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异人
继母真的是人吗……
巌会产生如此可怕而又匪夷所思的怀疑,其实并没有什么理由。
那女人刚好是在一年之前来猪丸家寄居的,一个月后她就作为父亲岩男的第三任妻子,正式进入了家门。从那时直到今天,日常生活中巌确实不断地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然而,要说继母有异于常人的言行,却还远没到这个地步。
当然,她能够经由狐狗狸仪式向人们宣告种种谕示,一般人恐怕做不到。不过,做同样营生的术士,只要去找,想必也是为数不少的。
不是那个……不是那种方面……
而是在更根本、更核心的部分,让人感到了某种非人性。从继母那里,他能觉出从人类身上绝无可能感受到的气息似的东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如今再回首,巌总觉得其实在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就已生出这种不祥的疑念。不过他又觉得,或许是在与继母相处的日常生活中,才渐渐萌发了那种可怕的不安吧。
总之,就是从一年前的三月下旬,在“那里”遇到她的那一刻开始的……
那天傍晚,巌在寻找同父异母的弟弟月代。平日里,弟弟总在家里独自玩耍,外出时也不离乳母染的左右,但这一天房中却不见他的人影。
“小少爷,不好啦!小小少爷不见了。刚才还在走廊上玩呢,是不是跑哪儿去了……小少爷也去找找吧。”
染至今还称巌是“小少爷”。在旁人面前,他是“大小少爷”,而月代则是“小小少爷”。
“我都十岁了,别再叫我‘小少爷’啦!”
巌抗议了多次,可染根本不听。非但不听,她还说:“这叫什么话。小学期间,在谁看来你都是小少爷啊。”
看来她准备至少再这么叫自己两年,这让巌很无奈。
不过,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五岁的月代温和乖顺,特别怕生,而且体弱多病,他不可能独自外出。既然如此,家里到处都不见他的身影就显得极不自然了。
一旦事关小小少爷,染就会变得有些夸张。巌觉得即使除去性格这方面的因素,染如此狼狈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去户外和院子里找。保险起见,染婆婆再确认一下家里——包括店铺。”
“明、明白了。”
染在这种时候总是非常顺从,会把巌当作一个成年男子、猪丸家的长子来对待。
“可不能对徹太郎舅舅说起这件事哦,他一定会大吵大闹的。”川村徹太郎是月代的舅父,同住在猪丸家。他没有固定工作,整天游手好闲,偶尔做些父亲托付的工作,得点零花钱。不过,就这点钱好像也大多花在了赌搏上,用染的话来说就是——“哎呀,那就是个地痞啊”。
除了从父亲那里诈钱,他对猪丸家的一切似乎都不感兴趣,但只有月代例外。总之,只要和外甥有关,不管什么事他都要横加干涉,很烦人。
巌出了玄关,在直角拐口处右转,走过铺着石板的小路,只把脸探出冠木门[1],望了一眼外面的街道。
果然不在外面啊。
在祖业“猪丸当铺”的店仓所面对的北边街道上,各式店铺鳞次栉比,所以来来往往的人也很多。月代不可能去那么热闹的地方。
这就意味着,他在三个院子中的某一个里。
巌从门口转身,经由小巷返回,同时视线越过左手边的栅栏,张望“前院”。不过,月代几乎从未在这个从街道也能一览无余的院子里玩耍过。不出所料,那里没有他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伫立在院中的巌的舅父——小松纳敏之。
听染说,舅父是一个落魄文士。他的才能只够创作滞销小说,因而被出版社拒之门外,无奈之下只好自费出书,但还是卖不出去。即便如此,他还自以为是作家。所谓落魄文士,据说指的就是这类人。已经是将近四十岁的人了,看起来却像极了一个书生,或许原因就在于此吧。
都说这种人自然没法过正经生活,于是就向身边的人借钱苟且度日,钱也不可能还上,屡屡拖欠债务,最终死在荒郊野外。染曾经咒骂他:“虽说比徹太郎好些,但就是因为那种有还不如没有的强烈自尊心,其实麻烦得紧。”
常听人说什么“作家没拿过比笔更重的东西”,只有这一点很贴合舅父。舅父体形瘦削,给人一种虚弱之感,和身材短小但体格健壮的徹太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幸运的是,舅父有一个眷恋哥哥的妹妹,也就是巌的母亲。这方面徹太郎也不遑多让,月代的母亲同样依恋兄长。于是乎,敏之和徹太郎全都挤进了妹妹的夫家,就这么安家落户了。
如今母亲和第二任继母都已去世,亏得父亲还允许他们在自家吃闲饭,巌感到不可思议。难道说,别看两个舅父那样,其实对店里很有帮助吗?还是因为父亲受了两位亡妻“哥哥就拜托你了”的生前嘱托呢?
