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哎呀,好像昨天也——”
床上用品店的老板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武泽装作没看见,付了钱。昨天在这家店买了真寻的被子,这一回则是来买弥寻和贯太郎的被子。
“要送货吗?四百日元。”
“有这家伙,没关系。”武泽用大拇指指着身后的贯太郎。贯太郎脸上闪过一道不情愿的表情,不过弥寻一用粉红色的声音说“贯贯加油”,贯太郎顿时意气风发地冲到柜台前面,一下子扛起两套被褥,像是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一样。
“贯贯好了不起耶!”
“你男朋友真蠢。”
“可爱吧?很单纯。”
“别说我可爱嘛,弥寻。”贯太郎开心得连魂都没了。
三人出了床上用品店,踏上回家的路。老铁和真寻现在应该正在超市里买三人份午饭和五人份晚饭的原料。
武泽问走在身边的弥寻:“买被子归买被子,你们真打算一直待在这儿了?”
“不知道。”
背后传来贯太郎呼呼的喘气声。
“我只说一句,在我们家里可别和那个贯太郎调情。”
“不会发生那种事情的哟!”
“我今天在二楼可看见了。”
“你偷窥。”弥寻看着武泽的眼神好像发现痴汉一样。
“我可没从头到尾看——对了,喂,你。”武泽喊贯太郎。
“你有打算找工作吗?”
“当然……在找。”贯太郎一边擦脸上的汗,一边慢吞吞地走在后面,好像被被褥压垮了一样。
“因为就像刚才说的……表演的委托……已经基本上没有了。”
“你的表演也没人愿意掏钱看吧。”
“贯贯的表演超帅的哟!”
“哎,是吗?我知道了。说是表演,其实就是缩在角落里吧,要么就是躲在后面的。”
“不对……中心……就是正中。”
“唱歌?”
“唱……过。”
有点儿意外。
“什么歌?唱唱看?”
“国王陛下,王后陛下,在箱子上……”
童谣一样的曲调,好像以前没听过。
回到家,老铁和真寻还没回来。鸡冠一边喵喵叫,一边围着武泽脚边打转。武泽给它喂了吃的让它闭嘴,然后指示贯太郎说:“房间在二楼,你们两个和真寻睡一个房间。”
“哎哎哎,不是单独的房间吗?”
“废话。你也有点儿自知之明好吧。”
“我们和真寻睡一个房间吗?可是,晚上的那个,真寻不高兴的吧?住在公寓的时候就一直抱怨个不停。”
“那种事情别在家里做。这条咱们事先可说好了,绝对不行!”
“哎哎哎,不行吗?”贯太郎向武泽翻了个白眼,“打鼾都不让打啊?”
“你这小子……”
贯太郎是在戏弄自己吧。被耍固然也是自己不够小心,但贯太郎这是什么态度?明明还是自己收留他的。对真寻和弥寻,自己固然怀有很大的愧疚,但对贯太郎,可犯不着这么低声下气地陪他玩。武泽正想说点儿什么狠狠讽刺他一顿,玄关的门开了,老铁和真寻回来了。
“老武,新闻!大新闻!”老铁双手各提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什么东西买了那么多啊?
“真寻实际上是个烧菜的高手!”
“说了不是高手。”真寻一脸不高兴地走进来,一只手还提着塑料袋。她抱起刚吃过东西的鸡冠,拿鼻子顶顶它的鼻子。鸡冠在空中摇摆小小的躯体,高声鸣叫。它看起来比武泽他们回来的时候更高兴。红色项圈的咽喉处,挂在小锁上的骰子也在摇晃,就是那个玩夹娃娃机时得到的东西。而小猫的毛绒玩具,因为没人玩,鸡冠好像也没什么兴趣,就被丢在厕所窗台上了。
真寻拿的塑料袋上印着百元店的商标,里面好像是用报纸包着的碟子、饭碗什么的。
“真寻和弥寻住的时候,好像就是专门负责烧饭的哟,一切菜肴都是手到擒来。”
“我说了只会日式的。因为姐姐什么都不做,只好我来做了。烧多了就会了。”
“真寻烧的菜超好吃。”用小指头挠着眼角的弥寻说。
“哎?”武泽半信半疑地去看老铁提的塑料袋。一只袋子里有鱼刨片、日本酒、三温糖、麹味噌、干海带、大蒜、生姜,还有个什么海带茶,然后还有红茶茶包和两大瓶可口可乐。另一只袋子里则是许多蔬菜、猪肋排、木棉豆腐、两条整的青鱼。鱼的袋子上写着“石鲈”。这是真寻自己挑的吗?
