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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拨云开雾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胡环 当前章节:14603 字 更新时间:2026-5-18 01:24

“我们该从哪儿入手呢?”

祖父江偲盯着摆在两人之间的取材本,一副无计可施的可怜样。

“可以说,碆灵大神是一切的根源。”

听了言耶的话,祖父江偲一下子瞪起眼来,眼神中满含期待。

“及位廉也调查的事也是关于碆灵大神的。老师,您查明这个秘密了?”

“准确地说,是关于唐食船的秘密。我认为,如果搞清了唐食船的本来面目,那么围绕碆灵大神的所有谜团自然就能解开了。”

“到底是什么啊,那个唐食船?”

“我总觉得它叫船而不是船。毕竟这只是我个人的直觉,可能事实并非如此,但我还是想顺着这条线往前走走试试。”

“明白了。”

“当年的犊幽村一说到船,想到的就是现实存在的近岸捕捞的小渔船与可以航行在牛头湾中的帆船,以及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传说中的唐食船。位于两者之间的是碆灵大神祭时的“唐食船”、亡灵船,以及村里的神社、地藏等地方供奉的笹舟。”

“位于两者之间的船?意思是虽然现实存在,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船,对吧?”

言耶点点头,好像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说到这些船,我漏了一种,嗯,对,还有一种。”

“哎?还有?”

“与犊幽村没有直接关系,也不是实际出现过的船。”

“那在哪里出现过?”

“在净念的讲述中。他在‘物见之幻’中提到过。”

“到底是什么船吗?”

“补陀落渡海的小木船。”

“啊!我想起来了!”

言耶没说话,一直盯着祖父江偲看。

“怎,怎么啦?”

“咱们进入犊幽村的最后一道关,你还记得吗?”

“什么?”

祖父江偲一时有点失神,不过马上明白过来。

“啊,您说的是那座吊桥吧。”

“嗯。当时我们三人还担心它是不是安全,所以让你先过。”

“哼,我可一直记着呢。”

“当时你怎么想的?”

“您这是要翻旧账吗?”

祖父江偲吃惊地看着言耶,可言耶不为所动,继续追问。

“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好像说的是,拿我以身试险吗?”

“你是怎么表达的?”

“这个……好像是……竟然拿本小姐当活祭品?”

“补陀落渡海是佛家的舍身修行,但是据说也有些僧侣并非自愿,而是被强制推上小木船漂向了茫茫大海。”

“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活祭品吗?”

“传说过去犊幽村举行碆灵大神祭时,村里的女孩子会消失不见。”

“啊!不会吧?难道……”

祖父江偲一副不愿再听下去的表情,可言耶依然平静地说道:

“其实,唐食船就是补陀落渡海的小木船,载着可怜的女孩子在茫茫大海上随波逐流。犊幽村的先天地理条件决定了本村的渔业根本得不到发展,从而全村人陷入赤贫,于是村民便向大海献上活祭品,祈祷渔业丰收。如果当年真有这种野蛮风俗的话……”

祖父江偲惊恐地看着取材本。

“那,那,狼烟场、远见岭、瞭望塔到底因何而建?”

“为了不让外人看到流放小木船的场景。尤其是过往各藩的帆船中,很有可能乘坐着藩里的官员,虽说是其他藩的,但毕竟是官府人员。要是活祭品的事暴露了,那可不是一两个人的罪过,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为什么举办碆灵大神祭的日期不固定?”

“因为要等待台风。当然不是等台风最强劲的时候,而是等海上稍微起点风浪,易于流放小木船的时机。”

“在海边烧制海盐是为了什么?”

“起到送神火 1的作用。下角的炉灶多于上角的炉灶,是因为碆灵大神的岩礁靠近下角,从海边朝着那个方向流放小木船。”

“嗯,当时宫司和老师乘坐的小船正是从那个位置出发的。”

“这样一来,为何只有男性才能参加碆灵大神祭的疑问也有了答案,因为母亲难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生生流放。”

同为女性,祖父江偲能感受到母亲们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伍助听到的咆哮、盐饱村人听到的男人喊叫、祭祀时那种‘轰——轰——轰——轰隆——’的嘶吼,就是流放木船的男人们的喊叫声。”

“就算如此,声音也太大了吧。”

“你想啊,女孩子们被强行塞到木船上,一定会不停哭喊。那样喊叫就是为了压盖孩子们的悲鸣。”

“可恶!”

