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老的女人(出版书)》
作者:[日]伊藤比吕美
译者:蕾克
内容简介:
62岁开始的独居生活,一人,一狗,许多许多盆栽,每周一次往返于东京和熊本,衰老的身体在发出尖叫。
送走双亲和丈夫后,62岁的伊藤带着小狗克莱默离开美国,重回日本,开启“初老之女”的独居生活。在熟悉又陌生的故土上,将会发生什么新的故事。伊藤以敏感坦率的笔触写下一个女人老后的身体和精神变化,以及一个人生活的自由和寂寥。在不断的别离中,直面生命的荒芜。“现在身边一个家人都没有了,我真的自由了。”
皱手撕魔芋 盂兰盆节到了
不用再说了我知道 “热死了”对不对
铺上污渍斑驳的床垫 白露之秋
幅广怪 水面上的月影
晚夏过后 颜和体开始瘪了
WhatsApp也好Skype也罢 都刻骨情深
走过漫长小路 抵达一碗蘑菇粥
泡个药浴 好暖和啊
豆腐拌小菜 放进菠菜即春天
人会死 艾草依旧旺盛于荒野
初春的狂风 攀爬滨松町的台阶
我的绝望便宜卖了 都拿去!臭小偷
波希米亚狂想曲里 樱花盛开
克莱默克莱默 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未碰琴键 已知春风
啊哈哈哈哈春山笑了哟 对哟
摘青梅 如母如女
夏日原野 再也不右拐了
梅雨淅淅沥沥 酱油味就是母亲之味
将出梅 隔着太平洋谈心长电话
抓毛巾似的 捡了小猫咪
炎天之下 我有垂乳的自由
秋茄子 内侧也隐秘蕴藏着热
时冷时热 狗的男人脾气
那个日暮 无边无际的醉醉醉蝶花
夜寒 女儿来了女儿走了
一直很累一直咳嗽 一直活着
春天来了 带来喜悦之事
给水芹荠菜 也打个分
面包涂上黄油 春光喜悦透亮
会养一只 春天的阳光那么重的小猫
足不出户 与往常一样远行
新冠肆虐 地球遍染春忧
同一场春风下 相隔万里也能相视微笑
喜林芋沾满泥泞 夏未至
初夏 流星雨划过屏幕
啜饮山芋泥 啜饮不辍
尼可也在远方 眺望夏夜之星吧
前进吧伦巴 无惧酷暑与荒野
美丽的盛夏啊 我与朋友未曾见面
戴上口罩保命 夏日天空
飞着去见活人 野葛之花
长夜带狗 驾车行千里
台风啊 河滩荒草怒涛翻卷
猫走来 野草绒穗纷飞
怯生生的狗猫相近 秋来寒
人陆陆续续离开了 冬日有阳光的地方
霜夜 独处独食独思
无声无息地衰微而去 雪霰纷飞
秋将尽 鲷鱼比目鱼和猫条
冬雨天 沟堑分开了我与学生
春忧吗? 那就大刀阔斧地写诗吧
直接化身春风吧 体重计
只在近处走走的话 母亲的土气大衣就很好
春之夜 动物植物的天堂
花瓣 乘着风自由地飞吧
后记
皱手撕魔芋 盂兰盆节到了
现在我在日本。住在熊本。和三岁的公狗克莱默一起过。同时还在早稻田大学教书。早稻田在东京都新宿区。还有,我现在迷上了吃魔芋。
一口气说得太多了,等等。
这几年来,我经常横跨太平洋,往返于美国和日本。我以为与越洋飞行比,每周一次往返东京和熊本不算个事儿,你猜怎么着,相当算个事儿!把我给累的。我要是三十二岁、四十二岁都好说,现在六十二岁了。身体各部位都旧了。
单说从羽田到早稻田这段距离,就特别远。
从羽田机场到大学的去程,因为一路都是下台阶,我尚能硬着头皮走一走。羽田机场里有电动扶梯还好一些,到了滨松町站,没电动扶梯了。回程从早稻田去羽田机场时,我早早灰心丧气,改坐了其他路线的电车:先坐东西线地铁,转浅草线地铁,再转东急线电车。
过去我常坐羽田线单轨,总觉得如果不坐单轨,就好像没来东京。然后在滨松町、大门、日本桥换乘三次地铁,最后坐东西线去早稻田。出站想往地面上走时,却发现没有电动扶梯!我拖着沉重的双足,一步一步往上爬。明媚的年轻人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混在他们中间走进大学。一进大学门,就是一条直插云霄的大上坡。
我的研究室位于坡顶一座十几层的高楼里。一旦上去了,轻易不想“下凡”,所以每次早晨一出早稻田的地铁站,我就在不远处的便利店买好一整天的水和干粮。
我小时候相当偏食,只吃固定的几样。即将长大成人时,患了厌食症。七十年代,在东京的腹地,我像战地废墟里的儿童一样饿着肚子。因为这样,治好了偏食,什么都能吃了(但我也是因为不吃才患厌食的),有了家庭之后,更是什么都吃。现在家人不在身边,五六岁时的偏食好像又回来了。
即Family Mart,全家便利商店。本书脚注如无特殊说明,均为译者注。
Monster,一种能量饮料。
每周二上午,如果你在早稻田全家 看见一个买了若干和风蛋黄酱金枪鱼饭团、牛奶、煮蛋、巧克力和怪物饮料 的初老之女,那就是我。
我依旧喜欢奶油包。没买是因为全家不卖。全家虽然有类似我以前特别喜欢的山崎薄皮奶油包的东西,仅仅是类似,感觉不太对……你看,偏食者就这么倔。
