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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藤比吕/译者:蕾克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0

这就是说,我们女人之所以用女语言,是因为想展示自己是“退让一步的女人”,从而抬举逢迎对方,或者想缓解双方关系中的紧张感。所以我对父亲、对母亲、对丈夫、对女儿,现在对早稻田的学生们,都用了女语言。

摘青梅

如母如女

一到夜晚,我一个人了,就寂寞得受不了。每逢这样的夜晚,我只能打开网飞或亚马逊Prime看电影。听到人的声音总会好些。

这是小猫教给我的。

我在前面讲过了,我去东京上班时去小猫家蹭住。深夜下班后回到小猫家,房间里总是回荡着电视声,大多是日语配音的外国电视连续剧。小猫把电视剧当背景音,不看画面,只埋头写她的菜谱。

我找她说话,她会马上回答我。有时我们说着话,她嫌电视太吵,会毫不犹豫地关掉,这些举动都证明了她并没有认真看。

小猫长年独居,而我是个独居新人。看着她,我有时感叹原来这样就能对付夜晚的孤独。然后不知不觉间,我也开始这么做了。

不过晚上我当然在工作。我想把电影当作背景音,如果放太有意思的电影,我会走神。如果是字幕版的话,我得看字幕。我的英语听力还不到左耳进右耳出的流畅水准,但也时常有些句子飘入耳中令我分心。日语配音倒是很自然,可是我在用日语写作,不想听其他日语。

这种时候特别合适的电影,对,就是《波希米亚狂想曲》。

这片子主要内容是音乐,情节简单。DVD上市后我马上买来反复播放,成本早就收回来了。

歌剧也可谓“内容是音乐,情节简单”,很早以前我便在网上买了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会员,节目都反复看过听过,成本早就收回来了。

现在是连休日,我想,干脆好好看一部电影算了,就在亚马逊上租赁了以前一直想看的《致命诱惑》(Fatal?Attraction,1987),最近我给自己举办了一个格伦·克洛斯电影节。

几年前我在飞机上看了《雌雄莫辨》(Albert?Nobbs,2011),格伦·克洛斯不仅担任了制片人,是主演,还写了剧本,为主题歌写了歌词。我只看了一点儿便被牢牢吸引住,飞行途中反复看了几遍。回到家用电脑也看了几遍。

这个演员太棒了,这女人太了不起了,我发现了新世界,活着太好了。这是我看完电影后的感想。

去年她上演了一部新片《贤妻》。也非常棒。

电影的英文标题是“The?Wife”,不是普通妻子,重音在The上,强调的是“妻子”身份,有一种妻子挥拳捶桌宣扬自己存在的威猛劲儿。格伦因此拿到了奥斯卡金像奖提名,最后没得奖。她已获几次提名,都落空了。

《致命诱惑》是1988年风靡一时的悬疑电影。我忘了当时听谁说过,还是看过报道,电影讲一个女的对男的紧追不舍,非常恐怖。不过直到最近,我才知道这就是格伦·克洛斯演的,里面有参演了《雌雄莫辨》和《贤妻》的格伦三十年前的样子,所以非常想看。

这电影……(叹气)冲击力太大了。

冲击力的大部分,来自“唉,我不小心看见了不好的东西”。

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对一个已婚男紧追不舍。她的执念过分强烈,独自在家放着歌剧唱片,一下一下按着台灯开关,在明明灭灭里呆坐,眼望虚空。同一时刻,她追的那个男人正和妻子、朋友在保龄球场开怀玩闹。

啊,这电影对我来说,不是悬疑片,不是惊险片,纯粹是一部真人纪录片。

我今年六十三岁,当我还是三十六岁的年轻女人时,尝过同样的地狱滋味。因为尝过那种滋味,所以现在能用这双眼睛平静地观察各种事情。幸亏我在1988年没看这部电影。如果那时看了,现在我不定变成了什么样子。这次看完之后,我茫然若失了一阵子,隔了几天又租赁了一次,仔细看了故事细节,之后又茫然了一阵子。

把话题说回《贤妻》吧。

我觉得《贤妻》最恐怖的地方,(这电影不是悬疑片,也不惊险)并不是主线里的作家与妻子的关系,而是副线中的父子关系,作家儿子的压抑和痛苦。因为作家是大有作为的父亲,而儿子,是没有作为的儿子。

还有一点是我没想到的。

电影里扮演格伦年轻时的女演员,竟是格伦的亲生女儿!

因为我刚看过格伦三十年前的《致命诱惑》,所以一眼就看出来了,现在的女儿肖似过去的母亲。我觉得,每一个身为表现者的母亲(我就是其中一个),都有拿女儿当作品的欲望,但这欲望非常危险。

话虽这么说,我已经这么做了。

我写过《杀死鹿乃子》的诗,在随笔和小说里写过女儿们。大家会想,比吕美你都写了那么多,好意思这么说吗?其实还是有区别的。诗、随笔和小说是虚构。我用虚构掩盖了真实关系。但在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主演的电影里,让女儿去演自己的年轻时代,这种行为何处称得上虚构?