“还买了醋啊。”
“嗯,老铁吃面的时候要放。话说,还真花了不少钱啊。”
“一开始把基本的东西备齐,以后就只要买菜就行了。比起净菜划算很多哟。”
“哦,这样啊。”
真寻不知怎么突然像是变了个人。
“嗯。这也是日式料理用的?”武泽把藏在鲈鱼袋子下面的大罐头拿出来看。
“whole tomato……这是西红柿吧?”
面对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真寻略显疑惑地看了看老铁。
“老铁说下回想吃意大利面。我都说了我没做过西餐。”
“那个回头再说,回头再说。”老铁喜笑颜开地把西红柿罐头从武泽手上拿过来,放到厨房的洗碗池下面。
真寻做的三人份的午饭,是炒蔬菜和小茄子的味噌汁。因为武泽和老铁在马马亭吃过面了,真寻只做了三个人的分量。
“高手吗……”
这两个菜自己也能做嘛,武泽略微有点儿失望,从贯太郎的盘子里夹了一点儿炒蔬菜尝了尝。
“嗯……”
“用海带茶稍微调下味,就变成这个味道了。一开始是用生姜和长葱炒,香味也很不错。最后又放了一点儿三温糖,口感醇厚。”
太好吃了。武泽无视贯太郎的抱怨,顺便也尝了尝味噌汁。这个不知道是不是没有什么发挥的余地,就是很普通的味噌汁。不过虽说普通,对武泽而言依然是一种难以抗拒的美味。虽然刚刚吃过拉面,但这时候不禁又觉得肚子有点儿饿了。正好还剩了一点儿味噌汁,武泽盛了一碗,在桌子旁边坐下来一起喝。老铁也是一样。
“真寻、弥寻、真寻、弥寻。”老铁低声自语,把味噌汁里切成长条的小茄子哧溜哧溜吸进嘴里,“容易混淆啊。没人这么说过吗?”
长相相似的姐妹一起摇头。
“我忽然想到,说不定弥寻一开始是叫弥云吧?”
“哎——为什么?”
“因为你看,你父亲不是想管真寻叫真云吗?所以我觉得弥寻是不是也这样啊?”
“啊,有可能。老铁很聪明啊。”
弥寻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刚认识的样子,不过老铁一点儿都没感觉别扭,这是因为和真寻长得像吗?
“这么说可能有点儿失礼,老铁说不定比外表看起来要聪明啊。”
贯太郎说的这话确实很失礼。难得心情愉快起来的老铁顿时满脸不高兴。不过他喝了一口味噌汁,立刻恢复了平和,又开始向弥寻搭话。
“弥寻今年多大?”
“马上就要二十六了。”
哎?老铁端着碗瞪大了眼睛。
“这么大了?我以为和真寻就差一岁。”
“弥寻是永远的公主。”贯太郎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软软的眼睛眯成了缝。
“弥寻也是做这个的?和真寻一样靠这个赚钱?”老铁把食指弯成钩子形状。
“姐姐什么都不做哟。工作也不做,家务也不做,东西也不买,连之前和贯太郎用的避孕套都要我去买。”
这简直像是漫画里的搞笑台词。噗的一声,老铁嘴里的味噌汁喷了出来。
“我可没让你去买哟,明明说的是去偷一盒。我是因为没有真寻那样的技术,才拜托你的嘛。特意花钱去买都是你自作主张。”
“那种东西怎么能偷啊,虽然不大可能失手,但真要被店员看见了,我羞也要羞死了。”
“买的时候就不羞啦?”
“到底有点儿不一样。”
“好了好了。”贯太郎以极其平凡的方式劝说两人,不知道是不是被他那菩萨般的沉稳相貌安抚,姐妹俩立刻恢复了无忧无虑的表情,各自埋头吃饭了。贯太郎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似乎很满意。他得意扬扬地自夸“这也是争风吃醋啊”。
“那种东西本来该你自己去买,年糕。”
武泽隔着桌子说。贯太郎歪过头,向旁边的弥寻低声问:“年糕?”弥寻把男友肥嘟嘟的下巴摇得噼里啪啦作响说:“贯贯可不是年糕!”
“不是年糕哟!只是有点儿阳痿!”
噗的一声,老铁又喷了一口味噌汁。这一回武泽也喷了。
“什么啊……喂,我说,你真是那个什么?”武泽这么一问,贯太郎连连点头。
“是的,我是阳痿,也就是性功能障碍者。中学的时候,被妈妈说我是未婚先孕生下来的小孩,从那以后就没办法勃起了。”
“被吓到了呀!”弥寻又在摇晃他的下巴。
“啊,真像屁股。超好玩。”
“不要哦。”下巴像屁股有什么好玩的。
“可是,今天在二楼……”
“那是治疗。我在治贯贯的阳痿。”
“治疗……?”
