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如密室自闭之物(出书版)》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张舟【完结】 > 《如密室自闭之物》作者:[日]三津田信三.txt

第4章 如密室自闭之物.2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张舟 当前章节:14571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01:14

[1] 作于天禄三年(公元1690年)的俳句。句中传神地表现了众人在等候月出、面临即将开始的俳句大会时,难掩心中紧张的状态。“膝に手を置く”,指把手放在膝上,显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译者注

[2] 土门:原文为“土扉”。指涂着土或泥浆的门,十分沉重,常用于土仓(四面刷土或泥浆的仓库)。——译者注

[3] さん:一般是对人的尊称,如先生,大人。从“告理”到“こっくり”到“狐狗狸”再到“狐狗狸大人”,展现了仪式逐渐人格化(生物化)的过程。文中视情况,译作“狐狗狸”或“狐狗狸大仙”。——译者注

[4] 恐山:青森县下北半岛北部的火山。当地円通寺在7月举行的巫女请神仪式十分有名。——译者注

3仪式的准备

“开什么玩笑!那里不行!”

“偏偏还要在那间屋子里搞降灵之类的玩意儿……”

徹太郎和敏之当即扬声抗议。

“在这里做就行。”

“在哪儿做不是做?”

巌又一次想到:果然,不只是继母由子,母亲好子可能也是在和室仓的二楼死去的。对他俩来说,那里是妹妹年纪轻轻就不幸亡故的不祥之地。要在那个房间举行狐狗狸仪式,他们怎么也没法认可吧。然而,父亲似乎全无顾忌。

“那里可以吗?”

他再度询问苇子,见她点头后,便断然做了决定。

“岩男先生,你——”

徹太郎不禁站起身,眼看他就要顶撞父亲,这时敏之向苇子发问道:

“你为什么要用那个房间?会客室和这里为什么不行?”

"……"

“起居室和饭厅呢?和室仓的一楼呢?”

"……"

“其他可行的房间一个都没有吗?”

"……"

父亲对保持沉默的苇子柔声道:

“选择和室仓的二楼,是不是有什么理由?”

“是的……”

“什么理由,能不能告诉我?”

“因为那里是这个家神灵最容易降临的地方。”

何止徹太郎和敏之,父亲似乎也哑口无言了。巌的上臂瞬间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她知道母亲和继母的死?

巌猛然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是苇子昨天才出现在这个家。无法想象是染说的,也不可能是父亲告诉她的。两位舅父当然不会说,月代也是,可以说根本不在考虑之列。当然,以掌柜泰史为首的用人们也不可能。换言之,她并不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是进了那间屋子后,感觉到的吗……?

苇子是否在杂技棚干过巫师之类的勾当,已不得而知。不过,她那么了解狐狗狸,看来至少有实际操作的经验。不,也许她曾经以此为生。

比如术士……

苇子身上飘荡出来的异于常人的气息,不就是那残存的痕迹吗?

当巌还在沉思时,举行狐狗狸仪式的房间已被定在了和室仓二楼。徹太郎和敏之看来都已无力反对。

神灵最容易降临的地方……

妹妹们亡故的房间,被理应不知内情的她如此描述,他俩所受的打击一定很大吧。

不过,苇子选择和室仓二楼另有理由。她说,由于仓库构造上的关系,把窗完全关闭后,室内就会变得漆黑一片。

“在黑咕隆咚的地方做狐狗狸仪式,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徹太郎似乎总算重新振作起来了,他当即出言反击,“必须把房间搞暗,是为了使什么诈术吧?”

根据苇子的说明,首先得在房间中央铺上绒毯,摆上一张单脚圆桌。然后大家在桌边落座,相邻的两人各伸出一只手拿住自动笔记板,以此进行狐狗狸仪式。

“你们看,这样做如何?”敏之像是有了好主意,他把脸转向父亲和徹太郎,“把圆桌放在和室仓二楼的正中间,而我们则并排坐在靠屋内一侧的座位上。”

所谓“我们”,自然是指小松纳敏之和川村徹太郎两个人。

“请岩男先生和巌儿,分坐在从我们的角度看出去的、左右两边的座位上。”

“巌也参加吗?”

