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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藤比吕/译者:蕾克 当前章节:116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0

去早稻田之前,我觉得诗这种东西怎么能教呢。其实我自己在七十年代上过一个“日本文学学校”,一边“被教”,一边开始写诗。那时我是狂妄的年轻女人,认为学校没有“教会”我,而是给了我写诗的契机。我解释不清自己的写作历程,只觉得诗这种东西没办法教。

但是如今在美国和欧洲的大学里,诗歌变成了能教、能学的东西,很多朋友和熟人在大学里教授诗歌,听他们讲,好像很有意思。不过我也想,这又不是练习书法,写诗最关键的东西如何表达呢?三年前早稻田邀请我去教学时,我根本没考虑要去(回日本这事倒是稍微考虑过)。

现在我真心实意地认为,诗是可以教的。当然写诗之人本身需要素质。有些人即使努力也写不出来。而有人在努力之前,就有了柔软的肌肉和二重关节(我在说什么呀)等资优体质。

诗也一样,我想。语言的敏感性和文字的节奏感。只要在某种程度上拥有这种素质,对日语表达有兴趣,努力实践,就能把诗写得越来越好。这种学生我见过不少。

诗的演习教室的气氛非常热烈。新冠之下,社会闭塞,内心压抑的几十个年轻人聚集而来,拼命思考什么是诗;想写派不上用场、不能成为职业、换不来钱的诗。

我的课与其说是“教怎么写诗”,不如说是“给学生写诗的契机”更恰当些。

不用管就能写的孩子,我都不管。写得好的学生,我只能夸赞写得好,一学期就过去了。对了,《鬼灭之刃》炼狱大哥的“赞”表情,我在LINE上用了无数遍。

对于教了依旧写不好的学生,我告诉他“往长了写”,源源不断地写下去,不要点睛金句,不要想着收尾,让语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写着写着,潜意识里的东西会流淌而出,未经构思的语言也会袒现,因为这些是下意识,把到此为止的都扔掉,从这里开始写。

初入门者很容易写那种“啊,某某啊”式的句子,太羞耻了,我立刻让他们改掉。类似小学生作文的套句表达也不行。

爱、正义、真理之类的大词不可以用。不直接上大词,而写出同样内涵,才见诗人真章。

拟声词如果用得不好,就显得特别土,暂时封印,等以后会写了再说。一个学生形容在海边踩着贝壳而行(已经写熟练了的高年级生),用了“噼噼啪啪”(パチパチ),其他同学听后发出了叹息声。

本来,推敲诗句是一种正视自我,可是过分推敲的诗显得冗赘。遇到这种不清爽的诗,我会让学生减字数和行数,“缩短到四分之三”,“写成13×13试试看?”,学生们在纠结中砍掉冗余,表达越来越明晰。

我觉得写诗类似做梦。从前,父亲死后,我想了很久,为什么我抛弃父亲去了美国。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做梦。

因为是梦,可谓荒唐无稽。每晚的梦都不同,后来发觉其中有隐约关联。我发现自己做梦思考了为什么抛下父亲去了美国。梦过多次后,我在某个瞬间明白了。我有理由。一个在内心正中央胶着难解的理由。

我觉得写诗,就是不借由睡眠而踏入梦境。我写正在直面的事,写自己的人生难题,写自己看到的东西。不用为了让谁看懂,读者遇到难解部分自会想象。诗与小说和随笔不一样,诗是自由的。

