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泽按下电饭煲开关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有新消息”。有生以来的第一条消息。武泽回忆真寻刚刚教过的方法,试着打开消息,屏幕上显出一行短短的文字。读到这行字的时候,武泽不禁轻轻笑了起来。
十分感谢。能得到您的帮助,非常开心。
武泽扭头去看客厅。真寻在翻漫画杂志,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偶尔抬头向武泽这边瞥上一眼,立刻又低头落回杂志上了。武泽忍着笑,从冰箱里取出麦茶倒进玻璃杯。
原来如此。短消息这样的东西确实很方便。有些无法当面传达的意思,就需要用到短消息吧。
这时候玄关门开了,老铁买东西回来了。外面好像又在下雨,塑料袋表面都是湿的。
“我买了啤酒,然后还有这个,柿种和牛肉干。是我自己的钱,不用担心。”
“这多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老铁连连点头,说了一句,“就像刚才跟你说的。”
武泽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难道说——
“哎,没收到?”
果然如此。
“短消息哟,短消息。白天被你一说我才意识到。确实自己没和你说过谢谢。真的很对不起。”
老铁装腔作势地鞠了个躬。
(五)
第二天从早上开始就是个大晴天。
伴随着更衣室方向传来的洗衣机轰鸣声,武泽和老铁头碰头凑在一起低声商量。
“可没想到这么麻烦啊。”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让她住这儿不行的。”
被褥只有两套,夜里武泽和老铁只好盖一床被子。当然,这个问题只要买床新被子就能解决了,但真正让两人头疼的还是和一个年轻姑娘住在同一间房子里这件事本身。
首先,武泽睡醒了要去小便,可是洗手间的门紧紧关着,里面传来淋浴的水声,武泽不得不在客厅厨房来回打转,足足忍了四十分钟。中途老铁也起床了,也跟着忍了二十多分钟。两个人解决了生理问题后,看天气不错,打算要洗衣服,但这时候又开始面面相觑。“你去问。”“不,你去问。”两个人来来回回谦让了半天,最终还是武泽去找真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她要不要洗衣服。“帮我一起洗了吧。”真寻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从旅行包里往外拿T恤内衣什么的,武泽赶紧拦住说,这事情可不行。真寻用看不出表情的脸瞅了武泽半天,最后说了句“那我负责洗衣服吧”。武泽提议说自己和老铁的衣服与真寻的衣服分开洗,真寻说那样太浪费水电了。虽然被她这么说也挺奇怪,不过确实如此。最后武泽判断,比起自己洗真寻的内衣等衣服,还是她自己洗好一点儿,也就让她负责洗衣服了。
“总之今天先去买被子。和你睡在一起老是梦到海豚,而且夜里还抢被子。”
“被子是你自己掀开的好不好。”
“反正吃了早饭就去买东西吧。”
“知道了。那我去换个衣服。”
老铁从客厅的衣橱里取出裤子,睡裤刚脱了一条腿,真寻进来了。老铁一声怪叫,单腿跳着出了房间。
吃早饭的时候,真寻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她埋头慢吞吞地啃面包,偶尔抬头看看大开的窗户,轻轻叹一口气,又低头继续啃面包。
“好像没精神嘛。”武泽被无视了。
“果然还是讨厌洗男人的衣服吧?”老铁也被无视了。
“真是喜怒无常啊,那家伙。”老铁一边在水槽洗碗,一边背着真寻说。
“她爸爸没给她起名叫‘真云’,说不定还不错。”
“啊,真是啊。”
“真寻这个名字好像是父亲给起的。”昨天晚上吃着大碗咖喱,她这么告诉两个人。“从前的时候,对希望心无尘埃的孩子,会给起名真云,是洁白的意思。”
也就是说,老铁喊错的名字,也未必错得那么离谱。
“为什么你爸爸给你起名真寻呢?”
“嗯,是因为很难喊吧?”
老铁的啤酒罐凑在嘴边,真云,真寻,真云,真寻,反复念叨。
“不知道。反正妈妈是这么说的,她说一开始是叫真云的。”
吃过饭,三人一边吃着柿种,一边在客厅看智力竞赛节目。不知道是不是啤酒的效力,老铁慢慢开始打盹儿,然后身子倒下来,眼睛和嘴巴都半张着,睡着了。武泽委婉地向真寻开口:“能问问你妈的事吗?”
