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
“她一直受到筱悬小姐的照顾,所以听说了及位廉也的卑劣行径后,为了保护筱悬小姐就……和大垣君的目的一样。”
“她过着隐居的生活,从来不与人打交道,怎么能知道及位廉也的事?”
“你还记不记得宫司大人说过的一句话,‘不可思议的是,蓬莱对村里的事一清二楚’?”
“嗯,宫司大人确实这么说过。”
祖父江偲记了起来,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蓬莱能想出那个十字架诡计吗?”
“我去蓬莱的小屋时,看到她用一支竹竿当顶门棍。”
“顶门棍?就是那种从里边顶住门板防止门从外面被推开的长木棍吗?”
“是的。或许她就是由此得到了启发。”
“如果说蓬莱出于同样的动机又杀了龟兹将的话,我还能理解,可是……”
祖父江偲皱起眉头。
“她怎么能杀害宫司大人呢?没有任何理由啊,而且她这样做不是对筱悬小姐最大的伤害吗?”
“我觉得这与蓬莱的真实身份有关。”
“可是,可是……不是说谁也不知道她是谁,来自哪里吗?”
“是的。但是可以推测一下。”
“那您说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多喜。”
“什么?”
震惊之后,眼看着祖父江偲的表情起了变化。
“难,难道说她真是‘竹林之魔’的多喜?”
“如果第一代蓬莱是‘海原之首’的伍助,那么说现在的蓬莱是‘竹林之魔’的多喜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话是这么说……”
“如果说蓬莱就是多喜,那么就能想象得到她对竹林宫,对笹女神社有多么大的恨意。所以,她首先选择在竹林宫中杀掉了及位廉也。”
“有道理。”
祖父江偲点头认可,但马上又提出疑问。
“可是,那些蜘蛛网怎么解释?”
“多喜的话,能轻松避开吧。她是在我们去竹林宫的那天清晨,先于我们偷偷潜入进去。”
接着,言耶好像特意强调似的说:
“多喜若是真正的凶手,那第二和第三起事件自然就好解释了。这是最重要的。”
“嗯?”
“就是说她对第二和第三起事件的证词完全是胡说八道,真正的凶手就是她自己。”
“是这个道理。”
“筱悬小姐那句高深莫测的话,是暗指我碰到竹利时,看到他戴着一个鸦天狗面具。”
“嗯,筱悬小姐从面具联想到蓬莱蒙在头上的布袋子。她就是想提示老师这一点吧。”
“筱悬小姐在照顾蓬莱的过程中偶然知道了她是杀人凶手,这也很正常。”
“是的。”
祖父江偲不自觉地点着头,突然神情大变,大概是预感到言耶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
“但是……”
“老师,就知道您又得说‘但是’。”
祖父江偲一副“老师真不靠谱”的表情。
“祖父江编辑,你想想,如果蓬莱是凶手,是不是没法解释她为何要杀害大垣秀寿?”
“不管您再怎么说‘但是’‘可是’的,反正本小姐什么也不知道。哼,明明是您自己刚才说蓬莱是真正的凶手。”
“我是说了。但是,她不是凶手。”
“那现在的的确确一个嫌疑人也没有了。”
"……"
“连个可怀疑的人也没有了。”
"……"
“老师,对这次的怪谈杀人事件,您到底能不能给个合理的解释啊?”
四
祖父江偲静静地注视着陷入沉思的言耶,脸上刚才那种“老师真不靠谱”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完全变成了“老师出手一定能揭开真相”的坚定不移。
言耶一直沉默着,完全进入沉思默想状态,好像彻底忘记了祖父江偲的存在。
终于……
言耶嘴里开始叽里咕噜地嘟囔起来。
祖父江偲小心观察着言耶的样子,轻声询问:
“老师,您说什么?”
“发现及位廉也饿死在竹林宫时,我把案件命名为怪谈杀人事件。”
“是的。”
“发现宫司大人坠海现场也有一只笹舟后,我又取了个新名字——笹舟杀人事件。”
“是改了名字。”
“当龟兹将被杀死在绝海洞后,我觉得该叫嫌疑人杀人事件。”
“但是,第四个被害人不是筱悬小姐,而是大垣秀寿。”
“因此,我又推断是两个凶手联合完成的非连续杀人事件。”
“可是,这个推论已经被推翻了。”
言耶“嗖”地看向祖父江偲,目不转睛,看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然后,我开始猜测真正的凶手,可是又一一否定了。现在,突然发现一个可怀疑的人也没有了。”
“唔……”
祖父江偲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或许,我是该重新考虑事件真正的名字了。”
“什……什么……”
“是筱悬小姐那句谜一样的话给我了启示。”
“什么意思?”