不过话说回来,反过来格伦·克洛斯也会和我有同样想法吧:一个以写字为生的人居然把自己的女儿写进文章,实在差劲至极;自己是演员,让女儿在电影里扮演年轻时的自己,有何不可……

我这么想着,忽然发现,我们是一丘之貉嘛!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夏日原野

再也不右拐了

我的生活建立在车轮之上。以前从美国回日本时总是租车,现在回来工作了,第一件事就是买车。

相当于户籍证明。

我还在美国的时候,就在日本的二手车网站上挑好了车,用邮件和电话谈妥了价钱,网络汇款,回国当天拿了住民票 办好各种手续,为立刻能开上车做好了准备。

轻自动车,日本法律规定的全长3.4米以下,排气量660毫升以下的微型车。

这次花八十万日元买了辆二手的k车 ,大发的Sonica,现在开的就是这辆。去机场,去买菜,去山里,去看兽医,总有克莱默坐在后座上。真是的,没车的话,这日子没法儿过。

现在社会上都在说老龄驾驶的安全问题,这和我密切相关,不过我还早,还没到那一步。等以后老了,体力不行了,自然就不驾驶了。现在还不成问题。

不过等我以后老了,也许会照旧认为自己没问题。

我目睹了夫渐渐失去驾驶能力的全过程。

夫七十五岁时,换了一辆我大力推荐的自动挡车,他对周围的人说,都是比吕美说好我才买的,实在没办法。等到他真的开上了自动挡车,没过多久就不会开手动挡车了。

夫八十五岁时,小女儿小留上大学,开走了我的车。之后家里只剩下一辆车。最初我想给自己再买一辆,随即意识到完全不用买,因为夫已经不再开车了,无论他去哪里,都得我开车送他去。

不对,还要更早。他做过白内障手术后,便不愿意夜间驾驶了。那时,夫七十六岁。

过去,我和夫两个人轮流驾驶,开七小时长途去看孩子们。夫七十八岁时,不再替换我了。

我们在英国租车(夫是英国人),我独自开了全程。那时,夫七十九岁。

去参加二女儿沙罗子的大学毕业典礼时,沙罗子的男朋友和我们一起,夫想表现一下,坚持要开车,结果超速被抓了违章。那时,夫八十一岁。

去家附近的地方,去药店,看医生,买不重的东西什么的,他还能开开车。不过闯红灯被警察抓到了。那时夫八十四岁。之后他再没开过。却依旧嘴硬,说自己还行。

“我向你保证,等到了我真的无法驾驶的那天,我会老老实实告诉你的。我现在还能开,还没说自己不行……”你们听听,他胡搅蛮缠什么。总之,他每次都能找到借口,让我一个人开车,就这样嘴硬到八十八岁死之前。

他这样子,就是我的未来啊。所以我想了对策。

下次要不要换一辆手动挡车?手动换挡踩油门,车照样能走。而且,若是真的丧失驾驶能力,开手动挡也能醒悟得更早。

2019年4月19日,八十七岁的饭冢幸三驾车经过东京东池袋时,误将油门当刹车,超速闯红灯,导致两人死亡,九人受伤。饭冢被判禁锢五年徒刑。

下坡时,开到车流拥挤的十字路口时,如果车忽然发动不起来了,那种恐惧就和前一阵子的池袋老人 一样,远比开不进自己家停车位可怕。我真心考虑过上交驾照。

不过,如果可能的话,我想用这辆旧Sonica再坚持几年。何况现在很难买到手动挡车。所以我给自己重新制定了驾驶规则。

在日本机动车是靠左行驶。

我以前一直坚持“不右拐” ,以后会做得更加彻底。

不右拐,意味着绕远左拐三次,到达目的地。

几十年来我一直这么做,现在慢慢做不到了。因为在熊本生活,有些地方右拐方便得多。可是最近,我在右拐时差点儿出事。

尤其可怕的是,我本来准备左拐,可是看到对面没有车、我可以右拐时,就会当场决定右拐。那时,我满脑子都是右右右右右,除了右边,其他的一概不看。

过去我是粗心大意,但至少还能看见一点儿周围状况,现在视野真就那么窄,看不见其他。

啊,这就是真正的老化,无可否认。这样的话,我需要认真考虑一下,要不要上交驾照,从此不再开车。可是没车在熊本没办法生活。

于是我给自己又立了一条开车规则。

出发之前先决定要走哪几段路。事先在脑子里认真预演一遍。无论是没走过的路,还是熟路,都要预演。无论去多么近、多么熟悉的地方,都要预演。远方没走过的路更不用说。另外,除了事先决定要走的路之外,其他路无论多么空,也绝不贸然右拐。我要愚直而慎重地走老路。

