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遇他时,他开一辆本田思域,之后换了日产的大SUV和沃尔沃的方头方脑的Station?Wagon。这期间他衰老了,上车下车时会呻吟喊痛,因为这个,我带着他走遍丰田和本田的车行,试乘之后,买了他觉得上下车最方便的丰田RAV4。
几乎就在同一时期,他在路上看见了MINI。他一脸渴望,只要一看见MINI,就说他从前开过,那是他从前的车,等等等等,烦不胜烦。不久后他按捺不住,一张画卖掉后(他是画家),便用那笔钱买了辆MINI。
明明买丰田RAV4就是因为别的车他上下不方便,MINI这种得弯腰把身体折成两半的车,真的不要紧吗?结果,他上下自如,没发一句牢骚。孩子们渐渐离开家,剩下我和他和狗,一辆MINI也就够了。
开车的总是我。MINI虽然小却重,一踩油门,便子弹般射出去,开再长的山路(去女儿家时,要走洛杉矶北边的漫长山路),也平稳安定,在城市街道上能拐九十度弯。我载着夫,夫不在后只剩了狗,我载着他们走过一条又一条路。
驾驶MINI的心情总是很愉快。
夫死两年后,我回日本时,朋友提出他可以接手这辆MINI,我拒绝了,觉得车里还残留着夫的气息。于是就那么丢在加州家里,现在是鹿乃子在开。
所以,MINI里有感情,有回忆,也有太多感伤。
我忽然想到,现在也可以买下MINI,尽情地开心驾驶一场……可是载谁?去哪里?如果有客人来,就去阿苏,去天草,可以在市内做日常用,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跑几百公里的远途了。克莱默才不管坐的是MINI还是铃木Alto,只要能上车,它就很高兴。
MINI在加州的养车费用非常高,远远超过丰田。在日本的话,先不说养车,单说重量税,就与小排气量的k车大不同,检车费用也不同。粗略计算一下,一年有五六万日元的差别。五六万日元,能买多少植物和书啊。
早稻田的工作还剩半年,之后我就没有固定收入了,而且我在一天天老去。
诸多想法在心头翻滚,我选了那台SS评价、故障少、养车费用便宜、有后视摄像头和导航系统,带自动刹车装置的铃木Alto。
早稻田的工作再有半年就将结束,我却买了车(不得不买)。也许这是我的另一个决心吧——不回美国,继续在日本待一段时间。
台风啊
河滩荒草怒涛翻卷
要来一场强台风。
1959年第15号台风,造成日本死亡和失踪人数逾五千。
名为十号台风,据说将刷新强度纪录。最大风速每秒五十米,降雨量五百毫米,大型台风,可匹敌伊势湾台风 。专家在电视上紧张地告诉观众一定要最优先做好自我防护。我害怕起来,担心院子里的盆栽植物被刮走,先把它们挪了地方,然后隔墙看到邻居家的样子,感到了异常紧张的气氛。
他家所有窗户都用绿色胶带纵横斜贴出了气氛紧张的米字旗形。这是要过万圣节?一瞬间我想。怎么可能,是为了防台风。
我住的公寓楼四邻关系很好,我马上问邻居那是什么。邻居说是一种叫作养生胶带的东西,好贴,好揭,不留痕迹,从里面贴上,玻璃即使被风刮坏,碎玻璃也不会掉得到处都是。养生胶带。现在所有地方都卖光了,他家还有一些,送了我三卷。
我想了一下。看来这个胶带不是为了防止玻璃破碎,而是为了破碎后方便收拾。于是我想,事后不仅要花时间揭下来,玻璃碎了也照样麻烦,贴不贴有什么不一样?但这是充满了邻居善意的养生胶带,光听名字里面就有人情味儿,万一我没贴,玻璃被风吹坏了,岂不是辜负好意,人家会怎么想?思前想后,胆小鬼如我最后还是贴了胶带。
其实我很想好好观赏一下台风。想看看在前所未有的暴风中,河滩荒草将如何动荡喧嚣。想看看带着五百毫米暴雨的云动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家的窗户是个大大的采光窗,不能打开,窗外便是空旷的河滩,视野无比开阔。能看见远方的市区和熊本城。再远,是阿苏的连绵群山,尽头徐徐升起火山烟。右边,宫崎的高千穗在雾霭中隐约可见。
风吹来,荒草摇曳,雨下起来,四下淋漓瓢泼。若是雷雨,雷电在巨空之上如猛兽奔袭。
我想看这个,所以才在装修时做了这么大的窗户。
窗户比外墙凹,阳光几乎直射不进来,但非常明亮,对观叶植物来说是绝佳位置。我在那里摆满了植物,过去有窗帘,现在悬挂在窗帘杆上的植物代替了窗帘。
如果河滩上的石头、废弃的自行车、被连根拔起的树木之类的砸过来,当然很糟糕,不过窗户是凹进去的,估计不会被直接砸中。
因为要贴养生胶带,我把花盆挪开,用吸尘器清扫了蓄积在那里的脏东西,清洗了花盆下脏了的托盘,顺便浇了水,擦净了窗玻璃上的污点,勤快地收拾了一场,知道的是为台风做准备,不知道的以为我在大扫除。窗户变得洁净清爽之后,我扯开养生胶带,贴了几条。有人告诉我窗户内侧可以贴拍扁的纸箱,可是好不容易来一场台风,看不见就可惜了,所以我只贴了胶带。
我这人笨手笨脚。真的不灵巧,我想贴成邻居家那种米字旗形,想得挺好,贴出来别提多难看。
窗户贴完了,傍晚风渐渐大起来,我走出家门(偷偷出去的,不让别人看见),去看了河滩上的荒草。不是我家窗前那片夏草秋草悠闲摇曳的河滩,而是更远的大河前的广袤河滩。那里种植着一片定期有人收割的禾本科绿草,无尽绿草长成一片草原,我想看它们随风起伏的姿态。
壮观极了。绿草在风中摇曳出荒波,云如潮涌。
雨点滴滴答答地落下来了,抬头仰望,天空低得触手可及,云如雾,亦如波涛,打着旋涡奔流而来。
其他人家也都贴了养生胶带,我一路看着走回家,看见自家窗户上的胶带丑得触目惊心。
别人家不是米字旗,就是斜十字,我家是左右非对称的胡乱拼凑,显示出我混不吝的生活态度。
我不敢对别人讲,我可喜欢台风,可喜欢听风见雨了。过去我好像说过,也好像没说过。如果现在说,肯定要被正义人士严厉批评,我好像听到:“你这么说,台风灾民会怎么想?你没受灾才说得这么轻松,你的责任感呢?”