“嗯,治疗。想让他兴奋勃起。虽然还是不行。”
“那种事情不该在别人家里做吧?”
“我是进来的时候忽然想到的。要是和平时不一样的话,贯贯的兴奋度肯定会猛然增加,说不定可以做得很好啊。所以我就让真寻出去了,不过还是不行。”
“阳痿为什么还让妹妹去买避孕套?”
“那也是我想到的点子。因为未婚先孕什么的,贯贯被吓到了。要是营造出不会未婚先孕的情况,是不是就能勃起了呢?这是个很了不起的点子吧。想到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很吃惊呢。虽然还是不行。”
“是吗……”武泽瞥了贯太郎一眼。
贯太郎伸手摸着后脑勺说“还是不行”,垂下眼睛。
“呃……总而言之,别再在家里治疗了。”武泽又喝了一口味噌汁。
(二)
“诈骗是gentlemanly crime,也就是绅士犯罪。这是英国作家亨利·詹姆斯说的。”这天晚上,坐在真寻做的豪华晚餐前,贯太郎一边比手势一边说。
老铁把筷子伸向日式豆腐沙拉,哈地吐了一口气。
“作家懂个屁,说得像真的一样。你让那小子来趟日本,给他来个‘绅士犯罪’尝尝。”
“这个豆腐超级软,像屁股一样。”弥寻不自觉地突然打断别人的话,而且她似乎很喜欢屁股。
“完全不一样吧。”
“是啊。总之我喜欢骗子。不管怎么说,骗子是靠技术骗人的,很帅嘛,跟变魔术一样。对了,说到魔术,理想的诈骗和理想的魔术之间的区别,各位知道吗?”嘴里的汤还没咽下去,贯太郎就开口说话,搞得汁水飞溅,不知道是唾沫还是什么。坐在对面的真寻伸手盖住自己的碗。
“嗯,理想的诈骗啊,是对方没有意识到被骗。这是完美的诈骗。但是,魔术要是也追求这种效果可就错了。魔术和诈骗完全相反。要是对方没有意识到自己被骗,魔术可就没有意义了。”
武泽觉得挺有趣,但他又实在不喜欢贯太郎居高临下的口气。
“我说,有没有人喊你死脑筋啊?”
“有啊。还有人喊我死胖子。”
“那还真是可怜。这儿有哑铃,你可以拿它锻炼。总而言之那个什么,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别装得好像很牛逼一样,一口一个理想什么的。咱才是靠那个吃饭的。”
“是啊是啊,咱们才是专业的骗子。”旁边的老铁也附和道。然而就在这时候,贯太郎的回答让武泽大吃一惊。
“我说过我是门外汉吗?”
“什么?”
“什么?”
武泽和老铁同时发问。
“专业哦,贯贯。”弥寻一边喝汤一边说。
喵的一声,鸡冠叫了。啊的一声,贯太郎喊了起来。
“我忘了。我听说家里有猫,带了礼物过来。”他一下子站起身,出了客厅,啪嗒啪嗒走上楼梯。
“喂,那家伙是干什么的?和我们是同行?”
弥寻正要回答的时候,贯太郎回来了,自己说了一声“对头”。他身上穿着燕尾服,不过只有上衣。这副模样让武泽不禁吃了一惊,挑起眉毛。老铁张大了嘴。鸡冠迅速转了个身子,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就在这时,贯太郎突然唱起了歌。
“某一天……小小的房子里……吃晚饭——”还是之前那首听起来像是童谣的奇怪歌曲。贯太郎哼着歌词字数严重超标的歌,重重坐到桌子前面,推开桌上自己的碗碟,腾出一个小小的空间。看起来要搞什么东西。
“蟑螂啊,在那里,豆腐沙拉的旁边……”
“啊?”老铁下意识地望向豆腐沙拉,哪里有什么蟑螂。回头再看贯太郎,不知什么时候,他在面前空出的桌子上放了一个正方形的木箱。
“国王陛下,女王陛下,在箱子上——”
贯太郎慢慢摆动起肥胖的手臂。那手臂像是车子的雨刷一样,在木箱上面晃过了好几次。武泽正疑惑他要干什么,结果看见他在木箱上摆出两张牌——国王和王后。两张牌排在一起,正好把木箱盖住。
“这样一下,那样一下——”贯太郎的歌声在继续,手臂也继续像雨刷一样摆动。
“生了哟——”贯太郎猛然拿走了两张扑克。本该是空空的木箱里面,出现了某个东西。是罐头吗?武泽不禁探头去看。
“是的,给鸡冠的礼物!”贯太郎从木箱里取出罐头,是猫食,而且盖子已经打开了。贯太郎把罐头放到地上,鸡冠露出“哎呀”的表情,凑过来嗅了嗅味道,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
“贯太郎,你怎么会这一手?”