祖父江偲紧张又期待地看着言耶。
“我第一次碰到竹屋的小竹利时,那孩子戴着一张鸦天狗面具。同时,还玩着一个竹桶。”
“嗯,竹桶从坡上滚下来,被老师捡起来了。”
“是的。筱悬小姐可能说的就是这个。”
“哎呀,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这一连串事件的名字应该叫‘风吹桶屋赚杀人事件’,就是一种连锁反应。”
“哈?”
“你肯定知道‘风吹桶屋赚’的意思吧。”
“这……”
“大风吹→尘土飞扬→眼睛受伤的人增多→无法干精细活的匠人越来越多→为了生计,他们不得不弹三味线 2挣钱(当时弹三味线的大多数是盲人)→为了制作三味线,猫被大量捕杀(三味线的音箱多用猫皮制成)→天敌减少,老鼠大量繁殖→老鼠啃木桶→卖木桶的生意变好。”
“具体来说……”
“及位廉也被笼室岩喜饿死在竹林宫,竹林宫事件的凶手笼室岩喜被龟兹将杀死在瞭望塔上,瞭望塔事件的凶手龟兹将被笼室筱悬杀死在绝海洞,像这样把这一连串事件想成是连锁反应的话,那一切都能理顺了。”
“什么?”
祖父江偲完全惊呆了。
“嗯,本次事件的名字应该叫连锁杀人事件。”
“比起那个什么‘风吹桶屋赚杀人事件’,这个名字还比较像样。”
看到祖父江偲瞬间接受了事实并且恢复了精气神,言耶放下心来。
“竹林宫事件就是咱们刚才推论的笼室岩喜凶手说,所以五六天的时间参道上足以结出蜘蛛网。就是说,笼室岩喜把及位廉也引诱进竹林宫,然后实施了十字架诡计,在那之后再没人进过竹林宫,直到那天他领着我们进去。”
“蜘蛛网被我和大垣君撞破了。”
“及位廉也衬衣口袋中的笹舟一定是他自己放进去的。”
“龟兹将巧妙利用了这一点?”
“对。听说竹林宫事件,他马上想到了凶手是谁。虽然及位廉也与他刚认识不久,但两人很是投缘,于是为了给朋友报仇,也为了得到筱悬小姐,他便策划除掉宫司大人,这样可以一举两得。”
“实在是太可恶了!”
“他在瞭望塔内宫司大人的鞋上故弄玄虚地放了一只笹舟,就把非连续杀人事件伪造成连续杀人案。他的企图很明显,如果警察凭借笹舟把两起事件认定为连续杀人案的话,万一他被怀疑杀害了笼室岩喜宫司,但由于他丝毫没有杀害及位廉也的动机,所以早晚能摆脱嫌疑。”
“这么说,想出利用尸体僵直原理的人是龟兹将?”
“他爱看侦探小说,连滨尾四郎的《博士府邸怪事件》都看过。那部小说讲的正是死后僵直的事,他一定仔细研读过了。”
“龟兹将是什么时候,怎样把宫司大人叫到瞭望塔上的?”
“他应该是在村宴举办之前,强罗五人众还在笼室家小聚期间联系上了宫司大人。我这么推断,理由就是宫司大人在家还喝了酒,但到了村里的宴会上突然一口不喝了。”
“难道又是让竹利传的话?”
“嗯,极有可能。一个孩子,就算来来回回出入笼室家,也不会让人多想什么。”
“龟兹将突然反常地又是打扫竹屋又是帮忙干活,就是为了证明宫司大人的被害与他无关吧。”
“而且他后来还继续帮忙干活,估计是怕只干那么一次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那家伙,心思还真够细的。”
祖父江偲吐出这么一句不情不愿的话,突然哀伤地说:
“宫司大人的遗体……”
“应该是漂进了绝海洞,又被冲进冥河深处去了。”
“筱悬小姐在绝海洞把龟兹将……”
“他把筱悬小姐叫到绝海洞的目的是要挟筱悬小姐跟他好,不然就把宫司大人杀了及位廉也的事大肆宣扬出去。”
“卑鄙无耻!”