这种愚直和慎重,与我迄今为止的人生活法截然相反,即便如此,我也要坚持下去。

梅雨淅淅沥沥

酱油味就是母亲之味

前一阵子我去群马县的前桥做了演讲。演讲之前他们请我吃了好吃的午饭。休息室茶几上放着一种叫“鸟饭”的便当,一看就是铁路便当。

我当然喜欢铁路便当,只不过总是坐飞机,没机会吃。我兴奋地问:“这是前桥车站的便当吗?”得到的回答是“不是的,是什么什么店出的”。

这个什么什么店,我没有听清。听他们的口气,那家店非常有名,尽人皆知,仿佛是生活常识。就像虎屋的羊羹,卡乐比的虾条。

打开四方食盒,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米饭,饭上铺着一层切得很薄的鸡胸肉,配着腌萝卜片和咸梅子。吃到嘴里后我惊讶了,米饭是酱油色酱油味,鸡肉也是酱油色酱油味。

我本来不想在演讲之前吃得太多,可是停不住筷子。就像喝水一样,咕咚咕咚,吃下酱油味米饭,夹一筷子酱油味鸡肉,再吃酱油味米饭。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很意外。

随着鸡肉和米饭里的酱油渗入五脏六腑,我回想起母亲做的炖蔬菜和菜汤。如果让母亲做这种鸡肉饭,肯定和这个一模一样。

我又问了一遍便当名,是“登利平的鸡肉饭”,称得上是滋养了群马县民的灵魂食物。据说总店在前桥。

我在熊本安了家,长年在那里生活,熊本的饮食调味特别甜口。酱油是甜的,甜味噌、甜鳗鱼饭、甜荞麦蘸汁、生鸡蛋米饭专用的浇汁酱油,甜得犹如褐色糖浆。太甜了太甜了,我这么想着,在那里居住,在那里生活,不知不觉间习惯了。

老东京口音发不出Hi音,总是发成Shi。

我叫比吕美(Hiromi),母亲发不出Hi这个音 。她在东京浅草出生,在板桥长大。板桥也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母亲做的饭大多是酱油炖菜之类的东西。

我得先强调一下,母亲认为自己很会做饭,别人也这么认为。实际上邻居有时给我们送一点儿自己做的饭,虽然我那时还小,比较之下也觉得,母亲做的饭更新式、更有现代气息,但都是酱油色的。其他阿姨做的土气饭菜也是酱油色的。

糯米糕和各种蔬菜同煮的汤,日本过新年时通常要吃杂煮。

过去,母亲卧床不起住进医院,父亲独居时,护工过年休息,我和沙罗子轮流从加州赶到熊本陪父亲过年。有一年沙罗子想做杂煮 ,不知道做法,就去医院问了病床上的外婆。“把酱油一股脑儿倒进锅里,一直倒到你觉得够了。”外婆这么教。

那时母亲已经很糊涂了,不知道有几分可信。沙罗子笑了。不过熟知母亲滋味的我,觉得母亲说的是实际经验。

浓口酱油类似中国的老抽,颜色深。淡口酱油类似生抽,颜色浅。关东地区多用浓口酱油,关西地区多用淡口酱油。

母亲做的荞麦蘸汁,是酱油和味醂一比一,黑乎乎的。母亲用这个蘸了荞麦,拌了乌冬面。她用的酱油永远是浓口的,她的厨房里从来没有淡口酱油 这种东西。

青春期结束后,我意识到母亲做的菜并不像她自诩的那么好吃。其实很土气,一点儿也不讲究。

料理书上经常能看到各种关西风味菜肴,颜色浅,精致讲究,就算使用同一种食材,也做得大不相同。我那时年轻,有些羞惭自己是吃酱油浓色食物长大的。

后来我和关西男人组成家庭,在做饭上用了很多心思,开始用淡口酱油,脱却了酱油的浓褐色。不过这只是临时抱佛脚,和他分手后,我就立刻不用淡口酱油了。

在加州我用过鱼露,没用淡口酱油。我已经成家的女儿们,家里可能也没有淡口酱油。

罩衣式围裙,也被看作老派家庭主妇的象征性衣着。

啊,我很想忘记,母亲手做的土里土气的很咸的炖菜和菜汤,母亲染满褐色酱油渍的割烹衣 。

江户话指的是以东京(旧称江户)老城区为中心形成的方言。板桥区相对于老城区更偏向东京北部。

我从酱油一下子想起很多。母亲那硕大而下垂的乳房里喷涌过酱油色的乳汁。(……不记得了,但我想象得出。)板桥人嘴里的东京北部方言,远比江户话 带着更浓重乌黑的口音(我真正的母语)。天空的颜色。刮过的风。板桥窄街小巷里的情景。长在空地上的杂草。过去的我们。

吃着登利平的鸡肉饭,我遥想了这么多。我夸赞鸡肉饭美味,前桥人脸上露出欣喜,仿佛被亲戚夸了。

现在我明白了,不用认为关东的酱油味和浓深的酱油色就一定是过时、土气和小地方气,今后我可以不这么想了。

将出梅

隔着太平洋谈心长电话

我们坐飞机时,在座位上刚坐好,还没完全放松时,机上会播放一段录像,对吧。讲解飞行安全,也是讲解坐飞机的方法、心得、危机处理方式。其中包含了人生道理,不可小觑。

过去乘务员站在通道上,手拿道具,现身说法。后来改成了放录像。最开始的录像都是乘务员一本正经地讲解,随后各家航空公司开始制作诙谐有意思的短片。记得是新西兰的航空公司做了一部短片深受好评,其他公司竞相追随,制作了吸引乘客去看的个性短片。有的短片太好玩了,甚至让乘客想,这真的是安全录像吗?