父亲颇感意外似的问道,这语气中同时透出了不打算允准的意味。

当事人巌听着舅父和父亲的对话,心情复杂。因为想参加的心情和不愿牵扯其中的思虑,两者兼而有之。

“必须要有他。幸好巌儿现在放春假,就算熬点夜也没关系吧?”

“怎么回事?”好歹重新坐回椅中的徹太郎从旁插话道。

“如果只有这里的几个大人坐在桌旁,首先我们得等距离地散开对吧?”

“是啊。”

“也就是说,把围坐在圆桌边的我们四个连接起来的话,恰好构成了一个正方形。”

“原来如此。”

“但是,我和川村君要用一只手把住那块板,所以不能离太远,必须坐近一些。”

“嗯。”

“这么一来,我们四人连一块儿的形状就成了个梯形。”

“把我和小松纳先生你连起来的就是梯形上面的短边吧。把岩男先生和那女人连起来的自然就是下面的长边了——不过,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从徹太郎到父亲,再从父亲到苇子,敏之一边挪转视线一边继续说明:“不管她在下边的哪个角上,都能获得足以在黑暗中自由辗转的空间。”

“你说什么?”

不光是叫出声的徹太郎,还有父亲、甚至连巌也忍不住探出身来。

“她能从自己的座位到我俩中的一个所在的位置之间,自由来去。也就是说,她可以从旁出手,拿住自动笔记板,按自己的意愿摆弄——这就是我想说的。”

“唔,你说得没错。”

眼见徹太郎开始恢复活力,父亲神情淡然地说道:

“那么,大舅子你想怎么办?”

“就像我前面说的那样,我们坐在靠屋内的那一侧。同时让她隔着圆桌,坐到对面的座位上。在此基础上,我想请岩男先生和巌儿在我们和她之间空出的左右两个位子上分别落座。”

“但是呢,这女人可以很容易地从他俩身后通过,接近我们啊。”

“为了不给她这样的余地,请岩男先生和巌儿在稍稍远离桌子的地方坐下。那个房间的话,只要这么做,就能在人和桌子之间,以及人和背后的墙壁之间,留出恰好可供一人通行的空隙对吧。但是真要通过的话,不管身前还是背后,都一定会被发现,就是这样的。”

“是让他们两个玩挡关游戏啊!”

徹太郎叫了起来,像是在说“这个有意思”。不过,父亲始终保持着冷静:“但是大舅子,如果苇子小姐从正面伸手,结果还不是一样?”

“为了以防万一,请允许我反绑住她的双手。”

一瞬间的寂静过后。

“反正要绑,就把她绑在椅子上好了。”

与其说徹太郎是在提议,还不如说他已经擅自做主了。进而,他似乎想到了更好的主意:“不,干脆不带她,我们自己来做怎么样?”

“这个嘛……”

就连敏之也踌躇起来,看了看父亲。

“去掉苇子小姐的话,狐狗狸仪式本身不就没法进行了吗?”

“但是岩男先生,那个女人说了,就连我们这样的外行也能请出狐狗狸大仙。也就是说,不需要专家对吧?”

“你怎么说?”父亲如请示一般询问苇子。

“只有你们进行的话,会很危险。”

“喂喂,刚才你不是还在说普通人也行的吗?”

徹太郎当即不依不饶起来。但是,苇子不作任何回答。父亲再次问道:“你所说的危险,是指什么方面的?”

“绝不能在那间屋子里举行不完整的狐狗狸仪式……”

“你的意思是,如果在和室仓二楼进行的话,少了苇子你这样的人会很危险?”

苇子点点头。

“既然如此,在别的地方做不就好了吗?”徹太郎立刻紧咬不放。

“但是大舅子,那间屋子是我们家最合适的地方啊。”

“只是这个女人那么一说而已啦。”

“在和室仓二楼的话,就能唤出狐狗狸大仙是吗?”

在父亲的叮问下,苇子答道“是”。

“好吧,我明白了。”徹太郎突然站起身,“就按小松纳先生提议的方法,进行一次狐狗狸仪式吧。”

“在和室仓二楼,她也参加?”

敏之确认了一句,徹太郎点头道:“既然她说她不参加的话,我们会有危险,那就请她在屋里待着。不过,要把她绑在椅子上。这是条件。”

说着,他挑衅似的看了看苇子。

“怎么样?”父亲征询苇子的意见。

“可以。”

“哦对了,还有一个条件。”就像正等着对方承诺似的,徹太郎续道,“如果狐狗狸大仙没来,就请她马上离开这个家。就是这样,岩男先生,你也没意见吧?”