祖父江偲的表情凝重起来。

“难道临近的盐饱村从来没发现过吗?”

“横亘在两村之间的是连绵不绝的断崖峭壁,所以盐饱村的人才会误以为声音是从崖壁那里发出来的。当时的犊幽村可以说完全是一个陆上孤岛,正因为如此,那种不愿被世人所知的活祭品祭礼才得以秘密进行。”

“明明那么大的骚动,可如今参加祭祀的男人们竟然都沉默不语,这是怎么回事?”

“及位廉也写在记事本上的那句‘一切皆相反?’我的推理也能解释得通,他说的是整个祭祀仪式。所以咱们现在看到的就是,祭祀的男人们都保持沉默不语,狼烟场、远见岭、瞭望塔上也没有狼烟和火把。碆灵大神祭试图通过完全与补陀落渡海仪式相反的行为来避免遭报应,祭祀翌日开始休渔三天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本来就是想通过献上活祭品祈祷渔业丰收的,按理说不是应该趁势赶紧下海捕捞才对吗?”

“太,太可恶了!”

“伍助的祖父说‘唐食船的周围乌泱乌泱地跟着亡灵’,现在我们能想明白了,这并不是无稽之谈。”

“还有‘不管愿意不愿意,总有一天你会体会到碆灵大神的可怕’,他爷爷这么说是因为伍助长大了就不得不成为参与流放木船的一员,对吧?”

“竺磐寺的住持对净念说‘等那一天到来时或许你就明白了’,意思是说等净念融入犊幽村的生活后,自然而然就能知道活祭品的事了。”

“是因为村民还记得这个残酷野蛮的风俗吗?”

“也或许是说净念待在竺磐寺期间,在与笹女神社打交道的过程中能知道这件事。”

“是吗?”

“这么想来,笼室岩喜宫司说女人不能参与祭祀的话中含义颇深啊。因为女人不是参与者,而是当事人。”

祖父江偲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那碆灵大神是……”

“表面上是祭祀海难者,实际上是为了镇守那些充当活祭品的女孩子们的亡魂。海难一年才那么一回,甚至几年才遇到一回,没有必要如此隆重地祭祀那些海难者吧。当然,还是要祭祀的,不过祭祀的真正内容不同。”

“毕竟还是有罪恶感的吧。”

“及位廉也对住在和平公寓的前川说,蝇玉这个怪物是不存在的,但是它的确令人恐怖,就是因为他知道了碆灵大神的真实面目。”

“看,就是这种表达。”

“神佛分离和废佛毁释运动没能影响到笹女神社和竺磐寺的关系,是因为二者拥有共同的秘密。而且,之所以说犊幽村魔幻场所太多,一切妖怪的根源都是碆灵大神什么的,都是因为这个野蛮风俗的存在。”

“那么说,四则怪谈中只有‘蛇道之怪’性质不同,是因为它发生在閖扬村吗?”

“不,只有这则怪谈是人为的。”

祖父江偲震惊得瞪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看着她那急于知道答案的眼神,言耶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个以后再说。”

于是,祖父江偲转到别的问题上。

“老师您站在远见岭上时,为什么会想到英国的康沃尔?”

“最大的原因是那种极其相似的多崖地形。或许当时无意识中想起‘海原之首’中女孩子消失的事,于是就联想到诱拐人类的人鱼传说了吧。”

“难道就像老师一样,及位廉也竟然也……”

祖父江偲的口气中明显带有不许、不甘等小情绪,从内心里不希望及位廉也和言耶具有同样的想法和能力。

“实际是不是如此,我还不能断定,但我觉得促使及位廉也想到这些的是筱悬小姐。”

“哎——为什么是她?”

“不是说筱悬小姐很擅长游泳,像个河童一样吗?而且她还是神社的巫女。及位廉也可能由此想到美人鱼,又联想到唐食船,最终想到了补陀落渡海的活祭品。”

“那也就是说笹舟代表的就是唐食船。”

“都说招来唐食船的是笹女神社的祭神惠比寿神,再想想海难中的亡者竟然被看作是惠比寿神,还真是具有讽刺意味。”

“唐食船本来是满载食物而来的救命船,实际上却是可怕的补陀落渡海的流放船,上面除了充当活祭品的女孩子,什么都没有。”

“为了自己的生存献上活祭品,然而上天并没有派来什么救命的唐食船,一心祈求渔业丰收,却依然摆脱不了贫穷的命运。真受不了他们的愚昧无知。”

“犊幽村人是什么时候才意识到的这个残酷现实?”