最近我觉得全日空的短片很好玩。

一个正牌歌舞伎演员,脸上画着舞台脸谱,扮演成猛男梅王丸,此外还有一个装腔作势的女人,一个江户商贩,一个小孩。短片用歌舞伎形式讲解了“请把行李放到行李舱内或座位下方”“禁止吸烟”“紧急情况下逃生时请勿拍照”,等等。

飞机降落时,机上还会播放短片的拍摄花絮。看着花絮,乘客的心情自然镇静下来,不着急了,让着急下飞机的人先下。感谢花絮。

这种安全录像我最喜欢的片段,是机舱上方掉下氧气面罩的部分。录像里必定告诉乘客,“自己戴好面具之后,再去帮助他人”。过去我带孩子坐飞机时会认真看这一段,现在也是。

每次看都觉得不对劲。你想啊,身为父母,肯定先给孩子戴好氧气面罩之后,自己才戴。但是这么做是不对的。如果父母无法自保,怎么帮助孩子呢?

父母要先确定自己吸到了氧气,再去帮助孩子,不然两个人都有危险。每次看到这里,我都会这么想。

更有意思的是,无论哪家航空公司,讲解这段时,画面上都有孩子。但讲解用词不是“你的孩子”,而是“他人”。

嗯。看到这里我总想:说白了,孩子就是他人。

我认为这段说明一语中的,点明了亲子关系的关键,说出了父母要活出自我的重要性。

我这人,别看表面上大大咧咧、懒懒散散、马马虎虎,也许大家早就看穿了,其实我是个小心而能忍耐之人。因为这份小心和能忍耐,我才经历了远距离恋爱、远距离婚姻、远距离育儿、远距离看护老人。(我父亲基本上也是小心能忍的人。)

这阵子女儿们经常给我打电话。尤其是大女儿鹿乃子和小女儿小留。她们对我讲了很多人生感悟。

说是打电话,其实就是使用WhatsApp的语音功能。

开始我们还打字输入,后来嫌麻烦,用了长按语音功能,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

“我觉得自己从前为了他人的幸福而活,没有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小留这么说。

小留四岁时,有次做了什么事,挨了夫的训斥。“你听好了,小留,是你的开心重要,还是朋友的幸福重要?”夫认真地问女儿。我心里想,你这不是诱导式提问吗?跟四岁孩子说这个有用吗?……小留盯着她爸,说“我开心最重要”,一举击沉了她爸。我听后非常感动……

当年的小破孩儿,现在在为这么正经的事烦恼,真让我感慨。

“我想,我要是有了想做的事,就要放手去做,哪怕别人说我自私,说我在自我陶醉。”鹿乃子说。

鹿乃子和小留,都想活出自己的样子吧。我过去也是这样。最初有这种意识时,我三十五岁,正是鹿乃子现在的年龄。我当时没想到过用“自己的样子”来形容,如今再看,没有其他词能概括。

不过我那时候有太多烦恼,钻牛角尖,内心被压垮,得了抑郁症,滥用了抗抑郁药物,离死只差了一步。好几年时间写不出东西,为此更加烦恼。如果当时我状态稍微好一些,家庭的分崩离析也能更平稳些吧。我多吃了很多苦,也让女儿们跟着吃了苦。不过,因为我经历了这些,所以我懂,就像飞机安全录像说的——

“先要自保,再管他人。”

我不希望女儿们也经历那种沉重如山的痛苦滋味,我希望她们保全自我,活出自己的样子。作为母亲,我想对女儿们说的只有一句话:

“我会做你的战友,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抓毛巾似的

捡了小猫咪

别人扔的猫,我捡回来了。不是我想捡,是不得不捡。出生三星期左右的小猫,小小的,弱弱的,四只。

别看我现在是与狗共生,年轻时养的可是猫。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唉,到了这个年龄,稍微说点儿过去的事,就要上溯这么久。

总之,四十年前,我第一次离婚后,别人给了我一只母猫。这猫一下子就钻进了我虽年轻却已伤痕累累的子宫和内心。与其说是我养猫,不如说是我身体里的激素操纵着我,招来了猫,让猫与我重合在一起。之后我养了好几只,当时每天把猫放出去,有的猫被车轧死了,有的猫没再回来。我一个人养,后来两个人养,再后来,有了孩子后好像也养了。

