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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椋鸟 STARLING.2

作者:日-道尾秀介 当前章节:148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8

老铁咂了咂嘴:“这不是在说你吗?”

“‘贯太郎’字数不对,而且也不是鸟。”

“那就是starling。赶紧出去。”

“请说日语。我说英语只是装装样子,其实完全不行。”

“我们现在在说要紧事,别烦我们。”老铁不耐烦地这么一说,贯太郎歪着头说了一声“哇,真凶”,也没拿榻榻米上的杂志和铅笔,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武泽对老铁说:“你看错了吧?她们不可能有那么多钱啊。”

“确实有那么多钱。”老铁虽然声音低,但说得斩钉截铁。

“而且她们在商量很奇怪的事。那些钱放在她们两个中间,两人在说什么‘扔掉’‘不扔’之类的。”

“钱……没有扔掉的道理吧?”

“你的表情别那么吓人啊。她们这么说的,我也没办法啊。我说老武,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那两个人明明很穷,还要扔钱?我本来还想继续往下听,结果我在偷窥——呃,不是,是我在看的时候被真寻发现了,她怒气冲冲地过来用力关上了门,所以只听到这么多。”

“是你什么地方弄错了吧?”

老铁似乎对武泽这种不太拿自己的话当真的态度有点儿不高兴,嘴里吐出长长的一声不满的叹息,手里拎着垃圾袋重新站直了身子。

“反正我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搞不好会被卷进什么莫名其妙的事里。那两个人肯定隐瞒了什么事。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以后就不关我的事了。要是遇上什么事情,你自己一个人解决。”

老铁像是赌气的孩子一样一口气说完,出了客厅。不过他立刻又转回来,把客厅垃圾桶里的垃圾倒进袋子,又出去了。

武泽仰面躺倒在榻榻米上。一直压抑着的沉重情感,缓慢而黏稠地流入心中。

“是要扔掉吗……”

果然如此……这是武泽真实的想法。

真寻的旅行包里装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武泽很清楚。

那正是武泽自己送去的。那是在这七年里,自己送给两个人的东西。七年时间,每次武泽只要弄到了钱,除了留下自己必需的生活费,剩下的钱全都会送到两个人的住处去。

装钱的信封上没有署名,不过在第一封信里附了一张纸,坦白当年正是自己害死了她们的母亲。不这么解释清楚,这钱就显得不明不白,她们恐怕不会用。所以七年间不断收到的这些钱,她们应该知道是什么钱。

但是两人似乎一直都没动过武泽送的钱,哪怕是在缺钱缺到将要被赶出公寓的时候——虽然武泽心里也知道会有这种可能性,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心中还是禁不住异常苦涩。然而随后武泽又意识到,连这种感情里也有某种狡猾的反面情绪,心中更是痛苦莫名。

武泽的头侧到一边,看见鸡冠正趴在榻榻米上看着自己,表情似乎很惊讶。

比起迷路跑来这里的时候,鸡冠已经大了一点儿,胡须、尾巴什么的也有点儿像猫的样子了。“孩子”的成长很快啊。

武泽躺在榻榻米上,盯着鸡冠看了半晌。鸡冠转了个身子,屁股朝着武泽,跑去了窗户旁边。它斜着身体,开始用前爪咯吱咯吱地挠窗框。它是要去外面吗?

“外面危险哦。”

榻榻米上放着贯太郎丢下的填字游戏杂志和铅笔。武泽把它们拉到自己身边,在竖的第十二条上写下“白头翁”(日语ムクドリ)几个字。

以前租的地方也有棵不知名的小树,每到夏天就会结出许多红色的果子。和这里的瑞香花一样,刚好也是种在房间和外墙之间的地方。武泽记得那棵树只要一结出果实,必定有白头翁飞来,一边叫个不停,一边拼命啄食。雪绘死的第二年,某个夏日的星期天,武泽和沙代躺在房间里,模模糊糊地看着白头翁啄果子。窗玻璃上还隐约残留着年末大扫除时雪绘擦玻璃留下的痕迹。

“它们最后都会带一个回去呢。”沙代忽然说。

每只白头翁,在树上吃了一阵之后,最后必定会在嘴里叼上一颗果实飞走。

那一定是给窝里的孩子们带回去的食物吧。白头翁的孩子们,看到爸爸妈妈带回给自己的红色果实,一定会一边发出口齿不清的鸣叫,一边开心地吃吧。吃完以后,白头翁又会从窝里飞出去,寻找新的食物。

如果有一天,白头翁被散发着血腥气的猛禽袭击了,然后那只猛禽爪子上抓着白头翁的尸体,嘴巴里叼着红色的果实出现在鸟窝,孩子们会吃那果实吗?