两个人沉默下来。

祖父江偲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突然猛地站起来。

“我去泡茶。”

不一会儿端着茶回来,竟然还端来了一盘点心。言耶没有刻意问她从哪儿弄的这些东西。两个人喝着茶,吃着点心,再次展开了话题。

“及位廉也一定调查出了这个唐食船的秘密。”

“所以被杀了。可是,老师,本来最有杀人动机的宫司大人成了第二个被害人。”

祖父江偲语气中的紧张大概是因为预想到了言耶接下来的话。

“于是,筱悬小姐就成了第二嫌疑人。”

“可是,宫司是她的亲爷爷啊,她怎么可能……”

“不可能是她杀的。”

“对啊。”

祖父江偲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竺磐寺的真海住持了,不过他也没有杀害宫司大人的动机。”

“从保守唐食船的秘密这方面来说,他应该是站在宫司大人一边的。”

“不,住持是否知道这个秘密还是疑问。过去怎么样不说,历史走过了明治、大正、昭和时代,知晓这个秘密的人越来越少,估计最后只剩下笹女神社的人了。”

“嗯,这就是时代变迁吧。”

“不管怎么说,住持不会是嫌疑人。”

“那这样一来,再没有可怀疑的人了。”

祖父江偲脸上再度流露出紧张和不安。

言耶对她说了自己曾跟御堂岛和见崎两位警部讲过的意见,即两个凶手联手制造了非连续杀人事件的推论。

“这个推论可能是错误的,但是我认为将视线从嫌疑人转向被害人的思路绝对没错。”

“什么意思啊?”

“你仔细想想,在这四个被害人中,有没有哪一个是奇怪的?”

“奇怪的?”

“换句话说,就是不同、不一样的。”

“那肯定是及位廉也啦,只有他是外来人。”

“那么,如果从案发方式或案发结果来说,哪一个与其他三人不同?”

“及位廉也、宫司大人、龟兹将、大垣秀寿……”

祖父江偲一个一个地数着。

“啊,难道是宫司大人?”

“为什么?”

“宫司大人从瞭望板坠落到赛场,又被冲进了绝海洞深处。只有他,目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也就是说唯有他,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死亡。”

"……"

“假定宫司大人是凶手,那么对其他三人,他都有明显的杀人动机。”

“这,这……”

祖父江偲被言耶的推理惊得目瞪口呆。

“及位廉也拿碆灵大神祭的秘密威胁宫司大人,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不是索要钱财,但绝对不会干出什么好事来。”

“太卑鄙了!”

“如果只是口头威胁,宫司大人装糊涂打哈哈也就过去了,毕竟没有什么实证。所以,为了加大要挟的威力,及位廉也勾结閖扬村的垣沼亨为首的四个人,协力导演了‘蛇道之怪’的各种诡异事件。”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閖扬村是村镇合并的焦点,如果在那里制造一些让人联想到碆灵大神的蝇玉怪骚动,那么宫司大人势必不能继续无视自己的威胁了。他的目的还是为了要挟宫司大人。”

“太恶毒了!”

“单凭及位一个人做不到这些,但是如果他能诱导垣沼四人出手的话,制造出那些诡异现象不是什么难事。”

“这么说,饭岛胜利在蛇道上四次遇到怪物,就是那四个人装扮的啦。其他妖怪也是他们假扮的吗?”

“不,还不能断定閖扬村所有的诡异事件都是那四个人干出来的,其中一定有误会,有错觉,还有人云亦云的谣传。我感觉有些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是吗?”

“通过不断制造诡异事件给村镇合并泼冷水,再编造一些蝇玉就是碆灵大神啦,其本来面目就是什么之类的谣言,借此威逼宫司大人。”

“日升纺织的久留米好像并没有因此动摇村镇合并的信念。”

“跟他没关系,因为及位廉也的目的并不是阻止村镇合并,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威胁宫司大人。”

“哦,对啊。”

“就算是拿到了钱财,及位廉也那种人也绝不会就此罢手。宫司大人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痛下杀手的。”

“于是,他就把及位廉也领进了竹林宫。”

“我现在想不明白及位廉也是当时就穿着竺磐寺真海住持的旧僧衣,还是宫司大人从寺院里偷拿过去的?不好说,两者都有可能。”

“僧衣很重要吗?”