枝元小猫家从十年前开始养了真猫。已经去世的第一代猫不喜欢我,总向我龇牙威吓。现在这只,只要我一去就过来蹭蹭,可能因为我总去那里,它拿我当家人了。

鹿乃子也养着猫。她二十五岁前后说想生孩子。我特别懂她这种心情。结果她养起了两只小奶猫。我忍不住想,鹿乃子的激素招来小猫钻进了她的子宫。

再说我现在。久久不见出梅的天空终于放了一点儿晴,我带着克莱默出去散步,看见河滩小路上,这边一只那边一只,掉着好些小猫。

幸好那天友人S也在。对克莱默来说,猫即“需要全力追逐的生物”。克莱默仿佛恨不得立即追过去,一口一个吃掉。我用尽全身力气压住跃跃欲试的它,S趁机捡起了四只小猫崽。

是出生不过三星期左右的奶猫,我以为是河滩野猫生的,可是为什么出现在毫无遮掩的路上?小猫明显很习惯与人相处,应该是被丢弃到这里的,只有把它们捡回家了。

我抱着猫,克莱默围着我团团转,探着身子想看我怀里的东西,甚至跳着高,呼呼喷着粗气,流着口涎,仿佛在说:“妈!这什么呀!这是什么?让我看看。如果可以,让我啊呜咬一大口。好不好?妈!”我只好止住脚步,半跪到地上,给克莱默好好看了小猫,充满感情地告诉它:“你看,这是小猫咪。你不能吃,也不可以咬哦。你还是你,我依旧爱你呀。”

一半是用英语讲的。我经常在克莱默耳边轻声低语“Ilove?you”,效果非常好,克莱默听进去了。

那天,有养猫经验的S把猫崽们带回家,照顾了一夜。我则四处给朋友狂打电话。最后从爱猫圈得知,友人B不久前说过想要养猫。我给B打电话,他回答:“就要一只好了。我妻子是全职主妇,可以暂时帮忙照看一下其余三只。”第二天我从友人S家领回小猫,让兽医检查身体后,送到了B家。

没想到B是新婚未久,夫妇都是年过五旬初婚。小猫崽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什么影响?我这么想着,他们两人把小猫照顾得特别好,每天给我发照片,小猫崽们在照片上一天一个样。

捡到它们时,它们弱小又脏污,缩成小小一团儿,有的能睡,有的爱叫。爱叫是因为小猫心里害怕吧?它们面对的现实如此严峻。送到B家后的第四日,照片上的猫崽已经伸展了四肢,露出了软肚皮,变成了有主人可依赖的家猫,带着一脸安心放松的表情熟睡着。

四只当中,有一只兽医说它太虚弱,要多当心。

B传来的视频上,这只小猫一歪一扭地爬上B妻膝头,抬头看着妈妈,张开小嘴巴,喵呜喵呜地找妈妈说话。

最终,这只最虚弱的小猫和另外一只留在了B家。

猫真可爱啊,无话可说就是可爱。怎么都看不够。我只是捡到它们,送它们看了兽医而已,却爱得不得了。

说不定,小猫咪拥有的可爱,水准远超其他生物。这种可爱很暴力,充满魔性。与其相比,狗的可爱显得懂事儿,循规蹈矩。看完小猫,再看克莱默,就觉得克莱默像个中年男人,真正是儿歌里唱的“狗警察叔叔”。

我很想养猫,想写养猫的随笔。但我现在的生活养不了猫。流浪卖艺似的旅行,克莱默,大学里的学生,已经把我的时间都占去了。

炎天之下

我有垂乳的自由

有人说我“留着灰发”,我哼哈两声,没有明确回答。因为这不是事实。真正留着一头黑白相间灰发的人,有坦然舒展的心情,看得开,不焦虑,想怡然自得地老去。我没有这种心境,顶多是因为没打理,所以没染黑发而已。

在同龄人里,我的头发算比较黑的。不过终归到了这个年纪,发际线和鬓边白得厉害。最初白发变得明显时,我染过。那时母亲神志已经不太清,她看到后说:“哎呀,不像你了。”我经常穿肥大如裙的裤子(好像叫裙裤),父亲看见后说:“我不喜欢你这打扮,还是以前穿牛仔裤好看。”

在那之后我没再染发,只穿牛仔裤。到了我这把年纪,父母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可乖了。

没染发还有一个理由,就是我烫发。现在的发型留了二十年,习惯了,想就这么留下去,一直到不能烫发的那一天为止,所以我定期去美发室。但是烫和染不能同时进行,让我想起从前送女儿去打疫苗,那么多种疫苗不能同时打,得隔开多少时间……为了挤出两个月烫一次发的时间,我已经费尽心思,哪有时间去染。所以“灰发”是没顾得上管的结果,也是我在美发室镜子前自我打量后做出的早期决定。