总之,不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徹太郎,巌对亲舅父也难以适从,所以想赶在被发现前离开这里。
“有什么事吗?”然而,巌立刻就被叫住了。
“看到小月了吗?”
“刚才还在家啊。”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吃完午饭……两点左右吧。怎么了,人不见了吗?”
舅父的语气让人感觉他似乎在期盼月代失踪。
“我想他肯定在中院。”
“嗯,应该是吧。不过,在找到徹太郎君最最宝贝的小外甥前,最好什么也别对他说啊,因为他会大吵大闹的。真是的,明明就是个吃白食的,还敢以那孩子的家长自居。”
发出谴责的舅父和川村徹太郎一样,也是猪丸家不折不扣的食客。而且,就算程度没那么严重,他对外甥巌的动向虎视眈眈这一点也与徹太郎毫无二致。
“顺便说一句——”
“如果看到小月,就请告诉染婆婆一声。”
巌装作没注意到舅父的搭茬,回家去了。
他沿走廊向东走,径直从廊缘下到中院。那里正好是和室仓的背后。店仓的正后方建有库房,和室仓则位于更南面的地方。
咦,不在啊。
院子一角长着一棵大栎树,树的背后也查过了,但不见月代的身影。总以为他一定是在这一带玩耍,所以巌的猜测落空后不由得大为疑惑。
而且这树,月代还爬不上去啊。
也没人教,不知从何时起巌竟学会了爬栎树玩。想着过不久就和弟弟一起来爬,但弟弟年纪太小还不行。
随后,巌打开连着中院东侧的围墙上的木门,望了一眼在自家与邻家间延伸的小巷,那里也没有。
既然不在这里,接下来就只可能是“后院”了……
从店仓到库房,再到和室仓,在接连三座仓库的西侧,猪丸家的木制正房从北向南连绵不绝。不过,到中院为止的正房前半部分,建有会客室和客厅,在构造上可视为店铺的一部分。与之相对,和中院并排而列的后半部分,可以说相当于一家人的居住区域。
中院在正房末端处向西侧扩展,形成了“后院”。然而,相比“前”“中”那颇具装饰的亮堂庭院,“后院”只是一块空旷地,不但煞风景,更因为南侧有味噌仓、酱油仓、酒仓三个大仓,所以总是昏昏暗暗,飘荡着阴郁的气息。
而且,仓库背面就是郁郁葱葱的杂木林,能让人感到杂草向三座仓库之间逼近的凶猛气势,与店仓那里的热闹街头殊异的凄凉氛围,始终笼罩着此地。
从前,继母由子莫名地讨厌后院。
由子是岩男的第二任妻子,月代的母亲、徹太郎的妹妹。或许本是艺伎之故,巌记得清楚,她最喜欢浮华之物,反过来对晦暗阴郁的东西则十分厌恶。
年纪尚幼的月代不可能理解母亲的喜好,不过从懂事时起,他便也不再自发去后院了。
但是,既然他不在中院,那就只可能是在后院。
啊,也许是徹太郎……
把月代带到没人的地方,又在给他灌输那些恶言恶语。
巌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如果弟弟被烦人的舅父缠住了,自己要尽快去解救他脱身。
然而,后院里也没人。要是别的孩子,还有从三座仓库的间隙钻入杂木林的可能,但唯独月代不会。
怎么回事!是染婆婆搞错了吧,月代果然还是在家里吧?
虽然这么想,但巌马上疑惑起来。月代爱去的是和室仓,从前由子弹奏三弦琴、咏诵俳句、摊开华美和服的地方。但是从一年前开始,那里就成了不启屋。
这孩子究竟去哪儿了?
巌脑中浮出“下落不明”这个词,但是从没听说有人在家里失踪的。又或者,其实有过这样的先例?
黄昏降临,在更添一层晦暗的后院中,当巌被莫名的不安感紧紧包裹之时——
沙沙……
从后方传来了声响。入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拨开草丛时发出的。
巌条件反射似的回头,凝目望向三座仓库的间隙。这时,正欲从右端味噌仓和正中酱油仓之间,从那里的繁茂草丛中现身的某物,映入了他的眼帘。
在巌看来,那东西就是怪物……
“噫……”
他以为自己发出了惨叫,其实声音没能完全扬起。巌想撒腿就逃,两脚却丝毫动弹不得。他只是呆呆地站立着,什么也做不了。
不久——
当那东西出了草丛,开始在仓库间行进时,怪物的真面目揭晓了。
鬼婆!