绝对不会吃的。

孩子们绝对不可能从杀害父母的可恨猛禽嘴里接受果实的。

日头西倾,新闻节目结束的时候,真寻来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餐。弥寻在客厅里无所事事地抽着KOOL烟,贯太郎在她旁边随时听候吩咐,等着给她的新烟点火。

上过厕所,正要回客厅的时候,武泽看见老铁在走廊对面朝自己一个劲挥手。武泽探头露出疑问的神情,老铁没说话,只顾着招手。

“什么事啊?”武泽来到老铁身边。老铁伸出食指指着头顶。

“刚才那个钱的事。你不是说我看错了吗?那就请你自己去看看。趁现在大家都在下面的时候,应该能看到。”

武泽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送出去的钱,不管自己再怎么看,也只是徒增伤感。

“可是随随便便偷窥别人的房间总不太好吧,而且还是年轻姑娘的房间。”

“那房间贯太郎也在用,不是三个人住里头的吗?而且这是我和你租的房子啊。”

“嗯,话是这么说……”再要找借口的话,老铁说不定会起疑心。

武泽偷偷回头扫了一眼。真寻正越过水龙头向客厅探头张望。电视里好像正在放什么好笑的节目,弥寻和贯太郎笑得前仰后合。

老铁努努嘴,示意武泽上楼:“又不是去看人家的日记书信什么的,没关系的。”

“嗯,那……”武泽无计可施,只得慢慢往楼上走,老铁紧跟在后面。不知什么时候鸡冠也跑过来跟在老铁后面,老铁回头小声“嘘”吓唬它。鸡冠被吓到了,笨手笨脚地跑下了楼梯。

房间的隔门开着。

“装钱的旅行包就在那堵墙边上。”

六叠的房间,好像是按照真寻、弥寻、贯太郎的顺序从左到右分配的,对面左边放着真寻的东西,右边是弥寻的衣服用具,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贯太郎的吉他盒也在里面,乱放的衣服都要把吉他盒盖住了。

武泽挑起眉毛。不知从哪里传来些许让人怀念的气息,微酸的、人工的气息。

“哦。”房间左边角落的垃圾桶里扔了一张口香糖纸。揉成一团的银色纸和细长的紫红色包装——乌梅口香糖,沙代喜欢的口味。那是真寻吃的吗?紫红色包装纸上的图案,和沙代那时候吃的没有什么不同。武泽不禁跪在垃圾桶前,伸手去拿包装纸。

“老武……”

武泽顺着这一声往回看,只见老铁正在房间外面,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自己。武泽赶忙缩回手。

“不不不,我不是对垃圾感兴趣,是因为看见口香糖……”

老铁的表情显得更加惊愕,眼珠瞪得都要掉出来了。武泽觉得再说下去只能越描越黑,只好闭上嘴,朝本来的目的地转过去。

“是这个?”拉过真寻的旅行包,武泽抛开犹豫,拉开拉链。只见最上面有一个扎起来的塑料袋。

“就是那个,就在那个袋子里。”

“哪个?”武泽一边明知故问,一边解开塑料袋。袋子里面确实装着好多钱。和老铁说的一样,放得很随便。

“哪,真的吧?里面真有两三百万吧?”

“啊,说不定真有。”

“‘说不定真有’是什么意思……老武,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吃惊啊?”

武泽越发生出一种无地自容的情绪。看着未被使用的自己的钱,他的心中苦涩不已。事到如今,再在老铁面前演戏,实在太愚蠢了。武泽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塑料袋塞回旅行包,正要拉上拉链——

他的手停住了。

那个小袋子塞在旅行包的角落里,装着记事贴和零钱的袋子。装着被武泽害死的母亲的遗书和全部财产的袋子。透过有点儿脏的半透明塑料袋,可以看见记事贴上的字。似乎是用铅笔写的“对不起”。胸口一阵针刺般的痛苦,武泽闭上了眼睛。然后,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武泽注意到包里还有一个同样的塑料袋。那是什么?是折成细长条的信笺般的纸。武泽悚然而惊,难道那也是遗书?真寻说母亲的遗书只是一张记事贴纸,也许当时她说的只是那个袋子里面的东西,也许她的母亲在别处还留下了一封长长的遗书。塑料袋口仅仅扭了几圈,并没有扎上。武泽近乎下意识地打开袋口,伸手取出里面的纸。那是竖版格式的信笺,按照同样的方向折了两道。

“老武,你在干什么?”