妆还是要化的,脸上会抹点东西,眼睛周围也涂一涂。不过去早稻田教书后,又觉得给学生们看这个做什么呢,就开始“偷工减料”,现在几乎是素颜出门。

女学生们都化妆。很多孩子觉得不化妆就不能见人。我想告诉她们:没这回事!想怎么见人就怎么见人。

我戴胸罩。

大家不要觉得这个理所当然。年轻时我不戴。也许时代空气便是如此。我想过乳头会不会激凸,不过再一想,有谁注意这个呢?心一横就不戴了。

四十多岁的时候,小猫送我一件胸罩,让我戴上。我听话试了,特别舒服。我俩的尺寸其实根本不一样,我戴时罩杯里一定很空,但就是舒服。我想,小猫送给我的不单是一件胸衣,更是她身上的力量。我穿着胸衣,气宇轩昂地走在东京大街上,就像胸前挂了狼獠牙,头上插了白鹰羽。

在那之后,我去百货店买过几次小猫那种高级胸罩,戴上后松垂的双乳立即聚拢,形成了高高的隆起。那会儿我还穿着裙裤,打扮得有点儿女人味儿,所以乳沟和高耸的胸不仅不碍事,还挺好玩的。

再后来我跳尊巴了,离不开运动胸罩。

运动胸罩里没海绵垫,不突出胸围,我能做真实的自己。上半身紧束后,我有了“接下来该跳舞了”的坚定意志,有了要活下去的决心。感觉就像束紧了兜裆布。离开加州前我买了很多囤着,现在也在穿。

所以一年春秋冬三季有运动胸罩就行。今年夏天我被暑热干倒了。穿脱运动胸罩时,它会黏在身上,本来就大汗淋漓,穿脱之间更出了一身汗。胸罩、乳房、女人身份,都是恶毒的咒语。

一些日本企业规定女性员工上班时必须穿高跟鞋。随着MeToo运动的兴起,日本女性站出来发起了抗议企业强迫女性职员穿高跟鞋的KuToo运动。此处的ku结合了日语“鞋子”(kutsu)和“痛苦”(kutsuu)的读音。

我在早稻田教一门“文学与男女社会性别”的课。第一学期里,我和学生们谈了MeToo的话题。之后谈了KuToo 的话题。学生们认真发表了意见,有个女生给我发来她的脚被高跟鞋磨出水泡的照片,我在三百人的大教室里用大屏幕放给大家看了。那阵子我想,趁这个机会,干脆再来一场BraToo吧。

这么想着,有一天我便试着不戴胸罩去了学校。

这个夏天我迷上了白色亚麻衬衫。只戴胸罩的话有点儿透,不好看。所以在胸罩外加了一件吊带背心。我就想,只穿吊带也能遮住乳头和乳房下垂,能少一些暑热,于是就这么坐着地铁去学校教了课。没人注意,没人对我说“老师你今天上身真空”,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就算有人注意到了也不会说。

我应该在性别课堂上大声宣告才对。不过课堂上男生也很多,我难免有性骚扰和权力骚扰之嫌。我害怕,就没宣告。要是做了就好了,现在有些后悔。还用说吗?不戴胸罩,坦然做自己,是有乳房之人的天生权利。所以我想把#BraToo进行下去,今生不再戴胸罩。不知这条路能不能顺利走下去。

秋茄子

内侧也隐秘蕴藏着热

和人一起过日子,就有这种事:马桶盖,盖还是不盖。

这是前一段时间我和阿川佐和子女士说到的话题(请参见《妇人公论》2019年6月11日刊)。阿川女士和丈夫的新婚生活出现了盖不盖马桶盖的分歧。他们两个,一个会盖上,一个就不管。

听到这个,我忽然想起自己在小猫家蹭住,小猫会盖,我任其敞开着。

在我的观念里,敞开着是“常态”,盖上是“特意盖上的状态”。死去的夫不仅不盖,用完后连马桶圈都不放下来。我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他始终是这样子。

夫不在了,马桶圈放下来了,盖依旧敞着。如果哪个男访客用完之后没放下马桶圈,我会稍微烦躁一下,感觉有人不脱鞋就进了我家。

仔细观察一下,小猫家的马桶盖总是盖上的。我想,这是她的常态啊,常态这东西因人而异。我和小猫相识四十年,现在才察觉到这种差异。

我现在会认真地把小猫家的马桶盖放下来。在熊本的自己家,在早稻田校内,都会这么做。

比马桶盖更大的问题,是夏天的空调。

刚入夏时,大家还不习惯暑热,会根据自己的体感气温使用空调,有时候开,有时候不开。

小猫的体感温度比我的低很多。她更不容易出汗,更耐受湿度。我觉得房间热如蒸汽桑拿,小猫顶多嘟囔一句“好热啊”,照旧能平心静气地写她的菜谱。

而我的身体在更年期潮热的最高峰上没有降下来,极其怕热。另外我在加州生活了二十几年,早已习惯晴热而干旱的气候,比如日本的五六月,其他人觉得温度、湿度很正常,我已感觉如在水里游泳。到了盛夏,没有空调我活不下去……我不环保,实在抱歉。

就连小猫也受不了七八月盛夏,客厅空调一直开着。而我要在客厅沙发上睡觉,为了我,空调在晚上也不关。(小猫在她的卧室睡。)