被抓住就会被吃掉……巌瞬间产生了恐惧,然而却怎么也无法挪身。这当口,鬼婆怪仍在坚定地向这边靠近。而且,她的两侧还跟着好多蛇。
要是让她进了院子,再逃也迟了。
巌悟到这一点,与鬼婆从仓库的阴影中现身,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啊……
这时他总算发现,那“东西”可能是人。而且意外的是,竟好像还是个年轻女子。
他只能做出推测,是因为对方的外表:蓬乱的头发、就像被烟熏过似的污脸、磨损不堪简直辨不出原来颜色的和服、同样破烂的草屐……如此容貌和装束,比偶尔在街上遇见的乞婆还要骇人。
咦……?
本应在她两侧的蛇,不知何时已踪影皆无。
“请、请等一下。”巌打算托染准备一些食物和衣服,“我马上就回来。”
返身一半时,却见女子身后突然现出了什么。
欸……?
巌又吓了一跳,但发现是孩子后也就安了心。然而,认定那是女子带来的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那孩子竟然就是月代,直叫巌惊骇莫名。
“这、这是怎么回事?”
巌忍不住向弟弟发问,然而弟弟始终表情呆滞,一句不答。那模样就像被抽掉了魂魄。渐渐地,巌心里当真发起毛来。
没多久染来到后院,转眼就大吵大嚷起来。原因是她误以为月代正要被一个身份不明的讨饭女拐走……
巌慌忙说明情况,染向女子询问事情经过后,才知道她是把在杂木林中迷路的月代带回到了这里。
顷刻间染的态度就变了。她拿来盛放热水的脸盆和旧衣服后,把女子让进后院的小仓房,不但替她擦拭身子,还给她换衣。接着又从正房南端的后门把她请进屋,招待了一顿便饭。
这期间,月代不离女子左右。绝不是眷恋之情,绝没有撒娇之意,也不像是对她抱有什么亲近感。然而,两人却始终在一起。
被迷住了心窍……?
巌突然生出这样的念头。杂木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这么一想,不知为何他的上臂就起了鸡皮疙瘩。然而,染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月代的态度,只顾热心照料女子,一边频频向她搭话。
“你是从哪儿来的呀?”
“一个人吗?没有同伴吗?”
“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你是有什么苦衷的吧?”
但是,女子一句也不答。她歪着头,摆出一副不理解染在说什么的模样。
不过,只有一次染问起她名字时,她张口吐出一句:“YOSHIKO……写成苇和子,苇子……”
恰好那时,父亲岩男罕见地现了身。现在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前头的店仓里。更何况,父亲明明极少来后面的厨房。
面对父亲无声的询问,染开始叙述事情经过。
不过,巌已确信无疑。父亲一定会命令染让这女人在猪丸家留宿。他的依据是名字。巌的母亲叫“好子”,月代的母亲叫“由子”,而这女人自称“苇子”[2]。当然这只是单纯的偶然,但父亲在某些方面很偏执。巌不认为他会对这一巧合坐视不理。
父亲把染叫过去耳语了几句,在此期间他仍在时不时地看苇子。
而另一边的染,或许是因为听到了让她大感意外的话,频频张口结舌过后,才道:“……遵命。”
看来总算是俯首顺从了。
父亲给染下达了什么命令?这个问题在晚餐桌上得到了解答。
想来苇子已洗过澡,不但污秽全消,甚至化了淡妆。而且,身上的漂亮和服还是由子珍之重之的唯一一件上等品。化妆以及和服也许是染挑选的,但不用说一切都遵照了父亲的指示。
“哎呀哎呀……”
“这可真是,唔……”
在设置于正房前半部分的洋室饭厅里,已在晚餐桌旁就位的小松纳敏之和川村徹太郎,几乎同时发出了感叹。
巌虽然没说出口,但心中的惊讶比两人更甚。那个肮脏寒碜的讨饭女,竟会变得如此不同,真是完全没有想到。
“好了,来吧,请坐这里——”
父亲一边劝她入席,一边独自露出满意的神色,从上座的他看去,苇子的座位就在他本人的右斜方。
顺带一提,到昨晚为止坐在那里的是巌。关于座次,父亲的左斜方自然是月代的座席,而巌的旁边是敏之,月代的旁边是徹太郎。
根据父亲的指示,座席依次顺移一位,变为:岩男居上座,右手边是苇子,左手边是巌;苇子的旁边是月代,月代对面的座位没人。徹太郎坐在月代的身旁,他的对面则是敏之。
父亲早就看出来了……
宛如脱胎换骨一般的苇子,她的姿容跃入眼帘的瞬间,巌就明白了。
即便用热水洗了脸,即便换下了破衣,苇子看起来依然只像个讨饭女。然而,与如此惨淡的外表相反,本质实属绝佳,恐怕父亲当时就看出了这一点。
苇子看起来才二十来岁,稚嫩的脸庞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她竟有着能撩拨男子的性感身体。不时偷看一眼的敏之、冒失地死死盯视她的徹太郎,两人似乎都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即为明证。
在染的服侍下开饭后,敏之和徹太郎便开始积极地挑起话题。
“你的家乡在哪里?”