真寻没有回答,不过也没有拒绝的表示。武泽便继续说:“你妈为什么自杀?”
“欠债。”真寻还是看着电视,简短地回答。
“是吗……苦于欠债自杀了啊。”
“催债的跑到家里来威胁,妈妈最终受不了自杀了。公寓隔壁的邻居说的。”
“哦。”
电视里突然热闹了起来。武泽扭头去看,只见电视里的女演员好像很害羞地双手捂脸在说什么。
“这样的笑声,真的是,还以为都去哪儿了呢。”
“笑声?”
“嗯,不单是笑声,所有的。”
武泽看看真寻的侧脸,她只是依旧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大家,都去哪儿了呢?”
武泽默默听着电视里的笑声。
“那个逼你母亲自杀的人,要是以后遇上了,你会怎么办?”
真寻轻轻扭了扭头:“也许会杀了他吧。”
电视的声音和老铁的鼾声此起彼伏。两个人静静听了一会儿。
“不过,这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啊。”终于,真寻把手放在屁股后面,用柔和的声音说,“本以为只有胁迫要钱的人,没想到还会有人主动帮忙,而且还是完全没关系的小偷。”
老铁在睡梦中打了个嗝儿。
“算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帮忙。”
为了掩饰心中涌起的感情,武泽从桌上捡起一颗柿种,向老铁的方向扔去。他倒没有故意瞄准,不过柿种正中要害。老铁低低啊了一声。真寻笑了起来,这是武泽第一次听到她的笑声。真寻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立刻又沉默了。
“我走到哪儿都带着妈妈的遗物。”真寻从丢在墙角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东西给武泽看。那是个小小的半透明塑料袋。武泽看到里面放着一张记事贴和几枚零钱。
“这是遗物?”
“嗯,遗物。”
几个一百日元和十日元的硬币,真寻说是妈妈割腕自杀那天放在公寓桌子上的。恐怕这就是当时的全部财产了。
“硬币下面就是这张记事贴,上面用铅笔写着‘对不起’。”
真寻隔着塑料袋,把记事贴上写的几个字拿给武泽看。
“记事贴哟,难以置信吧。连张信纸什么的都没有。我那时候没出息地哭了。”
“我伸手去拿这张记事贴的时候,从纸边落下的硬币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那声音至今都回荡在耳边。”真寻说。
(六)
闯入者的出现,是在那天晚上。
打开电视围着桌子坐下,三个人一面叽里呱啦地说话,一面吃馄饨面的时候,老铁忽然唰地一下抬起了头。他紧闭嘴唇,视线落在天花板上的一点,动作和表情都显得很紧张。武泽感觉他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老铁,噎到了吗?”
“嘘——”老铁在嘴唇前竖起食指,狠狠瞪了武泽一眼。怎么了?真寻放下筷子。老铁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停了几秒钟,然后双手搭在桌边,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武泽正要说话,老铁又飞快地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眼睛慢慢转向某个方向——墙。不对,被墙挡住了看不到,不过老铁的目光似乎指向墙外面的玄关。
一股茫然的不安让武泽的身子僵硬起来。
老铁动了。他蹑手蹑脚一步步移过去,出了客厅。武泽和真寻迅速对望一眼,目光随即又转回到老铁身上。老铁的身影消失在短短的走廊尽头,然后外面响起轻微的咔嗒声,似乎是老铁打开了大门,然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武泽有些担心,正要起身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老铁的叫声,紧跟着又有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
“老铁!”
武泽和真寻同时起身,奔出客厅,看见老铁倒在门前的地上。他的头朝着客厅,双膝着地,好像要说什么。就在这时,武泽的视线下方出现了某个奇怪的东西。白色的,速度很快。武泽朝那个东西移动的方向看。“超可爱!”真寻喊了起来。确实可爱,武泽也这么想。
那只白色的小猫在厨房里停下,神情呆滞地回头望着三个人。
“吓……吓我一跳……”老铁挪过来,他好像扭到了腰,“一开门,突然……那只猫,喵喵喵……”他嘴里嘀咕着,在走廊里一屁股坐了下去。
“它是从哪儿来的?还在吃奶吗?”