一瞬间,父亲的脸耷拉下来。他多半是真的被苇子迷住了。

“没问题吧?”

徹太郎执拗地要求明确表态,父亲只好勉强答应。

“提问内容怎么办呢?”

敏之的眉间挤出了皱纹,他一脸难色,仿佛在说“这件事很重要”。然而,父亲和徹太郎全都不解其意似的怔怔发呆。

“就是向狐狗狸大仙提问的内容。”

“这个呀,这种东西随便弄弄就好了嘛。”

徹太郎干脆抛开了这个问题,父亲则用责备似的口吻对妻兄说:“不,如果提一些本身就毫无用处的问题,就算好不容易得到谕示,也是白费劲。还是得问点有具体内容的……”

“原来如此。那好,就问和这个女人有关的问题吧,你看怎么样?”

“欸……?”

“关于这女人的真实身份,连她自己也失去记忆不得而知。所以我们自然得去讨教狐狗狸大仙,请它来告诉我们啊。”

许是对这个阴损主意相当满意吧,徹太郎脸上露出了令人厌恶的轻笑,一边还向苇子投去瞪视的目光。

然而,苇子丝毫不见动摇,她凝视着父亲,像是在说“一切全凭处置”。

“那么,明天晚上,晚饭后……从九点左右开始。”

父亲环视众人,所有人都表示了赞同,于是这一晚大家就此解散了。

第二天上午,众人先是打算准备圆桌,但是家里没有合用的。于是父亲去了库房,结果在典当品中找到了一张苇子认为合适的单脚小圆桌。

“大小刚刚好。”

“这个不会出岔子吗?”因为还不是死当品,敏之有点担心。

“只要搬回老地方就没问题啦。”

徹太郎毫不在意,父亲也表示赞同,于是乎五张椅子和绒毯也都是从库房拿来的。

敏之两手提着圆桌和椅子,徹太郎只搬了自己的那张。巌光是拿椅子和圆形绒毯就已空不出手来,所以最后父亲不得不同时抱起了自己和苇子要用的两张椅子。

五人正从库房往外搬圆桌和椅子时,染想来帮忙。然而,得知他们要在和室仓二楼举行狐狗狸仪式的一刹那,她突然念起经来:“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在她身后,站着面露不安的月代。他的一只手攥住了染的衣摆。

“什么呀,真不吉利!”

听到染的六字佛号,徹太郎竟露骨地显出嫌恶之色,狠狠地啐道。

被由子召入猪丸家的芝竹染和仰仗妹妹的关系挤进家门的川村徹太郎,两人从初次照面开始,就莫名地互相讨厌对方。祈求月代茁壮成长是他俩唯一的共通点。不过,在这件事上两人似乎也各有各的打算。

巌对染的亲近感远胜于难缠的舅父们,但也并未因此就对她抱有全方位的信赖。

和室仓的土门向外大开着。昨天父亲带苇子来参观时,苇子决定姑且在这里住下,从那以后门就一直这么开着。

众人从土门进入走廊,爬上楼梯,先把圆桌、五张椅子和绒毯搬到二楼的走廊。随后,他们按敏之的方案,决定了各件家具的摆放位置……

二楼房间的拉门被打开的同时,巌的视线就几乎被钉死在了右手边的多宝格上。

因为那里摆着那口箱子。

箱子映入眼帘的瞬间,巌想起来了,“□□箱”的“□□”到底是什么。

赤箱!

箱子整体呈赤褐色。原本可能是涂了朱漆,经年累月便褪了色。

箱子没有记忆中的大,感觉就跟女孩儿家玩的皮球差不多吧。

果然没有盖子……

与其说是一个里面能装点什么的箱子,还不如说更像一个巨大的骰子或积木。不过,由于是长方形的,所以当不了骰子。而且每个尖角都被削掉了,所以也不适合做积木。

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呢……

考虑到父亲提醒苇子、泰史提醒自己时的口气,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反倒给人一种不祥的观感。可话虽如此,也不处理掉就这么一直放在多宝格里,又是为什么呢?