武泽展开信笺。似乎是用圆珠笔写的,很有特点的文字,长长短短地铺展在信笺上。

“这……”

不是遗书。

琉璃江:

关于我的工作,一直在骗你,非常抱歉。

我并没有想要一直瞒你。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一直想找别的工作。

如果你下定了决心,我也没有办法。随信附的离婚协议已经盖好了章。你可以直接寄去民政局。

我很想看弥寻的学艺会,也想听真寻叽叽呱呱说话。

对不起。

光辉

武泽像擦窗户一样反反复复地读这封信。琉璃江是弥寻和真寻的母亲。不会错的,这是被武泽害死的女性的名字。这样说来,这个光辉——

“是她们的……父亲吗?”

“父亲?”老铁也在偷看这封信。他读过上面的文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脸上显出苦涩的神情:“是离家之后不久写的吧,总觉得有种悲哀的气氛啊。”

真寻是把这封信和母亲留下来的记事贴、零钱一起小心收藏的。也许对她来说,这也是如同遗物一般的东西吧。在抛弃女儿的意义上,她的父母是一样的。

不能看太久,武泽迅速把信笺重新折好,正要放回袋子的时候突然又停住了。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圆珠笔写的字上。

“怎么了?”

“嗯?”头脑的某个角落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钩到了某个东西,好像是贴在墙上的海报破了一个小洞,汗衫上留了一点儿汗渍,虽然都是很小的地方,可是一旦注意到了就很难再无视。但那种感觉究竟因何而起,骤然间还真弄不清楚。不对,等等,是了。

“这个字……我见过。”

武泽终于想到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了。这个笔迹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是在哪里呢?

“是你的错觉吧。这明明是她们的父亲写的字啊。”

“哎……是吧。”说不定真是错觉。

嗯,是错觉吧。武泽再次把信折好,放进塑料袋里。

“认识你这么久,这一次是最让我吃惊的一回……啊,对不起。”

“一直都没什么机会说……哦,不好意思。”

昏暗的厨房里,武泽和老铁两个人直接坐在地上,互相给对方杯子里倒酒。家里的电灯都关着,从磨砂玻璃外面照进来的月光,让两个人中间的一升装酒瓶浮现出苍白的颜色。

等到客厅里的三个人上了二楼、静静睡着之后,武泽借着酒意,把一连串事情——与之重逢、邀来同住的那一对姐妹,其实是被自己逼去自杀的女人的孩子——逐一向老铁道明。

“那,刚才书信上那个‘琉璃江’就是……”

武泽点点头。老铁长长吁了一口气,露出笨拙的微笑。

“你让他们三个住在这儿,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贯太郎算是买二送一吧。”

“嗯。所以就是说,为了给自己赎罪,把老铁你也给拖进来了。嗯……贯太郎算是买二送一吧。”

“真寻包里的钱,就是老武你送的啊。”老铁双手捧着玻璃杯,盯着里面的酒发呆,沉默不语。

地上月影婆娑。

老铁在想什么呢?自己和以前杀了老铁妻子的人本就是同类。虽然说一直在忏悔,但犯下的罪行不会消失。这样的自己为了给过去赎罪,却把老铁也牵扯进来了。月光下,老铁颀长的脸庞上看不出半点儿表情。武泽默默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而喝下去的酒在到达胃部之前,似乎就已经不知消失在哪里了。

外面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轻微的声音由远及近,随后是开关车门的声音,还有男人低低的说话声。武泽有点儿不放心,正要起身的时候,又是一声开关车门的声音,发动机声远去了。

(七)

“这房间怎么回事?一股酒味。”

武泽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见弥寻站在客厅门口皱着眉头。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的朝阳映出混浊的空气,更衣室的方向传来洗衣机的声音。

“昨天晚上老铁喝酒喝到很晚啊。”

老铁在旁边发出震耳的鼾声。

盯着模模糊糊的天花板望了一阵,武泽爬起身,开始叠被子。不知是不是扬起了尘埃,老铁的鼻子抽了半天,然后打了一个喷嚏,睁开了眼睛。他短短道了声早安,也开始慢吞吞地叠被子。

正要把被子塞进壁橱,把竖在墙边的矮桌放回榻榻米上的时候,贯太郎端着放了烤面包的盘子进来了,嘴里还哼着歌:“爸爸啊……爸爸……男人……”

横摊着的粉红色T恤上印着“We ? People”,搞不清是什么意思的商标。

跟在贯太郎后面的真寻端着放了四个茶杯、一个玻璃杯、一盒牛奶的托盘进来了。只有贯太郎每天早上不喝咖啡喝牛奶。

“老武,老铁,你们也改喝牛奶吧。乳糖可以消灭坏细菌,改善肠道内环境,喝多了就会有效果。对了,你们两位说不定喝那种牛奶不错。就是那个,homo milk,啊哈哈。”

真寻咬了一口烤面包。今天早上她一直没说话,可能因为房间里的酒气吧。

但是,她不说话并不是因为房间的酒气。

“我想我差不多该从这儿搬走了。”真寻突然开口说。武泽和老铁,还有弥寻和贯太郎,同时朝她望去。

“对老武,对老铁,都很不好。”

“没什么不好啊。”

“没事啊,真的。”老铁也这么说。

“你要是搬走,我和贯太郎怎么办呀?”