每周二早晨,我坐头班飞机飞到东京,直接去早稻田,深夜去我最好的朋友枝元奈穗美家住一夜,周三一早再去早稻田,晚上坐末班飞机回熊本。枝元一个人住,四十几年前,我在《小猫》里写过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叫她小猫。
之所以费劲回熊本,是因为克莱默在家。克莱默可能是德国牧羊犬和比利时牧羊犬的串串。之所以说可能,因为它是我在七月从保护机构领养的狗。我决定回日本的时候,走了一套无比烦琐的手续,带着它回了熊本。
每周一傍晚,我把克莱默寄放到老朋友家。人家家里也有狗。克莱默飞快地就习惯了人、狗和新家。朋友的狗是一只聪明又厉害的中年边牧,对外狗不怎么友好,每次见到克莱默都要低吠,想把克莱默轰走。克莱默比人家年龄小,也?,卷着尾巴逃跑后没过几分钟,就高高兴兴地玩到一起了。周三晚上,我从机场回家的路上顺便接了克莱默,周四、周五、周六、周日、周一,和克莱默一起过。
哦,还有魔芋。
我在熊本时自己做饭。每周炖一大锅蔬菜炖鸡肉。鸡肉给克莱默,我连着吃好几天蔬菜。此外还吃生鸡蛋盖浇饭和外卖的油炸食品。这种食谱能维持健康吗?我也不太清楚。
全国农业协同组合,简称农协,昵称JA。
家附近的超市是JA 经营的,所以蔬菜包装上标着农家的姓名。我刚回日本时,买过田中家的小油菜和佐藤家的圆白菜,现在季节变了,在买绪方家和中村家的茄子。
用淡口酱油、鲣鱼和昆布等调制成的调味底料。
我小时候偏食,唯独爱吃茄子,无论什么茄子,吃起来都没有二话。现在我把茄子切成大块,放鸡肉,用白出汁 小火炖。某日,里面还煮了魔芋块,滋味之好,令我震惊。
水本家出产的手工魔芋块,一个二百日元,圆润润、暖乎乎的。
用手撕成小块儿,感觉它就像刚被杀死的活物。虽是活物,却接近植物,有种不可思议的透明感,撕开也不见血腥。我甚至感觉自己的手伸进了不流一滴血的活物体内。
我一直不太理解。按说,古时人们获取能量并非易事,为什么他们特意消耗体力,花时间和心思制作魔芋这种卡路里为零的食物呢?
现在我知道理由了。往昔人们吃的魔芋,不是现在超市廉价售卖的四四方方的冰冷工业制品,而完完全全是水本家做的这种,鲜活而肉感,仿佛红血欲滴,让人回忆起吞噬新鲜肉和鱼时的快感。
加利福尼亚的日系超市绝对买不到这种魔芋。每次买它、吃它时,我都感动地想:回日本回对了。周四我用魔芋、茄子和鸡肉一起煮,周五、周六、周日连吃三天,周一不安地闻闻有没有变味,吃完之后,洗干净碗。周二去东京上班。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轨迹。
不用再说了我知道
“热死了”对不对
本书提到气温时所用的“度”均指摄氏度,后文不再赘述。编者注。
加利福尼亚特别热,别看平时清爽宜人,四季如春,有时热风从沙漠吹来,便会陷入一种万物皆被风干的炎热。此时体感温度比日本夏季炎热得多,我感觉将近五十度 ,可是看气温表,不过三十度多点儿。特别诡异,难以置信。相比之下,日本盛夏的三十度好过得多。
不过,日本要是到了近些年来频繁出现的三十六七度,高温加高湿,整个人感觉浑身浸了油,仿佛一个技术不好的人炸的天妇罗,软黏黏、油腻腻的。黄昏闷热欲雨时简直喘不过气来。
这个盛夏,我险些中暑。
那是个上午,就是我平时带克莱默散步的那条路,时间比平时稍晚半个小时,也就是说,阳光更强烈。我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从稍远处过来的朋友。
朋友提出想看看我平时的散步路,我心里得意,就边走边讲,这是一大片晚上才开的钩蒌,那个池塘到了太阳落山时会飞来很多燕子,等等。克莱默每隔十分钟跳一次河,我们尽量走树荫底下,只要看到饮水龙头就喝水,还在河里浸湿了毛巾,拧干围在脖子上,更不要说我还打了遮阳伞。不过那天的气温换在我一个人时,肯定早就回家了,因为是和朋友边走边聊,过了极限也没留神。
那天出了特别多汗,多到奇怪人怎么能出这么多汗的程度,就像连跳了两小时尊巴,不深呼吸的话就挺不住了。
和朋友分手后我回到家,脸颊通红。红到什么程度?就像熊本熊、红豆面包超人那样。我吹了空调,喝了冰水,冲了澡,火红依旧没有褪。
那个时候就不对劲儿了。我本来应该留意的,不要让自己晒成熊本熊和红豆面包超人,但那天就是没在意,就那样再次出门,随后参加了一个要在人前露脸的座谈会类的工作。
那种时候我因为特意振作了精神,比较兴奋,所以更加察觉不到不对劲儿。座谈会前碰头时,对方端来冰镇大麦茶,只有我一个人咕咚咕咚喝了一杯又一杯,追加了好几次。座谈会上,我喝光了眼前的瓶装水,其他人只不过湿了湿嘴唇。
原文为“唐揚げ”,特指日式炸鸡块,所以下文说在美国吃不到。
座谈会结束,众人去居酒屋喝酒。我开车过去时,全身已经像灌了铅,困得不行。从停车场到居酒屋的几步路也快走不动了。进去后一坐下来,就不想开口说话,别人跟我说什么,我只是哼哈两声。一口气灌下两瓶无酒精啤酒,一声不吭地吃了炸鸡块 ,又一盘炸鸡块。那天因为开车,还叫了很多水。
为什么是炸鸡块?
