。”
“迪士尼T恤,小狗手表,也都是为了让对手疏忽的道具吧?”
“小狗?”
少女惊讶地抬起头,然后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表。
“哦,高飞啊。”
“笨蛋。”老铁说。少女和武泽同时张开嘴,老铁自傲地接着说:“goofy——笨,蠢。没在学校学过?”
少女盯着老铁的脸看了半天,终于带着一副“是吗”的表情,眼光落回到手表上。
“这样啊。”
“对了,你看起来才十几岁,好像已经不是素人了吧?”武泽回到刚才的话题。
“什么意思?”少女立刻反问。
“偷东西啊,感觉非常熟练的样子。”
“不是说这个,你说的‘素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不是玄人。”
“玄人?”
“靠这行手艺吃饭的人。”
“那,玄人。”
“哎,还是这么可爱的乌鸦哪。”老铁挺直身子,抱起胳膊上下打量少女。
少女转向他问:“乌鸦?”
老铁解释:“就是说玄人。乌鸦是黑的[3],所以这么说。”
少女和老铁对望了半晌。
“这么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合情合理的问题。
知道双方是一丘之貉以后,少女好像解除了一点儿防备,开始生硬地介绍自己的工作。
她的工作内容大抵和预想的差不多。首先是利用天真无邪又可爱的外表,接近中年男性目标。接近的具体方法有之前那种古典手段,也有和凑过来搭讪的怪叔叔装成情投意合的,或者在边走边抽烟的怪叔叔后面用热情的声音招呼拉手什么的,总之就是根据当时的情况采取各种可能的方法。然后,再设法把怪叔叔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超短裙上,最后就是嗖的一声偷了钱包就跑。
“可是刚才很危险啊!要是抓住了,会把你扭送警察局吧?”武泽说到一半就被少女拦住了。
“不会的,一般是提出交换条件才放我走。”
“交换条件?”
“身体。”少女神色不变地说。
“是吗?真的有人这么说吗?”
“多少回了。不过,那样子其实更好。”
“哎,睡觉吗?”
“睡觉?”
“所以说那个……不是要和你那个什么吗?”武泽换了个说法,少女的样子没有什么变化,反而是老铁好像很害臊地用双手遮住了脸。
“可没那么便宜哟。旅馆街的行人很少,我一般都是跟着走到那边,就冲他心窝狠狠来上一脚。”
少女用她没受伤的那条腿在地上重重一踩。“啊!”老铁夸张地捂住自己的肚子。
“原来如此。”武泽靠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
不知道是不是说话说口渴了,少女终于拿起桌上的瓶子,打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半瓶,然后盖上盖子,看着瓶子侧面低声说:“伊藤园的呀……”
望着少女的侧影,武泽困惑了,也该问问看了吧,可是他怎么也开不了口。等二十秒,对回答的不安,让武泽不愿开口。再等二十秒。武泽一面注意不让自己的紧张表现出来,一面小心翼翼地问出那个问题。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河合。虽说一点儿也不可爱。”少女依旧盯着塑料瓶回答说。(日语中“河合”的发音和“可爱”相同。)
“……河合后面呢?”
“真寻。”
心脏在武泽的肋骨内侧砰的一声巨响。
聚满了看热闹的家伙的公寓,有点儿脏的粉红色运动鞋。公寓走廊里,一直盯着脚尖的那双眼睛,水晶一般的眼睛。
“不行啊。”前一天听到的单身母亲的声音。
“已经……不行了。”
被武泽逼死的母亲,名字就写在门牌上:河合琉璃江。在那名字旁边,用油性笔写着“真寻”两个字。
“真寻啊……有点儿少见的名字啊。”老铁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他好像没有注意到武泽的困惑,盯着少女的脸问:“你的父母呢?”
“都不在了。”
“啊,不在了。死——过世了吗?”
“爸爸走了。”
“妈妈呢?”
武泽想把耳朵塞住。
“死了,割腕自杀了。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是吗。”老铁噘了噘嘴。
“没去找你爸爸吗?你还小,靠偷东西过日子,总有点儿——”
“住哪儿也不知道,长什么样也不知道。而且就算能找到,也不想找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干坏事的。妈妈这么说的,从别人身上扒钱。”
“搞诈骗的?”老铁认认真真地这么一问,真寻的嘴角露出笑意,似乎觉得他很蠢。
“我想应该不是。大概是混黑社会什么的吧。我很讨厌黑社会。”
“真云——”
“真寻。”
“真寻,那你现在是一个人过?”