“为什么来我们镇上?”
“老家做什么营生?”
“为什么会去后面的杂木林?”
“你没有家人吗?没有父母,还有兄弟姐妹什么的?”
“你打算去哪里?”
两人轮番提问,反复提问,但苇子只是侧着头,仍然一句不答。
有一段时间,父亲只是默默地看着三人。突然,他凑前注视起她的脸,问道:“会不会是失忆了?”
苇子悠缓地点点头。那模样就像稚儿一般楚楚可怜、柔弱无依,甚至连巌也不禁被激发出了父性本能。
“完全没有任何记忆了吗?姓名或是你出生的故乡呢?”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也许是无法相信吧,敏之和徹太郎依旧不肯罢休。这时,父亲就像发布宣告似的说:“关于苇子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话一出口,两人即刻安静了下来。
“对了,发现这孩子的时候,当时是什么情况?”
即便如此,徹太郎还是再度开始发问了。也许是他对苇子和月代的相遇很感兴趣——不,还不如说他是觉察出了什么可疑之处吧。
“孩子迷路了。”
“在自家后面的杂木林里吗?”
当然,迄今为止月代从未踏入过那块地方,所以即使真的迷路也可以理解。不过,苇子自然不会知道这件事。那么,她又是怎么知道眼前的孩子迷路了呢?这一点,其实巌也觉得不可思议。
“是孩子哭了吗?”
苇子摇头。
“是在呼叫谁吗?”
继续摇头。
“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一直就那么站着吗?”
还是摇头。
“那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迷路了……”
“所以我才问,你怎么知道孩子是迷路了?”
“因为迷路了……”
徹太郎圆睁双目,仰面朝天看了一眼后,用右手食指轻敲自己的头,简直就要说“我已经没辙了”。也许他想说的是:“她的脑子不要紧吧?是不是出问题啦。”
“月代君,你是一个人去后院的?”
敏之这么一问,虽然弟弟脸上显露出不太自信的神色,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可你不是不爱去后院的吗?”徹太郎立刻插话道,“不是说‘那三座仓库很可怕……’‘能从仓库间隙望见的草丛和对面的杂木林很吓人……’,特别讨厌那里的吗?”
"……"
徹太郎盯着低头不语的月代,语声突然转为柔媚:“没关系的,有舅舅陪着你啦。再说了,大家都在这里,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差点就被什么人拐走了,对吧?正好这个时候哥哥来了,所以你就得救了,对不对?”
所谓“什么人”,不用说指的就是苇子。
“大舅子,你想说什么?”
父亲的言辞倒还客气,但他肯定是感到了不快。
“我想说什么……这事不对劲,不是吗?”
对川村徹太郎来说,父亲是他的妹夫,但三十五岁上下的徹太郎年龄反在父亲之下。小松纳敏之也一样。只是,敏之对任何人都言辞恭敬,相较而言,徹太郎则十分粗鲁。不过,徹太郎毕竟对自己的食客身份有所掂量吧,在猪丸家,只有面对父亲时,他才会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下来。
“这孩子竟然在平时绝不会走近的、比后院更里头的地方迷路了——”
“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说她——”
“这个有问题的女人连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猪丸家宅院的后面,所以……”
“她失忆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有什么事竟会让她失忆?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啊。”
“荒唐!”