“宫司大人把及位廉也叫到竹林宫中心,给他讲了碆灵大神和唐食船的真实情况,借此打消了及位廉也的戒备之心,又趁机劝他喝下混入以蛇须草为主要成分的安眠药的酒。及位本就是一个好酒之徒,见了酒一定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待他陷入沉睡后,宫司就离开了。”

“如果只是这样,那他醒来后还是能走出去的。所以,宫司应该是限制了他的自由。”

“可是,及位并没有被捆绑啊。岂止是没被捆绑,他不是还在草地上来回走动了吗?”

“两条腿的确没被束缚,完全能自如活动,但是两条胳膊一定不是自由的,就像耶稣被绑在十字架上那样。”

“怎么做到的?”

“及位右手中不是握着根竹竿吗?那根竹竿是神殿前充当鸟居的两根竹竿中的一根。”

“拔出竹竿的人……”

“不是及位廉也,而是宫司大人。他先把身穿僧衣的及位廉也的两只胳膊左右平伸,把竹竿从一只袖子伸进去,从另一只袖子伸出来,然后用宽大的袖子卷裹胳膊,再用破布巾绑紧。只要手腕、手肘、腋窝三个地方被束缚住了,纵使及位廉也再有能耐也无法自行解开。而且,因为有僧衣袖子垫着,胳膊上根本显不出被绑的痕迹。”

祖父江偲似乎跟着言耶一字一句的描述想象着当时的场景,表情复杂难辨。

“就是说只是上半身被束缚住了吗?”

“不久,及位廉也清醒过来,发现两只胳膊无法自如活动,幸好两条腿没被绑住,于是他站了起来准备往外走。然而,迷宫中的参道太窄了,而且从草地进入迷宫口如同一个直角,两只胳膊平伸的状态下,任他怎么挣扎也进不去,斜着上身也不行,再加上及位本身就有点胖,那就更难进去了。正是因为他不停地尝试强行进入迷宫,所以入口处的竹子上才会留下擦损的痕迹。”

“哎?那种状态……”

“挺像你家的卡伊吧。”

“对,对,它叼着一根树枝怎么也进不去狗窝。”

“就是你讲的那个笑话给了我启示。”

若是往常,祖父江偲听了这话一定又要嘚瑟起来,可今天却很平静,看来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了言耶的推理上。

“草地周围那三处擦损痕迹也是……”

“迷宫行不通,及位廉也就想从竹林突围试试,结果依然不行。焦躁之下,就用绑住自己的竹竿敲打神殿泄愤,但是那种特殊的姿势又无法使上力道,所以留下的痕迹才显得那么弱小无力。”

“难道说……”

祖父江偲一副像是想到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的表情。

“宫司大人给及位松绑是在……”

“对,就是在领我们去竹林宫的时候。宫司大人清楚及位饿死需要四五天时间,所以尽可能地拖了五天。换句话说,我们被巧妙地利用了。”

“可是,他不怕有可能被我们看到吗?”

“没有这种可能。竹林宫的竹子密度极大,从迷宫里根本看不到草地上的情况。当时,宫司一直走在我们前面,我们因不熟悉环境还在参道上迷路摸索时,他已经早早到了草地,从容地伪造了现场。这一切,他早就算计好了。”

“这么说……”

“而且,宫司大人非常大胆。”

“还有什么情况?”

“他还有意把绑及位的那条破布巾展示给我们看。”

“没有吧?啊,对,对,我想起来了,当时我的手被竹叶划破了。”

“宫司大人看到你的手出血了,于是掏出一条肮脏破旧的布巾,那就是用来绑缚及位廉也的布巾。他竟然随身带着这样一条布巾,不能不让人怀疑。”

“什么意思?”

“当然,或许也有纯粹为了帮你救急的原因。但是,那么肮脏的一条布巾,他竟然毫不介意地带在身上,这可与我们印象中的宫司大人的形象完全不符啊。”

“嗯,还真是。我突然有个想法,当时宫司大人掏出那条破布巾,是不是想给老师留点线索?”