“是啊。这不是没人烧饭了吗?”

“等找到地方再三个人一起住就是了。”

“找到地方是哪里?”弥寻噘起嘴看着妹妹。真寻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我还不知道,不过不管怎么说,总不能在这里住太长时间吧。继续努力工作,想办法三个人过过看吧。”

“工作是说这个?”武泽把手指弯成钩子形。真寻点点头。

就在这时,窗户外面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说起来,昨天晚上和老铁两个人在厨房的时候,房子旁边好像也停了车来着。

“好了,到底搬不搬,回头慢慢商量吧。”

武泽向真寻说了这么一句,站起身走到窗边,向矮墙外望去。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车身很低,车窗上贴着车膜。司机的位置上好像坐着一个男的,但是看不到长相。不对,看得见。那人摇下了车窗,四十多岁的样子,坐在车里也能看出是个小个子男人。一手拿着手机,正在和什么人通话。那双眼睛突然朝这边看过来,那是毫无感情的、像是乌贼一样的眼睛。男子好像没有发现武泽正在家里看他,视线没有撞在一起。

“怎么了,老武?”老铁在后面探头问。

“啊呀,一个奇怪的家伙。”武泽正说着的时候,轿车里的男子摇上了车窗。那张脸重新隐藏到黑色的车膜后面去了。然后,很快地,轿车开走了。

品味着心中涌起的黑色异样感,武泽转头向老铁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眼睛贼大的小个子,刚才在往这边看,还和不知道什么人打电话。”

老铁没有搭话,眼睛一直盯着轿车开走的方向。然后突然间,像是头脑中有什么东西活动了一样,那双眼睛一下子闪亮起来。

“喂,老铁——”

但是老铁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一直盯着道路尽头直勾勾地看。

那个人是谁?他盯着这座房子的时候,到底是在和谁通话?

望着躺在榻榻米上看漫画的真寻,还有拿盘子当球拍打乒乓球的弥寻和贯太郎,武泽回想起两个星期前的情景。喷出黑烟的公寓大门、消防车。

“因为纵火的事,纵火啊。中村先生,你没干什么事吧?”

“是从门上的报纸投递口倒了灯油之类的东西进去,点着了火。”

“另外据说起火之前,公寓附近有不三不四的人转悠。”

“而且我家里也好几次接到奇怪的电话。那个人说话带着咝咝的声音,非要我告诉他你在什么地方。”

“是的是的,是一个叫火口的人给我家打了电话。”

啪嗒一声,乒乓球打在武泽的脑袋上。

“对不起,老武。贯贯打到界外了。”

“别在矮桌上打乒乓球啊,这也太没常识了吧。”武泽把乒乓球扔给弥寻,叹着气望向老铁。老铁似乎也一直在想什么。武泽非常想把心中涌起的不安和老铁说说,但是一来不能让另外三个人听见,二来他感觉一旦真把不安说出口,好像就再也没办法冷静了,所以只能沉默不语。

鸡冠窸窸窣窣地挠着窗框。

话说回来,老铁现在在想什么哪?他和自己一样,担心这个地方也被火口找到了吗?但是,老铁一直都是很乐观的,一直都很意气风发地说那些家伙找不到这里来。可是现在他的脸上却显出如此严肃的表情,一直盯着自己的膝盖,像是在想某件具体的事情。

那是日落西山时候的事。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贯太郎。

“哎,那边怎么这么亮?”站在走廊里,贯太郎望着没人的厨房说。

“亮?”

武泽在客厅应了一声,贯太郎只是抿着厚厚的嘴唇点点头,没说话,脸上的表情颇有些奇怪。武泽顺着贯太郎的视线望过去。确实很亮。厨房水池上面的小窗很亮。是外面经过的汽车车灯照在上面了吗?不对,那边应该没有马路。窗户上的亮光摇晃着,越来越亮。

咝——武泽的心底一片冰冷。

老铁短短叫了一声,跳起身来。那时候武泽已经踢翻了桌子,没穿鞋子就向玄关冲了过去,顺着围墙内侧绕到后院,踢开茂密的杂草,肩膀蹭着墙壁飞奔。

“畜生!”

贴着房子的墙壁,地面上火焰腾腾。

“水!老铁,水!”