“他之所以选择绝海洞,除了因为那里比较隐蔽之外,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那里有供养碑。因为及位廉也是因为探查到了犊幽村和笹女神社的秘密才被宫司大人杀害了,他要告诉筱悬小姐这个事情的话,供养碑前是最具说服力,最合适不过的场所。”
“所以,龟兹将才会站在供养碑前等筱悬小姐到来。”
祖父江偲一副认同的样子,不过马上又想到一个疑问:
“不是说筱悬小姐根本做不到杀掉龟兹将吗?这样的话,岂不是又完全推翻了连锁杀人的推论?”
“不,不会再推翻了。原来我根本不相信筱悬小姐能杀了龟兹将,所以从来没有多想也没有细考虑,但是如果确定了她是凶手的话,那杀人方法还是轻易就能推测出来的。”
“怎么回事?”
“目前只是推测,但我觉得八九不离十,筱悬小姐在与龟兹将交流的过程中,发现祖父被龟兹将杀害了。”
“嗯,非常有道理。瞭望塔事件发生后,村田刑警来笼室家询问情况,问筱悬小姐祭祀当晚宫司大人有可能和谁见面,当时她就说是龟兹将。”
“这也证明从那时起她已经开始怀疑龟兹将了。”
“我觉得龟兹将那种诡计多端的家伙,自我表现欲肯定也很强,当然,他不会在筱悬小姐面前主动说如何杀害了宫司大人,但说不定哪句话就显摆出来了。”
“以前已经有所怀疑,再加上亲耳听出来一些端倪,所以筱悬小姐一时激愤之下就起了杀心。”
“太可怜了!”
“看来绝海洞事件是临时起意杀人。不过,她应该马上想到了一个问题。”
“想到了什么?”
“竹林宫和瞭望塔事件迟迟没有定论,就是因为都是在不可能的状况下莫名死亡的,那么如果自己在不进入沙地的情况下置龟兹将于死地的话,案发现场同样也会扑朔迷离。”
“真聪明。”
祖父江偲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双重标准,同样是耍心眼的杀人计谋,到了龟兹将身上就是“诡计多端”,在筱悬身上就成“聪明”了。
不过,言耶也没刻意指出这一点。
“然而,手边没有可用的凶器,只有一把断鱼叉。于是,筱悬小姐拔起鸟居的一根竹竿,临时做了一杆竹枪。”
“老师,等等,这样还是刺不到龟兹将。”
“一根竹竿不够,可以用两根啊。不是还有注连绳嘛,可以把两根竹竿连起来呀。”
“原来如此。”
“可是,竹枪太长了,无法挺直,所以力道不稳造不成致命伤,而且刺中龟兹将时,鱼叉就脱落了。”
“所以,又改用石头砸。那又是怎么做到的?”
“还是用那根竹枪,前头绑上作为供品摆在沙地边上的破鱼网,然后里面放上大小合适的石块,用它猛击龟兹将的头部,一下不行两下,可以一直击打下去。”
祖父江偲听明白了,主动接了下去。
“嗯,被鱼叉刺中后,龟兹将疼痛难忍,行动也迟钝了,所以筱悬小姐不用费什么劲儿就能击打到他的脑袋。”
说着,好像突然想起什么。
“咦?老师,如果是临时起意杀人,那笹舟又怎么解释?不可能是事先准备好的啊。”
“目的还是为了营造不可思议的案发现场。你想,无足迹杀人,再加上一只笹舟,不是更加扑朔迷离了吗?所以,筱悬小姐当场做了一只笹舟。”
“怎么会?不可能!用什么做?竹叶从哪儿来?”
“与竹林宫神殿前充当鸟居的竹竿一样,沙地上的竹竿根部也丛生着细小的枝叶,用那些就可以做啊,然后用那支竹枪挑起来放到龟兹将的胸膛上。当时插着鱼叉刺龟兹将时,竹竿的前端染上了鲜血,所以笹舟也被染上了血迹。最后,解开连在一起的竹竿,再次插回到原处,不过这次是把染上血迹的那一头插进了沙地里。这样的话,就算警察来了,也不会想到特意把挂着注连绳充当鸟居的竹竿拔出来检查检查。”
“哇啊,太厉害了!”
“不过,这一切看似简单,但对善良柔弱的筱悬小姐来说,绝对超出了她身心的承受能力,所以她才会体力不支地晕倒在洞口处。”
“所以她接受了警察问讯回到家后才会那么萎靡不振。虽说是替爷爷报了仇,但毕竟是杀了人啊。”
祖父江偲垂下头,小声喟叹:
“真是太可怜了!”