“哎,我不是说过,我之前一直都在舞台上表演的吗?”
“舞台……你是魔术师?”
“我没说吗?”
“没听你说过。你不是搞音乐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搞音乐的了?”
是没说过。
“可是,你不是说你唱过歌吗?”
“是唱过歌呀,就像刚才那种。”
“贯贯的舞台表演超级好玩哟。一边唱刚才那种歌,一边变好多东西。”弥寻用石鲈的生鱼片蘸着酱油说。
“老武你是不是看到贯贯的吉他盒子,理解错了?”
“理解错了。”
“那个啊,”贯太郎解释说,“那个吉他盒子也是一个魔术道具,还有放道具的功能。也就是说,其他道具全都放在它里面。”
贯太郎好像从小就受欺负,人人都喊他胖子。
“唉,胖也是事实,这么叫也没办法。不过像是鞋子被藏起来、课桌里被人倒麻婆豆腐什么的,到底还是很烦啊。”
贯太郎像个孩子一样抱着胳膊,若有所思地回忆道。
“最不能理解的是炮仗。我被带到公园去,然后大家一起朝我扔炮仗。胖子和炮仗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啊?到现在我都害怕炮仗,连花火大会都不敢去看。”
“所以贯贯去学了魔术哟。”弥寻加上一句。
贯太郎很开心地继续说:“是的,我想我要是学会了什么本事,就不会被人欺负了。可是实际上学了魔术之后再看,被人欺负其实也算不了什么事嘛。我虽然胖,但是会变魔术;大家虽然瘦,但是不会变魔术。比较起来都一样。各人都有各人的好。现在的我只有一个难以实现的愿望——做个瘦瘦的魔术师。其他就和大家一样了。”
似通非通的逻辑。
桌子上的饭菜差不多都吃完的时候,老铁开始催贯太郎表演魔术。贯太郎装模作样推辞了一分钟,然后仿佛施恩一般说了声“下不为例”,兴高采烈地从二楼拿着吉他盒子下来了。接下来的时间里,客厅里响着贯太郎的古怪背景音乐,桌子上的零钱忽增、忽减、忽而消失,扑克牌站起来、飘起来、走动起来。每个戏法结束的时候,贯太郎都是一副露骨的自傲神情。不过每个戏法都很有看头,武泽最喜欢的一个,是把手帕放在榻榻米上,然后用那种类似赶潮时候用的塑料耙子在上面挠,就会挠出浅蜊来。
“那个……浅蜊小子……榻榻米……的关系……”
耙出来的浅蜊虽然是肚子里塞了纸浆的假货,但要是事先做好准备,似乎也可以耙出真的浅蜊。
“这些道具都是从哪儿买的?”
武泽问的时候,贯太郎露出得意的神色,摇了摇头。
“全都是自己做的哟,全部。”
“那倒真是挺了不起的。可是贯太郎,你为什么会没工作呢?我觉得很好玩啊。”
身穿燕尾服的贯太郎抱起胳膊,显出严肃的表情:“我这些戏法,都有一个严重的缺点。”
“什么缺点?”
“观众无法参与。他们只能看我一边唱歌一边变魔术。要说怎么样能让观众兴奋、吃惊,说到底还是让他们自己亲身参与更好。可惜我的魔术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是个缺点。”
“那你偶尔也换个方式不就行了吗?让观众一起参与。”
“不要,”贯太郎立刻说,“我喜欢现在这样。让观众欣赏我的歌声和魔术,而不是参与进来。”
“死不肯改,到最后没了工作不也没意义吗?”
“没工作就在这种地方表演表演不也挺好嘛!房东赶不赶我走、能不能赚到钱,这些我才懒得管。”
“不管怎么说,还是早点儿找工作去。唉,难得会变魔术,要是有能靠这个赚钱的生意就好了。”
武泽随口说了这一句。这时候的他并没想到,不久之后自己真的会和贯太郎一起“做生意”。
“说起来,那家公寓的房东赶我们出来,说不定也是件好事呢。”弥寻说着,从KOOL的盒子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贯太郎立刻递过打火机点上。
“什么,都被人赶出来了,还说是好事?”
“嗯。那家公寓啊,最近总有古怪男人在附近转悠,躲在树荫里,我和真寻出来的时候,就会鬼鬼祟祟朝我们看,感觉很讨厌的哟。”
“嗯,感觉很讨厌。”
“变态男?”