这么想着,晚八点,上床睡觉,做好了清晨台风过境的精神准备。
据说台风将于凌晨四点前后经过熊本,我醒来的三点多,后来的五点多,彻底天亮的六点,风倒是在吼,不过小于我的期待,雨一滴都没下。
猫走来
野草绒穗纷飞
我养猫啦啦啦啦。
上次说到由加里在奥阿苏的水源旁寂然独居,我有她的LINE号,却没联系过,为此我感到很内疚。真不愧是《妇人公论》,由加里看到这篇刊载,立刻用LINE找到我,发来一张照片,告诉我:“虽然不顺利,但我还好,现在家里生了五只小猫,手忙脚乱。”
我考虑了一晚上。
我心里一直有猫。也许是不久前捡了小奶猫(被朋友B和另一个人收养了,一家两只,在被爱着),让我有了养猫的念头。
那时我每周要去早稻田工作,养猫是不可能的事。现在新冠了,改上网课了,我每天在家,养猫养狗都不成问题,我还想去美国接尼可呢,只是入不了境。
克莱默终日在我床上睡觉。在加州,它是一只每天开心玩耍的小狗,在日本就无精打采的。当然散步时很开心,在外面总和我撒娇,回到家,它就以为“妈妈要工作了”。我找它玩,它飞快地躲开。于是我在家里是独自一个,狗也是独自一个。
如果我的床没收拾整齐,克莱默会在一旁耐心等候。我收拾好,铺上它用的毛毯,“好了好了,可以上来了”,它好像终于等到了似的,飞快地躺上去。那种感觉,仿佛我在为一个需要人照顾的老人准备床铺。我熬完夜,过去睡觉时,克莱默就轻声站起身,去了另一个房间,不和我睡一张床。在加州时,尼可总想睡我身旁的枕头,克莱默不甘示弱,横躺在我被子上。人上了年纪后性情会变得沉稳,也许克莱默也长大变成了一只沉稳的成熟狗。真是没意思。
与此同时,由加里家里有了五只小奶猫。
一觉醒来,起床后我给由加里发消息:“我能要一只小猫吗?”她马上回答:“如果是您想养,那就没问题。”
我想都没想,冲动地跑到阿苏去领了小猫。
领回来两只,都是小公猫。由加里说,既然要,还是两只比较好。我给一只起名叫鼓,另一只叫梅。鼓是只能吃的小猫,肚子吃得鼓鼓的,所以叫鼓。它们生于五月,所以另一只叫梅。梅听上去像个女孩儿名字,如此说来,男的也有叫梅的。布莱恩·梅。于是鼓改名为泰勒。这副可爱模样,不是迪肯,不是墨丘利,绝对是泰勒呀。看了几十遍《波希米亚狂想曲》的我这么想。
在由加里家,小猫们歪歪扭扭地冲我走过来,只有泰勒没过来,站在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由加里说要选投缘的小猫,我也想过,它都不过来找我,我选它好吗?不过这也是缘分。再说梅,它头一个向我冲过来:“啊,有客人来了。”
泰勒是只红虎斑,是和克莱默类似的野生色。梅身上大概有一点点美短血统,是只银虎斑。剩下三只是白虎斑。两只和三只是不同的父亲,由加里说。
我打心眼儿里佩服,猫真了不起。我正这么想,母猫进来了。这只母猫,用两只公猫的精子怀了五只小猫,硬是全生下来了,不对,应该说圆满地全生下来了。克莱默看见母猫进来,刚想了一下“啊,是猫”,还没来得及做出其他反应,鼻子就着着实实挨了母猫一拳。克莱默连哀鸣都没发出一声就瘪了,缩着身子卧到了我的脚下。
我去旁边的房间看小奶猫,克莱默灰溜溜地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跟着我过去。不叫,不追猫(平时会追)。坐下时紧紧贴着我,看来内心受到了重大打击。
带着小猫回家后,克莱默只小声嗷嗷了两三次给我听,之后再没说别的。
猫这种东西太神秘了。
我和克莱默面对同一件事时,可能人狗之间有理解程度的差异,但能遵守同一个规则。
猫的世界里没有规则这一说。它们动起来,根本不在意肉体本身有重量,仿佛不受地球引力影响。它们打翻花盆也毫不在乎,还会接二连三地打翻。这要是狗,只会一脸“我干坏事了”的表情,不敢与你对视。
猫只有上厕所时才配合地球人类的文化习性,沉下腰,在细沙上排泄。