从过去到现在,我就是如此写诗的。我写身体、内心、性、母亲、他人,写我自己。变成成熟大人之后,我写生孩子、养育孩子、自我迷失、亲人之死,以及我自己。

我把不懂的事、害怕的事都写进诗里,一点一点摸索着往前走。我向学生推荐这种做法,学生们认真地照做了,在一点一点摸索着往前走。

也推荐给大家,“比吕美”式人生难题解决法。我是专业写诗的,在写诗上用尽了技巧,读者们不是专业的,有更直率坦诚的写法。与职业写法相比,大家的写法更本真,离梦更近。

写好了发给我。我会读的哟。地址是比吕美的诗教室@妇人公论。

直接化身春风吧

体重计

前阵子我做了全面体检。

我进早稻田时,就被要求做体检。多次收到“还没有做吧”的提醒邮件,每次我都回复“会做的会做的”,然后忙起来就顾不上了。

体检费用由大学承担。唉,有正式工作的人就是轻松,自由职业的写作者没有任何保护,多么心虚不安。而我又将回到这种心虚的生活中。

既然都最后了,我问学校:“马上就要退职了,还能体检吗?”答复是“退职之前是可以的”。所以我预约了家附近的医院。

我有糖尿病,每三个月做一次检查,在美国也是。在美国需要预约医生,预约之后才能去,然后当场预约下一次。日本不是预约制。我只有打起精神,以不得不做的心情,在医院拥挤的等待区里等候。一想起这个我就嫌麻烦,所以后来不去了。我虽说有糖尿病,但还不到必须吃药的程度。

美国医生每隔三个月告诉我一次:“你的尊巴必须跳下去,不能停。”这就是说,她非常了解我的日常生活。日本医生不把我当人看,不会说这种话。

现在不跳尊巴了。新冠之下也无须通勤了。毕竟是自己的身体,我深刻地感到身体里堆积了很多滞重的东西。

这也是我没去体检的原因。我没有勇气直面事实。后来不得不直面了,结果真的非常可怕。大家听我说。

数值什么的无所谓,我数学不好,所以不在意。虽然有几个数值是粗体红字,不过我都六十五了呀,就那么回事吧。可怕的是数值中一行异常显眼的文字说明。我一眼就看见了。

“过度肥胖”。

我哭着对女儿们说“必须减肥了”(用文字输入的)。女儿们都安慰我。

就没有委婉一些的说法吗?妈,你在美国完全不算胖。还有更专业、更自然的说法吧,比如“体脂微超标”“Above?average”什么的。不过真的用了这种说法,妈你就会不当回事吧,一定是为了提醒你,才故意刺激你的。对呀,说不定就是这样,所以妈妈才受到这么大的打击。

是的,女儿们说得对。我受到很大打击。拿出启动不了的体重计(太长时间不用导致的),换上新电池,并开始每天记录吃了什么。结果发现自己吃得并不多。

如此说来,死去的母亲也很在意发胖。“我真的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吃,照旧发胖。”她一边这么说,一边当着我的面,大口大口吃我买的甜馅面包。

我的饮食习惯不算坏,很注意健康。这阵子迷上了糙米,在糙米里加进去红米、黑米和黍子等谷类和菰米(会先煮好),做成外观可怖的硬糙米饭;放了大量蔬菜的汤;纳豆、酸奶和喂狗的鸡肉;我喜欢的面包房烤出来的谷物面包,还有奶油包和巧克力牛角包……好吧,这里比较可疑。

运动也是个问题。

新冠之下我不想去健身房。不是怕传染,而是不愿戴着口罩运动。还不如我带着克莱默散步。所以我每天走很多路。

最起码每天一万三千步。稍微绕远时一万五千步、一万七千步。而且我走的是山路,虽然标高只有一百五十米,山依旧是山,上去下来走一趟,气喘吁吁的,会出汗,抵得上运动。不过说老实话,这阵子我走路非常慢。女儿们不客气地指出:“妈,你过去快多了。”大女儿说过,二女儿也这么说。

最初她们说这话,是十多年前。十多年前我五十出头。那时女儿们的记忆里还有四十岁的我,走得英姿飒爽,十岁前后的女儿们可能追不上我。所以她们和不再英姿飒爽的我一起走路时,会觉得我慢。

十几年过去了,我现在可能走得相当迟缓。证据就是克莱默总是急不可耐地等着我。

不忙时才有时间走路。到了学期末或最后期限前,焦头烂额的我只能把狗寄养到爱犬教室过夜。这种日子里,某日我无意中发现,我一天只走了十三步。

当然,这是因为计步的手机放在桌子上没有动。不过“十三”这个数字,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只在近处走走的话