“呃……嗯,差不多吧。”不知怎么,真寻回答得有点儿含糊。
“住在这儿附近?”
“也不是。足立区。”
“足立区?我们也住在那边啊。你住在什么地方?”
真寻大概说了下自己住的地方,距离武泽他们租的房子不远。
“反正眼下是住在那儿,下周在哪儿就不知道了。”
“什么意思?”
真寻拿起桌上的塑料瓶摆弄,穿着牛仔服的肩膀轻轻耸了耸:“没付房租,本周要给赶出去了。欠了好几期房租了,这一回房东终于来了最后通牒,说是本周内再不把房租全部付掉就不给住了。”
“全部是多少?”
“三十万不到。”
“哎哟,”老铁咂舌,“有方向吗?”
“没有啊。其实本来今天是打算努力一把,搞到一半房租的。那家店今天打折大派送,传单上是这么写的。可是腿这样子,露馅儿的时候实在没信心能跑掉。”真寻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右膝。
“我说老武,借她点儿吃晚饭的钱吧,挺可怜的。”
武泽默默摇头。老铁似乎有点儿意外,不过也没再说什么,转过去对真寻说:“老武倒也不是吝啬,实在是我们现在没那么多钱……”
“嗯,没关系。给我买水已经很开心了。”
“啊,那不是从生活费来的,是我的零花钱。”老铁有点儿得意地说。住在一起以来,武泽和老铁的生活费就变成了零用钱制。
从刚才开始,武泽就在想。一门心思在想。
必须做点儿什么。必须做点儿什么。他真的很想把真寻欠的三十万不到的房租全都付掉,不付不行。但是那样的话老铁会觉得奇怪,不解释清楚他肯定不同意。但是一旦向老铁解释清楚了,也就更不可能给真寻钱了。因为眼下手上的钱全都是和老铁一起辛苦赚来的。明明是为自己的过去还债,却要老铁帮忙,没有这种道理。绝对不行。武泽过去所做的逼死真寻母亲的行为和逼死老铁妻子的行为没有区别。这一点老铁非常清楚。他在非常清楚的同时,依然追随武泽。这一点和武泽追随火口一伙儿一样,和追随杀害沙代的同类一样。
现在的武泽,可以做些别的事情,唯独不能给钱。可是武泽什么也没有。除了有个住处,什么都没有。
——哎,等等。
“搬过来也行。”武泽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真寻和老铁同时扭头望向武泽。
“你在开玩笑吧?”
“实在没地方去的话,搬过来也行。”
“哎……老武,你是说,和她一起住?”
“暂且过渡一下。这不是没办法吗?都说要被赶出去了。”
“让她寄宿?”
“所以说是临时的嘛。虽然你这家伙可是一直赖着不走了。”
老铁来回打量武泽和真寻。“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这句话似乎就在老铁的喉咙里打转。
“老武你这么说,确实我也没有反对的道理。不过这样子她本人反而有点儿难办吧。对吧,你不想的吧?”
“没有不想,帮了大忙了。”
“咦?”老铁伸长了脖子。
“这可是两个大男人和你一个小姑娘啊,说不准会干出什么哦。”
“会干什么?”
“呃,其实也不会干什么。”
“那就没关系。”
真寻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把右腿屈伸几次,然后以鞋跟为轴,转身面对武泽:“当然,首先我会尽可能赚钱。本周我会努力再试试。但是,也许有个万一。万一再努力也不行的话……”
武泽点点头,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用圆珠笔写下住处,撕下这一页交给真寻,然后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
“这是什么?”
“回头还我就行。”
“老武,这,是你的零花钱?”
“嗯。”
真寻犹豫了片刻,接过武泽的一万日元纸币。
“万一我说的都是假话呢?如果刚才只是兜了个大圈子,其实是要骗你们呢?”
“咱们是靠这个吃饭的,真假好歹还能看得出来。”
真寻连声谢谢也没说,笑也没笑一个,打开提包,把一万日元纸币收进皮夹里。
“真是怪人。”丢下这一句,真寻便转身要走。武泽在她背后又叮嘱了一句:“没地方去的时候就过来,别客气啊。”
(四)
“但是你没想过我真的会来吧?”