言耶闻听此言顿了一下。

“或许吧。宫司大人设下那个计谋,是为了守住村里的秘密,目的在于掩盖及位廉也死亡的真相,让事件陷入迷局。他虽然不后悔自己的行为,但毕竟杀了人,不管怎么说还是有罪恶感的吧,又想到自己一旦被抓,势必影响到筱悬小姐的人生。可能就是在这种左右为难之下,忍不住给我这个外来人留下了线索。”

“我能理解他。”

“刻意在及位的衬衣口袋中留下笹舟,也是想表明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守村子和神社的秘密。”

“嗯,感觉这些都像是宫司大人的行事风格。”

祖父江偲先是感性地慨叹,然后又恢复到理性的腔调。

“接下来的瞭望塔坠海事件……”

“是宫司大人自导自演的。不过,可以说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让蓬莱对警察撒了谎。”

“能让蓬莱听话的,也只有笹女神社的宫司大人了吧。”

对此,祖父江偲没有任何异议。

“龟兹将被杀是怎么回事?”

“宫司大人之所以选择让自己消失在人世间,就是想借这个机会除掉龟兹将。他一直隐藏在笹女神社中,不过没有告诉筱悬小姐。出于对孙女的担心,他密切注视着一切,所以清楚竹利来送信的事,因此先行到达了绝海洞。”

“虽然蓬莱看到宫司比龟兹将先进了绝海洞,但她装作没看见。”“蓬莱再次撒谎,还是为了帮助宫司大人……”

不知为何,言耶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怎么了,老师?”

“宫司大人进入绝海洞之前的这些推理,听上去的确非常合理。”

“是的。”

“但是……”

“什么?”

“我不相信宫司大人能杀了龟兹将。”

“老师,您知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祖父江偲吃惊地大声问道。

“正如筱悬小姐做不到无足迹杀人一样,宫司大人也做不到。”

“等,等等……”

“对,做不到。”

祖父江偲本以为言耶是在开玩笑,但看到言耶极其认真的表情,她明白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老师,那您刚才对竹林宫之谜的解释……”

“并不是只有宫司大人才能做到那些。只要能想出那个诡计,谁都可以完成。这些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问题是杀害及位廉也的动机是什么。”

“如果不是宫司大人,当然也不可能是筱悬小姐,那再没有可怀疑的人了。”

“是吗?如果我说是筱悬小姐呢?”

对于言耶的这个假定,祖父江偲的反应非常强烈。

“不,不可能是筱悬小姐!”

“好,好,筱悬小姐不是凶手,可她是凶手的杀人动机。”

“哎——”

“如果有个人知道了宫司大人被及位廉也要挟的事,但是他不是为犊幽村也不是为笹女神社,而是为了保护筱悬小姐而出手杀人的话……”

“是谁?”

“大垣秀继啊。”

短暂的沉默后,祖父江偲爆发出惊呼:

“怎,怎么可能?他,他是真正的凶手?”

同时,速度极快地、幅度极小地摇晃着脑袋。

“不,不可能!”

突然,又极其笃定地说。

“在及位廉也被杀案中,唯一有不在场证明的就是他,而且,他怎么可能下得去手杀害自己的爷爷?”

“别急,来,一个一个地慢慢理顺。”

言耶平静地看着祖父江偲。

“及位廉也进入竹林宫那天,大垣君没在犊幽村,而是在野津野的鲷两町等着老师和我到来啊。”

“但是,他为了探查九难道进了山。”

“是,是这样。可是,就算他是个腿脚麻利的大男人,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在鲷两町和犊幽村之间往返吧。”

“嗯,如果是专门搬运行李的登山工,或许能做到,但大垣君不可能做到。”

“再说了,他如果没回旅馆,肯定会引起老板的注意,因为他每天晚上都会向老板夫妇讲述探路的情况,这一点,我们也从老板夫妇口中得到了证实。所以,如果那天晚上他没回去的话,老板一定会向咱们提起这事的。”

“大垣君当天就回去了。”

“不可能!”

“除非他真的走的是九难道,才能推断为不可能。”

“什么意思?”

“如果他走的是多喜走过的那条蟒蛇道呢?这样的话,当天就能打个来回。”

“哦,您是说‘竹林之魔’中那个卖解毒药的多喜啊。”

“那条路太过凶险,虽然早就禁止通行了,但也不是不能走。一个大男人走个来回,估计不会有太大问题。”

“或……或许吧。”

“只是,可能会累得精疲力竭。”

“嗯。”

“所以,咱们来到笹女神社的第一天晚上,他极其疲累。以至于第二天早晨都起不来床。当时,我还以为他是因为去探查九难道才那么累。”

“可是,大垣君不熟悉竹林宫的情况吧。”

“你忘了?宫司大人在竹林宫前说过一句话,‘秀继还是小时候来过呢’。那就意味着他曾进过竹林宫。”

“好吧,就算是这样,那他能想出那个十字架诡计吗?”