真寻四肢着地,把脸凑向小猫。小猫像是有点儿吓到了,不过并没有逃走,而是把嘴张成倒三角形,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啊——啊——听到了?”
真寻兴奋地回头叫道,然后立刻转回小猫那边,伸出双手,像是掬水一样把小猫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小猫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让真寻抱住,用刚才的声音又叫了一次。
“它不会还在吃奶吧?已经能跑了。”
“啊,是吗?”
纯白的小猫,两只眼睛里的黑眼珠像是埋了葡萄籽一样,鼻子是粉红色的。
“让我抱抱……”武泽伸手从真寻的胸口接过了小猫。小猫轻得好像没有重量一样,身体散发着微微的牛奶香气。
“收养它吧。”真寻自作主张地说。在武泽答话之前,老铁抢着连声说“不行不行不行”。
“饲料要花钱啊,饲料。赶紧赶到外面去。”
“猫粮什么的便宜得很啦!”
“可也是笔费用啊。”
“那……行不行嘛?”真寻把小猫抱在胸口,抬头看着武泽。这是“工作用”的声音和造型。这个太有杀伤力了,是故意的吧,要么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总而言之武泽算是彻底了解那些被她骗了的男人们到底是种什么心情了。
“喂,饲料什么的挺便宜的吧?”
“喂,老武。”
“没关系,没关系。”武泽一面含糊地点头,一面仔细端详小猫。仔细看,小猫的头上有一撮毛硬邦邦的。
“像鸡冠一样,这里。”
“那就管它叫鸡冠吧。”
武泽想这名字太不咋样了吧,没有别的名字了吗?武泽上下打量小猫的时候,它忽然用两只小小的后腿蹬了下真寻的手臂。武泽急忙弯腰伸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小猫灵巧地落到地上,向客厅跑去。
“鸡冠!”真寻开心地叫着,追在后面。小猫好像也很开心地跑。它想跳上放着三个碗的桌子,但是没跳上去,屁股落地掉在榻榻米上,被真寻再度捉住。
“你是男孩子吧?”真寻把小猫翻了个身凑上去看了看,“果然。”
“喂,老武,它是男孩哟。”
“哎哟,这种刚刚长毛的小家伙也有男女啊。”
“有哦,你看。”
“哪儿……啊,真的。小的一点点。”
“老铁也来看看。”
“行了行了。”
在真寻的胳膊当中,新住客鸡冠一副害羞的模样。
“我可不照顾它啊。”老铁气鼓鼓地盘腿坐在走廊里。
(七)
“嗯……对不起,请问这儿有海豚的饲料吗?”
在中等规模的宠物店一角,武泽向人搭话。对方一下子转过身,皱眉盯着武泽。
“突然这是问什么哪?”
“哎呀,这个,我是快递公司的,正要把海豚的饲料送去池袋的水族馆,但是出了一点儿小问题。”
“嗯?”
“车上的空调坏了,冷冻的饲料全都坏了。还是因为一路漏水才发现的……”
“然后呢?”
“水族馆说他们的饲料已经没有库存了,要是不赶快送过去,恐怕海豚会出问题。我正头疼的时候,看到这边有家宠物店,就来这儿看看有没有办法。不知道这儿有没有沙丁鱼什么的……”
“你想耍我?!”
这声音让周围五六个客人和收银台后面的年轻男性店员都望了过来。
“你是因为我长得像海豚才这么说的吧?”
“啊?”
“我可不是店员,只是顾客!这个一看衣服就知道吧?你是故意的吧?你在耍我吧?”