因为我超喜欢啊,在美国吃不到。
忘了我喝了多少杯水,居酒屋是酒水自助式,别人都看着酒水单要了各种饮品,我只要了水。喝了差不多十杯水,咬碎了差不多十倍的碎冰块。之后我才醒悟过来,我可能中暑了。
前一阵有个朋友中暑,喝了口服补液后马上恢复了。我也想到了口服补液,可惜居酒屋的酒水单上没有这个。
几年前,枝元小猫带我去过一家餐馆,吃了一道很神奇的低温烹饪牛排,只有一成熟。切开后看不见血,吃进嘴里软绵绵的,像熟肉。虽然是一成熟,完全没有生的感觉,同时比任何生肉都柔软。那种口感,就好像肉被孤零零地遗忘在时间的空洞里了。我以前吃过的一成熟与这道菜相比,都像渗着血的野蛮食物。
之所以想起这个,是因为我觉得,中暑的我,就是这种低温一成熟。三十六度和三十七度在气温里算高温,在烹饪温度里是最低温。我被最低温慢慢地烹饪过了。
肉也好,蔬菜和鸡蛋也罢,只要加热过一次,就再也回不去了,不再是生肉、生菜和生蛋。酗酒的人就像米糠腌过的黄瓜,回不到生黄瓜的状态,中暑就好似这种感觉。我觉得自己再也不是纯生的了。
白天出门时,摸摸克莱默的头,出门不到五分钟已经很烫手。谁让它穿的是皮草呢,热也没办法。狗很难调节体温,所以伸舌头喘粗气。
平时我和克莱默走的散步小路、河堤和桥,有些路面是水泥的。走到这些地方时,我脱掉鞋光脚走。克莱默感知的温度和我脚底感知的也许不一样,无论如何,我要自己确认一下,看看是否会被灼到。
铺上污渍斑驳的床垫
白露之秋
从美国回到日本后,我首先买了植物。
前面讲过的卖魔芋的超市有个园艺柜,观叶植物和盆栽花上都贴着苗木农家的名字。
我买了佐佐木家的龟背竹,楠本家的黄金葛,大木家的喜林芋,小林家的鹿角蕨、玉羊齿、铁线蕨,植木家的秋海棠。还有普通秋海棠、稍微少见的毛耳朵诺维莎和铁十字。
我对室内观叶植物不仅仅是熟悉,更是深度爱好。
加州的家里,有一处铺着地砖的明亮背阴的空间,我在那里培育观叶植物。最沉迷的时候,差不多摆了二百来盆。那时女儿们不用我操心了,在日本的父母尚未衰老。之后不久,父母身体不行了,我开始了越洋往返照顾他们的生活。越洋开始后,顾不上植物,数量便日渐少了下去。
对我来说,如果没有植物,家就不是家。所以回来之后买了很多。幸好熊本的家里有个很大的采光窗,窗边明亮,阳光不直射,最适合摆放观叶植物。植物越来越多,家越来越像我的地盘。
有植物,就需要垫在花盆下的盛水托盘。这东西不贵,应该说相当便宜,百元店就能买到。我刚要买,忽然停下手,就此思考起了将来。
三年后,我与早稻田大学的合约到期,我可能会回加州。那时候怎么办?
也许不回美国,继续在日本住下去。再过二十年我总会死的,那时候怎么办?