而且,赤箱并非单纯地被放在架子上。在它前面,呈“×”字形搁着两把各拥有纯黑和纯白柄鞘的小刀,仿佛把箱子封印了起来。

不能怠慢,也不想珍重,置之不理吧又叫人犹豫不决。这东西就那么棘手吗?

父亲和舅父们……

是否不在意这箱子呢?一看之下,巌才发现他们几乎不向多宝格那边张望。虽然进入了视野,但有意识地避免去直视它——三个人看起来都是这样。

巌观察着父亲和舅父们的态度,其间他渐渐感到了无尽的恐惧。大人们没有注意到巌在走廊里发抖的模样,稳扎稳打地做着准备工作。

首先他们在屋子中央铺好绒毯、放上圆桌,随后敏之和徹太郎并排坐到靠南面窗户的地方。敏之坐东侧,徹太郎坐西侧。接着,桌子的东西两侧各摆上了一张椅子。桌子和椅子之间空开可供一人通行的距离。在椅子背后,东侧是壁橱的拉门,西侧是多宝格,那里也都留出了能让人通过的宽度。

“我想请岩男先生和巌儿坐下来……”

在敏之的催促下,父亲在西侧,巌在东侧各就各位。不用坐在赤箱前面,巌姑且算是松了口气。

“能不能把眼睛闭上。”

巌顺从地合上眼,不一会儿就感觉到了有人从前面,接着又从后面通过的动静。

“好像是大舅子中的哪一个正在我周围走动呢。”

父亲似乎也有同感,听到了那种声音,于是巌也如实讲述了自己的感觉。

“好,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巌的身边站着徹太郎,父亲的近旁则出现了敏之的身影。

“刚才,我和川村君分别试着在岩男先生和巌儿的前后,尽可能消声匿迹地走过,结果是都被察觉了。”

“也就是说,就算屋里一团漆黑,他们也足以担当监视任务了?”

敏之用力点头,回应了徹太郎的确认:“就算身处黑暗失去了视觉,但神经应该会相应地变得敏锐。而且,她在黑暗中也看不见,即使想从哪里穿过,身子也很难不碰到什么东西。”

“嗯嗯。这女人想偷偷地跑到我们身边来,总之是没可能啦!”

苇子本人的椅子被放在桌子的北侧,也隔开了可供一人通过的间隙。

接着众人讨论了实际的操作程序,才知道还需要两张台子。一张放给狐狗狸大仙做自动笔记用的纸,一张用来堆积书写完毕的纸。

父亲和舅父从库房搬出合用的台子,在敏之和徹太郎的椅子两侧各放了一张。

就在所有必须品安置完毕的当口,苇子自进入和室仓后第一次开口道:“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啊?”

“我想用那个箱子。”

"……"

父亲哑口无言,闭上了嘴,片刻的沉默降临后……

“岂、岂有此理!”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原来——”

敏之和徹太郎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抗议。

然而,苇子却对赤箱执着不已。

“我需要那个箱子。”

最终,父亲等人做了让步。他们得知苇子只是要在圆桌和自己的椅子间放一张台子,把箱子搁上面就行,这才勉强同意。

但是,巌很不安。从如封印一般的纯黑小刀和纯白小刀那里拿走箱子,这……

午后,众人在客厅商定了狐狗狸仪式的相关规则。

一、由小松纳敏之和川村徹太郎思考提问项目。

二、召唤狐狗狸大仙、提问、送仙的所有仪式都由苇子主持。

三、仪式在和室仓二楼进行,现场的安排就照小松纳敏之的方案,把苇子的双手反绑在椅后。

四、全体人员落座后,关掉屋里的灯。下一次开灯则要在仪式完全结束之后。在那之前,谁都不许从座位上站起来,也严禁窃窃私语。

五、遵从规则四,但是当小松纳和川村两人确信仪式已失败时,可以敲桌通告。规定暗号是敲击三下、两下、三下,这时苇子必须迅速结束仪式。

这番讨论过后,巌接舅父的指示,跑去附近的文具店,购买了藁半纸[1]、铅笔和细麻绳。尽管巌说这些东西家里应该都有,但敏之却摇摇头。

“全都用从外面新买来的东西吧。”

看来舅父是想筹齐没被苇子的手碰过的物品。

众人用过晚饭,各自消磨了一段时间后,于九点来到了和室仓二楼。

敏之麻利地做起了准备。首先他在圆桌上只放一张藁半纸,结果那纸立刻像被吸附似的紧紧贴住了桌面。纸的右下角事先编上了号码“一”。余下的纸也从“二”开始,在相同部位依次记入号码。敏之把这些纸集中起来,叠放在他椅子右侧的台子上。接着,他把插入铅笔的自动笔记板摆在桌子的藁半纸上,轻松完成了狐狗狸仪式前的准备。

“好了——”

徹太郎拿起细麻绳,向苇子颐指气使地扬了扬下巴,催促她坐到椅子上去。

“真的没问题吗?”