自从小猫来了,克莱默一直躲避小猫的视线。两只小猫旁若无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克莱默被赶到了房间角落里。
不过,今天是小猫来后的第十天,我看见了一个不得了的场景。续下篇。
怯生生的狗猫相近
秋来寒
此处指谷崎润一郎的小说集《猫与庄造与两个女人》。编者注。
接上篇。干脆把本书标题改成《猫和狗和初老的女人》(对,致敬谷崎润一郎 )好了,把整本书改成养猫随笔,我给编辑K提建议,被驳回了。本书早晚要变成养猫随笔的,等着瞧吧。
对对,小猫来家十天后,我看见了不得了的一幕。
这几天克莱默看上去闷闷不乐。
它和猫妈初一照面,鼻子上就挨了一拳。迄今为止,对克莱默来说,猫这种东西只不过是它要追逐的对象而已,没想到猫还有攻击性,没想到被猫爪打那么疼。现在猫住进家里不走了,不仅如此,妈妈对猫还是一副保护的态度。现在克莱默终于懂了,因为它是聪明狗。所以它决定不看小猫,不和小猫对视,独自一个静悄悄灰溜溜地过日子。可是猫生性自由,想睡哪儿就睡哪儿,想在哪里散步就在哪里散步,魔爪伸进了克莱默的地盘。
我有点糊涂了,克莱默天生安静,现在这副静悄悄灰溜溜的样子,是一如往常呢,还是被猫咪逼的?
类似的事我干过几次。家里本来有狗,又带新狗回家;家里有孩子,又带新孩子回家。我的基本做法是“哄好上面的”,所以我现在对克莱默,总是用宠爱猫咪似的甜言蜜语:克莱默宝宝过来呀,克莱默你真是好孩子。
第十天,两只猫咪在我床上,也就是在克莱默的位置上睡觉。这时候,克莱默摆出了一副儿歌里的小狗警察宽慰迷路小猫咪似的态度,温柔地看着小猫,发出了我以前从未听到过的叫声。
最初的瞬间,我没弄清是谁叫的。那声音像猫,但不是猫,那会是谁?我抬头看(全部是一秒钟内发生的事),是克莱默叫的。
像猫的叫声。狗要是说“喵——”的话,会是这个味儿啊,我想。
很像小猫咪的叫声,也像我平时对它甜言蜜语时的声调。
总之,克莱默喵喵叫着(很难用文字模拟那种叫声,暂且用“喵”代替),凝视着泰勒。把鼻子凑到泰勒近旁,使劲儿吸气,似乎想让泰勒和它玩,其间始终欢快地摇晃着尾巴。看来克莱默真心想找泰勒玩。
叔,你要和我玩呀?泰勒也以欢迎姿态动了动身体。不过只过了几秒钟,它们就从一起玩模式切换到了路人模式。之后同样的情形又出现了几次,总是克莱默去找泰勒。
常听别人讲,他们养的猫和狗互相追逐一起玩,亲亲热热搂搂抱抱,我家还没到这种程度。
几天后,我又看见很有趣的一幕。克莱默和泰勒贴在一起睡着了。泰勒的小小猫手撑在克莱默身上,仿佛在以一己之力支撑着克莱默的巨大身体,被贴的克莱默没有一点儿不高兴,睡得很踏实。
实际上,克莱默被谁紧贴着还能睡着,是件相当不容易的事,它总是不愿意。
啊,泰勒,真有你的,居然得到了克莱默的许可,我赶紧拍了照片。之后又有几次看见它们紧贴着睡觉,看见泰勒专门跟在克莱默背后,一边跑,一边踩克莱默的尾巴,看见克莱默散步回来,和迎过来的泰勒碰了鼻子。没多久梅也开始放心地在克莱默身旁睡大觉了。
两只猫睡起来毫无防御心。我以前养过的猫可不是这样。两只猫摆着投降姿势,筋疲力尽似的仰面朝天大睡。两只猫身旁的克莱默,则以待机的姿势躺着,我什么时候过去,它都能随时站起身走开。
如此说来,克莱默是肉食动物,就在不久前,在外面一看见猫,就兽性大发要去追。它追的几十只猫里,万一有一只腿脚稍慢,很难说不会被捕捉撕咬。而现在,在肉食捕食者的身旁,两只按人的年龄只有小学生那么大的小孩猫,正毫无防备地露着肚肚(不由自主地想用这个词)睡大觉。
然而猫也是肉食动物,从某种意义上讲,也许猫的身体能力要比狼之类的高多了。证据就是两只猫咪从厨房叼着洗碗海绵,走进我的房间,我放回去,它们再叼回来,当场虐杀洗碗海绵。
有时候它们仿佛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爬树本能,一只不爬不甘心地飞跃到十号盆的龟背竹上,爪扎秋海棠,在龟背竹叶上腾挪,一路登顶。另一只不知从哪儿瞬移过来,两只一起摇撼着可怜的龟背竹。这时候的小狗警察,不上前阻止,也不逮捕,只在一边温和地看着。