“谁说的,一点也不——”
“总之,她是猪丸家的客人。”
在两人持续争论的过程中,当事人苇子或许是不能理解对话的内容吧,脸上浮现出异常模糊的表情。
不久,父亲吩咐道:“巌,你是怎么发现苇子小姐和月代的,跟徹太郎叔叔说说。”
父亲大概是想让徹太郎明白,至少不能给苇子扣上人贩子的帽子。
正如父亲估算的那样,听完巌的叙述徹太郎便支吾起来,终于不再说话。
“先是她从仓库间的草丛出来,而月代君就跟在她后面。是这样吗?”代而向巌确认的是敏之。
“是的……”
“换句话说,不就是苇子小姐带月代出了后面的杂木林吗?”
父亲瞥了一眼徹太郎,似乎在说“这下你明白了吧”,随后他向苇子报以笑脸。
之后的对话几乎成了父亲的独角戏——为了把有关猪丸家历史和祖业的事告诉苇子。
敏之和徹太郎忍耐地听着父亲已讲述过多次的话。每到关键部分,敏之总会插上一句,说些抬高父亲的奉迎话。相比之下,徹太郎却绷着脸,依旧只是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盯视苇子。
至于苇子本人,从表情完全看不出她是否理解了父亲的话。虽说侧着头,但她一直面向父亲,所以想必在岩男看来她是一个热心听众。而且,她那表情含糊的脸庞还散放出难以名状的艳光,毫无疑问,不仅是父亲,连两位舅父也都受到了感染。
然而,巌却渐渐有了一种不协调感。起初他不明白是针对什么的。父亲说着得意事,敏之和徹太郎陪听。这景象过去常见,几乎到了令人生厌的地步。今晚只是加了个苇子,和平时并无多大不同。而她也是一心一意充当听众,可以说完全是一言不发。
这时,只是一瞬间,他和苇子的视线相交了。苇子向他稍稍晃过脸。
一刹那,巌察知了不协调感的本质,蓦地被一阵耸人的恶寒所袭,犹如冰水从背脊流过一般。
她什么都知道……?
迷迷糊糊的神情不过是伪装,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来做什么?现在处于怎样的境地?其实她都明白,完全明白。
从那双瞥向巌的眸子里,可以清楚地辨识出知性的光芒。不,并非如此。包裹着光芒的是无比邪恶的黑暗。换言之,是深居于双目中的黑暗,带着某种含义正自熠熠生辉。
她的脑筋并没有出问题,也许还不如说是正相反……
滔滔不绝的父亲、积极附和的敏之、情绪不佳的徹太郎、显出天真无邪模样的苇子、还有从杂木林出来后便一直像掉了魂似的月代……置身于这群人当中,巌觉得只有自己意识到了一件事实——现在,就在这一瞬间,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有什么事……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
月代的奇异状态持续到了翌日傍晚。他再次没了踪影,于是巌慌忙来到后院,只见弟弟站在味噌仓与酱油仓之间,面对着草丛。
“小月……”
在巌的招呼声下,月代猛然回过了神。但是他失去了整整一天的记忆。他只记得昨天傍晚,自己也像现在这样,伫立在三座仓库前。
“昨天为什么会来这里?”
巌一问之下,月代答道起先他是在中院。那时他突然觉得有人在叫自己,望了一眼后院,这回又从仓库间传来了声音。走到那附近,就见草丛里有一只手在召唤他……
说到这里,月代大叫起来。
从那以后,无论怎么问,他都绝不再作任何回答了。
[1] 冠木门:没有屋顶和墙,只有一根横木架在两根柱子上的门。——译者注
[2] 好子、由子、苇子:汉字不同,日文中读音相同。——译者注
2和室仓
巌的母亲好子是在战时嫁入猪丸家的。当时,岩男三十岁,好子二十二岁。翌年好子生下巌,不久就迎来了战争的结束,大家也都松了口气。然而没过多久,就在巌三岁时,好子因病去世了。
关于母亲去世的详情,巌一无所知。得了什么病?是在什么情况下死的?全都无人告知。
好子过世的第二年,岩男和二十四岁的由子再婚。巌记得当时自己虽然只有四岁,却也知道继母是“烟柳巷的花魁”,是父亲为她赎的身。
因为原先的行当,继母精于各种才艺。但家务事好像完全不行,于是在嫁入猪丸家时,带上了芝竹染。据说染年轻时也是欢场中人,被赎身到了普通人家。不过,由于她本人不愿叙述详情,所以更多的事就一概不知了——至少是在由子去世之前……
据说当初染是为了照料由子的起居才被召来的,然而不知不觉中她不但包办了猪丸家的炊事,就连当巌的乳母也是得心应手。巌也觉得,其实她对自己的照料远比继母多得多。
第二年,异母弟弟月代出生了。自己的名字“巌”和父亲“岩男”读音相同,常让巌有一种莫名的负重感,他很羡慕弟弟的这个名字。当然取名字的人不是父亲,而是由子。
月代や膝に手を置く宵の宿[1]
由子用她喜欢的松尾芭蕉的名句,给幼子取了名。顺带一提,“月代”似乎是指月出时东方天空微微泛白的景象。不过据舅父敏之说,绾起发髻的武士将额发剃掉一块的那部分也叫“月代”。巌有点担心,等弟弟上了小学,会不会因为名字的缘故受人欺侮呢?