父亲担心地问道,而苇子只是淡然点头。她坐入椅中,自己把双手绕到了椅后。

“做人最关键的是要想得开。”徹太郎吐出这句话后,不但捆住了她的双手,连两个脚踝也一并绑到了椅腿上。

“大舅子,犯得着连两条腿都……”

“不不,俗话说万事都得小心再小心嘛。”

徹太郎伶俐地避开发火的父亲,匆忙坐入自己的座位。敏之也跟着落座,于是父亲也只好坐下了。

“巌儿,能帮我关掉走廊的灯,然后把拉门合上吗?”

巌依舅父的吩咐行事完毕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那么各位,可以开始了吗?”

针对敏之的确认,徹太郎“啊”了一声,父亲“嗯”了一声,而苇子和巌则是默默点头。

“准备开始吧。”

敏之用左手把住自动笔记板的一侧圆角,徹太郎慌忙把右手放到另一侧。

“巌儿,把房间的灯关掉。”

巌拉了一下从天花板垂落的电灯线,顷刻间和室仓二楼变得一团漆黑。

鸦雀无声的寂静持续了片刻,不久就隐隐听到一个仿佛是从地底涌出来的声音。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恭请您大驾光临……”

[1] 藁半纸:藁和其他纤维混合制造的粗糙半纸。半纸,日本纸的一种,尺寸是早年通用纸张的一半。现在使用最广泛,纵24~26厘米、横32~35厘米。——译者注

4狐狗狸大仙

漆黑的暗室中,仪式开始了。

屋里真的很黑。舅父们身后那扇唯一的窗,由于外侧的百叶窗被拉上了,星光完全射不进来。苇子后方的拉门也被关得严严实实。虽然有缝隙,但走廊上没有窗户。一楼的灯已经关了,所以也不可能有光从楼梯口漏入。

况且,和室仓出入口的土门已在内侧落闩。换言之,这是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谁都无法进入,且决计不会让室内的黑暗逃逸出去。

在这一团漆黑之中,令人惊悚莫名的念语连绵不绝。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恭请您大驾光临……”

“若已大驾光临,还请昭示灵迹……”

此处,稍稍间隔了一段时间。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恭请您大驾光临……”

“若已大驾光临,还请昭示灵迹……”

如此这般,循环往复。

巌十分紧张。若在平日,现在已是将要就寝的时候,可他竟和大人们混在一起,参加这种诡异的仪式。仅此就已经是很严重的事了,却还要承担防止作假的监视任务,所以他神经紧绷也是情有可原的。

然而,不久巌开始受到睡魔的侵袭。明明很紧张却又很困……这古怪的情形给他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

为什么会这样呢……?

巌自问道,这也是为了拂去睡意。但是,苇子的念语不断传来,使他怎么也无法集中思想。岂止如此,睡魔对他的侵袭越来越猛烈了。

啊……

这时巌猛然警醒。因为他意识到,这反复入耳而来的念语才是将自己引向昏睡的元凶。

如同催眠术……

不,也许苇子确实想给巌他们施行催眠术。

不打起精神来可不行——

巌用右手狠命地抓了一把左手背,极度的疼痛令他的意识骤然一清。

没关系。没有坠入催眠术。

而且,苇子的声音从他的右斜方传来。这就意味着,她正好好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上。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恭请您大驾光临……”

“若已大驾光临,还请昭示灵迹……”

念语仍在继续,这时从左手方传来了骇然屏息的声音。与此同时,巌听到一些动静,像是有人在活动身子。

是两位舅父……在动吗?刚这么一想,就从黑暗中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声响。

那声音微乎其微,但听上去就像某种异形之物在厚墙的另一边竖起了爪子,巌的脑中不禁浮现出一幅幅令人惊悚的画面。

来自屋外……?