说着,说着,祖父江偲的脸色大变。

“不会是……难道……”

“怎么,想起来了?在来这里之前,祖父江偲小姐你可是给他讲过家里的小狗卡伊的趣事,所以他受到启发想出了十字架计谋。”

“怎么会……”

祖父江偲沮丧地垂下脑袋。

“他去给及位廉也松绑,恐怕是在那天黎明时分。那天我也累极了,当时睡得比较沉,从而没注意到他的动静。”

“听上去很有道理,可是……”

“他在现场留下笹舟,我觉得出发点与宫司大人是一样的,不过他要保护的只是筱悬小姐,而不是什么神社的或村子的秘密。”

“可……可是……”

祖父江偲仍然坚持据理力争。

“如果说他是为了保护筱悬小姐而杀害了及位廉也,那为什么还要杀害宫司大人呢?这样别说什么保护了,反而无情地伤害了筱悬小姐,让她陷入无尽的悲伤中。”

“你听说过‘杀人成癖’这句话吗?”

祖父江偲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想到宫司大人将是他恋爱路上的阻碍,所以杀了及位廉也后已经丧失理性的大垣君决定除掉宫司大人。”

“他是怎么做的?”

“碆灵大神祭的当天晚上,大垣君离开咱俩外出了,说是去请示强罗五人众允许我们留下来。”

“是的。”

“就是那个时候,他通知宫司大人去瞭望塔。宴会上人来人往,他随便找个人带个话就行了。而且,也不用担心被蓬莱看到,因为蓬莱从来都是日落而息。”

“去瞭望塔干什么?”

“杀人啊。”

“哎——等等,老师,宫司大人不是第二天早上才坠海的吗?”

“不,碆灵大神祭的当天晚上,宫司大人就被杀害了。”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祖父江偲的脑子彻底乱了。

“虽然我不清楚他具体采用了什么杀人方法,但从现场没有留下血迹这点来判断,应该是先用装满沙子的袜子击打头部致使宫司大人失去意识,然后又把他勒死的。”

“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天在海边观看祭祀的准备工作时,我和他的鞋子里都灌满了沙子,沉得走都走不动。”

“如果他是根据那个体验想到了这种杀人方法,还真是了不起。”

“有什么可赞叹的!”

看到祖父江偲怒气冲冲的样子,言耶放下心来。

“他在瞭望塔上杀害了宫司大人后,把尸体挪到柜子和墙壁之间,摆成背靠地板、双腿盘起来靠在墙壁上的姿态。”

“为什么要摆成这样的姿势?”

“柜子原本在瞭望塔小屋的东北角。把双腿盘起来靠在北墙上,再借用东墙和柜子的后壁夹住尸体以保持姿势不变,然后再把双手拿到胸前摆成合十的样子。这样,即便尸体滚倒在地板上,越过柜子看过去,无论是谁都会马上联想到歪倒前是背靠北墙盘坐的姿势。”

“死后僵直!”

“厉害,不愧是祖父江偲编辑啊。所以,整整一天,没有任何人知道宫司大人的去向。尸体僵直的缓解大概出现在死后三十到四十小时之间。我想,这些知识是大垣君担任我的责任编辑后学到的。”

“哼,还真是勤奋好学。”

祖父江偲表情复杂地说出了这句话。

“大垣君在瞭望塔与宫司大人见面后杀害了他,下了一番工夫摆放尸体,然后急急忙忙赶回笼室家向我们汇报与强罗五人众商谈的结果,最后在临睡前或第二天凌晨找机会悄悄潜入宫司大人的房间,弄乱被褥,拿走白色和服和水色裤子。这就是碆灵大神祭当晚大垣君的活动。”

“筱悬小姐感觉宫司大人的房间可疑,就是因为她总觉得爷爷并没有真正回来。”

“没有收拾被褥就外出了,也是一个原因。一直到案发当日的凌晨,大垣君再没任何行动,哦,不对,他还曾去过瞭望塔寻找失踪的宫司大人。”

“就是那个时候吧?他说看到瞭望塔小屋内晾着雨伞和雨衣。”

“虽然一般不会有人去瞭望塔,但以防万一,他还是用雨伞和雨衣进一步遮挡了柜子后面的尸体。这样的话,那天去瞭望塔寻找宫司大人的人即便是我,爬上楼梯从开口处往里望望,一看没人自然就回来了,也不会有任何怀疑。他还真是思维缜密。”

“嗯,谁也不会想到宫司大人被杀了,尸体还被人用柜子加雨衣、雨伞挡了起来。”

“是啊。”

“可是,大垣君为什么要特意向您提到雨伞和雨衣呢?”