不过一瞬间,她又猛地抬起头来。
“老师,如果是连锁杀人,那大垣秀寿的被害怎么解释?”
说着,还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言耶。
“您……您不会又要再次推翻一切吧?”
“哎呀,哎呀,看你想哪里去了。怪谈杀人事件的真相就是连锁杀人,这一点确定无疑。只是,大垣秀寿的死亡是个例外。”
“什么意思?”
“因为他是自杀。”
“哎——可是,大垣君不是已说得很清楚了吗?”
“但是……”
言耶刚说出这两个字,祖父江偲就大叫起来。
“等等!看吧,看吧,您还是要说‘但是’。”
“嗯。不过,我说的不是警察定义的那种自杀。”
“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垣秀寿的死亡也是怪谈杀人事件的一部分。”
五
“什么意思?”
“大垣君说他祖父是个极具责任心的人,在可能是有人故意投毒且还没抓到这个凶手的情况下,绝对不会自杀。”
“可是,却被杀害了。”
“你要这样想的话,那连锁杀人的解释又不成立了。前面我说过,四个被害人中有一个与众不同,这个思路是正确的。不过,这个人不是笼室岩喜宫司而是大垣秀寿。”
“原来您说的不是真正的凶手,而是其他人是被杀,只有一个人是自杀。”
“不,两方面都是。”
“哎?”
“往蘑菇汤中混入毒蘑菇的正是大垣秀寿。不过,他的目的并不是想夺人性命,只是想制造食物中毒骚动。但是,没想到竟然有小孩子因此丧了命,所以他非常自责,最终选择了自杀。”
“为,为……”
“你想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对吧?小火灾啦,那一系列的诡异现象啦,都是强罗五人众干的。”
“什么?不说是垣沼亨那几个人干的吗?”
祖父江偲简直要抓狂了。
言耶依旧不慌不忙地说道:
“碆灵大神祭那天,垣沼亨他们几个人光在海边探了探头,就引起了住在平和公寓的日升纺织的久保崎,还有村民们的注意。在那种形势下,你说他们几个能搞出什么花样来?正因为他们平时深居简出,所以一旦出点什么动静,反而更显眼,马上就会被人发现。”
“说的也是。”
“饭岛胜利确实碰到怪物四次,但这绝对不是垣沼他们四个人能做到的。”
“这个……啊!对了,他们必须得有车才行。”
“而且,如果真是他们几个干的,那及位廉也死后诡异现象仍在继续,不是很奇怪吗?”
“确实。”
“我认为事情是这样的,大垣秀寿开着他的轻卡载着笹女神社的笼室岩喜、盐饱村的米谷医生、石糊村的井之上村长以及矶见村鹿杖寺的善堂住持四个人,去了閖扬村和平皿町之间的蛇道,碰到对面有车过来就赶紧蒙上席子什么的隐蔽起来。大垣秀寿把四个人分别放在四个会车点后,就在离平皿町比较近的某个小道上藏了起来。”
“他们就那样等着日升纺织的员工下班回来。”
“日升纺织的员工下班时间不统一,所以他们不是在等某个人,只是那天恰好让饭岛胜利赶上了。在蛇道上的会车点吓唬了饭岛后,四个人又坐着大垣秀寿的车返回大仓库。起初,他们几个先在大仓库进行了乔装打扮,想着反正回村之前还要回来换装,于是没锁门,亮着灯就去蛇道了。”
“嗯,谁能想到饭岛胜利跑到大仓库来了。”
“对,跟随在饭岛胜利车后的大垣秀寿当然发现了这个情况,所以他们为了确保成效,决定再次出手吓他。”
“对,对,就是透过采光窗往里窥探的那张黑脸。”
“一定是三个人叠成了人梯。”
“不会吧?他们都那么大年龄了。”
祖父江偲吃惊地瞪大眼睛,言耶却一点儿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惊奇的。
“碆灵大神祭那天,你不是看到他们五个人了吗?每个人都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精壮,叠个人梯没问题了。”
“那个可怕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为了营造气氛,肯定是最下面那个人叫出来的了,所以才会出现上面一张面无表情的黑脸,声音却从底下传出来的一幕。事情发生后,和平公寓的房东去饭岛屋里给他看祭祀的老照片,还特意放给他听从大垣家借来的祭祀录音,这些行为肯定都是大垣秀寿的授意。”
“为什么还要再给饭岛听他那天晚上听到的声音?”