母亲的土气大衣就很好

到了春天,家里到处可见粘满狗毛的开衫和套头毛衣。就像过去全家人还在一起生活时,一到春天,掀开暖桌的被子,发现里面落着家人的很多袜子。

暖桌,很久不用了。今年冬天特别冷,再说还有猫,有个暖桌会很好玩吧,我上网找了,最终还是没买。

今年冬天确实很冷。

所以我想起了套头毛衣,想起了暖桌。这几年,不对,可能更长时间以前,我不再穿羊毛质地的毛茸茸鼓鼓囊囊的暖和毛衣了。

2018年回到日本后的两年间,我往返于东京和熊本,本应感受到异于常春的加州的寒冷,不过熊本气候温暖,而东京的地铁又太热,要脱了大衣拿在手里,在大学讲课时,兴头上来我经常脱衣服,只穿件T恤衫,常被学生问“老师你不冷吗”。所以只有下地铁后走在路上的一段很冷,但只要嘴里念叨“太冷了太冷了太冷了”,还是能忍过去的。

其实我是变温动物。不对,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与其他人相比,可能我的温度舒适区非常狭窄,永远觉得不是太热,就是太冷,所以要频繁穿脱衣服。家人也这么说我,而且讨厌我这样做。那种套头的毛衣穿脱太不方便,所以我早已不穿了。

年轻时我总是穿得很少,五十多岁时赶上更年期潮热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变得非常怕热,更年期顶峰时,我就像冬天也只穿半袖T恤的小学生一样,穿得非常少。后来彻底闭了经,现在又过了很多年,依旧和更年期时一样怕热,仿佛保持着怕热峰值直接冲进了六十岁。

今年好像不太一样。我新买了电热油汀,因为用了二十年的老油汀坏了,新的是个室外也能用的强力型。平时这个全天开着,家里充满了近年未有的温暖。一只猫蜷在油汀前的筐里睡觉。克莱默有张电热毯。另一只猫在电热毯上伸长成了一个长条。

今年冬天很冷。我查了一下我回来后的这几年的冬天气温。从2018年初冬,到2020年冬末,两个冬天都很暖和,只有几个夜晚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但零度以下在今年成了常事,有几天甚至降到了零下四五度。

因为新冠,我不去东京了,不再乘坐公共交通,平时不是待在家里,就是在河滩或山上散步,热的时候热翻,冷的时候冷死。去年夏天,我总在气温降到二十九度以下的深夜出门,养成了深夜散步的新习惯。严冬零下三四度的深夜里,我穿得鼓鼓囊囊,带着克莱默在黑暗中前行。

我有一件羽绒服,十几年前在加州买的。我住在南加州,平时基本上用不着,海边风大,为了御风才偶尔穿几次。冬天去柏林和奥斯陆时带去过,但是衣服是为加州那种环境设计的,太薄,里面还得套几层厚毛衣才抵得住真正的冬寒。羽绒服有种封闭感,虽然方便,我总是喜欢不起来。今年在熊本也穿了几次,十几年前的老物件了,早就旧了。

深夜散步反正不会遇见别人,这时,我穿母亲的大衣。

因为是母亲的大衣,毫无疑问是便宜货。但又轻柔又暖和,穿起来很舒服,仿佛被什么包裹着。刚开始穿时还能闻到母亲的气息,既像体味,又似香水味。母亲的气息逐渐消失,现在只剩了我的气味。母亲比我个子高,比我胖,大衣宽大,能完全遮住腰身,里面无论套几层东西都不显。母亲似乎很喜欢这种感觉,同样款式她有两件。所以在实在寒冷的夜晚,我套穿过两件大衣。

东京地名。巢鸭因为聚集了众多老年人喜欢的商店,因此被称为老奶奶的时尚中心。

这件大衣是她什么时候买的呢?她八十出头卧床不起,那么应该是七十五岁以后买的,我现在六十五岁,年龄上相近。不过我对母亲不仅有偏见,还有刻板印象,而且衣服本身是胭脂色里掺杂着灰,非常巢鸭 ,外形线条圆乎乎的,像件割烹衣,有种刻板的女人味儿,我总觉得这件衣服老气得简直可怕,所以不想在人前穿。话虽这么说,好几次我穿着它去了附近的超市,有一天看到映照在什么上的自己的身影,虽说现在是新冠特殊时期,我这副样子也实在太那个了……于是在冬天临近结束时,趁着某牌子打六折、买两件再打八折的机会,买了大衣和毛衣。新衣服很适合我,不过深夜散步时,我还是穿着母亲的大衣。

我在大衣、毛衣、油汀和猫等温暖物件的包围下,感觉好舒服啊。又忍不住想,莫非我这是更年期之后的新症状?应该叫“后更年期”?或者,我进入了真正的初老期,和世上大部分高龄人士一样,只是怕冷,喜欢多穿衣服而已?