月代三岁、巌八岁时,由子突然去世了。人死在和室仓的二楼,是染发现的。巌偷听医生和父亲的对话后,才知道死因是心脏病突发。
并非体弱多病的继母突然就病发身亡了?巌虽然还小,却也起了疑心。而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父亲二话没说就接受了医生的诊断。
当时,巌甚至听到了用人之间的流言蜚语,不禁浑身战栗。
和五年前一样……
在和室仓的二楼……
明明两个人都那么年轻……
竟然又是心脏病突发……
说到五年前,正是母亲好子去世的那一年。所谓“明明两个人都那么年轻”,指的不就是母亲和继母吗?“又是心脏病突发”,是说母亲也是一样的症状?而且是死在和室仓的二楼吗?
巌没去问父亲。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父亲也不会说。他想索性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自己去查还能快点。
然而,真到了打算查清母亲死亡的真相时,巌却突然感到了束手无策。他根本想不出该怎么做才好。姑且找个人问问吧,能够亲密交谈的也就只有染。可是,染是在母亲死后才来的猪丸家。
无奈之下,巌只好旁敲侧击地接近从前就在店里做工的用人……但是结果糟糕透顶。他们一明白巌想打听什么,便个个匆忙地溜之大吉了。
只有一个人,从祖父那辈起就在猪丸家当掌柜的园田家的泰史,曾压低声音认真地警告他。
“小少爷,你听我说。绝对别去和室仓的二楼。万一不小心进去了,也绝不能动屋里的东西。可不能碰哟,更别说打开来了……”
撇开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不谈,泰史相比他的祖父和父亲,在猪丸家的工龄也算是短的。据说他年轻时喜欢流浪,还加入江湖艺人团游历过四方。战后也是,刚复员他就不告而别,从园田家出走了两年。泰史承父职开始为猪丸当铺工作,恰好是在巌的母亲亡故之后、由子过门做续弦之前。
“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是可怕的了。”
泰史常说,这是因为他在流浪和战争中经历了种种事情。然而,就连他这样的人也会害怕,巌看在眼里,忍不住哆嗦起来。
尽管泰史没有具体说在那间屋子里究竟需要小心什么,但从此巌开始留意起和室仓的二楼。
然而,办完继母的葬礼后,父亲就立刻封死了整座和室仓。别说上二楼了,连一楼也进不去。和室仓完全成了“不启屋”。
一年后的某一天——和室仓沉重的土门[2]上悬挂着的大挂锁被打开了。因为苇子在留宿猪丸家的翌日,对这间特别的屋子表示了兴趣。
不过,尽管父亲不无得意地展示了一楼,但对参观二楼一事面露难色。即便如此,由于苇子想上去看看,所以父亲只好为她带路。只是在上楼前,父亲提醒了一句:“绝对别去碰放在多宝格里的□□xiang。”
当时巌正从走廊偷窥和室仓,这句话被他听了个正着。
□□xiang……是□□箱的意思吗?
巌没听清关键的“□□”部分,不过他心里有谱。
从前在继母使用和室仓的那段时期,巌只进过一次二楼。那时,多宝格里孤零零地摆着一只破旧的木箱。要说为什么还记得,是因为那箱子没有盖儿,看起来就像一个木块。
箱子之所以显得奇妙,原因就在于表面的各式花纹。那不是单纯的木纹理。四角形或三角形的几何图形浮于表面,色调也各有微妙不同,看起来就像零碎的木片拼合在一起,化为了一个箱体,所以令人印象深刻。
说的肯定是那个箱子……
巌领悟到,泰史提醒自己注意的想必也是那玩意儿。
但是,为什么……?