人陆陆续续离开了
冬日有阳光的地方
有一天晚饭后散步时,我无意中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有一条短信。
我与很多人有联系,手机上各种通知目不暇接。LINE上有学生和日本友人;邮件是工作上的事和学生交的作业;WhatsApp是女儿们和美国友人。用短信联系我的,目前只有枝元小猫,以及和我同一栋公寓楼的E。
E八十多了,独居,像公寓楼里的长老。我不在家时,经常拜托E照看植物,E请我帮忙去远处购物,送我炖菜作为还礼……我们就是这种交情。如果别人给了我什么礼物,我总是拿去送给E一点儿,就像送给自己的母亲。我对克莱默说,走,我们去E家,克莱默总会跟着。E会对克莱默说:“你呀,真是个跟屁虫。”
这次E在短信上说,同楼的M去世了。M和E年纪相近,都是楼里的长老,我知道M住院的事,没想到竟然这么快走了。我给E打了电话,可惜没打通。守灵夜六点开始,我看到短信时已经过了六点,E一定去了殡仪馆。
于是我给另一个很熟的邻居,经常一起喝酒聊天的M2发了LINE消息。M2马上回信,说刚到殡仪馆。我请教了几个问题:殡仪馆的停车场在哪里,该穿什么过去,要送奠仪吗,送多少合适,装奠仪的信封从哪里买。由此我痛彻地知道了自己是多么不解人事。我匆忙回家,把破破烂烂的T恤衫换成有领子的黑色衬衫,去殡仪馆的路上在便利店买了奠仪信封,赶到了殡仪馆。
我以为现在的局势下葬礼形式会更虚拟一点,实际上只是来客座椅之间稍微拉开了距离,其余照常。现今局势下的葬礼,比以往的更像葬礼,不仅我这么想,E也说了同样的话,看来确实如此。
M2下班后直接赶过来,穿着平常衣服,妻子穿着黑衣,其他邻居都是黑衣。穿着一身正式黑色礼服的E打量了我,给我评分:“认真换了黑衣服,这点不错。光脚要减分。不过谁能想到这里需要脱鞋呢。”
最近我总想,公寓楼就像一个活物,我买下时,这座楼还年轻,现在渐渐老去了。
这是一座合作式住宅,三十年前十六户人家从合资购买土地开始协商,经过无数努力之后才有了现在这栋楼。
三十年前大家都很年轻,很多人家里有孩子,孩子们一起玩,互相串门。大家都年轻都穷,在各种事情上都尽量节省开支,比如电梯。因为那时我们上下台阶只如闲庭信步。
岁月流转,孩子们长大了,有些单飞了,有些经常回来(都是成熟大人),最初的居民日渐老去。
最近几个月居民会议的中心议题,是要不要装电梯。
当然,大家都认为,有电梯的话方便多了,但是要花钱,大家都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多半儿凑不出钱。
我也想过为什么初建时没考虑过电梯。那时大家都年轻,身体还没有发生故障,只想着眼前最需要花钱的事。比如我自己,以前从没想过,最终我会变得和我妈一样,穿裤子时摇摇晃晃站不稳,脊背扯得疼,腰身僵硬。
我想起从前照看腿脚不便的夫,就觉得这座四层公寓楼绝对需要电梯。可是大家都无能为力,有人不能爬楼了,便搬进了老人院。就连我,也想过十年后,我会遭遇哪些身体不便,住到何处。
昨天是集体扫除日,大家齐心协力把入口处的木台揭下来,洗干净,新刷了油漆。真是重体力劳动。而我(和以往一样)睡懒觉来晚了。这个活每隔几年做一次,有人说,这次是最后一次了吧,因为最年轻的都六十多了。干完后,众人喝酒纪念了去世的M。M是个好邻居,没有人不喜欢。
住在这里很舒服。不知是否所有合作式住宅都这样,这里就像一处小村庄,邻居们做着亲密的村民交际,同时,也具有绝不窥探干涉他人私事的现代性,所以我才能在这里做我自己。我之所以回熊本,当然还有其他理由,这种邻里关系的舒服劲儿也是要因之一。
不过也有意见不合的时候。比如几个月前的扫除日里,众人在M的带领下剪掉了在我家外侧自由蔓延的常春藤。