是透过和室仓厚实的墙壁,从屋外传来的吗?巌进一步凝神静听。

不对……来自室内……

而且来自正面。声音是从圆桌所在的方向传来的。

啊……是自动笔记板在动!

领悟的一瞬间,巌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铅笔移动于藁半纸上发出的硬质之音,正掠过桌面在黑暗中回响。

从舅父们那里听到的奇妙的声音,想必是因为搁着一只手的板突然动起来,令他们吃了一惊。他们甚至是在发抖也说不定。

不久,声音止歇了。死一般的寂静降临室内。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承蒙大驾光临,不胜感激……”

苇子开口了,与先前相比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然而,之后她再次安静下来。过于宁静的时间流逝着,宁静得使人对吞咽口水也犹疑起来。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请允许我开始提问……”苇子续道。

片刻后,舅父们那边再度出现了身子微动的迹象,纸沙沙作响。

有没有把纸拿走?

一个问题回答完毕后,徹太郎就得从桌上取走藁半纸,放到自己左侧的台子上。不过,也许是自动笔记板自行运动的现象令他过于惊慌,竟忘了这个最重要的约定。

如此一想,也就能够理解苇子为什么要郑重地说一句“请允许我开始提问”了。她对着狐狗狸大仙说话,其实是在提醒徹太郎。

接着,那边传来了敏之从自己右侧的台子上取纸,垫于自动笔记板之下的声响。此时两人的手绝不能离开板。看来在一团漆黑中进行这项作业,是相当费工夫的。

尽管如此,敏之似乎仍尽力以最快的速度补上了纸,簌簌的声响骤然停止。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就像一直在等着似的,苇子开口道,“我是什么人?”

隔了一会儿,铅笔在藁半纸上移动的微弱声音开始响起。

就像是为了慎重起见而观望一下情况似的,声音停止后间隔了数秒,才传出了徹太郎收纸、敏之补纸的动静。

随后苇子提出新的问题,自动笔记本动起来——如此这般,循环往复。

“我从哪里来?”

移动于纸面的铅笔发出响声。

“我该往哪里去?”

藁半纸被取下。

“我在猪丸家背面的杂木林里干什么?”

藁半纸被补上。

“今后我该怎么办?”

苇子提出问题。

“猪丸家的生意就这样下去没问题吗?”

从这里开始,提问内容忽然变了。

“猪丸家应该进一步拓展生意吗?”

说起来,以前父亲曾和泰史合计过开新店的事。

“为了猪丸家事业的发展,该不该把目光投向新的领域呢?”

提问连续不断,真像是一开始就在向狐狗狸大仙祈求谕示一般。

“岩男先生的继承人会是谁呢?”

其实两位舅父最最关心的就是这件事。当然,敏之希望是巌,徹太郎则希望是月代来继承家业。

“猪丸岩男先生的前妻好子为什么会死在这个房间里?”

啊!

巌不由得差点叫出声来。

“猪丸岩男先生的续弦由子为什么会死在这个房间里?”

舅父们是打算开玩笑还是出于真心想出了这些问题?

“两人的死与赤箱有关系吗?”

依旧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可是,那箱子与母亲和继母的死究竟有什么关联呢?

“这个房间今后还会出现死者吗?”

够了,拜托别再提这种问题了!

“所谓的赤箱究竟是什么?”

想必还是不知道为好。

“赤箱里放着什么?”

巌渐渐感到了恐惧。

“把赤箱处理掉也没问题吗?”

进而巌又想:亏得苇子竟能毫不迟疑地向狐狗狸大仙提问,虽说这些问题都是事先商量好的。

此时提问突然中断,室内一片寂静。

结束了吗……?

舅父们那边也没传出什么不明动静。看来苇子把他们想好的问题全都问完了。

巌的安心转瞬即逝。

“我可以接手赤箱吗?”