武泽回头大叫。赶到身边来的老铁,伸手按住围墙,停住身子,随即猛然转身跑了回去。武泽站在向前方延伸的火焰前面,用只穿了袜子的脚不断去踢,像在拍打。火焰刹那间顿了一下,但立刻又像喷发一样烧了起来。一股灯油般的浓重气味直冲鼻腔。墙壁的下半部分已经熏黑了,遮雨棚都被烤得变了形。

“老武退后!”

听到这声音,武泽赶忙退开,提着塑料桶的老铁接替上来,对着火焰迎头浇水上去。伴随着咝咝的声音,着火带只稍微短了一点儿。

“真寻,过来帮忙!弥寻也来!”

真寻和弥寻抱着装了水的饭锅和脸盆赶过来,把水猛倒在火焰上,着火带又短了一点儿。两个人立刻又抱着饭锅和脸盆跑回去。武泽也跟在两人后面。就在这时,头上有什么黑色和白色的东西飞过。原来是买了存在家里的可口可乐和牛奶,贯太郎扔的,塑料瓶和纸盒扑通扑通掉在火里。

“你在干什么,笨蛋!”

武泽不禁大声喝骂,贯太郎却继续把肋下夹的一瓶可口可乐扔进火里。伴随着扑哧的声音,第一只塑料瓶上烧开了洞,漏出的液体浇灭了周围的火焰。紧接着牛奶盒子也涨开了口,周围的火被白色液体扑灭了。

“抓住机会!”

面色通红的贯太郎突然脱了T恤,迅速卷成一团,摁在被水打湿的地面上,然后又继续向前,把剩余的火焰一下下摁灭。火焰眼看着消退下去,剩下的差不多只有篝火的程度了。

“贯贯让开!”

抱着脸盆赶回来的弥寻再度泼水。脱了T恤的贯太郎本来躲过了好几次攻击,这次随着啊的一声大叫,背上终于被浇了个透,还好剩下的水把最后的火苗彻底浇灭了。

提了水桶跑回来的老铁大口喘着气,浑身都没了力气。

“灭掉了……太好了。”

水桶从老铁的手中掉下,哐哐在地上弹了几下。夕阳已经落山了,周围一片黑暗。四下里微微传来像是上了发条的虫豸鸣声,混在其中的只有五个人的呼吸声。大家全都在喘着粗气。

“嘭!”远处传来一声响。

武泽猛然抬头望向老铁,老铁也瞪大了双眼看着武泽。两个人差不多同时跑了出去——这肯定是关车门的声音。

他们沿着围墙跑到玄关,冲出家门来到马路,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扭头向右边看,是那辆轿车。白色的轿车挂着油门停在那里,司机位置上的男子探出头,头顶上路灯的光线照出他脸上诡笑的表情。

“经常失火真是麻烦哪。”乌贼一般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小个子男人说。

“武泽先生。”

男子的脸消失在车窗后面。呜的一声,发动机响了,轿车转眼之间便开走了,剩下的只有再度的寂静。

“老铁,那家伙……是今天早上那个男的。”武泽努力张开僵硬的嘴巴,挤出这样一句话。

“那个家伙……知道我的名字。”

武泽的旁边,老铁也全身僵直。他望着轿车开走的方向,头稍稍探出,嘴里不断重复着某句话。

“是……”伴随着呼吸的频率,老铁无数次地重复着这句听不清的话,“是……”

另外三个人带着不安的表情,从玄关向门口靠近。突然间,只有那么一次,老铁说的话清清楚楚传到武泽耳朵里。

“是那家伙。”

武泽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老铁的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以为老铁的意思是在说刚才的男子就是今天早上看见的那个人。但是不对,今天早上老铁没有看见那个人的长相。他去窗边的时候,那个男人应该已经摇上了贴着车膜的车窗。

“喂,老铁——”在武泽发问之前,老铁已经把脸转向了他。

“那家伙……我认识。”

“你认识?”

“今天早上听你说是个眼睛很大的小个子男人的时候……我还没想起来是谁。”

“是你的熟人?”

但是老铁摇摇头。

“不是,不是熟人……”

椋鸟 STARLING002

“那是谁?”