第二周,下雨的星期一。
左手撑着蓝色的伞,右手提着一个巨大的旅行包,真寻在玄关外面抬头望着武泽。雨衣的下摆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武泽一只手扶着门,正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背后响起老铁的声音。
“老武,茶叶好像发霉了——”老铁在走道半当中猛然站住,瞪圆了眼睛。
“真云姑娘!”
“真寻。”
“真寻姑娘!”老铁捧着装茶叶的罐子,眨巴着眼睛来到玄关。
“门铃响的时候我还在想是谁。”
“到底还是被赶出来了。啊,这个还没用。”
真寻用脖子夹住伞,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万日元的纸币递给武泽。
“先……进来再说吧。”在毫无心理准备的状态下,武泽把真寻迎进房间里。老铁接过旅行包,他好像也没想到真寻真的会来,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
“二楼只有一个六叠的房间,暂且先放那边?”
“嗯。”
“午饭呢?”
“还没吃。”真寻噔噔噔地上楼。
老铁小声说:“连声‘打扰了’‘请多关照’什么的都不说啊,这姑娘。”
“直性子吧。”
“这种态度可不怎么样啊。”
“你搬进我那公寓的时候,姿态也没那么低吧?”
“是吗?”
“好了,烧个中饭吧,咱们自己也还没吃哪。”
“哦……”
老铁去厨房泡了三袋方便面。武泽切长葱的时候,真寻从楼上下来了。她瞥了一眼老铁,低低说了一句“泡面啊”进了客厅,在矮桌前面盘腿坐下,扭了扭脖子。
“喂,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
真寻躺到榻榻米上,右腿屈伸了好几次给武泽他们看,像是花样游泳一样。在武泽和老铁两个人的房间里上下翻动的白色短袜,总觉得和整体的气氛不太协调。说起来最近小女生的袜子怎么都这么短了。
“只有两个碗啊。”
“我就着锅吃也行。”
老铁端上来两个热气腾腾的碗,武泽捧了锅过来,把三双一次性筷子放到桌上。真寻像是美国电影里的僵尸一样腾地坐起来,武泽和老铁两个还没坐下来,她就已经掰开筷子开始吃面了。老铁鼻子里哼了一声。
“真寻,这种时候——”
真寻仰头陶醉地对着天花板深深呼了一口气。
“啊……好吃。”然后她又低头冲着面碗,发出很威猛的声音吃起面来。老铁和武泽一下子都没话说了,只得无语地坐下来拿起筷子,在怪异的寂静中开始吃午饭。窗户外面春雨连绵。一时间只有三个人轮流吸面的声音。
“对了,在这儿能住多久?”真寻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汤后问。
“想住多久都行。”武泽这么回答的时候,老铁瞥了他一眼。武泽加了一句:“呃,当然总不能永远待在这儿。”
“不会一直待着的。”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以后再说。”含糊应了一句后,真寻又躺了下去。
武泽把锅和碗送去厨房,仔细去掉茶叶上面的霉斑,泡了茶,然后掏出新手机试着按按钮,打算学学新手机的用法。
“在发消息?”真寻问。
“啊,不是,不知道有什么功能,我研究研究,消息可没发过。”
“不会吧,一次也没发过?”
“短消息这东西真有那么方便?”
“这还用说。给我,我教你。”
真寻伸手抢过武泽的手机,把屏幕转到两人一起看的角度,开始解释短消息的用法。最近的小女生都是这样子的吗?虽说也是自己提的建议,可是突然闯进自己家里,一口气吃光面条,然后开始解释手机的用法——武泽只得喏喏点头,听真寻给自己解释。
“反过来说,收消息的时候怎么弄?”
“自动会收的。收到了就按这个。”
“啊,那个按钮啊。”
“怎么样?”老铁好像也对短消息感兴趣,半路拿了自己的手机过来一起听。春雨连绵的午后就在这样的解释中过去了。怪异的一天。
到了晚上,老铁去超市买咖喱,武泽在家准备米饭。自从搬来这里以后,为了节约生活费,两个人一直都是尽可能自己烧饭吃。武泽一边淘米,一边时不时回头偷瞄客厅方向。真寻一点儿没有帮忙的意思,还是躺在榻榻米上摆弄手机。手机上面缀着一条很显眼的挂件。是在给谁发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