有天晚上,我热得睡不着,一看空调遥控器,室温设定二十八度。小猫为了我能安眠,设定了她的最合适温度。岂知二十八度对我来说是热刑温度。

那阵子小猫家里充满了关东煮味儿。因为她冬天要出版一本关东煮的菜谱。所以外面是恨不得要砸开人脑袋的无情酷暑,而小猫家里,却是让人从每个细胞都感觉暖烘烘的关东煮味儿。

白天,小猫大开空调,汗水淋漓地做着关东煮。晚上,剩下的关东煮(为我)放进冰箱,在调高的空调温度下写她的菜谱。我以为之所以感觉这么热,是因为我的体质和性格,是我自身的问题,加上对主人的尊敬和客气,我想让小猫把设定温度降下来,但没说出口。

没多久,卧室的空调坏了。小猫一边嘟囔“空调坏了啊”,照样睡在卧室里。

我说“你来客厅一起睡吧”,她说“没关系,睡前冲个澡就凉快了”,照样睡卧室。

深夜我去卫生间(用完盖盖),偷眼看了一下卧室的情况。人猫和真猫,三只都正在床上痛苦辗转,忍受热刑。可是到了早晨,她会说“就还好啦”。我表示“都说老年人晚上睡觉时也容易中暑”,她当然不听我的。

一个异常炎热的晚上,小猫终于受不了了,在有空调的客厅,往地板上铺了被褥睡了,天快亮时,又回了卧室。

到了早晨她一脸认真地说:“空调太冷了,冻得我皮肤生疼。”我没说出口,只在心里暗想,人啊,就是这么一点儿一点儿走向高龄的。

人与人无法共有同一种体感温度。过去在我家也是。

夫还活着的时候,我们没为马桶盖吵过架,但为关窗、暖气等鸡毛蒜皮的事吵过。当时要是多让着他一点儿就好了,我现在有点后悔。那时,我根本无法体会他的体感温度,一旦不如我意,我就感觉自己被强迫、被欺负了,于是开始吵架。现在和小猫就不是这样,我总是在细致观察体谅,完全发展不到吵架的份儿上。这就是女友关系的妙处。

时冷时热

狗的男人脾气

克莱默有种莫名其妙的脾气。

在外面和在家里,是两种人格(狗格)。

在外面对我可好了,亲亲热热,喜欢让我抱抱、摸摸,喜欢让我用毛巾擦毛,还不停地找我玩。总之,我对它说“I?love?you”,它也会热烈地回馈“I?love?you”。

在家,它不理我。

这可能是因为我在家时,总是背对着它,一副拼死拼活干自己活儿的样子,所以克莱默以为,放手不去理我就是最好的。这让我很寂寞。

睡觉时最寂寞。

我跟它说,好了我们睡觉吧。刚才还在我床上打盹儿的克莱默一听这话,就麻利地去别的房间睡了。

别的房间就是从前的起居室。去年我回到日本时,买了差不多五十盆观叶植物放在那里。

花盆与花盆的阴影里,有一个狗窝。以前的狗用过的窝,垫子早已被压瘪,薄得跟煎饼似的。克莱默就睡在上面。

明明我床边就有它的床,上面铺着蓬松的新褥子,可它就是不过来。

日本喜剧艺人。“停下!到此为止!”是他常用的喜剧梗。

早晨醒来,发现它在我床边躺着,我刚想伸手抚摩,那一刻房间里仿佛响起了植木等 高亢的声音:“停下!到此为止!”克莱默态度坚决地走出了我的房间。不过,我去起居室,它也跟过去;我去工作间,它就跟到工作间。它随时紧跟着我,然后在离我稍远的地方睡觉。

暑假时,几个学生来我家。三个人来了。一个人来了。之后两个人来了。

我的车是一辆能坐四个人的k车,就这么塞进去克莱默和大个子学生三人,去了很多地方。后排座位原本是克莱默的地盘,它友好地和学生们分享了。如果Y君先上车,克莱默就像排了队似的,跟随着上车,在Y君身边坐好,还坐得很紧贴,给之后的K君空出位置。

为了不打扰在起居室过夜的学生们,我把克莱默关进我的房间。它乖乖在我身边睡到天明,让我忍不住想:“看来只要你想做,还是能做到的嘛。”

哪知学生一走,克莱默便又回到起居室的老位置睡觉了,而且早晨也不来找我了。这在以前可没发生过。

著于十世纪,作者是藤原道纲母,日记记录了她与藤原兼家的婚姻生活。

我早晨醒来,脚下是一个冰凉的显然没被睡过的狗床。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蜻蛉日记》 的作者。

年轻时,我体会过很多次这样的寂寥。没想到如今在一只狗身上又尝到了同等滋味……

不过,我早已不是过去的我。我冷静地想出一计。

我抛开自己的床,在起居室克莱默身边铺了被褥,以为这样就可以拉手,可以抚摩了。可是克莱默这家伙!“噌”一下站起来,走到稍远的地板上躺下,就差直接说“你烦不烦”了。

我真的不再是过去的我。我经历了那么多伤心和挫折,走到了现在。

我怎么可能为一只狗而乱心呢?这狗看上去小心谨慎,实际上它什么也没想,做事全凭着一股子动物的本能啊。

如果是男人这样对待我,我的心可能会伤心凌乱成万千碎片,会生出强烈的执念,同时男人也会变得不好对付。但现在是只狗,不是男人。“也许狗这么做,只是出于野性?”我这么想着,就会心情平静,觉得它幸好是只狗。