“为了加强诡异的效果,同时不想让房东领悟到他们五人众的真实企图。”
“还真是慎重。”
“唉,我本该早点把视线放到强罗五人众身上的。”
“老师,用不着自责,当时也没有什么异常能让您关注到他们啊。”
“不,是我自己疏忽了,因为他们五个人中至少有一个人已经赤裸裸地向我发出了挑衅。”
“什么时候?谁?”
“碆灵大神祭那天,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与其他四人见面时,宫司对喝醉了的盐饱村的米谷医生和矶见村鹿杖寺的善堂住持说了一句话,‘要是被侦探老师查到可就不妙了’,于是善堂住持意味深长地伸出了右手小拇指。然而,当时我以为他是在揶揄米谷医生的风流韵事。”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有什么不对吗?”
“在那之前,宫司给我讲过竺磐寺真海住持的不正经,还说强罗五人众里也有一个不守清规的花和尚。”
“那就是善堂住持了。嗯,当时他还嬉皮笑脸地跟我搭讪来着。”
“嗯,我也有这个印象。我觉得当时宫司说的就是善堂住持,绝不会是米谷医生。那么,善堂住持先伸出小拇指,然后又一个一个伸直其他手指,到底什么意思?”
“难道是指代他们五个人?”
“对,所以当时其他四个人才猛地变了脸色,多亏宫司和大垣秀寿互相配合掩饰了过去,不然说不定就会引起我的警觉和怀疑。现在我们弄清了五人众的所作所为,此时再回头想想大垣秀寿那句‘说那种话,小心自食其果’,分明也是含义颇深啊。”
“他们五个人为什么要制造一连串的怪异事件呢?”
祖父江偲好像完全迷糊了。
“当然是为了阻止村镇合并了。”
“因为要保守村子和神社的秘密吗?”
言耶点了点头,但祖父江偲还是一副想不通的表情。
“可是,日升纺织的久留米不是说了吗,就算村子和神社的秘密大白于天下,也不用担心会影响到村镇合并。”
“是啊,我也认为是这样。”
“那怎么还……”
“但是……”
听了言耶的这个“但是”,祖父江偲忍不住仰天长叹。
“啊——又来了!”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为了守住秘密至于做到那种地步吗?”
“这个……活祭品这种旧习,传出去的话,毕竟名声不太好吧。”
“名声不好那是肯定的,但又不是只在这儿才有,日本很多地方都有这种传说。而且,基本上没有证据证明这确实发生过,甚至很多民俗学者都认为只是传说而已。我相信及位廉也不可能不懂这一点。”
“您的意思是……”
“仔细想想,我对及位廉也那句‘一切皆相反?’的解释,有点想不通。”
“哪一部分可疑?”
“非常关键的部分。起初,我认为把象征着遇难船的唐食船流放到大海上是为了驱除海难者的亡灵,避免他们兴风作浪。简单来说,‘一切皆相反?’就是把现实中发生的海难事故反向倒推回去,让死难者重回大海。”
“嗯,您是这么分析的。”
“后来我又推测唐食船不是遇难船,而是补陀落渡海的小木船,那么要是反着来的话,应该怎么做?”
“小木船从海滨出发向大海而去,要是反着来的话,那唐食船必须从海的那边漂流而来。哎?不对啊,不是反着的呢。”
“所以,这样推理的话,祭祀的关键部分就讲不通了。”
“所以呢?”
“唐食船的本来面目不是补陀落渡海的小木船,还是遇难船。”
“这,这样的话,人鱼怎么回事?及位廉也的记事本上写的‘碆灵大神的真身是人鱼?’怎么解释?”
言耶好像没有听到祖父江偲的追问,一心在自己的思绪上。
“唐食船就是遇难船。当我再次确认这个想法的时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大问题。”
“什,什么大问题?”
“竺磐寺的史册上记录着外乡人死亡的年月日,翻看同一天的笹女神社的日志,会看到上面记录着哪个藩的什么船遭遇了海难事故。”
“是的,两者的记录是一致的。”
“嗯,看似没什么问题。但是,遭遇海难的只会是藩国的船吗?”
“不会吧,肯定还有普通的商船……”
话未说完,祖父江偲就忍不住抽了一口气。
“说得没错。但是,史册上没有普通商船死亡者的记录,日志上也没有相关海难事故的记录。”
"……"
“不可能遭遇海难的都是官府的船,普通商船都能平安无事吧。”
"……"
“那么,为什么没有普通商船的任何记录?”