箱子像是陈年之物,不过相比摆在店仓、收进库房的物品,并没觉得有多大价值。最关键的是,如果是值钱货,不会就这样放在和室仓的二楼吧。
也不知父亲和苇子之间到底谈了些什么,总之从这一天起和室仓就成了苇子的房间。此外,她还在二楼的壁橱里找出了一件奇怪的东西。
众人用过晚饭,在客厅休息放松时,苇子突然拿出了那个玩意儿。
“哦,这是什么?形状挺有趣的嘛。”
正如父亲感兴趣的那样,这是一枚心形木板。上方两只圆角的背面各装着一个小车轮,下方像三角洲一样的部分则开有一个小圆孔,这玩意儿真是稀奇古怪。
“这东西叫‘自动笔记板’。”
“在哪儿找到的?”
苇子对语气傲慢的徹太郎毫不介意,反倒面带微笑地说:“和室仓的二楼。”
“什么?”
“不会吧!”
不光是徹太郎,连敏之也对这回答做出了剧烈反应。两人立刻看向父亲,像是要说些什么,而这位当事人却在装聋作哑。
“那地方收着各种各样有意思的东西。”
“我说,这个自动笔记板是干什么用的呀?”
父亲把徹太郎和敏之晾在一边,向苇子寻求说明。
“狐狗狸。”
“欸……?”
“当然了,这板是西洋的东西,不过所做的内容和狐狗狸没什么两样。”
昨晚的寡言少语恍如错觉,今晚的苇子话闸子一打开就没个完。
“喔,国外也有狐狗狸吗?”
“据说这是从美国传到日本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
“开始流行是在明治二十年(公元1887年)左右,不过有人说最早做狐狗狸的日本人是织田信长,也有人说这是基督教徒传过来的邪法,说法多种多样,其实是怎么回事并不清楚。”
“从那么早开始就……”
“也有几种具体的说法。据妖怪博士井上圆了说,明治十七年(公元1884年)左右,有一艘美国帆船在伊豆下田的海上遇难,船上的海员把狐狗狸传授给了救助自己的下田人,这就是源起。当时在下田的各地渔夫回到各自的母港后,又将此法广为传播。”
“一下子变得好详细啊。”
“还有一种说法,明治十六年(公元1883年)时,曾留学美国的理学博士增田英作,把在那边用过的专用台带回了日本,并于翌年和几个朋友在新吉原的引手茶屋的亭子里使用了这张台子,这个才是最早的。”
“早了一年吗?”
“据说,增田按‘宣告道理’之意取名‘告理’,后来这个词演变为‘こっくり’,安上了汉字‘狐狗狸’,又在后面加了个‘さん’。”[3]
苇子边提示汉字边做说明,父亲深感钦佩似的点点头。
“好像很有道理呢!”
“也有人说,明治十七年是美国流行的年份,传入日本则是在一年后的横浜,当时品川的艺伎们热衷于这项活动,‘狐狗狸’的名字是从她们之间诞生的。”
“喂——”
徹太郎插嘴打断苇子的话头。
最初听说苇子去过和室仓的二楼不免吃惊,接着又被突然健谈起来的她压倒了气势,不过现在他似乎终于回过神来。
“你好像对狐狗狸很了解,这些知识都是从哪儿来的?”
"……"
“岩男先生,这女人很可能是杂技棚的算命师。”徹太郎将视线从突然沉默下来的苇子移向父亲,“我以前见过,在招牌上画着蛇纹女、河童、熊女之类刺眼但又能抓住看客好奇心的图。可是进棚子一看,其实上演的就是生吞蛇蛙之类的恶心玩意儿,再配上小孩模样的半裸少女,硬是弄出了一股色情味。”
敏之对徹太郎的话大点其头:“我也见过,虽然没那么恶劣。也有像恐山[4]巫女那样跳大神的棚子——”
“对!就是那种棚子啦。这女人在那种地方惹出事端,所以被赶了出来,只好一个人靠算命招摇撞骗。不过呢,靠这个挣不了几个钱,所以就沿路物色一些看上去财大气粗的人家,耍各种花招混进来,再把冤大头的金银财宝席卷一空。她肯定是这么一路流窜过来的。”
“大舅子,如果她是这样的人,就不会特意自揭老底了吧。”
巌原以为父亲一定会发怒,然而父亲脸上反倒浮起了微笑。
“可能是看到曾经用来营生的道具,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原来如此。”
“要么她就是打算马上骗我们一笔——”
“猪丸家历代家主里,受过别人骗的还一个都没有呢——或者大舅子是想说,猪丸岩男会成为第一个?”
“哪、哪儿的话……当然不是!”