苇子的语声清晰可闻,音调的抑扬与先前提问的时候大不相同。

一刹那,敏之和徹太郎的身子骤然耸动。显然,苇子自作主张地提了一个他俩没准备的问题。

然而,自动笔记板同样做出了反应。接着铅笔停止了活动,寂静再次到访,片刻过后,苇子口中徐徐吐出念语。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屡次赐予回答,不胜感激……”

在黑暗中巌什么也看不见,但从苇子声音的变化可察知她正在垂首施礼。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还请归去……”

她再次颔首。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还请归去……”

她持续行礼。

然而,从巌的前方传来了轻微的声响。自动笔记板在动,铅笔在纸上游走,就是那声音……

狐狗狸大仙不回去吗?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还请归去……”

感觉苇子的语气中含着些许焦躁……是自己神经过敏吧。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还请归去……”

从未显露出丝毫情绪化言行的苇子,似乎第一次动摇了。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请速速回归原位……”

念语的语速渐渐加快。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请立刻回归原位……”

原本恭敬的呼唤,开始一点点地向命令式的话语转变。不久,念语自身竟似化为了咒语,语义已变得完全无法理解。也就在这时,狐狗狸仪式终于结束了。

“结束了。”

巌以苇子的话为号,打开电灯。耀眼的光芒霍然照亮了沉沉的黑暗,他不由自主地眨巴着眼睛,查看起室内的情况。

端坐于对面的父亲先是看了看苇子,随后把脸转向巌和两位妻兄。

舅父们则各自凝视着从自动笔记板上抽回的手。仿佛那笔记板自行起动时的骇人感触,仍然残留在掌中。

苇子保持双手反剪在椅后的状态,无力地歪着头,身子一动也不动。

巌细细观察眼前众人的模样,突然他的视线止住,钉死在了放着赤箱的台子上。

移动过了……?

与狐狗狸仪式开始前相比,感觉台子所在的位置不同了。但是要这么说的话,圆桌也好,大家的椅子也好,看起来都比最初时要凌乱一些。

不过……

桌上的自动笔记板动个不停,椅子里则坐着人。就算位置有小小的偏移,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但是……

载着那箱子的台子不可能移动分毫啊。苇子无法触到,父亲和舅父们也不可能去碰它,当然巌也是。

由于离开了封箱小刀,在举行狐狗狸仪式的过程中,在深沉的黑暗中,那箱子配合着自动笔记板的运动在台子上翩翩起舞……如此情景竟清晰地浮现在了巌的脑海中。

“那个箱子——”

巌正想指出这个让人惊骇的事实,父亲从椅中站了起来。他一边向苇子走近,一边用关切的口吻道:“不要紧吧?现在我来解开绳子让你……”

“岩男先生!请等一下。”

慌张的敏之立刻奔到父亲身旁。

“还是让捆绳的人来解绳比较好吧。”说着,他伸手招呼徹太郎。都到了这个时候,舅父似乎仍在怀疑苇子使诈。

“跟捆的时候一样呢。”

徹太郎转到椅子背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道。即便如此,他还要吹毛求疵:“不过,绳子有一点松啊。”

父亲立刻开口道:“最后要送走狐狗狸大仙的时候,好像很不顺利,所以身子不由自主地动了几下吧。”

“这个嘛,好吧……”

“不光是两只手,连两条腿都被绑在椅子上了。她绝对没办法脱开绳子去操纵那块板。”

敏之听着父亲和徹太郎的对话,一边目不转睛地观察苇子,这时他说道:“提问时的声音确实是从这边传来的。”

“喂喂,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啊?”

徹太郎正在解两腿上的绳子,闻言忍不住抗议起来。然而,敏之仍旧死死地盯住苇子:“而且,在那块板动起来的时候,我用右手在板的上面和周围摸索过……”

“啊……那个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肯定是……”

看来徹太郎以为是有某种不明之物现身,晃动了自动笔记板。不过,或许是承认了以后觉得难为情吧,他又道:“啊,不是……说起来,我是感觉你在边上搞什么动作。然、然后呢?”

“什么也没有……”

"……"

“板的周围没有任何东西。触碰板的人只有我和……你川村君两个人。”

“可能是在我俩之间……”

“岩男先生,还有巌儿——你们感觉到有人从椅子前后穿过吗?”

“没有。”

父亲回答的同时,巌也点了点头。

“更何况她还被绑在椅子上……”

敏之进一步细细打量苇子,忽然又走回到圆桌旁。

“瞻仰一下狐狗狸大仙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的谕示吧。”

他从自己座位旁的台子上拿起藁半纸,往这边亮了亮。

所有人都围拢到圆桌边,敏之将藁半纸呈扇形展开,以便让众人看清纸上记载的狐狗狸大仙的回答。

“这是什么呀?”