“对。本来想让贯贯去把他赶走,可是贯贯胆小得要命,一点儿用也没有。”
“哎呀,那家伙太壮了,绝对打不过他嘛。我本来就讨厌暴力。”
“喂!”武泽拦住了他们的对话,“那是个什么样的家伙?长什么样?”
“没看到长相哟。我们一朝他看,他就立刻把脸背过去了。我眼睛又不好。”
“是谁?”
“所以说不知道啊。”
武泽看了老铁一眼,老铁也在朝武泽看。
“有个高个子的奇怪男人来到店里,问了好多——”这是豚豚亭的店主说过的话,据说是在问武泽的情况。
还有“我家里也好几次接到奇怪的电话。那个人说话带着咝咝的声音,非要我告诉他你在什么地方”“是的是的,是一个叫火口的人”。
会有关系吗?这几件事情之间,会有某条线把它们串在一起吗?不,不会的。虽然知道火口是在调查武泽的情况,但他完全没有理由在真寻和弥寻的公寓附近出现。她们是当初武泽在火口手下“拔肠子”的时候被逼自杀的母亲留下的孩子。火口应该没有理由在这两个人附近转悠。
武泽慢慢地深吸一口气,掩饰内心的惊慌问:“你们来这儿的时候……没被那个男人看到吧?没人偷偷跟在你们后面吧?”
弥寻和真寻对望了一眼,然后一起向贯太郎望去。三人分别点了点头。
“应该没有吧。”弥寻回答。
“因为那种感觉很讨厌,所以出来的时候我们很仔细地看过四周。”
“是吗。”虽然心头依旧笼罩着暧昧的疑惑,不过武泽总算暂且放了心。但是,到底对什么放心,武泽自己也不知道。
咔嗒咔嗒的,老铁的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桌面。
(三)
后来,武泽、老铁、弥寻三个人开了真寻买来做菜的日本酒,真寻泡了袋红茶,贯太郎在玻璃杯里倒上可口可乐。问他要不要喝酒,贯太郎举起可口可乐的瓶子一脸得意地说“我只喝这个”。老铁没用阿拉蕾的杯子,武泽悄悄问他原因,老铁说“不好意思”。确实,在这种场合拿出那种杯子,天晓得会被嘲笑成什么样。
“说起来有点儿什么,那个,好像一家人哪!”
贯太郎像是喝糖水都能喝醉,一只手举着玻璃杯,嘿嘿地傻笑。武泽哼了一声,没理他。不过的确,这个世界上,有血缘关系却又形同陌路的人太多了,偶尔能有几个陌生人像是亲人一样也不错。
喝得差不多的时候,真寻和弥寻借了贯太郎的扑克,开始在榻榻米上玩二十一点。贯太郎又挥舞筷子开始收拾桌上剩余的饭菜。老铁刚刚还苦着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现在已经躺倒在榻榻米上,张着嘴睡得好像死猪一样。在他肚子上面,鸡冠的眼睛眯成两道缝在睡觉,好像也是吃猫食吃饱了。老铁从来不像喜欢动物的人,收养鸡冠的时候也很反对,但不知怎么鸡冠总是喜欢黏着他。真寻一边打牌,一边时不时抬起头张望,看到鸡冠在老铁肚子上睡得正香,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深夜,大家都睡下了,关了灯的客厅里,武泽听着旁边老铁的鼾声,睁着眼睛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有人低语。
“睡了吗?”穿着T恤和短裤的真寻站在客厅门口。
“怎么,上厕所吗?”
“不是。贯太郎打鼾的声音太吵,我逃出来了。”真寻的手指插在头发里乱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可是,没别的地方睡了。”
“没关系,这儿就行。”真寻接下来的举动让武泽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因为她的动作非常自然,简直就像理所当然的一样。
“……喂!”武泽支起身子,盯着钻到自己被子里的真寻。
“嗯?”
“嗯什么?你干吗?”
“在这儿睡觉。不行吗?”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你在想什么哪?”
真寻没回答,枕着自己的胳膊,闭上眼睛。
“在这儿睡,老铁打鼾也吵啊。”
真寻的头发散发出甜美的气息。武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僵着身子愣了好一阵。在这期间,真寻的呼吸变得缓慢而规律,好像睡着了。武泽把手脚一只只小心翼翼地挪开,静悄悄地移出被子,把真寻的头轻轻抬起,在下面放上枕头。真寻没有动。
武泽在昏暗的客厅里盘腿抱着胳膊坐了五分钟,终于钻进老铁的被子闭上眼睛,但是因为没有枕头,只好又爬起来,叹着气把扔在房间角落里的五公斤铁哑铃塞进垫被下面。
(四)
“喂,你妹妹怎么回事?”