春之夜

动物植物的天堂

有一个词叫Hoarder。

收养了超出正常数量的猫和狗,无法给予适当照顾的人,被称为Hoarder,动物囤积者,辞典里如是说。这不就是我吗?我不就有囤积症吗?

看我家就知道了。先说植物,远远超过“业余喜欢园艺植物”的范畴,家里更似园艺商店。

这阵子我不似从前,物欲锐减,唯独植物还是想买的,还想买更多更多。以前每隔几个月就要去园艺店大举采购一次,养猫后不采购了。植物会长大,会枯死,需要补买或换盆,就像更换队员。我站在园艺店里四下张望,我没有的植物、我虽有但状态更好的植物便自动跃入眼帘,我只有一一拿过来,已经不是购买了,更接近“领回家”。我把车里塞满,如载着一车森林回家,回去后把家也变成森林。

猫和狗也如此。我心里想着就要一只猫,结果带回来两只。狗现在虽然只有一只,但过去养过多只。狗会带着狗友回家,有时我连狗带友一起带出去散步,喂它们吃饭,有时还收留它们过夜。孩子也一样,我和前夫都是独生子,觉得一个孩子就够了,没想到一眨眼有了三个孩子。孩子的朋友也会来,还有人长期住在我家。

这几年我身边有大学生。我想,与其和一两个学生亲密交好,倒不如像波妞妈妈那样一下子和几十甚至几百个学生粗略交际更省心。

前面我写过疲惫时会看生协团购的货品单,现在也在看。现在还看另一个网站,就是熊本动物保护中心的领养狗的页面。我没打算领养,只是经常漫无目的地看,做做白日梦。

若要领养,先决条件是能与克莱默和睦相处。上次,我看到混了土佐犬血统的十岁母狗,还有一条德牧和拳师犬的混血五岁公狗,觉得这两只挺不错的。我一边和克莱默散步,一边想象着眼前若是再有一只将会是什么情形。光这么想象一下,脚步都变得轻盈了。

前不久看见一只贵宾犬的串串。贵宾犬应该不难养吧?照片上的小狗腿上沾满了泥,白狗看似灰狗。有那么两天,我兴致勃勃地想象了这只泥污污的小脏狗和克莱默一起玩的情形。它很快就从名单上消失了,被领养走了吧。

这种情景我在哪里见过,或者我的记忆里有过这种兴致勃勃。到底是什么呢?想起来了,是父亲买了彩票,兴冲冲地对我说如果中了奖,要买这个,要买那个。

父亲没有对妻子即我母亲讲。因为母亲会说“能中奖才怪呢”。所以父亲对女儿我讲了,女儿我不会说“不可能中奖”,只会和父亲一起做梦,要买这个,要买那个。后来当然没有中奖,只拿回三百日元。区区三百日元尤显凄凉,父亲和我的美梦一下子漏了气,瘪了。

我当然没有忘记还在加州的尼可。政府检疫中心官网上写着,从海外带狗进入日本,法律上算作狗的进口,带出国是狗的出口。进口要走烦琐而严格的手续,费事、花时间、花钱。去年离早稻田工作结束还有一年时,我提前做起了进口尼可的准备。但新冠一来,事情暂停了。如今我重新开始,半年后就能备齐进口所需的证明文件,年末趁着放假回加州,就能把尼可带到日本。所以我刚开始准备文件。

无论如何,那是一群待领养的狗。不久前我不光做了空想白日梦,还迈出了真实的一步。

照片旁附着说明:“此犬尚未习惯与人相处,需要耐心驯养。”照片上的笼子里,蜷缩着一只小狗,一脸已对活着不抱任何希望的失意表情。它简直就是另一只克莱默。克莱默也被无数次说过“此犬尚不习惯与人相处”,我依然领它回了家。其实我的女儿们也一样。

那么,这只遭遇了很多欺负、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对未来不抱任何想法的绝望小狗,如果来了我家,在克莱默、泰勒和梅的围绕下,将会有什么变化?