我喜欢茎蔓类植物,园艺品种的藤类和茉莉远不能满足我。若是亚洲络石、土瓜和葎草,还有野葛和乌蔹梅将我家围住,该有多么好。
可是其他人(比如M,其他人也一样)更希望住在整齐美观的房子里,所以从前也除过很多次草。这次M说,外墙是公共部分,确实,我不能不同意。
就算我不乐意,也只能放弃,毕竟常青藤还能长起来。现在想来,幸好那时顺从了M的心意,至少M在去世时,心里没有留下对常春藤和公寓外观的牵挂。
霜夜
独处独食独思
我最近很渴望经由人手做出的食物。
经由人手做出的、上面有人味的东西。经由人手剥皮碎骨、切断磨碎、蒸煮炙烤做出的东西。从前我吃的是这种食物,最近的感觉根本不是。
这个“过去”究竟是什么时候呢?我努力回忆过,无奈记忆太过遥远,想不起来了。
在加州时吃的是这种东西。回日本后新冠之前也是,似乎自从新冠发生后就没再吃过。
不对,新冠之前,我往返于熊本和早稻田,吃的是便利店食品,虽然枝元小猫家总有她亲手做的饭在等着我,不过忙碌时,我不回她家,在研究室睡睡袋。那时不是吃便利店,就是叫上学生去吃萨莉亚。
最初我真的觉得萨莉亚的蜗牛、热乎乎的面包和一百日元的葡萄酒很美味,但吃多了就烦了。
便利店的饭团、三明治、蔬菜沙拉、煮蛋和鸡胸沙拉也一样,我厌倦了那滋味,厌倦了气息,厌倦了添加剂,最重要的是厌倦了这些都是生产线制作的。正当厌倦时,新冠来袭,我不再去东京,吃不到小猫家的饭,开始在熊本自己做饭。
自从夫死后,我没再好好做过饭。自己给自己做的那些吃的,在我看来不算好好做饭。所有为了果腹不得不做的东西,都不是认真做的,不过是随便买点菜,做点能咽下去的东西罢了。
我只买同样的食材,所以吃的饭总是一样。
做好后懒得放进碟子里,懒得坐下来吃。
干脆都盛进一个盘子里,端到工作用的计算机前,一边吃一边看屏幕。
七十年代时,有一个叫《木枯纹次郎》的连续剧很受欢迎。纹次郎的吃法很猛烈,不管端上来什么,他把烤鱼酱菜味噌汤一股脑儿地放进一只饭碗里呼噜进肚子。纹次郎的角色设定是生于赤贫之家,因为贫穷幼时险些被父母杀死,十岁起便离家四处流浪,没有教养,成了流氓小混混,过一天算一天……我每次吃饭时,都会想起纹次郎。
吃饭太麻烦,日子太凄凉了。
我想起那些自己做饭的学生。不知他们懂不懂这种心情。毕竟我过去有家庭,有一家人在一起的回忆,过去我为别人做了无数饭,现在独居孤食,所以会这么想。
枝元小猫,还有邻居E也一样。这两人好像在认真做饭。前不久我去给E还盘子,E说跟着电视上的《今天一菜》学了新菜,在我还回去的盘子里又装上了用醋和蒜调味的胡萝卜菜。这种菜,一看就知道是枝元小猫会做的。
今年的感恩节,我也回不了美国。去年准备回去的,因为太忙作罢了。从根本上说,复活节是十一月第四个周四,在日本并非节日,要照常工作的。今年因为新冠,就更不用想了。
我想吃人手做出来的东西,这样只有去外面的餐馆。可我最怵一个人去外面吃饭。说到人手做出的饭,自然就是个人经营的小饭馆,这么一想,我就退缩了。其他一个人能进去吃的大型餐馆,只有连锁家庭餐厅,那里坐席是四方的,店员说话是背词,点菜方式是机械性的,彻底没人味儿。而且上来的食物,在工业化上不输便利店。
所以这阵子我想吃人手做出来的食物,就去面包房。超市和便利店也卖面包,但是不一样。我不想吃那种。我要去街头巷尾的小面包房。
很久前我写过一篇寻找面包房的文章。那时只是一心想吃喜欢的面包,在那之后没多久,我终于在不太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家,里面有我喜欢的那种面包。现在我不用去东京了,我一周去好几次这家店,每次都买放了谷物的面包、放了橄榄的面包、燕麦面包、海盐黄油包、牛角包,还有奶油包(这家做得超级棒)。买回来认真地放进冷冻室里,吃好几天。
最近我才后知后觉,明白了为什么这家面包店成了我现在的生活中心。
小小的作坊后厨里有好几个人,他们用手揉面团(当然也会借助机器),用手做出形状,摆到烤盘上,用手从烤箱里把热乎乎的面包拿出来,然后他们用我熟悉的表情,装好我的面包,用手递给我。