"……"
“要说为什么,因为所谓的唐食船其实是这样的遇难船,犊幽村的人利用牛头湾的岩礁地带和季节性暴风雨,人为地让过往商船触礁遇难,然后将船上人员全部杀死,最后将满载的货物据为己有,用以支撑自己熬过饥寒交迫的秋冬季。”
"……"
祖父江偲震惊地瞪着眼,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狼烟场、远见岭、瞭望塔真正的作用是为了搜寻猎物,同时也是为了观察过往船只是否是藩里的船,以免出手失误。在海边烧制供品盐,目的当然是借炉火之光引诱过往船只。坐楢本的渔船去閖扬村,当我看到岸上手电筒和灯笼的光亮时,有一瞬间觉得那就像是引导我走向真相的指明灯,现在想来一定就是这个原因了。不过,对被盯上的商船来说,那不是希望之光,而是恶魔、地狱之光。他们不用火把而是用烧制海盐的炉火,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错误诱导藩里的船触了礁,也好找个理由为自己开脱。下角一侧的炉灶数量多于上角,目的是为了把船只引向碆灵大神岩礁。可以说,牛头湾中的碆灵大神岩礁正是贫穷的犊幽村应对外部的武器,也是唯一可用的武器。”
言耶没有注意到此刻完全处于震惊状态的祖父江偲,也没有给她任何消化反应的机会,只管继续往下说。
“袭击过往商船只能在夜晚偷偷进行,所以碆灵大神祭的仪式才会‘与之相反’在白天进行。参加碆灵大神祭的只能是男人,是因为参与残杀掠夺商船的人只能是成年男子,‘海原之首’中的伍助当时还是个孩子,所以对此一无所知。伍助和盐饱村的人在入秋到初冬期间听到的妖怪的怪叫声,其实就是犊幽村的男人们袭击商船时的呐喊声。为什么多出现在风大浪高的深夜呢?当然是因为不等到暴风雨来临就无法进行突袭,所以碆灵大神祭的举办时间才不固定,而且谁也无法预测什么时候能有这种唐食船路过。还有,为什么伍助的祖父说唐食船的周围乌泱乌泱地漂游着亡者呢?这也不言而喻了吧,与惠比寿神招来唐食船的说法一样,意味着不断有商船被袭击,船员被杀死,这样当然会有很多冤死的亡魂了。祭祀第二天开始休渔三天,当然是为了袭击战后的休养以及分配战利品了。”
“人……人鱼呢?”
祖父江偲总算能说出话来了。
“是暗指受到人鱼歌声的诱惑而沉船的传说。我站在远见岭上莫名联想到英国的康沃尔,或许冥冥之中已经察觉到了犊幽村的秘密。不,不,不可能这么神吧。”
“或许老师……”
“我忽然想起来,可能跟我学生时代读过的一个欧美儿童文学作品有关。故事就是以康沃尔为舞台展开的,里面就讲到了村民站在崖顶晃动提灯引诱过往船只触礁沉船的犯罪行为。大概脑子里还残存着那本书的记忆,所以当看到相似的地形地貌时,一下子就引发了联想。”
“您若那时能想到这些就好了,那不早就能解开唐食船的秘密了?”
祖父江偲多少从刚才的震惊中走了出来,恢复了平静。
言耶的话语中却流露出些许不自信。
“到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一个历史传闻。文艺复兴时期,丹麦为了保证与汉莎同盟各城市贸易往来的安全,在一些重要场所设置了灯塔,结果却遭到了海盗的反对。海盗通常在危险地段点燃灯火袭击过往船只掠取钱财,所以他们声称那些灯塔危害到了他们的生活。”
“如果以上是老师对唐食船和人鱼的解释,那碆灵大神祭时村里的女孩子会消失不见又是怎么回事?”
“根据村子极度贫穷的事实来判断,估计那些女孩子是被卖了。当时伍助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所以不了解这种情况。”
“是这样吗?”