也许女儿们会从加州赶过来,随便收拾一下,把剩下的事扔给废品公司,就像当年我对父母家做的那样。想到这里,我就迟迟下不定要买的决心。
所以,我拿出几乎放了二十几年没用的餐盘,垫到了花盆下。
以前家里有更多盘子,地震时碎了很多。这样使用之后,我意识到了最根本的问题:原本就不需要买什么塑料托盘。
我拿出过去全家一起用的波兰餐器。这是我和前夫在波兰举行婚礼时,别人送的一套白底青花餐器。婚后用着用着,渐渐地碎了一个,碎了两个,碗碟一个接一个消失,现在剩下的不多了。
我拿出母亲的待客碟,其中有感觉相当不坏的备前烧,别人婚礼还礼的美浓烧什么的。我见过母亲从橱柜里拿出这些,小心呵护地使用。大概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父母去世后我收拾家时,把这些抢救出来了。
每一件,每一件,上面似乎都有回忆,又都不太清晰。
另外,和植物无关,我得给克莱默弄个床。
我已经觉悟了,不要惜物不舍得用,拿出来尽量去用就好。于是我打开壁橱,拿出家人往昔用过的床垫,裹上家人用过的毛巾被,给狗做了一个很不错的床。
无论我裹得多严密,床垫马上沾满了狗的体臭。不过之前我已经想好:反正这些以后不会给人用了。
我过去的家庭,我和丈夫加两个孩子,四口之家,所以有四个床垫。忘记是多少钱买的了,只记得非常贵。床垫很薄很硬,躺上去很舒服,我的女儿们在上面睡过,我丈夫在上面睡过。哦,不对,他好像睡在另一个房间。那时,我家开始崩塌,我已在考虑即将到来的家庭解体和亲人离散。尽管如此,还是买了高价床垫。为什么买?当时我也说不清。
可以说是一次冲动购物。为什么我心里涌上了冲动?为什么坚定不移地买下了?一家离散之后,我想了好几次。一家离散之后,我才想明白,那时我已经看到一个家庭即将消失,我想通过买床垫,而且是四口人一人一张,来确认那个家里确实存在过四个人。
一家人分崩离析,各自离开熊本之后,每年夏天,我带着女儿们从加州回来,铺开床垫,睡在上面。前夫不在这个家了,新生的小女儿小留睡在他的床垫上,小小的身体舒舒展展地睡大人的位置。
我想起来了,买来床垫时,大女儿鹿乃子开始来月经了,她在床垫上几次留下经血污痕。二女儿沙罗子去美国之后才有了初潮。夏天回到这里,两个女儿都在床垫上留下了经血痕迹。旧血留下的旧痕,已经不是血的颜色。然而那种颜色,又只有血才能变成。我在斑驳旧痕上包裹了旧毛巾被,现在,克莱默睡在上面。
幅广怪
水面上的月影
今年的鞋都不合脚。
我在美国买的凉鞋穿了几年,终于穿坏了。新买了一双,不太合脚。没办法,再买一双,还是不合脚。再买,还是不合适。明明凉鞋很露肉,穿着却疼,新买的三双都是这样。没办法,我把沾满泥的散步专用旧鞋洗干净,穿了一个夏天。
夏天快结束时,我需要一双新鞋。因为马上要去北欧(工作安排)了。那时日本还是三十五六度的暑天,我可没心思穿春天穿的皮靴。倒是有一双初夏前穿的运动鞋,从鞋柜里拿出一看,压得瘪瘪的,脏乎乎的。所以我飞奔进城去买新鞋,发现了好鞋。Trippen牌,特别贵,特别好穿。
可惜,“不要穿新鞋去旅行”是旅行的基本道理。
因为太好穿,我粗心大意了。前一天买了新鞋,第二天穿着上了路。从熊本飞到东京羽田,几次上下飞机,换乘再换车,脚越来越疼,等到了哥本哈根的酒店,疼得快走不了路了。
右脚小拇指磨红了,破了皮。我在上面贴了三层创可贴,熬过了旅行。
我从小就是“幅广”,光听这词发音,好像很好听。其实就是宽脚。小学时上游泳课,同学说我的脚像鸭子脚。所以我从小到现在都是宽脚。我知道自己脚肥,年轻时就没穿过尖头鞋,鞋跟高度永远在五厘米以下。即便如此,每次买新鞋,都要先磨脚。
这几年,不对,这十几年来,我冬天穿长靴,或者马丁靴,夏天是非洲马萨伊型的凉鞋,每种都穿坏了很多双。因为跳尊巴舞,运动鞋换得很快,跳尊巴穿坏的鞋子,降一级成了遛狗鞋。我买鞋时只要买2E或者3E宽的,就没出过大问题。
可是今年一下子就不行了,穿什么都疼。Trippen太贵了,我舍不得放弃,打算去专卖店询问一下。不过,去之前我先上网用“脚趾,鞋,疼”搜索了一下。找到的痛因,是我以前知道却以为与我无关的一种病。
——拇外翻。
没想到,我的脚的状态和网络照片上的几乎一样。我不仅是拇外翻,还是小脚趾内翻,所以小脚趾会疼。
我的脚似乎只是轻度拇外翻。但是重度拇外翻的脚型,我严重眼熟!在哪儿见过来着?两年前死去的夫的脚就这样。
我们共同生活二十几年,很早以前夫就在哀叹:“我的脚是那个什么什么什么(用英语说的),很难买到合脚的鞋子。”我在一边哼哈两声,左耳进右耳出。那个什么什么什么,就是拇外翻。我和他签订过互不侵犯条约,绝不碰对方的鞋和衣物,衣服都是自己洗。