“哎呀,对不起,我真的——”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慌忙跑了过来,招呼武泽说:“对不起,我是店员,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啊,店员。嗯……我想问问有没有沙丁鱼什么的。”
“沙丁鱼……吗?”年轻男子先说了一声“非常抱歉”,然后以郑重的语气表示店里没有预备这些。在他和武泽对话的时候,老铁愤然离开了。周围客人的视线全都饶有兴趣地追着他的身影——更准确地说,是追着他的脸。
“是吗……那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武泽深深鞠了一躬,也出了店门,沿着人行道走到不远处商店街的拐角,老铁和真寻等在那里。
“怎么样?”武泽这么一问,真寻打开旅行袋给他看。袋子看起来很重。
“五公斤的猫砂一袋。三公斤的固体饲料两袋。味道不同的猫罐头三种,每种三个。还有项圈,挑了红色的。”
“没想到你能扛这么多。”武泽赞叹道。
“果然厉害。”老铁也抱着胳膊说。
拉上旅行包的拉链,真寻扭头问:“可是为什么要提海豚呢?连我都差点儿笑起来。”
“靠吵架吸引注意是常见手段。实际上一般人看和不看差不多一半对一半,所以不算是很好的办法。但是,一听那样子的话题,每个人都会盯着老铁的脸看了。”
“啊,原来如此。”三个人踏上回家的路。
“很重吧。”
沿着商店街走着,武泽伸出一只手,不过真寻只把旅行袋的两只提手中的一只递了过来。武泽怔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大概是要两个人一起拎的意思。
“行了,麻烦。”
武泽从真寻手里抢过旅行袋扛在肩上。真寻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表情显得有点儿遗憾。这个女生果然还是让人捉摸不透。
“顺路去趟游戏厅吧,那边。”真寻突然改了方向,朝一扇里面传出嘈杂声音的自动门走去。
“真是少有的自说自话啊。”
“因为年纪小吧。”没办法,武泽和老铁也只能跟在后面。
穿过自动门,真寻从牛仔裤口袋掏出钱包,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向旁边的夹娃娃机走过去。她往投币口扔了一百日元的硬币,以出人意料的认真表情按下按钮。机器爪子钩到了唐老鸭的屁股,可惜没抓上来。
“机器爪子用得还不够熟练嘛!”
真寻顿时显出怒色,转身就走,向排着电子游戏机的地方去了。接替她位置的年轻男子投入一百日元硬币,瞥了玻璃窗一眼,熟练地操纵机器爪子,轻轻松松地抓住了一只小飞象。
“老武,那玩意儿有什么窍门吧?”
“主要靠经验吧。”
“就是说,by rule of thumb?”
“八艾鲁奥夫萨姆?”武泽在头脑中贫瘠的英语知识里搜索,“萨姆是谁?”
“拇指。这是个谚语,指不通过理论证实,而是单纯基于经验来做的方法。”
“那咱们也体验一回怎么样?难得来一趟。”
“我还是头一回。”
“我也是。”
武泽先投了一百日元的硬币,带着小小的惴惴不安开始挑战一个宇宙人的毛绒玩具,可惜连头都没抓住。
“还真挺难。”
“哎,让一让。”
老铁挤开武泽,投进硬币,抱着胳膊往玻璃窗里观察了一阵,似乎找好了目标,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按下按钮。他的动作很笨拙,但是让武泽没想到的是,老铁操纵机器爪子抓到了一个挺好看的动物娃娃。机器爪子缩回到上面的四方洞口里,娃娃从爪子上掉下来,落到机器下面的出口里。是个白色的小猫。
“哦哦,鸡冠的朋友!老武,是鸡冠的朋友!”老铁把毛绒玩具抱在怀里跳了起来。
接下来老铁玩夹娃娃机玩得不亦乐乎,转了五台机器,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投了将近三千日元的硬币。可是最初的毛绒玩具看起来只是初学者的运气,之后除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带骰子的钥匙圈,什么也没抓到。
“啊,抓到了啊。”真寻回来了。
“真寻,瞧,鸡冠的朋友。”老铁对小猫的毛绒玩具很骄傲,可是真寻并没表现出什么兴趣,反而是看到骰子钥匙圈的时候眼睛亮了。
“这个好可爱呀!”
“啊,是吗?那给你吧。”
“挂在鸡冠的项圈上说不定很好。”
真寻的手机接到消息,正是三人要离开游戏厅的时候。真寻掏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好一阵。老铁向武泽使了个眼色,显出“是谁?”的疑问神情。武泽摇了摇头。终于真寻合上了手机。
“包给我,我先回去了。想起来要喂鸡冠。”真寻突然说。
武泽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把包递了过去。真寻把两条包带背到肩膀上,丢下武泽和老铁,一个人出了游戏中心。
“什么意思?”