“为什么继犊幽村之后最先出现的村子是离它最远的閖扬村?因为当时被袭商船上的财物屡屡被海浪冲到了如今閖扬村的海边,所以为了收取财物大垣家的祖先就从犊幽村搬到了那里。此后,在两个村子之间,才慢慢形成了盐饱村、石糊村和矶见村。閖扬村先于其他村出现,且大垣家如此风光,虽然有先天地理条件的原因,但我认为最主要的还是坐收渔利的缘故。”
“哦,这就是笹女神社的笼室家和大垣家历代不和的真正原因吧。”
“上辈的恩恩怨怨一直影响到这一代。”
“一直持续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袭击商船掠夺钱财的秘密只在强罗五人众的家族里流传,因为追根溯源这五大家族都出身于犊幽村。而且,这个全村人犯下的罪行,上一辈只能讲给下一辈中的继承人一个人听,并告诫他千万要守住这个秘密。”
“难怪这个秘密……”
“御堂岛警部曾给我讲过强盗村的事。如果真是整个村子有组织地引诱商船触礁遇难,借此机会掠夺钱财杀人害命的话,只能说必须慎重对待了。”
“他们不可能让这个秘密泄露出去的。”
祖父江偲深深叹了口气,一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样子。
“宫司他们五人众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赞成村镇合并,这一点不用怀疑,为了强罗地区的发展,谁也不会反对合并。而且,如果要修一条连接五个村子的大路的话,属于他们几家的后山肯定得被收购,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啊,我明白了。”
祖父江偲兴奋地一拍双手。
“可是,事情并不是至此就结束了,日升纺织的久留米他们还考虑着要开发旅游资源,计划开辟一条从牛头湾到绝海洞的游船航线。这样一来,唐食船的秘密有可能就保不住了,虽不至于马上暴露,如果再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及位廉也的话就麻烦了,所以……”
说着,说着,祖父江偲突然没了声音,言耶立刻接过话来。
“如果说强罗五人众为了阻碍村镇合并而制造出一系列诡异事件,好像有点儿牵强。若是推理为一切都是垣沼亨他们四人泄愤的结果似乎更加合乎逻辑,对吧?”
“嗯,日升纺织的久留米说过,閖扬村发生的这些怪异事件根本影响不到村镇合并。宫司大人他们也说了,不管心里多么不情愿,但是村镇合并是国家政策,所以他们也没办法,只能服从。”
“所以,五人众联手制造了蛇道上的诡异事件,但是光这样做还达不到效果,因此又策划了閖扬村里的各种骚动,当然,他们并没有真正想伤害谁的想法。我也很气愤他们制造食物中毒事件,但那也不过是一种鲁莽行为,是为了加强效果才选择了那种方法,然而第二次竟然弄错了毒蘑菇的比例,结果导致儿童因此丧了命。所以,大垣秀寿的自杀也是可以理解的。”
“您说的什么呀?”
祖父江偲彻底凌乱了。
“的确像宫司大人说的那样,村镇合并是国策,但是政策也规定五个村子的人口必须达到八千人才能合并。”
“哎?”
“五人众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让閖扬村的人口增加。因此,他们就吓唬日升纺织的员工,在村子里放火以及制造食物中毒骚动也是为了给那些想移居到閖扬村来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尤其是不想让那些有了家室,以及马上要结婚的人认为閖扬村是个适宜安家的地方。”
“如果閖扬村的人口不增加……”
“那么五个村子的人口加起来就不会到八千。”
“这样,合并的事情自然就流产了。”
“也不用担心犊幽村骇人听闻的秘密泄露了。”
“为什么大垣秀寿要把自己的死亡伪装成他杀?”
“如果警察认定是自杀,那一定会仔细调查自杀的原因。虽说有孩子中毒而死这个前提。哦,也不能是‘虽说’,其实就是真正的原因,但警察稍微再深入调查的话,就有可能查到五人众的计划。”
“所以,他才在自杀现场留下了似乎带有深意的竹棍和笹舟。”
“嗯,他是为了让我们把他看成是怪谈杀人事件的第四个被害人。”
“这么一说,我怎么有种悲壮的感觉。”
与唏嘘的祖父江偲不同,言耶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
“也就是说,怪谈杀人事件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
“老师,从结果来看的确如此。”
“这反而让我非常可怕。”
祖父江偲意识到言耶的不对劲。
“怎么啦,老师?还有什么让您放不下的事吗?”
言耶迟疑了一下说:
“大垣秀寿确实没有杀人之心,但最终有一个孩子因他而死也是无疑的事实。”
“是啊,这个罪是免不了的。”
“这么考虑的话,食物中毒事件就是一起旨在让人口减少的杀人事件。”
"……"
“只能说这是犯罪史上极其罕见的阴差阳错犯罪动机。”
时间在两人的交谈中慢慢流逝。
终于,祖父江偲问出了自己的担心:
“老师,您准备怎么向警察说明您的推理?”