别看克莱默在家阴晴不定,但在外面对我亲亲热热、黏黏糊糊,一会儿把头钻到我胯下,一会儿使劲儿蹭我,轻轻撞我,活似一个把“I?love?you”挂在嘴边上的男人。

那个日暮

无边无际的醉醉醉蝶花

我喜欢植物,家里现在有七十盆观叶植物。

加州家里最多的时候,有近二百盆,像开了园艺商店。后来我开始越洋往返照顾父母,植物数量随之减少。照看夫,植物数量也减少。再后来我离开加州来日本教书,有时会在心里念叨,不知我那些植物怎么样了。

我喜欢家里的观叶植物,也喜欢种在地上的花草,喜欢带狗散步时看到的野草。我喜欢当地的自生种类,也喜欢别人都嫌弃的外来入侵物种。我疼爱克莱默,不过比起克莱默,我在植物的姿态上更能看到自己。

指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后半到六十年代前半。

昭和三十年代 ,我在东京的平民小巷里长大。到了夏天的傍晚,那里到处盛开着粉红色的油菜花。

后来长大了些,知道了那叫醉蝶花,山柑科,白花菜属,算油菜花的亲戚。对我来说,摇曳在夕阳斜光中的醉蝶花就是昭和夏天的风景。

我小时候醉蝶花无处不在,到处盛开,别人家院子里,我家院子里,小巷对面,公园里。

在过去的东京,平民窄巷里到处能看见盛开在扁平塑料货箱里的花草,现在也一样。货箱从住户门前溢出来,一直堆到路上。小时候我觉得这样子太寒酸,非常不喜欢。长大后喜欢上了园艺,觉出这场景可亲,因为那是喜欢花草的前辈们的心意,他们恨不得在所有地方都种上花草。

在这种货箱里,也有几十株醉蝶花聚成花丛,粉红小花摇曳在黄昏残照里。

日本年号,指1926年12月—1989年1月。

日本年号,指1989年1月—2019年4月,之后是令和年代。

这么多年过去,昭和年代 结束了,平成年代 结束了,现在哪里都看不到醉蝶花。去年,时隔很久,我花一整个夏天好好享受了日本夏天的滋味,非常思念醉蝶花。今年春天我到处找,园艺商店里既没有花株,也没有种子。

今年八月中旬有了转机。暴雨倾盆的一天,我去家附近的家居建材商店,想给新买的大盆龟背竹配一个盛水托盘。

嘻嘻嘻,光是龟背竹,我就能单独写一篇(虽然这次不写)。

这边有一家名叫Handsman的大型家居建材商店。离我家很远,我很少去。一旦决定要去,口袋里只装一万日元,自我克制只能买这么多钱的植物,绝不超额。上次我去逛时,竟然看到一株比我还高的龟背竹,十号盆,售价七千五百日元,运费五百日元。我不顾一切冲上去买了,第二天就要送到了,才发现家里没有合适的盛水托盘。十号盆太大,我一个人搬不动,克莱默又不顶用。我必须在龟背竹送到之前预备好托盘。所以在暴雨之夜,去了家附近的另一个家居建材店。

临近关门时间的家居建材店总是空空荡荡,暴雨之夜的家居建材店寂寥无比。寂寥商店里,一个浑身淋湿的孤身初老女人就更别提了。园艺角落,凄风苦雨。

但就在那里,我找到了念念不忘的醉蝶花。

只有两株,混在长春花和太阳花里,凄凄然被雨水冲打着。很弱小的两株,简直像刚冒出来的小苗,好在上面结着花蕾。先买下再说。我把两株醉蝶花种到了小院子里。

结果非常寂寥。我没养好,花没有开。现在入秋了,小苗虽然还活着,不过慢慢泛上了枯色……

我不死心。今年我没有认真找。到了明年四五月,我一定每天都去这家商店守着,准能等到新株。我当然要买下,种在自家小院子里。

植物这种东西,一株枯萎了另一株接力而上,死而不灭,生生不息,可以随意拔去,可以任其萎去。

我家是公寓楼的一层,有一个猫咪脑门儿那么大的院子。我喜欢杂草,所以没有除草,看上去野草荒茫。若是为了醉蝶花,我可以放弃别的。我要拔掉鱼腥草、紫茉莉(在我家是杂草),拔去变色牵牛花、艾草、马鞭草(九州常见的外来植物),拔去乌蔹梅,让我手植的百合花和天竺葵挤一挤,空出位置种上醉蝶花,慢慢把它养大,几年之后,我的院子里将是无边无际的醉蝶花,无边无际的醉蝶花,无边无际的醉蝶花……

大家知道那首诗吗?——山村暮鸟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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