吃过早饭,趁着真寻去更衣室开洗衣机的空隙,武泽悄悄问弥寻。厨房方向传来老铁指导贯太郎怎么洗碗的声音。
“什么怎么回事?”弥寻盘腿坐在矮桌前,正在喝餐后的速溶咖啡。她挑起没有描过的眉毛,似乎很不解。
“昨天晚上她突然钻进我的被子了。”
昨天夜里,因为老铁的鼾声近在咫尺,武泽几乎一直没睡着。今天早上一大早真寻爬出了旁边的被褥,上了二楼,武泽才终于回到自己的被窝,小睡了一会儿。武泽简单介绍了经过,弥寻啊了一声,显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难怪昨天夜里没找到她。我醒过一次,看到她不在旁边,当时还觉得奇怪,原来是在你那边啊。”
“什么叫原来是在我这儿……这也太奇怪了吧?贯太郎的鼾声再怎么吵,也没有突然钻到我被子里的道理吧?”
虽然武泽苦着脸,但是弥寻好像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那孩子是大叔控哟!”
“大叔控。”武泽跟着重复了一句。弥寻点头说:“对,大叔控。”
“而且控得很极端。看电视电影什么的时候,那孩子只看大叔主演的。例如悬疑片之类。CD也只听大叔的。”
弥寻举了好些具体的“大叔”名字。其中既有演技派,也有偶像派,种类颇为丰富,但上年纪这一点是共通的。
“那孩子偷钱的对象也全是大叔。很难说是不是故意想惹大叔生气,被大叔原谅什么的……因为你看,她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事哪。所以,昨天晚上只是和你一起睡觉,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这是肯定的。”
弥寻把马克杯举到嘴边,含混地说:“那孩子想把你当成自己的父亲哪。”
“你们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完全不记得长相了,不过不知怎么就是有种非常巨大的印象。记忆当中好像话很少……”
“那和我完全不一样啊。我个子又不高,而且基本上就是靠一张嘴吃饭。”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大概是某种感觉吧。不管怎么说,那孩子对父亲的了解比我还少。父亲走的时候,她还是个小毛孩呀!”弥寻放下马克杯,低头望着杯子里微微散出的热气,换了一种语气,“我觉得比起真正的父亲,你要好太多了呀!”
“什么意思?”
咚的一声,弥寻把马克杯拍在桌上。
“我到现在也不能原谅父亲。就因为父亲走了,妈妈才会那么辛苦,到最后还被债主逼死。”
“啊……好像是,我听说了。”武泽不禁垂下了头。
“我们连和妈妈都相处得不太好。家里没钱,连笑声也没有。我们看到的,永远都是为生活操劳、焦躁、叹息,因而日渐消瘦的女人。没有半点儿妈妈该有的那种感觉。”
弥寻微笑着望向武泽,武泽别过脸抱起胳膊。春天的朝阳从窗户照射进来,洒在矮桌的桌脚上。
“我从小学的时候开始,基本就不怎么和妈妈说话了。为什么只有我家是这个样子,为什么家里没有爸爸,为什么妈妈的眼神总是那么可怕,我一直都在想这些问题。然后,因为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我就不说话了。从学校回到家里,直到睡觉,我都一直不说话……”
“两个人都是这样吗,你和你妹妹?”
弥寻想了想,摇摇头:“真寻可不一样。那孩子很喜欢笑,经常和妈妈说话,很外向的。”
“原来妹妹和妈妈更亲呀!”
年长七岁的姐姐,感觉到自己家的怪异,然而对此无能为力,只好放弃,一直保持沉默。而妹妹因为还不懂事,想不了太多,所以快乐生活。是这样的吧?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完全相反哟。”弥寻的眼睛望着别处说。
“那孩子是在演戏哟。每天都是演着戏过日子的。她想只要自己快乐了,这个家就快乐了——不对,说是演戏也不对。总而言之,那孩子在自己建造自己的世界。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是什么也不能说,说了她就太可怜了。”弥寻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转过来看着武泽。
“偷钱什么的,简直可以说是她的天职。我想,在她最后伸手偷钱的那一刹那之前,真寻都不认为自己是在骗人,或者说是在演戏。她编出了一个故事一样的世界,然后自己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了。所以一般人绝对看不穿。”
确实,“搞笑警察”那次,在看见她从对方上衣口袋掏走钱包之前,武泽一直没看出她是小偷。
“你最好也小心一点儿,别被那孩子骗了。”
武泽正不知道回答什么的时候,弥寻笑了起来:“现在再小心也迟了,你已经被她骗了。”
“被骗,我吗?”