而言耶是这么回答的:
“祖父江编辑,咱们该回去了。”
[1] 送神火是日本民间的一种风俗。在盂兰盆节的最后一天,亲族会在家门口点燃一堆火来送走亡灵,也称门火。
[2] 三味线:日本传统弦乐器,与中国的三弦相近。
终章
刀城言耶和祖父江偲一起梳理了这次的怪谈杀人事件。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离开笼室家,告别了犊幽村。
走之前,他们先看望了笼室筱悬,去村公所跟御堂岛警部打了招呼,陪伴竹屋的小竹利玩了一会儿,向渔民佐波男表达了谢意,最后还去了一趟蓬莱的小屋。
御堂岛警部这边的警察,上午去閖扬村与见崎警部的人马会合,然后有一半人员就要撤回县警察总部了。
“连老师您都对这次的事件束手无策了吗?”
面对御堂岛的询问,言耶认真地点了点头,看到祖父江偲张口想说什么,他赶紧抢先说了一句话阻止了她。
“我想,还是警方最初的判断是正确的。”
实际上一切正如警察推断的那样,竹林宫事件的凶手是笼室岩喜,瞭望塔事件的凶手是龟兹将,绝海洞事件的凶手是笼室筱悬,大仓库事件的主角大垣秀寿死于自杀。所以,言耶无法说警察错了,也不能说出背后的错综复杂。
“是吗?”
御堂岛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但锐利的眼神像箭一样密集地射向言耶,好似在说:“想骗我?”
两人坐着楢本的小船离开了牛头湾。祖父江偲好像有点晕船,有气无力地蹲在那里。言耶望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犊幽村,不知在想什么,然后深深地低头致意。
是为了安抚亡魂吗?
连他本人也不清楚。
到了閖扬村,他们去了大垣家,再次对大垣秀继及其家人表示了慰唁,然后言耶把秀继叫到一个僻静处,给他讲了自己对怪谈杀人事件的推理。
“怎么会?真的吗?”
秀继受到了深重的打击,脸色当即变得苍白。
“希望你能成为筱悬小姐的依靠。”
听到言耶的嘱咐,他才好像猛地醒过神来。
“我觉得这事先跟五人众之一的石糊村的井之上村长商量一下为好。”
看来,他是接受了言耶的提议。
言耶婉拒了在大垣家留宿的邀请,于是大垣家派了一辆车把他和祖父江偲送到了平皿町的鬼柳亭旅馆。
刚到旅馆,迎面看到阿武隈川岛走了出来。
“你竟然送来那么难吃的章鱼。”
言耶见他,不禁有点儿后悔,心想还不如住在大垣家呢。
“到底怎么回事,这次的事件?”
看在两人难解之缘的份上,言耶只好给他讲了讲。
“什么?连你也解决不了?”
“对,我也无能为力。”
听到言耶的示弱,阿武隈川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惹得祖父江偲频频在一旁翻白眼,而他还不自知,美滋滋地大言不惭。
“看来,还得名侦探阿武隈川岛我亲自上阵啊。”
然而,他那混乱、古怪的推理一一遭到了言耶有理有据的驳斥。
最后,他竟然有点恼羞成怒了,气急败坏地嚷嚷。
“你既然这么厉害,赶快找出真相来啊。”
言耶洗了澡,吃过晚饭,听阿武隈川岛讲了一个名叫“割女”的怪女人的离奇故事,就准备休息了。祖父江偲刚一走出言耶的房间,阿武隈川就凑了上来,好像专门等祖父江偲离开的这一刻一样。
“你真的没能解决这次事件?”
言耶心下一惊,但什么也没说。估计阿武隈川也并非期待他给出什么说明和解释,只是想确认一下,私下里窃喜一番罢了。
第二天早晨,在阿武隈川“再住一天吧”和言耶“得回去了”的你来我往中,最终出发时间定在了上午。结果,阿武隈川又得寸进尺地说“吃了午饭再走吧”,言耶正愁不知怎么对付他,这时大垣秀继打来了电话。
“喂,我是刀城。”
然而,电话线那端传来的是大垣秀继极度惊慌、语无伦次的声音。在言耶的安抚下,他好不容易才讲明白了今天的骇人经历。
今天早上,大垣秀继雇船去了犊幽村。祖父的尸体被运往大学附属医院进行司法解剖了,一时半会儿还送不回来,一旦开始守灵、布置葬礼就会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他想趁这个时间去看看笼室筱悬。
渔船刚一进牛头湾,船夫就坚决不肯再往前走了,秀继好说歹说他才答应靠岸。秀继下了船,一溜烟地跑向笹女神社的笼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