“那张脸我忘不了,永远都忘不了,到死都不会忘。他骗过我,骗过我和我老婆。”

喘气般地说完这几句话,老铁再度向昏暗的马路尽头望去。

“那家伙,就是那时候的债务整理人。”

(八)

静静的客厅里,五个人围坐在桌旁。

“老武,怎么办?”低头盯着桌子,老铁低声问。

“只有逃了吧。趁着晚上收拾东西,明天一早逃走。”

武泽也刻意避开老铁的视线说。老铁没再说话。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三个人看看武泽,看看老铁,再相互看看,全都是一副迷惑不解的神情。本来就连武泽自己也不知道事态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痛恨的对象是同一个。”

唯一知道的只有这一点。当年欺骗老铁夫妻、把他妻子逼入自杀境地的债务整理人,也是火口一伙的。说起来,火口的组织那么庞大,一伙的可能性本来就不低。不过从刚才的情况看,对方好像已经不记得老铁了。那个乌贼眼睛的男人应该看到了老铁,但是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那些家伙疯了。他们是打算一直追着你烧,直到烧死你为止吗?”

“不知道啊。”武泽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喂,我说。”弥寻焦躁的声音插进来。

“债务整理人是什么东西?是那家伙放的火?痛恨又是什么意思?”

武泽和老铁飞快交换了一个眼色,不能说实话。不管是老铁的事,还是武泽和那个组织的关系,都不能对她们挑明。因为这会导致武泽不得不坦白自己害死她们母亲的事。就算隐瞒这个部分,一旦知道武泽曾经在高利贷组织做过催债的事,她们也必然会大受冲击。

“我和老铁……以前都被同一个高利贷组织骗过。”品着心中某部分的自责情绪,武泽含糊地回答。

“后来我偷了组织的机密文件,交给了警察,组织因此解散了,所以那些家伙一直恨我。债务整理人这个……是骗了老铁的骗子。那家伙好像也是他们一伙的。”

“这样啊……”弥寻吃惊地来回打量武泽和老铁。

“你说那个组织解散了,”真寻追问道,“是不是七年前的事?”

武泽不禁挺直了身子:“为什么这么问?”

真寻没有回答,向弥寻望去。两人对望了片刻,她们似乎在想同样的事。

“如果是七年前的话,也许和杀害我们妈妈的家伙是同一伙人。”真寻开口道。

“七年前妈妈不在了以后,我和姐姐一起住在公寓里,后来有警察来找过我们,问了好多那个高利贷组织的事。我从来没听妈妈说过,只是从邻居那边听说‘被来催债的人逼得自杀了’,所以很多都回答不上来。就是那时候警察告诉我们说是组织解散了,现在在调查受害者的情况。因为我当时还是小学生,警察是向姐姐说的,我在旁边听到了,一直记得。”

真寻看看姐姐,像是寻求她的确认。弥寻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说过的,解散了。如果都是七年前,应该不是巧合吧。”

“哎,那要是这么说的话,是这样子的吗?”贯太郎抬头望了一阵天花板,像是在头脑中整理思路一样,然后开口,“老武和老铁,还有弥寻和真寻,都痛恨同一个组织?”

武泽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其他三个人的确如此,但自己却并非单纯的受害者,也是迫害者。不单是痛恨别人的人,也是被痛恨的对象。但是——

“好像是吧。”

武泽只有如此回答。面前两姐妹的眼睛里顿时流露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神色。那眼神让武泽心中一阵痛苦。他抿紧嘴沉默不语,忍耐着自己以及面前两个人投来的感情。他也只能如此。

“老武,我咽不下这口气……再这样下去,也太……”

老铁的心情,武泽很明白。就在不久前,他刚刚见到那个曾欺骗自己并将妻子逼上绝路的人。此刻老铁心中正激荡着痛恨与窝囊的感觉吧。换成武泽自己,假如再看到火口的脸,也一定会想起沙代并生出同样的感受。

但是,就算会有那样的感受,又能怎么样呢?

“老铁,别做蠢事。那些家伙不好对付,别把自己也搭上了。”

“把命搭上又怎么样?反正我老婆死的时候,自己也已经死了一半了。”

“别这么说。”

“我要说,本来也是事实。那些家伙不单杀了我老婆,也杀了我。这不是杀人什么是杀人?虽然没有拿刀砍、用枪打,但实际上都一样。杀人,或者逼人自杀,肯定也会连周围的人一起杀了。因为人不是孤立的人,不可能只杀一个人。”

“老铁——”

武泽虽然不禁出声打断老铁,但接下去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重新低下头,沉默不语。在武泽面前,老铁还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他是顾及武泽以前“拔肠子”的时候有过把一个人逼去自杀的经历,一直没有说出这些话,但其实一直都闷在心里的吧。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感情。

“杀人——哎,老铁的妻子被杀了?”

弥寻目不转睛地盯着老铁。真寻和贯太郎也无声地瞪大了眼睛。老铁先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垂下脸,微微摇了摇头。三个人似乎把他这种不清不楚的动作理解为肯定,再没有追问下去。

“总之……我觉得很窝囊哪!”老铁依然垂着头说。

“再继续窝囊下去总没有个头,是吧?真寻和弥寻也觉得窝囊吧?不窝囊吗?”