弥寻点点头,一口气喝干了咖啡:“贯贯虽然长得那样,其实不打鼾哟。”
(五)
“果然还是父母都在最好啊。阿嚏……”
“不管怎么样的父母,在都比不在好啊。阿嚏……”
在勉强能称为套内走廊的狭小地板上,武泽和老铁两个犹如一对老夫妻并排坐着慢慢品茶。屏风前面,瑞香花的叶子在春风中摇摆。
武泽正把从弥寻那里听来的她们孩提时代的事情说给老铁听。
“我说老武,伸手给我看看。”老铁忽然把茶杯放到一边。
“跟贯太郎学魔术了?”
“不是不是。啊,一只手就行了。以前听人说过一件事儿。”
武泽不明白老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还是照他说的伸了右手出来。
“老武,你知道每根手指都叫什么吗?”
“你当我是傻子啊?拇指,食指,中指——”
“不是这个,是另外的叫法。喏,就是大人教给小孩子叫的那种。”
“哦。”武泽把右手手掌举到面前,一根根数过去。
“爸爸指,妈妈指,哥哥指,姐姐指,小孩指——是说这个?”
“对对,就是这个。”
一直到上小学,沙代都是这么叫自己的手指的。
“爸爸指和妈妈指能贴在一起吗?”
听老铁这么一问,武泽把拇指和食指贴在一起给他看:“这个很简单吧。”
“那,爸爸指和哥哥指?”
“能行哦,瞧。”武泽把拇指和中指的指尖轻松贴在一起。
“爸爸指和姐姐指,还有小孩指,也能贴在一起吧?”
“能啊。”武泽照做,都很简单。
“好,现在用妈妈指来做同样的事情。”
“这样?”武泽把食指依次和中指、无名指、小指贴过去。
武泽不禁轻轻哼了一声。只有小指很难和食指接触。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手指的倾斜角度很勉强,肌肉也感觉绷得紧。
“妈妈和小孩,不太好凑到一起吧?”
“嗯,很难。”
“那,拿爸爸指帮妈妈指看看。”
武泽用拇指压住食指的中间。
“啊,贴到了。”
借了拇指的力量,本来很难触到的小指,可以用食指触到了。
老铁把茶杯拿起来,长长地轻声吁了一口气,像是空气从轮胎里漏走的声音。
“果然还是父母都在最好啊。”
武泽也喝了一口茶,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再一次让爸爸指和妈妈指合力贴向小孩指。分开、贴上、分开、贴上。反复做了几次,武泽渐渐感觉自己好像能在指尖看到人脸了。拇指是武泽,食指是雪绘,小指是沙代。与此同时,拇指是身份不明的无脸人,食指是那个在公寓玄关前抬头看自己的母亲,小指是真寻,无名指是弥寻。
武泽用自己的手指模拟两个家庭。拇指和食指搭在一起贴到小指上,这是武泽以前的家。后来,三根手指中的一根——雪绘死了,武泽把食指从家里移开,拇指和小指还紧紧贴在一起。然后,沙代被杀了,武泽把小指从拇指上移开。孤零零剩下的一根是武泽。膝头的拇指又短又粗,看起来飘摇不定的模样。再来一次。拇指、食指、无名指、小指,聚拢到一起,做成四个人的家。这一次一开始就把拇指移开,于是剩下的三根手指之间出现了小小的缝隙。接着把食指移开,只剩下无名指和小指,弥寻和真寻。这两根手指,现在和刚才剩下的拇指一起生活。
武泽抬头仰望天空。越过生着青苔的矮墙,天空中飘着几朵淡淡的白云。
“啊,对了老武,现在住在这个家里的人刚好也像手指。一共五个人,从小指开始数,真寻、弥寻、贯太郎、老武——”
“喂,我说——”
“嗯?”
“我不要当妈妈指,我可不是同性恋。”
“老武是食指哟。”
“我讨厌同性恋。”
老铁笑了:“不要这么认真啦。”
他一边笑,一边盯着自己的手掌。
“只是说手指而已。”
武泽也再一次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是说手指啊。”
两个人断断续续交谈的声音,越过矮墙,融入天空。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武泽嘟囔了几句,说生活费有点儿不够用了,老铁立刻拽出他的工具箱。
“我到附近小做一笔生意吧。”老铁把工具箱里的开锁工具偷偷给武泽看了一眼。
“撬锁?”
“偶尔我也一个人去做它一笔。老武你就在家里喝茶吧。”
“不过……”
武泽很不喜欢盗窃。但是眼下没工作的房客这么多,这话也说不出口。不管怎么说,诈骗和盗窃其实也没什么区别。贯太郎说什么“诈骗是绅士的犯罪”,其实如果说撬锁是鼻屎,诈骗最多也就是眼屎罢了。
“哎呀,老铁,要出去?”正在洗衣服的贯太郎扭头问,“我有事要你帮忙,能等一下吗?”