想到这里,我给保健所打了电话。接电话的人吞吞吐吐地告诉我,现在很少对流浪狗做消杀处理了,不过有的狗实在无法驯养,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也很难说……这话他只说到一半,接着他告诉我,相关负责人今天不在,周一上班后会给我打电话。我等着这个电话。我打电话时是周五,我等了一个周末。周一,没有电话打进来。

我明白领养一只狗要背负何等重责。所以保健所的人如果彻底忘记了电话的事,倒也不是不可以。我也想过再次打电话催促。我想给女儿们发去照片,告诉她们,看,就是这只小狗。女儿们肯定会批评我。所以,我还没敢发过去。

花瓣

乘着风自由地飞吧

早稻田举行了毕业典礼。很萧瑟寂寥的一场。去年因为新冠,毕业仪式被取消;前年我不知道有典礼这回事,回了美国。这就是说,今年这一场仪式,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

“不知道有典礼这回事”,我这么写了。其实很可疑。一般来说,日本的毕业仪式在三月末举行,这是常识。可是我长年住在美国,毕业仪式要在五月举行已经烙进了脑子里。

别看我这么说,还是很可疑。我有三个女儿,我只参加了二女儿沙罗子的大学毕业典礼。大女儿鹿乃子说:“毕业典礼那种东西,我自己都不去,妈你来了也白来。”小女儿小留的毕业仪式被我忘得一干二净,我和别人定好了要在日本参加一项不能缺席的工作。小留埋怨我,我记得自己找借口说“毕业仪式难道不是三月举行吗”。

所以我对毕业典礼这种东西没有感情,我自己毕业时,穿了件牛仔上衣和一条破洞牛仔裤。与我同年的枝元小猫则说她穿了件“一看就知道是嬉皮士”的裙子,下摆破破烂烂的。那个时代就是这样子。

仪式当天,我去了早稻田户山学区,因为已经离开了研究室,那里其实没有我的地方,仍有一些学生跟我打了招呼:“啊,老师!”

现在日本女大学生毕业典礼通常上身穿传统和服,下身穿袴裤。

很多人穿了袴 。大家原本就美丽可爱,现在更是花心思挑选了袴或和服,做了头发,插了发饰,变得可爱、美丽、炫目,让人不禁屏住呼吸。不过,大家越花心思打扮,就打扮得越雷同。袴的搭配方式雷同,发型仿佛出自同一家美发室。更重要的是都戴着口罩,遮住了最重要的部分,更分不出谁是谁了。看上去简直像偶像组合,不是WSD48,就是夏目坂46。

我能担保,这些孩子不仅原本就可爱,还非常聪颖,充满才华和个性。所以觉得这样子有点儿可惜,不过这就是青春吧,我也很羡慕。

男生穿着求职时买的西装,看上去也很雷同,个性不见了。不过,也有人穿着马里奥兄弟似的背带裤。有人一身笔挺西装,光脚穿着木屐,让我赞服。

真是一场寂寥的毕业典礼。好像只来了一半学生。仪式气氛也渐显萧索。主任教授做了简短讲话,其他老师没有发言,老师和学生脸上不见笑容,只是——

1.?点名,学生站起来,走到工作人员处;

2.?出示学生证,验明正身;

3.?走到前面,从教授手里无言地领取学位证书(此处众人鼓掌,掌声稀落);

4.?用自助方式,从一旁堆积的学生证套和印着老师赠言的宣传纸里各取所需,返回座位。

我能做的只有拼命鼓掌。无论是认识的学生,还是不认识的,我都用力鼓掌,拍红了手。仪式后和几个学生合了影,平平淡淡地道了再见。

迄今为止,我在毕业仪式上一次也没哭过。其实葬礼也一样。在父亲葬礼上我哭了,因为那是父亲。在夫、母亲和关系亲近的年长之人的葬礼上,我送上临别祝福:一生辛苦了;人都会死的;最后一刻终于到来了;您度过了壮丽的一生。

早稻田的这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可能是我忘记了其他快乐)。年轻时我在浦和的市立中学当过老师,觉得教师是我的天职,不过那时我忙着与有妇之夫恋爱,忙着写作,忙着干自己的事,心思不在教学上。我后悔那时没能尽全力。

所以在早稻田担任教职后,我下定决心,这次不能做后悔的事。虽然因为赶最后期限而旷过一次工,虽然没能给所有学生回复邮件,虽然学生发来的诗和小说我只粗读了一遍,虽然没能在所有学生作业上写下感想,但我拼过全力了。比照看年迈的父母,比几次结婚,都更拼命,更没有留下遗憾。