眼见猪丸家现任家主的脸上没了笑容,徹太郎慌忙否定道。然而,父亲早已转向苇子,只以目光催促她继续往下说。
“不过,虽说统称为‘狐狗狸’——”
苇子继续着话题,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与其说令人惊讶,还不如说这情形真叫人心里发毛。巌偷眼看去,只见敏之脸上也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欧美流行的做法里,以一种名叫‘圆桌会’的方法为主,也有使用这种自动笔记板或‘灵验盘’等特殊道具的实例,花样很多。”
“哦,有什么不同啊?”
然而,父亲似乎一点也没在意。
“所谓圆桌会,就是多个人坐在桌边围成一圈,和神灵进行沟通。神灵一旦降临,就会倾斜或转动桌子告诉众人。这时,要预先和神灵约定,比如‘咯噔’只动一下表示‘是’,‘咯噔咯噔’动两下表示‘否’。在此基础上对神灵提问,通过桌子的活动情况得到回答。”
“有趣!”
看来父亲真对苇子的话产生了兴趣。
“所谓灵验盘,是指刻有字母和数字、装着三脚指示器的盘子。另外,也有把加入了‘是’与‘否’的三十六张卡片,沿桌边排列后使用的情况,这种时候不使用三脚指示器,而是改用倒扣的平底玻璃杯或葡萄酒杯。做法是一样的。参与者把手放在三脚指示器或玻璃杯上,然后它们就会自己动起来,指示文字或卡片,拼成有意义的字句。”
“又比最初的方法难了很多啊。当然,似乎只有这样,才可能提一些具体的问题……”
“比圆桌会更具体、比灵验盘更直接的方法,就是这个自动笔记板了。”
“怎么个用法?”
“把铅笔插进这个小孔——”苇子指了指心形板下端的孔洞,接着将左右手分别搁在上部的两个圆角上,“两个人就像这样各自放上一只手。事先要在板下铺好纸。于是,板就开始自己动起来,自动书写文字。”
“这种东西肯定是骗人的!”徹太郎忍无可忍似的插嘴道,“放上一只手的人一个是顾客,另一个就是算命师对吧。这样的话,毫无疑问那个算命师就是晃动板的人。”
"……"
“圆桌会也好,灵验盘也好,反正都一样啦。不过是骗子灵媒师或算命师,根据自己的需要操纵桌子和板罢了。”
“做一次试试吧?”父亲提议道。
徹太郎一瞬间张口结舌。不过,很快他就像征求同意似的看着敏之:“可是,她会放一只手上去的对吧。这样的话,再怎么试也……不是吗?”
舅父思索了片刻后说道:“据我所知,普通人,也就是没什么灵力的人也能请出狐狗狸大仙,对吧?这个自动笔记板怎么说?如果不是所谓的灵力者,就不能操作是吗?”
敏之的语气稳重有礼,但显然是在挑衅苇子。徹太郎坏笑着打量起苇子,就像在说“这下有的玩了”。
然而,意外的是苇子竟摇了摇头。
“哎?你的意思是普通人也行?就算两个人都是外行,也没问题吗?”
她点了点头。
“那好,我和小松纳兄,还有你就来玩一次吧。”
徹太郎向敏之发出邀请后,把脸转向父亲:“你看怎么样?”
“是由大舅子你们两个来做吗?”
“当然也可以中途替换其中的一个,请岩男先生参加。而且,只要她有这个意愿,大家一起做也行。”
此时,巌立刻明白了徹太郎的想法。
他们两个或父亲进行仪式时板不会动,苇子一参加就动了起来——徹太郎一定是在设想这种情况。他是这么盘算的吧:只要两个人里有一个是她,板就一定会动起来的话,无疑父亲也多半会觉得奇怪。
徹太郎用挑衅的眼神盯视苇子,敏之交互打量她和父亲。父亲脸上略浮出思索的表情,但其实看起来像是在等待苇子的反应。
不知不觉中,不光是徹太郎、父亲和敏之,包括巌和月代,大家全都一动不动地望着苇子。
苇子无视五人的视线,脸上依旧挂着懵懂的神情,点了点头。
“要做对吧?”
徹太郎顷刻间咄咄逼人起来。
“完全没写过字的白纸和插入那个小孔的铅笔,还需要其他什么吗?”
反之,敏之早已冷静地开始考虑必要的准备了。
然而,苇子却无视他俩,她缓缓地看向父亲,说道:“这个房间不行。”
“是吗?那哪里行?”
“和室仓的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