看来,在我如今这种生活状态下,若想吃有人味的东西,最方便的就是去小街上的小面包房,买人手制作的(为食客着想的)面包。
无声无息地衰微而去
雪霰纷飞
消费生活协同组合的简称,类似团购。
说点寂寞的吧。每当我精疲力竭,没了力气,没了心劲儿的时候,就看生协 的购物品目,修改订单。
订单早就写好了。我总是精疲力竭,所以频繁修改订单,增增减减,买的都是生活必需品。
每周我从生协必买的,是阿苏山麓低温灭菌牛奶一盒,球磨酪农熊先生牛奶一盒。就是为了买这两种牛奶才加入生协的,最近在用低温灭菌牛奶做开菲尔酸奶。
然后还有养鸡场直送的鸡蛋六个,鹿儿岛产的黑猪肉香肠。
有时也买用微波炉叮一下就能吃的炸碎肉排。
翻来覆去总是这些东西。
新冠后我重新加入了生协。以前参加时,连续几次不能去领货,于是退出了。生协用的还是过去的集体收货分货的方式,前面我写过公寓楼邻里关系很好,即使我偶尔漏订漏领,大家也不会说什么,还告诉我不用在意。但是连续几周不能参加,还是过意不去。现在新冠了,我常在家,也就每周都能参加了。
最近我会认真地看甜点零食栏目。从上面能买到北海道的巧克力、佐贺的和果子之类的。上次我买了东京芭娜娜。现在哪里都去不了,很思念这种旅游伴手礼。
也看食物之外的用品,不时有意外发现。
最近买了个小型磨刀器。
家里菜刀几年没磨,钝得切不了番茄,我天天用这把刀给自己和克莱默做吃的。
还买了一个开瓶器。
我的握力变弱了,打不开瓶盖。
换作以前,我会先加热盖子,用刀敲几下,一使劲儿,多半儿能打开。现在的问题是,手使不上劲儿。
回想起来,父亲说过同样的话。父亲那时八十多岁,我现在六十多岁。现在我明白了,也许父亲握力变弱是从六十多岁时开始的。我在生协货品表上找到的开瓶器,就是针对这种需要而设计的。
下了订单,收到一个带着横纹的橡胶圆垫,用它开瓶盖,真的不费力。
父亲也有这个东西。当时我不明白它是干什么用的,看见它在外面摆着,就收进了橱柜。父亲惊慌地说:“放在这儿的那个东西呢?那个东西很重要,没那个东西我活不了。”我忙不迭地从橱柜里取出放回了原处。没想到父亲的那个东西,就是我现在的这个东西。
我还买了一个工具。我们平时用完一个玻璃瓶或者塑料瓶,封口处会残留一圈硬硬的塑料,对吧?就是取下这圈塑料的工具。用起来像启瓶器,使劲一抠,那圈塑料就掉下来了。
我好歹算个女汉,对垃圾分类很上心。每用完一个玻璃瓶装的什么东西,希望能把塑料瓶口抠下来,让玻璃归玻璃,塑料归塑料,在不同的倒垃圾日扔掉。想归想,这圈塑料可很难弄下来。
握力不够,拧不下来,也试着在缝隙里插进刀,利用杠杆原理撬,可这样容易手滑伤了自己。试着用牙咬住扯下来,现在我的牙开始松动了,难道为了垃圾分类,还要搭上牙?我想。
每到这种时候我都很奇怪,世上的人们都是怎么垃圾分类的呀,也要求老人做这么危险的事吗?
对,我就是老人。
我把两个工具放在厨房的显眼位置上,像父亲生前那样。一旁还放着我从父亲家拿来的厨房计时器。煮东西和用微波炉时要用,放洗澡水时也要用。之所以开始用,是因为之前几次忘了时间,煮焦了锅,溢了水。由此也深深理解了父亲为何需要这个。
我现在想要的东西,是生协货品单里没有的电磁炉。我经常煮焦锅,不止一次点着过抹布。普通人家的抹布不会着火,我家的却屡屡燃烧过,每次都弄得手忙脚乱。有个电磁炉就好了,能省去这些事吧,我想。
母亲刚开始出现痴呆症状时,同样的酱油,同样的人造黄油,同样的隔离霜,她买了一个又一个。父亲几次说过,有个电磁炉就好了。看来母亲也烧着过抹布。
先买电磁炉,接下来准备在浴盆和马桶旁边装上扶手。等习惯了这些后,还要在家里装上伸缩型撑杆。
在父亲家里,父亲的固定位置——电视机前到厨房之间,竖着一根结结实实的撑杆。帕金森病的父亲巧妙地借助撑杆在家里走动。我看到后建议再竖一根。父亲说“一根就好了,又不是住在森林里”,我听了大笑。伸缩型撑杆里有这样的回忆。
秋将尽
鲷鱼比目鱼和猫条