今后我和学生还会交往下去。等他们以后离婚时,为育儿苦恼时,为抑郁症挣扎时,为依存症苦恼时,会想起我,会给我写邮件或发LINE的,我想。所以现在的暂时离别不是哭泣的理由。

就这样,毕业典礼结束了,我回到熊本,一打开家门,先有“妈,我好想你啊,想死你了”的克莱默扑过来,再有嘟囔“哦,妈回来了”的两只冷脸小猫。它们的身后,在房间的最里面,前面说过的那只小狗,静静地露出了脸。

仔细问过后得知,这只小狗是市里捕获的野狗群里的小狗崽。我按捺不住,去保健所把它领回来了。一想到我有一起生活不到一年的两只猫,有克莱默,有植物,有被搁置三年的某项工作计划,有不知还能工作(写作)几年的担忧,日渐衰老的体力,就没有时间悠闲。照看几百个大学生根本不算什么,我现在忙得要命。

后记

日本的一种古典短诗,由“五—七—五”三句共十七字音组成。编者注。

写上上一本《闭经记》时,我试着把每篇标题统一成了俳句 式样。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装傻,“我知道这只是文章标题呀,不是写俳句啦,只是弄得很像俳句”。那次真的很愉快。比如“缓慢地?走下坡道?路上荒蓬丛生”“天寒地冷?母亲的咒?女儿的老去”“岁暮?响起一声?问候礼物送到了”……我觉得挺不错的。

写上一本《身后无遗物》时,最开始我也用了这种类似俳句的格式,然而现实过于残酷,从某次开始,我把标题设定成“夫,真的不行了”,后面就回不到俳句风格了。

现在现实和生活已平稳下来,所以我还是想用俳句式的标题,但不知为什么,不如《闭经记》时写得开心,越来越觉得是负担,正准备撂笔不写时,忽然想出一个好主意:对啊,可以找学生帮忙!

正好有学生在做俳句。平野皓大和柳元佑太。我求他们“帮我给文章起个类似俳句风格的标题”,他们很痛快地答应了。我写好每篇后发给他们,两人分别写出几句,供我挑选。很难选。他们好不容易写出来的句子如果没被我选上,他们会不会失望?我正这么想呢,两人告诉我,他们参加了俳句社,平时在句会上写出的句子,有时入选,有时落选,家常便饭,他们早习惯了。

有时我给他们提意见:“这句作为俳句很不错,毕竟是文章小标题,再写得好懂一些!”“再明快一些!”学校考试期间总是等不到两人的回信,我也忍住烦躁自己写。结果被两人毫不客气地挑刺,“太懒散了”“明显是外行写的俳句”,批得我垂头丧气,同时也觉得有趣。这次请他们批改了我写的全部句子。

皺の手でちぎるこんにゃく盆の入り(皱手撕魔芋?盂兰盆节到了)

不错,表达出了盂兰盆节食物的美味气息。(平野)

不好也不坏,平淡无奇地表现了盂兰盆节。(柳元)

もういうなわかっておるわ“暑い”だろう(不用再说了我知道“热死了”对不对)

“再”多余,不要也说得通。(平野)

您的思考能力被暑热摧毁了吧。(柳元)

しみつきのマットレス敷く露の秋(铺上污渍斑驳的床垫?白露之秋)

慢吞吞的劲儿让人联想起污渍的黏糊感。(平野)

看不出写的是室内还是室外。(柳元)

バンビロコウ水面にうつる月の影(幅广怪?水面上的月影)

太耽于抒情。月影似乎多余。(平野)

是幅广怪映照在水面上?还是月影?(柳元)

晚夏過ぎて顔も体もしぼみけり(晚夏过后?颜和体开始瘪了)

有汗流浃背感,还不错。(平野)

把“晚夏”注音成“尊巴”,太牵强了吧,助词显得冗长。(柳元)

身に沁むは?WhatsApp?か?Skype?か(WhatsApp也好Skype?也罢?都刻骨情深)

俳句中必定要有一个季语。季语是指用来表示四季及新年的季节用语,如“东风”“樱”“蝉”等。编者注。

“身に沁む”是秋天季语 “身にしむ”的变形吗?(平野)