“谁知道。”武泽和老铁只得一头雾水地出了自动门。真寻的身影刚好消失在商店街远处的尽头。她是跑着离开的。
“哎,说到喂食,没有碗吧?鸡冠的碗。”
“啊,是没有哪!不过也不能回刚才的店买了。”
武泽他们决定稍微绕点儿路,去商店街另一头的一家小杂货店看看。一进店门,武泽的目光立刻被货架一头放的白色西洋式杯子吸引了。
“这个可以吧?”
“但是这个好像是汤杯。”
“看起来和鸡冠很配嘛。喏,刚才那个毛绒玩具借我。”
“啊,在这儿。”老铁把小猫玩具放在汤碗旁边,摆了个吃食的造型。
“真是很合适嘛。”
那是个浅浅的白色杯子,只有一只小小的把手,像耳朵一样。武泽用自己的零花钱把它买了下来。
出了商店街的拱廊,只见碧蓝的天空犹如涂了水彩一般,上面飘着几朵白云,充满了春天的气息。真是个让人安心的晴天。人行道的缝隙里探出小小的蒲公英,还开着黄色的小花,好看得简直不像真的。
“哎呀,有歌声……”下了石阶,刚走到家门口,老铁忽然抬头望向二楼。
大开的窗户里面确实传出了歌声。真寻还带了录音机来吗?歌声有点儿耳熟,好像是在便利店之类的地方听到过,是女性的声音。另外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声音在合着节拍一起哼唱。
“原来真寻不是只在工作的时候才用那种声音啊。”
“好歹也该关个窗吧。”
二人听了一阵越过二楼纱窗传来的歌声。旋律虽然很清晰,但是歌词有不少地方含混不清,尤其是英语的部分,明显全都是随便哼的。一曲结束,紧接着又响起了另一个旋律。
“心情很好嘛!”武泽一面轻笑,一面开了门进去。他尽力小心不发出声音,免得打断歌声,但是这种惬意的气氛,在看到玄关地板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什么?”
门口有一双从没见过的男鞋,是黑色皮革短靴。
“老武你别堵在门口啊。”老铁在背后催促。武泽横过身子,用眼神示意地上的靴子。老铁顿时伸直了脖子,脸都僵了,问武泽:“谁?”
“我怎么知道?”
二人走过玄关,悄悄关门,各自脱了鞋子,蹑手蹑脚走上地板。武泽把给鸡冠买的杯子放在地上,竖起耳朵仔细听,二楼的歌声一直在持续。他把背贴在墙上,沿着走廊前进。老铁跟在后面。偷窥客厅,没人。探头看厨房,还是没人。水槽旁边,鸡冠正把小小的屁股对着门,吭哧吭哧地吃装在茶碗里的猫食。
“我上去看看,老铁你留在这儿。”
武泽回到走廊,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录音机里的歌声,合着节拍的可爱歌声。武泽走上楼梯。紧挨着楼梯的隔门里面就是让给真寻住的房间。隔门关着,不对,没有完全关上,有一条缝隙。武泽膝盖着地,慢慢把脸向那条缝隙凑过去。歌声慢慢变大,空气中混着烟草的气味。武泽从隔门的缝隙向里面张望——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房间一角是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大个男人的后背,胖乎乎的,正在忙碌地动着。地上是黑色的皮夹克,好像也是男人的。然后还有吉他盒、小型CD唱机。男人的身子还在动。留着短发的后脑勺正在向下慢慢移动。移动的目标是对面裸露的胸部。她的歌声微微颤抖,交织着轻笑。
“喂喂……”
武泽的喃喃自语被CD的音乐声盖住了。两只纤细的白色手臂穿过男子腋下,抱住他的双肩,把他拉向自己。男子把她的身体压倒在地上。歌声终于断了。两个人简直像是互相咬噬一样吸吮对方的嘴唇,舌头也交织在一起。
“尽可能快点儿……要回来了……”
不是工作时发出的那种小鸟一样的声音,也不是平时的女中音的真声,而是武泽从没听过的声音——明亮的女声。“遵命。”男子用敬语回答,然后是咔嚓咔嚓的金属声,是男子的裤子拉链被拉开的声音。武泽静静后退。两人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了。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武泽的头脑深处反复念叨着这句没有意义的话,他茫然下了楼梯。CD的歌声渐渐淡去。在那空白的间隙中,可以听见带着笑意的粗重呼吸。接着,下一首歌又开始了。
是工作吧,是真寻的工作吧。那个男人,也许是她在某处找到的冤大头,接下来是要看准机会抢走那个男人的钱包吧。武泽试图这样想,但他自己也很清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没有哪个小偷会把冤大头带到自己家来。
“怎么了?”