“有事找我?喂,贯太郎——啊,浑蛋,地板又湿了。”
老铁从水池下面拿出抹布,一边抱怨,一边跟在贯太郎后面擦地板。贯太郎不管老铁,咚咚咚跑上二楼,过了一会儿又跑了下来。还湿着的手上提着一个纸巾盒大小的铁箱,看起来很结实的样子。箱子上没有任何装饰,是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箱子,正面正中有个锁孔。老铁问这是什么,贯太郎说是魔术的小道具。
“帮忙开一下这个箱子吧,钥匙丢了。”
“自己开。”
“我开不了啊。”
老铁板着脸,从工具箱里拿出开锁工具,盘腿坐到地上,开始摆弄铁箱的锁孔。途中鸡冠也凑过来盯着老铁的动作看,那眼神好像看着父亲修理电风扇的儿子。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锁的构造不同,贯太郎的箱子最终也没能打开。
“这玩意儿不是普通的锁,开不了。放弃吧。”
“唉。”贯太郎发出遗憾的声音。老铁把铁箱推到贯太郎的胸口,朝鸡冠挥挥手,提着工具箱径直出了家门。
“里面是什么?”武泽这么问的时候,贯太郎咧开厚厚的两片嘴唇,嘻嘻笑了。
“这可是秘密。”
果然是让人搞不懂的家伙。
过了大约一小时,老铁带了十二万现金回来了。武泽、贯太郎、真寻、弥寻,全都鼓掌欢迎老铁和现金,老铁一副既害羞又自豪的模样。看起来不甚可靠,其实很靠得住,这就是老铁吧。
(六)
“老武,有件事要和你说说。”
武泽在客厅看智力竞赛节目的时候,老铁凑过来一脸严肃地说。这是第二天傍晚时候的事。真寻和弥寻在二楼听音乐,贯太郎拿了本填字游戏的杂志钻进浴室,已经待了快一个小时了。武泽虽然很想说买它不如买本求职杂志,不过目前还在忍着。
“是真寻和弥寻的事。”老铁放低声音,用食指指指天花板。他的另一只手上拎着东京都指定垃圾袋。
“我刚才看到了很不得了的东西。”
“不得了的东西?”
“喏,明天是扔垃圾的日子,我就去二楼收垃圾。然后她们房间的门刚好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音乐声,还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老铁把手掌搭在耳朵上,做了个侧耳细听的姿势。
“她们的谈话里啊,我听到说起钱什么的。两个人说话好像特别小心,反而惹得我好奇了。然后就像刚才那样,房门开了一条缝——”
“你就偷窥了?”
“只是看看而已。我就偷偷凑过去——”
“这不就是偷窥吗?”
“哎呀,你别打岔。”老铁说着,上半身凑得更近了,一只手搭在武泽肩膀上耳语,“我从门缝里偷偷一看啊,不得了,看到好多钱。”
武泽不禁瞪住老铁的眼睛,老铁也保持着手搭武泽肩膀的动作,一脸严肃地回瞪他。两人就这么对瞪了半晌,忽然间传来啊的一声,从浴缸里爬出来的贯太郎正站在客厅的入口,一只手拿着填字游戏的杂志,套着T恤的肩膀上还冒着热气。他口中低低说了声“果然”,转身就要离开,武泽赶紧叫住他:“你别想歪了啊。”
“哎呀,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是不想打扰你们二位。”贯太郎圆圆的脸扭过来说。
“那,我和你们一起待在客厅里行吗?”
“啊,当然没问题……呃,最好还是不要。”
“瞧,果然吧。”
贯太郎把地板踩得咚咚作响去了厨房,在水池上拿了一个玻璃杯,打开冰箱门。鸡冠从他身边钻过,正要跑进客厅,贯太郎一只手抱起它,在它耳边低声说什么“不能过去”之类的话,武泽也懒得再解释,重新转过来问老铁。
“那,有好多钱?”
“对对,有好多。”老铁压低声音说,不让厨房里的贯太郎听到。
“就在真寻带过来的那个旅行包里面随便放着。全都是一万日元的纸币,恐怕有两三百万日元。说不定更多。”
“不懂会话礼节的鸟,叫什么来着?”贯太郎从厨房回来了。他把冒着热气的填字游戏杂志放到榻榻米上,大约一半的格子里填着铅字一样工工整整的字。
“这里,竖的第十二个。这个提示怎么也搞不明白。有种鸟会突然飞过来嘎嘎叫几声就飞走,江户人由此把不懂会话礼节的人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