老式西方人的穿鞋法,和我们的穿法非常不一样。他们早晨下床,穿好衣服,最后牢牢系紧鞋带,一整天绝对不脱,直到深夜再次回归睡床,脱了鞋就上床了。所以二十几年来,我都没注意到。等发现时,他的拇外翻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程度。
某日,夫说他最近弯不了腰剪不了脚指甲,我提出帮他剪,夫欣喜地接受了。我这才端详了他的脚,吓了一跳。
夫的脚指甲不再像指甲。原本应该是指甲的部位,现在犹如堆积着松软的厚厚白土,分不清哪里是指甲,哪里是肉。我后来才知道,这种症状叫作“指甲增厚”。
我准备了大小两种指甲钳,还有指甲锉刀。夫的脚在热水里泡软后,我把他浮肿如象足的脚抱进怀里(浮肿是其他内脏疾病导致的),用指甲钳一点儿一点儿剪去高高隆起的外围部分,再用锉刀一点儿一点儿锉平,之后再用指甲钳,再用锉刀,轮番下细功夫,终于接近了指甲的本质性部分。
夫已经没法好好洗澡了(因为在加州,这样也是可以的,我说我帮你洗,他总说不用不用),现在用热水泡了脚,脚踵上的皮垢泡松软后,一块儿一块儿地掉了下来。他的足尖形状,如今想来就是重度拇外翻,趾骨变形非常严重。
没想到,现在我也成了拇外翻。有那么一刹那我想:“不会是夫传染给我的吧。”不可能不可能。这就是我的肉体的老化。
无论衰老以何种形式出现,我只有去接受。我这么想着,从亚马逊订购了拇外翻和小指内翻的矫正用品。
“晚夏”的日语读音和“尊巴”一样,是谐音双关。编者注。
晚夏 过后
颜和体开始瘪了
大家都问我,尊巴呢?不跳了?
回日本之前,我想好了,到了日本后要在附近的健身房大跳尊巴舞。
回来之后我确实这么做了。不过,大学的工作开始后,没时间跳,去之前会掂量一下,是去跳一小时尊巴,还是工作?最终会选工作。尊巴好几个月没去,白交了会员费,后来就干脆退会了。这正好是新冠开始之前的事。
下面讲的就是最开始还在跳尊巴时的事。
同一个尊巴班里,有位A女士和我住同一个公寓楼。能和这种相识几十年的熟人一起跳尊巴,跳完了欢欢喜喜打着招呼分手回家,这都是在加州体验不到的,非常开心。
然而最关键的是,日本的尊巴和加州的不一样,令我震惊的不一样。
尊巴这种舞,理论上讲是一种肌肉锻炼,也是骨盆操(扭腰,前后活动耻骨部位的肌肉),跟随拉丁音乐的热烈节奏做高速运动。扭动腰肢的动作很像性行为,大腿叉得特别开,大胆扭动,随心所欲,毫无羞涩,这就是尊巴。就算动作不标准,也没人说什么。这种怎么扭都行的劲儿是最开心的。领舞的是女老师,跟着学的是女学生,大家在女性环境里做女人的动作,与女人打交道,有女人的默契,这种气氛特别轻松。通过跳舞我有很多新发现,感觉尊巴就像一个理想的女权运动场景,所以我才痴迷。
然而到了熊本,我惊讶地发现领舞的很多是男老师,学舞的很多是男的。
日本的年轻男人和美国老女人不一样,和美国的年轻男人更是完全不一样。日本年轻男人没那么多肌肉,很瘦,像杰尼斯偶像,像花样滑冰的。有人很可爱,有人清新时尚,也有人走野性路线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年轻男老师领跳的尊巴,没有南美的奔放舞步,也不扭腰,不锻炼盆骨肌肉,更像J-pop的舞步,从这种角度看,老师跳得很帅气。每堂课结束后,老师半跪在门口,仰望每一个学生,与学生击掌告别。(新冠之前是这样。)
这种服务方式在加州无法想象。实在可惜,日本跳尊巴的中年和初老之女们没胆子吃这种送上门的美味,顶多轻轻碰一下老师的指尖,或者小心翼翼地把手合上去,听不见击掌声,我在一旁看得嫌她们不痛快。
班上的男的都很会打扮,一看就是泡健身房的,紧身上衣,短裤,内穿黑色紧身裤。他们不看老师的领舞,兴奋地乱跳,有人还鼓动身旁的人一起乱跳,兴奋地去拉旁边人的手,兴奋地把身体贴过去。那种兴奋劲儿就像在跳传统的盆舞,也像外国的乡村集体舞。这些都是我在日本从未见过的表情,是日本男人变了吗?还是只有熊本男变异了?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个情况。教室里人头攒动,我在后边跳,就当自己在给前面的杰尼斯偶像伴舞。
有一次,一个男的跳着跳着,忽然贴近A女士、A女士的熟人B女士,还有我。他冲着我们乱扭,猛地伸手,似乎要击掌。这人兴奋过头,手一伸出来,胳膊肘杵到了B女士的肋下。
我惊异了。
不是我想拒绝男人。他可以过来,怎么跳都行,盆舞也没问题,他跳他的,我跳我的。但这男人想借着舞步触摸近旁女人的身体。就算他没色心,行为本身和流氓没区别。
我对A女士说:“那人用胳膊肘杵人了呀。”A女士严肃地说:“大家都跳得很开心,碰一下也没办法。”“可他太过分了呀。”“这倒也是。”我们正说着,B女士加入进来:“刚才我吓了一跳,我一看他,他马上跟我道歉了。”这就是说,B女士不认识那男的,没有同意他过来碰触身体。