听到低语声,武泽才想起这里还有老铁。他无声地摇了摇头,催促老铁去玄关外面。
“没什么。那是真寻的靴子。”
“哎,但那是男式的啊?”
“最近好像流行穿男式的靴子。”
“老武,去哪儿?”
“吃饭。去外面吃拉面。”
“真寻呢?”
“在练习唱歌,她不吃了。”
“哎……”
带着脸上挂满惊异的老铁,武泽出了玄关。
在内心的深处,焦躁犹如黏稠的沼气气泡一样浮起。你是谁?在别人家里干什么?!应该朝房间里大吼才对的吧。但是,可悲的是,自己没有足够的理由那么做。真寻不是自己的女儿。不仅如此,她是被自己强行拖入了不幸人生的姑娘。如果不是自己给高利贷帮忙的话,真寻现在应该还过着更加普通的生活。所以,不管真寻做了什么,自己都没有半点儿置喙的资格。
“喂,老武,怎么了?”
“没什么。”
“上回去的马马亭,那边怎么样?”
“哪儿都行。”
怎么向老铁解释自己看到了什么?穿男式靴子之类的,连个像样点儿的借口都算不上。是一边吃面一边说,还是在面条送来之前先挑明?就在武泽这么左思右想时——
“难道……”
武泽忽然意识到某种可能性,可以解释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一幕的某种可能性。
(八)
最终关于在二楼看到的那一幕,武泽什么也没说。他和老铁吃过面,踏上回家的路。
石阶上满是小草的气息。走到下面的时候,武泽看到了真寻的身影。她正背靠在玄关外面的墙上发呆。
“在这儿干什么哪?”
抬起头来的真寻,脸上怔了一下。
“……没什么。”
“不进去吗?”
“嗯,那个……”真寻朝武泽探出身子,正要说什么的时候——
咔啦一声,玄关的门被打开了。武泽和老铁同时转头,真寻也回头去看。
“抱歉!已经完了,可以进来了!”
一个和真寻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真的一模一样。
武泽口中低低说了一声“果然”。
“哎呀,房东也回来了?打扰了!”
武泽轻轻叹了一口气。真寻偷眼看武泽,像是在打量他的脸色。
老铁瞪大眼睛,张口结舌:“你……是谁?”
在女孩回答之前,她背后又出现了一个胖男人。他看到武泽和老铁,赶忙点头示意。
“不好意思,打扰了。抱歉!”
这时真寻转向武泽和老铁,抢着说:“这个……总之我先做个介绍。这是我的姐姐弥寻,这是她的男朋友石屋。”
“弥寻?石屋?姐姐?”老铁眨着眼睛,飞快地来回打量两个人。
“石屋可不是职业[4],是我的姓。”男子这样说着,又点了点头。
“顺便说一句,我的名字叫贯太郎。这不是joke,就是说不是开玩笑,不过上了年纪的人基本上都会感觉我是在说笑话。”
那是个肥嘟嘟的圆脸男人,连声音都是圆圆的,仔细看来个头倒也不是很大,体形像是高大肥胖的缩小版。他的脸像个小学生,从T恤里伸出来的两只胳膊像是婴儿的手臂。整体上刚好可以用“小胖子”这个词形容。
“哎,真寻有姐姐?那,那位姐姐和她男朋友在这儿干什么?哎?”