灰色的是梅,褐色的是泰勒,两只小猫长得很像,性格却不一样。
还用说吗?鹿乃子和沙罗子从五官到体形都很像,常被认作双胞胎,但两人从婴儿期开始性格就截然不同。
梅是理性派,关进航空箱也能自己出来,我家玄关那儿立着浴盆盖子(挡猫的),它也能找到空隙钻过去。
我工作时,梅经常爬到我的膝头,但不喜欢激烈的游戏,如果我做出它想要的温柔抚摩以外的动作,它就会远远躲开。
而我特别喜欢和小猫做激烈游戏。
泰勒是个猎手。执拗地追逐着逗猫棒,高高跃起抓住后绝不肯松爪。它对他者很感兴趣。最先和克莱默打成一片的就是它。每天过来缠着我“一起玩!一起玩”的也是它。如果我使劲儿揉它、扔它、吊起它,它会兴高采烈地竖起指甲与我对战。
我们最初见面时,其他小猫都走过来看我,只有泰勒站在原处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它那盯着我的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就夺走了我的心。
所以我想大家能看出,我对待梅和泰勒的温度是不一样的。这种心情我还是头一次。从前尼可就是尼可,克莱默就是克莱默,鹿乃子是鹿乃子,沙罗子是沙罗子,小留是小留,我都平等对待。现在我知道偏心不好,可是我都六十五了,再说对方是猫,偏心也没什么不好的呀。我给自己找了理由。每当泰勒过来找我“一起玩!一起玩!”,我就心跳加速(好像恋爱呀)。
前几天,泰勒突然不吃饭了。
十二月中旬,天气骤然变冷,我忙着照顾植物,为了不冻着植物,有的换了地方,有的从院子里挪进了屋里。等我察觉时,泰勒只是窝在暖气前一动不动,不吃饭,也不“一起玩!一起玩!”。
不对劲。
之前我还为它太能吃而发愁呢。
兽医说猫被割蛋后会激素紊乱,得注意它们的食量。所以每天早晨我量好分量,绝不多给,两只猫一起吃一百克干粮和一个小罐头。它们好像没吃饱,我一去厨房做饭,两只猫就瞬移到我眼前,每每碰塌我堆积的书山和资料山。每当我吃点儿什么,它们也立刻瞬移过来紧贴着我,嘴巴大张,仿佛想吃我。这架势也太凶猛了,我询问兽医后得知:“它们正在成长期,拿人打比方的话,就是初中男生,能吃能长,再稍微多给点儿也没关系。”
于是我给猫增加了饭量,它们应该很高兴,没想到几天后泰勒一口也不吃了。
上网搜索,看到“如果一天没吃,要去动物医院”,泰勒四五天没吃了。
我问了养猫的友人。“应该不要紧,以防万一先去动物医院看一下吧”,大家都说。但我那时特别忙,常去的动物医院离家又远。
我订了很多高级猫食、像婴儿食品的细腻绵软的泥型猫零食、鸡肉冻干、表面酥脆里面溏心的猫粮、锡纸袋装的鲷鱼和比目鱼的凝冻,等等。
就连这些,泰勒也没吃。我抱起它抚摩,失魂落魄地想,它不会死吧。泰勒蔫蔫的,没有“一起玩!一起玩!”的反应。
过去我们一家住在波兰时,捡回一只小乳猫养了,几天之后的深夜,小猫死在了我们的床上。我和鹿乃子在网上说起这事,“你知道吗,过去我们正睡着,小猫就死了”,当时鹿乃子才五岁,没想到这件事她至今全都记得,甚至记得小猫咪的名字叫小嘭(我忘了)。
“小嘭太小了,最开始就生着病。妈妈,你现在的猫已经很大了,不会说死就死的。”
一秒钟之间我觉得她说得好像有道理,马上又想,万一早晨起来那个小身体变冷变硬了呢?与养小嘭那时相比,我有了更丰富的经验,连生物之死,死后的肉体状况等,都能做出各种逼真的想象,这点连我自己都惊讶。
从一开始,我就感觉自己和泰勒之间有无形的纽带,难道现在要说再见了吗?剩下梅和克莱默能和睦相处吗?我满心哀痛地入睡,醒来时,看到泰勒还活着。
那天是周日,动物医院不营业。第二天是周一,绝对要带着泰勒去医院。
周日晚上,我看见泰勒吃了表面酥脆里面溏心的美味猫粮。过了一会儿,又看见它舔了泥状的小猫零食。猫砂里已经埋了大便。看到它这样子,我心里说,哎呀,哎呀,只要你吃,再高级的鲷鱼、比目鱼零食泥买给你!香蕉买给你!肥鹅肝买给你!想吃什么都买给你!