“还不是为了防备我去瞭望塔?你想,如果我提前知道那里晾着雨伞和雨衣,去了后肯定不会刻意检查一下了吧。”

“表面上看着木讷老实,哼,没想到他脑子还挺好使。”

“回归正题。案发当日的凌晨,大垣君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偷偷离开笼室家去了瞭望塔。而且,在走上上角之前换上了白色和服和水色裤子,并且特意弄出很大的脚步声引起蓬莱的注意。”

“蓬莱看到的是水色的裤子和白色和服的衣角。”

“蓬莱说宫司大人进了瞭望塔后很长时间没出来,那是因为大垣君挪动处于僵直状态的尸体比较费劲。从蓬莱的小屋只能看到瞭望板的前半部分,正是因为这样,大垣君才能匍匐在瞭望板上推着尸体前进。”

“难道蓬莱看不出来宫司大人不是像往常那样两手撑着身子前行吗?”

“这需要非常仔细地看过去才能看出来,这一点对她来说有点儿勉为其难了。再说了,谁能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能发生那样的事呢?”

“说的也是。”

“把尸体推送到瞭望板前端后,大垣君在上角上爬行回到岸边,成功避开了蓬莱的视线,然后赶在我醒来之前回到了笼室家。”

“这样的话,他不是就无法知道尸体什么时候才能坠海了吗?”

“只要有蓬莱这个目击者,尸体什么时候掉下去都无所谓了,因为冥想既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也可以花上一天的时间。而且,到尸体坠海的这段时间内,除了蓬莱外,如果再有其他目击者,不是还能大大提高宫司大人是意外身亡的概率吗?大垣君唯一要注意的问题是,在尸体坠海之前的这段时间,一定要确保自己和某个人待在一起,即便做不到这一点,至少也得给人留下他没去过瞭望塔的深刻印象。”

“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祖父江偲虽然不想表示佩服,但不得不承认大垣秀继的计划的确高明。

“蓬莱说看到冥想中的宫司大人姿态不稳,是因为尸体僵直缓解了吧?”

“对。就算她亲眼看到了宫司大人坠海的瞬间,那也只能认定是宫司大人自己掉落大海的。”

“这样一来,毫无疑问警察一定会认定是意外事故,谁也不会去想这是连续杀人事件。”

“真是一个完美的计划。说到完美,他能想到给僵硬的尸体披上白色和服,保证尸体坠海后能脱落下来漂浮在海面上这一点,实在是太厉害了。给尸体披上和服让蓬莱认为宫司活着,和服漂在海面上加强了意外坠海的真实性。”

“老师,他也做不到在绝海洞内杀死龟兹将吧?”

祖父江偲半是期待半是不安地看着言耶。

言耶却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

“不,只有大垣君才能做到。”

“为什么?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他从九难道上的那个极乐水地狱水洞中游到了绝海洞。”

“呜呜……”

祖父江偲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嚅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在咱们到达‘极乐水地狱水’之前,大垣君就说与‘极乐水地狱水’隔山相对的大海一侧正好是绝海洞。当时你不是还喝了一口,流出的不是淡水而是苦涩的海水,证明那个洞与绝海洞是相通的。”

“他是以寻找丢失的记事本为借口去了‘极乐水地狱水’吧?”

“丢失记事本应该不会有假。应该是他一直暗中关注着筱悬小姐,所以知道了竹利送信的事,于是就借口寻找记事本返回九难道,从‘极乐水地狱水’抢先进入绝海洞,然后杀害了龟兹将。其实,当时御堂岛警部推论筱悬小姐是凶手时也提到了这种从水中潜入的方法,不过真正的凶手不是从外部而是从绝海洞深处进来的啊。”

“他从冥河一侧先刺伤龟兹将,然后又击打……”

“我想,他是趁龟兹将不注意悄悄拿起一把断鱼叉刺了过去,却没构成致命伤,这才匆匆忙忙捡起一块石头击打他的头部。”

“他不进入沙地,是怕湿漉漉的衣服沾上沙子吗?”