徹太郎发出了冒失的喊叫。纸面上,由铅笔描画出的线条如蚯蚓一般歪歪扭扭。

“……是平假名吗?”

敏之大致确认了全部文字,一边做着判断一边偷眼看苇子,只见苇子点了点头。

“唔……是平假名啊……嗯,要看也是能看懂的嘛。”

“我来复述提问内容,把问题所对应的藁半纸从‘一’开始按顺序摆到桌上,由大家来一一讨论上面的文字,你们觉得如何?”

“这样做比较容易懂,挺不错的。”

父亲赞同敏之的方案,于是就像考完试对答案一般,讨论工作开始了。结果如下[1]:

问:狐狗狸大仙,请昭示到访的印迹。

答:在(いる)。

问:苇子是什么人?

答:其他(ほか)。

问:苇子从哪里来?

答:外(そと)。

问:苇子该往哪里去?

答:内(なか)。

问:苇子在猪丸家宅院的背后干什么?

答:外出来(そと でて くう)。(只有这页纸上记载了很多文字,无法辨识。唯有这几个字勉强能看明白。)

问:苇子今后该怎么办?

答:在(いる)。

问:猪丸家的生意就这样下去没问题吗?

答:就这样下去(まま)。

问:猪丸家应该进一步拓展生意吗?

答:非(ない)。

问:为了猪丸家事来的发展,该不该把目光投向新的领域呢?

答:非(ない)。

问:岩男先生的继承人会是谁?

答:WU[2](む)。

问:猪丸岩男先生的前妻好子为什么会死在这个房间里?

答:箱子(はこ)。

问:猪丸岩男先生的续弦由子为什么会死在这个房间里?

答:箱子(はこ)。

问:两人的死与赤箱有关系吗?

答:有(ある)。

问:这个房间今后还会出现死者吗?

答:有(ある)。

问:所谓赤箱究竟是什么?

答:咒(じゅ)。

问:赤箱里放着什么?

答:死(し)[3]。

问:把赤箱处理掉也没问题吗?

答:非(ない)。

问:苇子可以接手赤箱吗?

答:成(なる)。

[1] 答的中文部分根据上下文译出,括号里的日语为原文。后文将会对部分回答进行解释。——译者注

[2] WU:此处为配合后文的说明,用拼音WU代替。——译者注

[3] 语中发音为“し”的汉字众多,此处根据上下文氛围译为“死”。关于这项回答后文另有注释。——译者注

5继母

狐狗狸仪式后过了大约一个月,父亲续弦迎娶了苇子。他俩毫不在乎将近二十岁的年龄差距。不,至少父亲是这样吧。至于苇子怎样想,没人知道……

不用说,巌的舅父小松纳敏之和月代的舅父川村徹太郎自然是大加反对。因为如果苇子生下了男孩,猪丸家的全部财产可能都会归她和她的儿子所有。

在旁人看来,这想法也许过于极端。只是,可谓一向循规蹈矩的父亲,不知为何只在自己妻子的事情上不是这样,总表现出一种异常的偏执。不同于溺爱,也不同于过度保护,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妙举动。

两位舅父见识过父亲对待自家妹妹的态度,所以心里不安也是情有可原的。

然而,比起这些未来的问题,有件事更让巌介怀。因为他听掌柜园田泰史说,那天的狐狗狸仪式是父亲决定娶苇子为妻的最初契机。

据说父亲和两位舅父及掌柜泰史一道,就猪丸当铺的事业拓展做过多次讨论。不知不觉中舅父们竟已开始插手店铺的经营了?巌首先就对这一事实感到难以置信,不由得吃了一惊。

听泰史说,舅父们是激进派,而他则是保守派。虽然父亲倾听了双方的提案,但要问偏向哪一边,还得说他更看重生性谨慎的掌柜的意见。

然而,从一年前左右开始,理论派的敏之和能说会道、徒有其表的徹太郎大有压倒泰史的势头。舅父们希望扩张店铺,是因为他们想让父亲把分店交给自己,好从中捞油水。这一点就连巌也隐隐有所了解。但泰史觉得他俩没那个才能,认为就算扩大生意,也不该把店铺交给他们掌管。

如此下去,鲁莽的开店计划恐怕会被强行推行。泰史一直焦虑不安。而现在父亲把这事给一笔勾销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