老铁的声音里带着热泪。从真寻和弥寻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们心里某种强烈的感情正急剧膨胀,几乎可以用肉眼分辨出它的形状。武泽不禁有些畏缩。

“那个……总之,先吃晚饭吧。”贯太郎的声音平静得近乎不自然。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贯太郎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

“我去泡方便面。”

包含武泽在内,所有人的视线全都散了开来,各自带着暧昧的神情逐一点头。

贯太郎煮的面很难吃。水明显放得太多,汤味很淡。面条好像还没变软之前就被搅动过,全断掉了,还煮得稀烂。虽然放了鸡肉做配料,但放的是炸鸡块用的带骨肉,又硬又难吃。

“哎呀,我终于知道真寻有多厉害了。烧饭这种事,果然还是要有天分和技术啊,对吧?”

贯太郎故作轻松的话被掩埋在沉默中。

五个人默默吃着面条,真寻突然抬起头。

“忘记给鸡冠喂饭了。”

“啊啊,是啊,还没喂它。”

真寻放下筷子站起身,一边喊着鸡冠的名字,一边向厨房走去。之后喊鸡冠的声音又持续了一会儿,渐渐地,那声音之中带上了一点儿疑惑的气息。随后声音又向楼上移去。又过了一阵,只有下楼梯的脚步声传来,真寻回到了客厅。

“不在。”

“没有躲在哪儿睡觉吗?壁橱什么的里面?”

“壁橱全都关着。”

“那浴缸呢?”

“看过了,没有。”

啊,武泽想起来了。

“说起来那小子好几次都想开窗户哪。”

“哎,跑到外面去了吗?可是它那么小,开不了窗户吧?”

就在这时候,老铁放下筷子说:“着火的时候大家都把玄关的门开着,匆匆忙忙进进出出的,说不定就是在那时候——”

“跑出去了?”

“在这附近找找看吧!”武泽一句话,全体都站了起来。大家出了门,向马路左右张望,却看不到鸡冠的身影。老铁指着左手边的石头台阶说:“我去斜对面草丛找找看。”

“那我到对面路上看看。”

五个人分头行动。“鸡冠——”“鸡冠——”的叫喊声,如同不安的鸟鸣在夜色中回荡。

最终还是没能找到鸡冠。

然后,再见到鸡冠的时候,它已经不是武泽认识的那个样子了。

武泽他们趁夜收拾行李。钱包、衣服,还有其他最低限度的必需品被逐一塞进包里,集中到厨房。他们决定等天蒙蒙亮的时候出门,暂且先坐上电车再说。是大家一起坐车,还是各自分头坐,暂时还没得出结论。真寻问鸡冠怎么办,对这个问题,大家都沉默不语,面面相觑。

如果今天夜里那些家伙再来搞什么动作,自己就出去让他们抓走好了——武泽心里实际上已经做好了这样的打算。他们的目标是自己一个人。如果自己不再逃跑,老老实实让他们抓的话,其他人也就没什么要担心的了。

闹钟设到黎明时分。为了尽早动身,大家穿着衣服各自钻进了被窝。但是武泽根本睡不着,就算闭上眼睛也完全没有睡意。老铁那边也听不到睡着的呼吸声,取而代之的是不间断的深沉叹息。枕边的闹钟平静地一秒一秒地走着。那些家伙今天夜里还会过来搞事情吗?来吧,抓了自己教训一顿,自暴自弃和想要自保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武泽的心中纠结不休。远处传来犬吠,身边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老铁弓着背坐了起来。

“果然睡不着啊。”武泽朝老铁说话的时候,老铁扭过头,好像吓了一跳。

“哎呀,你醒着哪。”

黑暗中,老铁低头望着武泽,沉默了半晌,终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要喝麦茶吗?”

可是拉开门正要出去的时候,老铁哎的一声,停住了脚步。

“你一直在这儿吗?”

“我在想鸡冠说不定会回来。”真寻的声音。

武泽也起身来到走廊里。昏暗的玄关门槛上,穿着牛仔裤和运动衫的真寻孤零零坐在那里。老铁有点儿担心地靠过去:“我知道你牵挂鸡冠,不过还是去睡一会儿吧。鸡冠回来的时候我们会开门的。”

真寻默默摇头。老铁没再多说,轻轻点点头,向厨房走去。他打开冰箱门,里面的灯光映出老铁疲惫的脸。

“抱歉,拖累你们了。”武泽在真寻身边坐下,胳膊肘搭在膝盖上。

“没关系,你也帮了我们不少忙。”

本来是打算帮忙的,结果却弄成现在这样。真寻的话让武泽更是一阵揪心。

背后传来洗手间关门的声音。

“之前一点儿都不知道。老武,还有老铁,原来都和我们的经历差不多。”

被同一个组织用同样的方式扰乱了人生,是这个意思吧。武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真寻瞥了武泽一眼,显出抱歉的模样,不知道她把武泽的沉默理解成什么了。

“鸡冠会不会变成野猫?”