WhatsApp、Skype和身に沁む的搭配组合太新奇了,不自然。(柳元)

細道をたどりたどりてきのこ粥(走过漫长小路?抵达一碗蘑菇粥)

稍显笨拙的感觉和句子内容很贴合。(平野)

“たどりたどりて”的用法太像外行做俳句……(柳元)

くすり湯に入ってぽかぽかあったまる(泡个药浴?好暖和啊)

有种过度装幼稚的感觉。(平野)

葛汤就是暖身的,还用说吗。(柳元)

白和えやほうれんそうが入って春(豆腐拌小菜?放进菠菜即春天)

最好不要用“春”结尾,换其他方式表达得更巧妙一点就好了。(平野)

菠菜原本就是春天的季语,后面的“春”去掉也行。(柳元)

人は死にヨモギは残る荒野かな(人会死?艾草依旧旺盛于荒野)

坦率地写成“冬野”或“枯野”怎么样?(平野)

对比太鲜明了,显得做作。(柳元)

春一番のぼり階段浜松町(初春的狂风?攀爬滨松町的台阶)

改变语序,“春風の階段のぼり浜松町”更顺畅。(平野)

名词罗列太多,不流畅,可惜了!(柳元)

絶望の大安売りだいもってけドロボー(我的绝望便宜卖了?都拿去!臭小偷)

“だい”多余,想换成季语修改一下。(平野)

凭着一口气硬写出了这句,厉害,佩服。(柳元)

ボヘミアンラプソディして桜かな(波希米亚狂想曲里?樱花盛开)

“かな”很别扭。“桜”太平淡了。(平野)

季语起到作用了吗?怀疑。(柳元)

クレイマーあたしといたいかクレイマー(克莱默克莱默?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不是俳句,更像嘟囔。把重复部分换成季语就好了。(平野)

没有季语,后面的重复部分没起到作用。(柳元)

青梅をもぐ母ありて娘あり(摘青梅?如母如女)

“て”滞涩了句子的气脉,改成“もいて母あり娘あり”如何?(平野)

应该再描写一下母女的情形。(柳元)

夏野原ゆめゆめ右折はするまじく(夏日原野?再也不右拐了)

“は”显得冗长。(平野)

措辞虚张声势。(柳元)

いちめんのクレオメオメオメあの日暮れ(那个日暮无边无际的醉醉醉蝶花)

这句本来就让人想起暮鸟的诗,“あの”多余,不太好。(平野)

“あの日暮れ”不够紧凑。(柳元)

娘来て娘帰り夜寒し(夜寒?女儿来了女儿走了)

夜寒的表现太常见了,不过是一句质朴好句。(平野)

把女儿离开后的寂寞寄托进寒冷,显得有点俗。(柳元)

夏星をニコもとほくで見てるだろ(尼可也在远方?眺望夏夜之星吧)

太像散文。(平野)

有点敷衍。让事物代言感情比较好。(柳元)

秋惜しむタイとヒラメとちゅーるかな(秋将尽?鲷鱼比目鱼和猫条)

用“かな”的做法很无聊,喜欢。(平野)

是一首猫会喜欢的俳句!(柳元)

“思考能力被暑热摧毁了”,“稍显笨拙”,“无聊”,两人畅所欲言。从某种角度看,这就是我在早稻田的三年。

只写类似俳句的标题不足以让两人发挥实力,他们一定不耐烦了,来来,让我们看看他们认真写出的实力之句:

虫籠や昼のつぺり隅田川。(平野皓大)

秋虫鸣声响起时

白日懒散

漫步隅田川

夜の阿蘇山とろろ泡噴くは音も無し(柳元佑太)

深夜阿苏山

沸烟细密

腾空无声

本文在《妇人公论》杂志连载时承蒙中央公论新社小林裕子女士多方关照,结集出版时承蒙同社横田朋音女士多方关照,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为本书画插图的石黑亚矢子女士描绘的比吕美犬、克莱默犬、不时露脸的枝元奈穗美犬,还有高桥源一郎犬,都生动鲜明如照片。做手术之前露着蛋蛋的小猫们也可爱得要命,感谢!

2021年5月

伊藤比吕美

本书文章最初以专栏方式刊载于2018年8月28日—2021年5月11日的《妇人公论》杂志,现经修改编辑结集成书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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