我们认为这男的做得不对,这种行为以后不可以再发生第二次。所以下课之后,以我为代表找到他,先非常客气地打了招呼,“今天跳得好开心啊”,然后告诉他:“请你下次不要那样碰触别人了。”他说了对不起。自那次之后,他跳得依旧很兴奋胡来,但只限于熟人。
总之,我在尊巴班上遭遇了一个虽不是流氓的男的,他出于好心以为对方也会高兴,不顾他人所想,碰到了陌生女人的身体。我在熊本的日常生活里偶然遭遇这种人,非常吃惊。我、A女士、B女士,我们这些不再年轻的女人都已经有了“这么做不好”的意识,男人们却原地踏步,毫无长进,真让我费解。再次重申一下,那男人的乱跳既不能健身,也锻炼不了骨盆肌肉,只能说效果为零,跳也白跳。
就这样,我跳了一阵子尊巴,有了一番感受,这番感受让我不想再去了。
WhatsApp也好Skype也罢
都刻骨情深
本书原为《妇人公论》杂志的专栏连载。
《妇人公论》做了一个《不想被儿女照顾》的特辑 ,真的,我也经常想“我才不想被孩子们照顾呢”。
女儿们在加利福尼亚。我在日本。
我住在加州时,经常用Skype和大女儿鹿乃子还有外孙女聊天,到了日本后一次也没聊过。因为太忙,没有兴致聊,加上有时差,很难安排出双方都合适的时间。
类似微信,LINE是日本的主流通信软件。
来日本之前,我在手机里装了WhatsApp,一种类似LINE 的软件,在美国WhatsApp是主流,没人用LINE。我打算用这个和鹿乃子、沙罗子和小留说话。这个倒是经常用。
去早稻田上班时,我一直和学生打交道。下了班的晚上,去亲友小猫家蹭住。这样构建出了一种很宽松的类似家人的关系。
从大学研究室下班时,给小猫发一条“我这就回家”的信息,会收到“好嘞”之类的回信。走进她家,打开门说一声“我回来了”,她会迎过来说一句“回来啦?”。半夜时分我一边工作,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找枝元小猫说话,正在写菜谱的小猫就会停下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我。用现在的流行语形容这种状态,就是特别“松弛”。
暑假就不行了。暑假有两个月呢,我一直待在熊本家里疯狂工作,感觉自己孤零零的。
我在熊本也有朋友,只要从家里走出去就能见到,可是要做的工作太多,我走不出去,自然见不到朋友。
不是有句俳句嘛,“咳嗽无人应”。
我不咳嗽也无人应。我呼吸无人应,独自吃饭,睡觉孤零零。
人之老去,就得忍受这种寂寞,没办法。这道理我懂。人不仅要寂寞地老去,还要寂寞地独自死去。我父亲就是。现在我越寂寞,越感觉自己是在赎罪。
父亲最后的独居,是我造成的。母亲卧床不起住院之后,父亲的八年独居是我造成的。
父亲一直在说他很寂寞,还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他现在死了,死因肯定是寂寞无聊。我觉得这是他的真心话。那时我却捂住了耳朵,假装没听到。
我也自问过:真的没有一点儿办法吗?那时确实没办法,我好像也不想寻找办法。毕竟世上的事情,只要想办,总能找出一点儿办法。我可以下定决心离开美国回日本和父亲住(肯定要和夫激烈吵架,就算吵架也行),还可以把父亲接到美国和我们一起住(要办极其麻烦的签证手续,就算麻烦也行),这些明明都是办法。
而我没有付诸行动。我现在的心情不完全是后悔。我知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无论如何,父亲的寂寞是我一手造成的,这让我心头上有了一片乌沉沉的阴影。所以我觉得自己必须无可救药地经历与父亲同样的寂寞。
必须和父亲一样,始终孤寂地等待孩子们回来找我。
必须等待大海那边的孩子。
必须觉得寂寞难耐,觉得无事可做,几年时间里一直这么活着,直到死去。
不,不,不,我绝对不会这样的。
因为我已经在被孩子们照顾了。我在家里的定位是“除了做饭和自己的工作之外,其他事都不会做”。女儿们对我没什么期待,她们反过来照顾我。这是因为英语的缘故。每个移民家庭都是,孩子比父母在语言上更流利。如果女儿们现在来了日本,看到我一个人正儿八经地做了各种事情,肯定会吃惊。
二女儿沙罗子照顾我最多。她英语、日语都能读能说能写,擅长处理数字,Word和Excel使用熟练,我的事都是她在帮忙。给夫办后事时,她大显一番身手。轮到我死时她也会大显身手,我相信。
大女儿鹿乃子是大姐姐,每逢妹妹们遇到危机(时常发生)时,她总会出来镇场子。她是音乐人,很理解我在创造作品时身上会出现一种创作者的内心黑洞。