虽然没有和老铁说,但是武泽当然知道真寻有个姐姐弥寻。七年前被自己逼去自杀的母亲有两个女儿,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那时候姐姐弥寻已经高中毕业离开家了。母亲自杀以后,她把真寻接到自己的公寓一起生活。
七年前,在放弃了普通人的生活时,武泽首先调查了她们的情况。自己逼死的女性的两个女儿,在那以后变成了什么样子,这比任何事情都让他挂心。武泽伪装成亲属,给她们的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打电话,询问两个女儿的情况,然后得知她们住在足立区的公寓里相依为命。武泽还去过公寓一次,亲眼见过两个人的情况。那时候武泽还很吃惊。她们两个年纪虽然相差不少,但长得很像。不过他从那之后一直没有见过姐姐,今天算是第二次。
在上野公园建议真寻搬来自己家住的时候,武泽一直以为弥寻理所当然也会一起过来。但真寻一个人来了。武泽当然什么也不好问,只能一直暗自疑惑弥寻的下落。他想弥寻大概会过几天再来吧。他已经打算好了,如果姐姐来了自己家里,自己一方面要装出有点儿吃惊的样子,另一方面也要把她接纳下来。
可是,那个弥寻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带着男友一起来了。
这个胖子实在出乎武泽的预料。
“我啊,可是弥寻的保镖。”贯太郎鼓着河豚一样的嘴,回答刚才老铁的问题。
“弥寻说要和两个男人住在一起,我想要是有个万一可就糟了,所以一起来了。”
“哎?住在一起?和谁?”
“不就是——”贯太郎正要回答,真寻拦住了他的话。
“我一直没向你们说,其实我是和姐姐一起住的。”
真寻偷眼看着武泽他们,像是被训斥的孩子一样。
“所以就是说,我被赶出原来那家公寓的时候,姐姐也一起被赶出来了。我没地方去,姐姐也没地方去。”
“所以要住这儿?真寻的姐姐?”
“还有这位男友。”贯太郎用圆圆的手指指着自己。
老铁无视他的插话,接着说:“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啊,真寻?你和姐姐住在一起什么的。”
“我在想,要是一开始我就说自己不是一个人,说不定就不会让我一起住了。瞧,一开始还是一个人比较容易接受吧?”
“哎,这个……”老铁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望向武泽。武泽无言地抱着胳膊,盯着地面,摆出沉思的模样。
老铁又望向真寻:“这两个人怎么知道这个地址的?”
“我发消息的。”
“消息里让他们赶紧过来?趁房东不在的时候溜进来?”
“不是不是。”真寻赶紧摇头。
“其实本来是想好好解释,恳求你们收留他们一段时间的。但是刚才出游戏厅的时候姐姐发来消息说,已经到门口了。所以我赶紧急着先回来了。”
“哎,然后呢?”老铁的话里很罕见地带上了刁难的语气。
“然后,在玄关遇到了姐姐。我说房东很快就回来了,让她等一下,但是姐姐说走累了想先进去,所以我就开了玄关的门。结果姐姐就随随便便跑去厨房喝茶,吃了剩下的柿种,跑上二楼拿出CD,让我出去十分钟。”
真寻一副欲言又止的语气,老铁拦住问:“为什么姐姐赶你出去?”
“因为就是那种人啊,没常识的。”
“是哟。”弥寻自己也用遗憾的口气附和道。
真寻接着说:“我觉得老武和老铁要是回来就糟了,赶紧原路返回,想要找个什么适当的理由拖你们一阵。比起跟姐姐说这说那的,还是那么做更简单。”
“你姐姐会那么没常识?”
“是哦。”又是姐姐自己很遗憾地回答。
“但是哪儿都没找到你们。我没办法,只好回家,结果看到玄关放了一个汤杯一样的东西。哎呀,你们已经回来过了,这下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嗯,大概经过算是知道了。”
老铁向贯太郎说:“真寻的姐姐怎么也用不着保镖。我和老武是出于同行的情谊让她们住进来的,绝对不会对这种女孩动什么坏心思。但是你不行,出去。不对,是出来。”
“你们两位是同志?”
“不是!总之你一个人回去。长这么肥头大耳,不知道一顿要吃多少东西,谁养得起你啊!”