再讲讲后来发生的事。
爱意是多变的。几个月过去,我像喜欢泰勒那样爱上了梅。我躺在床上打盹儿时,梅静悄悄地走过来,蜷成一小团儿,紧挨着我躺下,那种温暖和爱意是泰勒给不了的,我心里充满了感激。
泰勒生病的几个月后,再一次出现同样症状,这次连梅也病了。两只猫都在吐,最开始吐了猫粮,后来吐的都是猫草,变成了蔫蔫的两团儿。就在那时,我发现植物里毒性最强的常绿大戟的盆土被挖过了。捅捅龟背竹的土(看看干湿),手指直接捅到了软猫屎(平时不软的,看来它们来不及去猫砂盆了)。再看其他花盆,全部被挖过,上面有猫尿。我对女儿说了这件事。“有毒植物最好送出去,不要养了。”女儿说。我不假思索:“那可不行,都是我精心养育的大戟和龟背竹。”女儿听后说:“你这态度,难以理喻。”(都是文字输入。)女儿们认为,猫和植物相比,当然是猫优先。如果养猫,最好放弃植物。
我不知所措,如果没了植物,我就不是我了。同时,放弃养猫也不可想象。后来我买了防猫的“这里不行垫子”,给所有花盆都配置上,再把木筷掰出尖锐的木茬,插进盆土固定住,每次我浇水剪掉枯叶时,先把猫赶到其他房间,绝对不当着它们的面做,比以前用心百倍,拼命谋求着猫与植物的共生。
冬雨天
沟堑分开了我与学生
昨天,在早稻田讲完了最后一节课。
三年,似长亦短,充实紧密。
一下子就虚脱了。我欠着文稿,得带克莱默去散步,现在不是虚脱的时候,但就是没有力气站起来。这几周家里脏乱,厨房乱七八糟,人的卫生间里到处是猫砂,植物挂着枯叶,自从猫来以后地板上摆满了东西(玩具老鼠和玩具残片、纸袋和纸箱等),所以莫(扫地机器人)无法打扫。
最后一堂大课结束得平平淡淡。学生们在网上倒是说了“谢谢老师”,这种话他们每星期都说,没有特别感。现场教学时,学期最后一节课后大家会鼓掌,所有眼睛都看着我,而现在我说一句“好了,就到这里”,点击按键,关掉Zoom的瞬间,所有人都消失了。
最后一节演习课(创作诗和小说的课程)结束后,我们开了网上酒会。演习课是一个大约四十人的班,平时分成小组开集体研讨会,用LINE群交流,互相都很熟悉,大概有二十几个人参加了酒会。
也许有人认为,集体上网喝酒有什么意思。不要小看哦,我们是喝无酒精饮料也能沉醉一番的人,哪怕是赛博酒场,大家喝的都是真酒,货真价实喝得醉醺醺的,开心地聊天,让我记住了一起喝酒是这么愉快的事。
话说回来,长时间和年轻人在一起,假扮年轻,说年轻人的话,这种事非常累。但非常非常有意思。我们聊最近在听的音乐,他们听的那种都跟念咒似的,我根本听不懂。说到漫画(很多孩子不看漫画,这让我很吃惊),我最多知道《鬼灭》什么的。
就是这种感觉。很有趣,非常有趣,非常累但有趣,三年来一直是这种感觉。
三年来,我一边当老师,一边做诗人,手里还有与从前同量的约稿。坐在电脑前干自己的活时,装载着学生们的诗和小说的邮件源源不绝地飞来,发出“叮!叮!叮!叮!”的声响,势要撞碎玻璃窗。我精力集中不起来。
因为全都结束了,我现在可以老实交代,我曾经停过一次课(按学生的说法就是旷工)。
那次交稿最后期限在即,怎么也做不完,我被逼得走投无路,睡眠不足。然后心一横,给大学的管理处打了电话:“喀喀喀……我感冒了……喀喀……”对着电话表演了口技。对方说“停课?好的,请多保重身体”,总之旷课是不得已而为之。
现在全部结束了,说实话,我很寂寞,甚至想把旷掉的一节课补回来。想过一辈子那种生活。哪怕一辈子不能集中精力干自己的事,要读无休无止的学生作业、诗和小说,为给学生写反馈评价而烦恼,我也愿意。
在某种意义上,现在比女儿们离开家时更寂寞。毕竟学生人数众多。我只有三个女儿,这边有几十人,算上大课共有几百人。
日语中的表音文字,一个词有汉字的情况下写作平假名,是比较随意、亲切的做法。
日语中对医生、教师、律师等知识分子的尊称。
几十人甚至几百人快被新冠危机压垮了,一齐哭着张开嘴,喊着老师老师老师(就像待哺的雏鸟,但没有出声)。他们给我写邮件时,很多人用平假名 写了“先生” 两个字,或者用平假名写我的名字。据说,他们称呼其他老师都规规矩矩地使用汉字。所以他们叫我“老师”,可能是表音以上,表意未满。有一次,一个男生不小心叫了我“妈妈”。说完他快羞死了。
不久前,一个学生消失了。我用LINE联系过,发过邮件,都没有回音。我很担心。
到了夜晚我渴望听到人的声音,所以放着网飞和亚马逊Prime当背景音。有一次传来穿越故事《古战场传奇》的台词。
People?disappear?all?the?time.
人真的很容易消失。
我脊背生寒,连忙用LINE联系了其他学生,请其帮忙去消失学生的公寓看看。万一发现尸体肯定会留下精神创伤,不要一个人去,和人结伴去吧。我说。这个学生平时写作,这件事将会反映在其作品里吧,我想。
消失的学生没有变成尸体,还活着。“现在不要紧了,之前状态真的非常差”,学生这么联系我。我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不光这一个。好几个学生都如此消失了。就像公猫遽然离家,销声匿迹再不见回来。从前年轻人遽然走上战场(大概因为阵亡)再不见踪影。这种学生我也无能为力,我以这种距离感,守护了他们三年。
春忧吗?
那就大刀阔斧地写诗吧
濑户内寂听(1922—2021),作家,僧人。
寂听 老师说过“要写成小说”。她与心怀烦恼的人对谈时,必说这句话,对我也说过。我想把小说置换成诗。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先去写诗。也许这就是我在早稻田工作三年得出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