小留是最小的孩子,爱撒娇,还不太可靠,可是她擅长倾听。我有时给她打电话倒苦水,她总是用一颗柔软的心倾听,让我感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长。
有时,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在WhatsApp上发一声,不超过五分钟,哪个女儿就会回信“怎么啦?”。
……所以,就算依赖儿女,也很好呀。
走过漫长小路
抵达一碗蘑菇粥
吃东西真麻烦。我自以为是个喜欢吃的人,喜欢做饭,对做饭充满兴趣,无论多忙也不觉得做饭麻烦。我做饭很好吃,自己和家人都觉得好吃。可是现在我一个人,就什么兴趣都没了。
如果把吃的摆到我面前,我会吃得很开心。在东京时,我不是一个人,就很有食欲,痛痛快快地什么都吃。
现在我每周在枝元小猫家蹭住两三天,每当深夜回到她家,她总给我做吃的,就算是半夜也做。我俩都说,这么吃下去的话,真不知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可照样吃得很香。
我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不吃。不出去吃,也不从外面买。这样瘦了吗?一点儿也没瘦。一整天没有做饭和吃饭的心思,随便找点儿什么填一填,或者一样东西连续吃无数天。
这种生活非常荒芜,不过我感觉,这就是我长年以来一直想要的。
最近有一家餐馆我特别喜欢。
餐馆在熊本大学的背后。
这一带到处是租给学生的小公寓,有很多狭窄得只容一辆自行车勉强通过的窄路。就算路再窄,我也会推着自行车走进去。
三十几年前,我刚搬到熊本时就住在这一带。那时,我和前夫结了婚,有了孩子,事业刚上轨道,父母还住在东京。
那是一条蜿蜒曲折的路,有杂乱的竹林,有墓地。墓碑近在小路两旁,开车进去似乎要被墓碑狠狠划伤车体。这么窄的路也不是单向通行,两车交错时,简直要缩小车身,费一番力气才能开过去。
这种地方居然有餐馆?战战兢兢地开过去,就能看到小路尽头亮着一盏小小孤灯。人走过去,犹如长途跋涉的苦修之人终于走到了今夜的旅舍。
餐馆的名字是“Salute”,已经开业三十多年。开店后不久,我和前夫去过,之后没多久我们就分手了。那次吃得并不愉快,所以我也忘了这家餐馆。
作家,诗人,以诉说水俣病真相的小说《苦海净土》而闻名。
两三年前,渡边京二先生带着我去了一次。京二先生是思想家,也是石牟礼道子 的工作助手。这家店他常去。那天我吃了不少,还说我以前来过这里,不过这次的主要目的是与人交谈,吃饭不是重点,吃了什么也没记住。
后来我就把这家店抛到了脑后。直到今年九月初,我和朋友去了一次。店里刚换上秋天的新菜单,有一道牛肝菌烩饭非常美味。后来我邀请朋友一个星期去了三次。圆白菜和油渍沙丁鱼的实心粉意面美味,猪肉和竹笋琴弦面美味,焦香烤鸡也美味。但我一直吃牛肝菌烩饭。
在店家看来,啊,这个人又来了,又来了。我成了熟脸。我带着从东京过来的学生去,带着朋友去,带着很多人过去,每次去,都要牛肝菌烩饭。
太好吃了。牛肝菌烩饭太好吃了。这滋味我从前吃过,后来忘了,现在记忆复苏了。
所谓食物,都是回忆。
对啊,就是这么回事。所谓食物,全都是回忆。现在我一边写,一边感觉到了震撼。牛肝菌烩饭不仅仅是一道烩饭。
啊,啊。
我和前夫在波兰住过一段时间。那时我们经常吃这个。牛肝菌porcino是意大利语,在波兰语里叫什么来着?我记得一个波兰词叫“grzyb”,指的是蘑菇。波兰有一对与我父母同辈的长者夫妇,给了我们很多照顾,我在他们那里吃了很多次grzyb汤,就是牛肝菌汤。
我到加州后不久,有次忽然想起了这滋味。我买来干牛肝菌,变着花样试做,加上洋葱一起炒,加上波兰菜必用的芹菜根和韭葱,还用干香菇代替过牛肝菌(完全不是一回事)。汤底都是鸡汤,不过那位波兰阿姨用的可能不是鸡汤。几次失败后,我想到里面可以放大麦。
夫喝着放了大麦的汤,唏嘘感叹,说好像吃到了他祖母做的饭。夫的祖母是从波兰移居到英国的。我把这道汤送给四邻的犹太人品尝,他们也都唏嘘着想起了过去。
这道汤后来我做得非常熟练,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最初是波兰风味,后来变成了比吕美风味,油分越来越少,有时我还放酱油。在这道汤开始远远背离波兰风味时,我买来意大利米做起了烩饭,芦笋烩饭、牛肝菌烩饭。
我做的东西自然不能和专业厨师做的相提并论。不过,只借着一股牛肝菌的气息,我想起了过去做的菜,我的家庭,我的来路。这气息扯出了很多我潜藏心底的下意识的东西。所以我成了Salute的熟客。
啊,啊。
我想吃的究竟是什么呢?我一路吃过来的,究竟是什么呢?