“不要。”贯太郎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老铁恨恨地说了一声“你这小子”。
“你这算是什么保镖?你为什么不帮帮自己的女朋友还有她妹妹啊?让这两个人住到你家去不就行了吗?连你都一起搬到这儿来住,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也没地方住啊。”贯太郎一本正经地解释。
“我和弥寻、真寻一样,也是付不起房租,已经被赶出来快一个月了。因为没处可去,所以上个月开始就寄宿在弥寻她们的公寓。on stage,就是上台的时候,好歹还能有些收入,但是现在完全没人来找我干活儿,基本上算无业状态。”
武泽想起放在二楼的吉他盒。这圆圆的手指和河豚一样的嘴,到底能唱出什么样的歌曲呢?
“也就是说,你也没地方住是吧?”老铁放低了声音,探寻般地问。
“您说对了。”贯太郎挺了挺胸。
“我要和贯贯在一起。”弥寻任性地插话说。
“老武,怎么办?怎么说也不行吧?完全没地方塞两个人,而且其中一个还是这种。”
老铁努努嘴示意说,看上去很不喜欢的样子。对他的动作,贯太郎拿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以示回应。
武泽在思考,接纳真寻、赶走弥寻,这么做当然没有道理。但是接纳弥寻、赶走贯太郎,弥寻肯定也不同意。要是一般的房东,这个那个总能抱怨几句,但武泽是心怀歉疚的房东,是欠了巨债的房东。不过这一点老铁并不知道。
“嗯,房子挺大的……我觉得也不是不能住。”武泽含糊地说了一句。
“肯定不行。”老铁强硬反对。他会这么坚持自己的意见,也是少见。
没办法,老武只好想办法试着找点儿歪理说说看了。
“我给你说个原始人和陷阱的故事吧。”
“啊?”
“怎么样,老铁?想象一下我接下来说的情况——包括你在内的六个原始人,在草原上奔跑,追一头小鹿。”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在原始人的编队当中,你是领头的。”
“原始人是变态的意思吗?”
“不是。你们预先在小鹿逃跑的路上挖好了五个陷阱,但是小鹿很灵巧地跳过了陷阱,跑在第一个的你反而没留神要掉下去。不过第二位的原始人超过了你,掉进了陷阱。你换了个方向继续跑,要掉进第二个陷阱的时候,第三位的原始人掉了下去。你又换了个方向,眼看要掉进第三个陷阱的时候,第四个原始人掉进去了。你继续换方向,要掉进第四个陷阱的时候,第五个原始人掉进去了。你又改方向了。最后剩下来的第五个陷阱,第六位的你掉下去了——喏,你瞧,这样一来,五个洞就掉了六个人了。”
“……哎?”老铁伸手托住自己的下巴,很不解地抬头望天,摸着下巴,又说了一声“哎”。
“老铁,只要想装,五个洞也能装下六个人。这个房子里住五个人加一只猫,也不是真不行吧?”
“哎呀,但是老武,不管你怎么说得天花乱坠——”
“所以说,看你思考问题的角度啊。”
接下来又费了半天口舌。到最后发现堵在大门口讨论终究不像样子,大家也就全都进去了。真寻倒了麦茶;弥寻看到衣橱旁边钻出来的鸡冠,娇声尖叫;贯太郎随手抄起桌布擦拭头上的汗,惹得老铁一阵怒吼——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一种“哎呀这样不是也不错嘛”的氛围。讨论来讨论去,说到最后还是看氛围吧。
“虽然有点儿挤,但也不是什么问题吧?不管怎么说,只是临时的。”
“他们总没有一直住在这儿的道理嘛。”
“仓廪实而知礼节?”
“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就这样,这个小房子里的住客增加到五个人和一只猫。
[1] 搞怪警察是日本同名漫画里对主人公的称呼。
[2] 萝莉指可爱的小女孩,萝莉控指非常喜欢萝莉的人。某某控表示极度喜欢某种东西的人,是一种源自日本流行文化的表达方式。后文出现的大叔控也同理。
[3] 玄人的“玄”字有黑色的意思,所以有此联想。
[4] 日语中某某屋常指某种行当或从事该行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