“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最大的理由恐怕还是为了筱悬小姐。”

“她?”

“龟兹将被杀后,筱悬小姐来到了绝海洞,自然会被警察认定是嫌疑人。所以,大垣君选择无足迹杀人,目的是为了帮筱悬小姐洗清嫌疑。”

“虽然目的不纯,却是一份令人感动的浓浓爱意啊。”

祖父江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天傍晚,他回来时身上一点儿也不湿,是提前拿了替换衣服和毛巾之类的吗?”

“嗯。只要带上这些,在回来的路上随时可以换。”

祖父江偲整个人放松下来,万事皆明了似的总结说:

“总之,就是说不管哪一起事件,大垣君都能做到。”

不过,眼神中还是流露出难以相信。

“但是……”

言耶刚说了这两个字,祖父江偲的表情一下子绷紧了。

“又怎么了,老师?”

“大垣君做不到在龟兹将胸膛上留下笹舟。因为那样的话,势必会在沙地上留下脚印。”

“哎?”

“还有,那天凌晨他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偷偷去移动宫司大人的尸体,仔细想想也不大可能。因为大垣君说要去寻找记事本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而我当时也已经醒了。”

“等等……”

“而且,大垣君没有杀害祖父大垣秀寿的动机。”

“什……”

“如果他真是从‘极乐水地狱水’穿行到绝海洞杀了龟兹将的话,那么他绝对来不及从那里赶到久重山杀害大垣秀寿。”

“什,什么吗?”

“大垣秀继既没有杀害大垣秀寿的动机,也没有机会。”

“您到底要怎么推理吗?”

祖父江偲几乎要咆哮起来了。

“大垣君小时候差点淹死,当时还是筱悬小姐救了他。此后他的游泳技巧虽然有可能提高了,但是正常来讲,你觉得有那样心理阴影的人能从‘极乐水地狱水’游到绝海洞,然后马上再游回去吗?”

言耶不在乎祖父江偲此时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

“竹林宫的事先不说,就说瞭望塔事件,他没有在案发现场留下笹舟的理由。”

“确实。”

“说到竹林宫,那天你和他在参道上不是碰了一身一脸的蜘蛛网吗?”

“是的。”

“既然能结出蜘蛛网来,说明此前没人进过迷宫。”

“这么说,真正的凶手还是宫司大人了?”

说着,祖父江偲突然两眼放光。

“老师,您看啊,宫司大人也可以从‘极乐水地狱水’游到绝海洞去啊。”

“嗯,从充分了解两个洞相通这一点来看,宫司大人的确比大垣君更具可能性。”

“这不就行了,竹林宫、瞭望塔、绝海洞事件,哪一件宫司大人都能做到,再加上他和大垣秀寿之间还有家族纠葛。”

“嗯,在世人眼中已经死去的宫司大人,在大垣秀寿被杀案中,也不必费心再找什么不在场证明。”

“就是,就是,所有案件中,宫司大人既有动机又有机会。”

“没错。”

“所以,真正的凶手还是宫司大人。”

“不是。”

听到言耶斩钉截铁的否定,祖父江偲不禁扶额长叹。

“又……又为什么啊?”

“筱悬小姐对蓬莱说过,宫司大人不擅长游泳。所以,他不可能在‘极乐水地狱水’和绝海洞之间游个来回。”

“呜……”

祖父江偲闭上了嘴巴,言耶也沉默下来,空气仿佛静止了一般。

“老师……”

过了好一会儿,祖父江偲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再没有其他嫌疑人了吗?”

“与咱们在神户的奥户碰到的那起利用六地藏童谣杀人的案件一样,一个嫌疑人都找不到。”

“可是,那个案子,最后还不是被老师您完美解决了嘛!”

言耶没理会祖父江偲鼓励式的赞美。

“或许……”

“什么?”

“或许我们完全忽视了一个人。”

“怎么可能?”

祖父江偲好像完全不能接受这个观点。

“那个人是谁,在哪里?”

“嗯……”

“怎么了,老师?”

“蓬莱。”

“谁?”

祖父江偲好像一时没想起言耶说的是谁,不过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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