武泽挠挠头:“夜里回来就好了。”

沉默了半晌,背后洗手间的门开了。老铁穿着汗衫苦着脸,双手捂着肚子走出来。

“这……是贯太郎的拉面搞的吧。”老铁冲着并排坐在玄关的武泽他们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径直进了客厅,拉上了门。武泽感到玄关的沉默仿佛被加强了一般,于是故意大大打了一个哈欠。

门外传来轻微的发动机声。武泽不禁紧张起来,不过似乎只是路过的车辆,随即又远去了。

“果然还是要就此分别了啊。”

武泽还是第一次听到真寻的声音如此寂寞。他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得装成理解错了的模样。

“鸡冠吗?说不定夜里会回来的。那样的话,还是找个能让养宠物的公寓吧。”

真寻没有纠正武泽。

接下来外面又传来好几次发动机的声音,每一次武泽都会张望门的方向,不过每次都只是路过的车辆。几次下来,武泽对发动机的声音渐渐不那么敏感了,他不再侧耳细听,而只朦胧地感觉身边真寻的情绪。不过,他错了。

咚的一声,紧接着是汽车离去的声音。

“什么声音?”真寻抬起头。

武泽在嘴上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屏住呼吸盯着门看。什么声音也没有。等了片刻,什么也没发生。刚才的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好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武泽悄悄挺直身子,站起来,赤着脚向门口走了一步,把门上的链条拿下来,握住门把手。不锈钢的触感让他全身发冷。武泽慢慢推门,眼前生出纵向的细长黑暗。那黑暗慢慢展开……展开……

武泽碰到了什么东西,有某个东西挡住了门。武泽向真寻看了一眼,旋即又转回头,手继续放在门把手上,上半身探出门缝。挡住门的东西就在昏暗的门口。塑料袋,红白相间的袋子。不对,袋子是透明的。红白色是装在里面的东西的颜色。

武泽一下子没明白里面是什么,像是白色的毛皮、西红柿,还有鸡肉乱七八糟混在一起的怪异东西。袋子的一角有个又黑又圆的东西,蚕豆大小,只有一颗。在那东西上面又排着四个红豆大小的圆。武泽弯下腰,摸摸塑料袋,还有点儿热,可以看到红色的、细细的东西。然后,还有方方的骰子。

“鸡冠……”

刚一说出口,武泽不禁暗叫了一声“不好”。他还没来得及补救,真寻已经带着欣喜从武泽的身体和门之间挤出上半身,探头到外面看。然后,她的侧脸还残留着笑容,呼吸却停住了。武泽感觉接触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紧接着,真寻尖叫起来,那声音长而激烈,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喷涌而出,中途又化作了呜咽。她双手捂住自己颤抖的嘴唇,痉挛着无力地跪倒在地上。

背后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客厅里飞奔出来的老铁瞪大了双眼来回打量武泽和真寻。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和轻盈的脚步声依次从楼梯上下来。贯太郎和弥寻也像老铁一样,不停打量武泽和真寻。武泽什么也没有说,视线落在真寻身上,然后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塑料袋上。

真寻双膝跪在门口水泥地上,双手一直捂着嘴,反复呼唤鸡冠的名字。然而塑料袋里没有回音。这是当然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的武泽,透过透明的塑料袋,看见雪白毛皮的肚子上有一道大大的裂口,裂口里面露出桃色的肉。

“老武,到底怎么回事?哎,真寻,怎么了?”

武泽默默努嘴。老铁像是在把感情小心翼翼释放出来一样,慢慢地、慢慢地呼出气息,脸上毫无表情地又一次向下望去,然后弯下膝盖,手搭在真寻肩头。真寻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还在不停地呼唤鸡冠。贯太郎和弥寻都是一脸了然的表情,闪出门来,垂下头。谁都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很久,实际上只有一分钟左右,然而武泽却有恍如隔世的感觉。有一股沉重的情感,仿佛握紧的拳头,堵在咽喉,震颤不已,似乎马上就要喷涌而出。武泽用力咬紧牙关,拼死阻挡那份感情。

“那些家伙……在找乐子哪。”老铁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他把手轻轻伸到塑料袋下面。真寻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咱们越害怕,他们越开心,是这样吧,老武?他们正开心着哪。什么报仇雪恨,什么找你算账,根本没那么复杂。他们只是在找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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