泡个药浴
好暖和啊
我在东京时,就回小猫家。我给她发短信“现在就回家”,她回答“好”。我问“有剩饭吗?”,回答总是“有”。我回去后,真的有剩饭(中午做好用于拍摄的)。小猫就是我的哆啦A梦。
话虽如此,我最近很痴迷入浴剂。
说入浴剂之前,必须先说点儿别的。我这人特别在意浴室(兼洗手间)里的颜色。洗澡水的颜色倒在其次,我在意各种浴室用品的颜色。瓷砖白色、洗衣机白色、马桶白色、卫生纸白色。但是其余东西,洗发水瓶、洗衣剂瓶、毛巾、化妆品、入浴剂、书、漫画,都五颜六色,有些配色和构思堪称恐怖,放到一起就是混沌场,让我目眩不安。所以我只买同色毛巾,洗发水、洗衣剂和入浴剂尽量买包装色最不起眼的。有时干脆揭掉标签,只放光溜溜的瓶子。
找来找去,我终于找到了包装不起眼、内容很劲爆的入浴剂,就是津村的“香草药浴”,以及地球制药出的“琥珀汤”。
绿瓶子的香草药浴从颜色到形状都很朴素,看上去心安。据说含有陈皮、薄荷、川芎、当归、北沙参、洋甘菊等成分。褐色瓶装的琥珀汤有牛蒡、艾草、白桦、鱼腥草和茶叶精华。
香气别提多舒服了。
把泡完澡的水装进塑料瓶里,装上喷雾头,喷到叶片需要水分的植物上,植物马上散发出混合了陈皮、薄荷、川芎、当归、北沙参、洋甘菊和牛蒡、艾草、白桦、鱼腥草、茶叶的香气。
从根本上说,泡澡这种行为在水不够用的加州(叹气)是做不了的。更不要说我在加州的家里根本没有浴缸。加州连续几年干旱缺水,除非头发又油又痒,忍无可忍了,才蜻蜓点水似的飞快冲一下。
回了日本我天天泡澡。浴盆里放满热水,加进香草药浴或者琥珀汤,边看漫画,边舒舒服服地慢慢泡。
散发着药浴香气的日子真不错。
平时我不祭拜牌位,不过经常点香。这是跟父亲学来的习惯,他每天要给母亲上一炷香。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房子长期无人居住,门窗紧闭,隐约有霉味,点香可以压一下。
父亲死后,我用了别人送给我的线香,用光之后,开始自己买。买过印度出的便宜香,烟太大,熏得我头疼。接着买了日本出的佛坛牌位专用香,那味道让我想起日本老派家庭的老墓地,乱竹丛生,蚊虫出没;想起了一大家人都洗完了澡,最后儿媳妇用浴盆残水洗身的背影,于是也不用了。有人去高野山旅行,回来送给我一盒很贵的香,恍若身在寺院正中闻到的香火气,这个也没再用。几次挫折之后,现在我从网上买单香调的伽罗、白檀和沉香。
我在这边沉迷伽罗、白檀、沉香和香草药浴,小猫那边却迷上了天然精油芳香疗法。
小猫卧室的气味非常好闻,仔细看,她床头柜上林立着无数精油小瓶。每夜每夜,精油蒸气从扩香器里悠然升起。其实这个扩香器,我正犹豫要不要买。
我一夸好,小猫就给了我一个带USB接口的小扩香器,说是别人刚送给她两个,分给我一个。还给了我两三瓶带着“自由”和“深蓝”之类名字的混合型精油。
看,小猫就是我的哆啦A梦朋友。
所以,开始我用这些“自由”和“深蓝”,现在“自由”和“深蓝”的气息里又混合了白檀和伽罗,混合了陈皮、薄荷、川芎、当归、北沙参、防风、牛蒡、艾草、白桦、洋甘菊、鱼腥草和茶。气味泛滥。
我忽然想到,气味的泛滥和色彩的泛滥是一回事。所以这阵子我不点线香了,“自由”、“深蓝”、香草药浴也暂停了,只用单一的鼠尾草香精油。鼠尾草,唇形科鼠尾草属。
最初从扩香器中闻到的鼠尾草精油气味,让我特别感动。啊,是加利福尼亚原野青草的气息。加利福尼亚的干旱荒野上,大片黑鼠尾草和白鼠尾草肆意生长,随风摇曳,一眼望不到尽头。春天是这样,到了夏末,空气那么干燥,轻轻一揉鼠尾草,它便碎成了粉,强烈的香气轰然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