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跟小少爷说这种事有点那个,不过……”
在空无一人的库房里,泰史仍是压低着声音向巌述说了原委。
父亲中止开分店的计划也好,决定娶苇子进门也罢,全都拜狐狗狸大仙的谕示所赐——泰史如是说。
“我不觉得那两个人会为店铺的事着想。所以呢,事实上还真得感谢狐狗狸大仙的谕示。”
犹如低声私语一般,但泰史的声音很严肃。“那两个人”指的自然是两位舅父。
“泰史叔叔信狐狗狸?”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巌在猪丸家最信赖的人也许就是这位掌柜。
“嗯……我信奉鬼神,所以对类似迷信的东西也姑且看得很重。”
如是回答后,他的脸上浮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只是……因此就完全信任这个狐狗狸是不是好呢……这个就很难说了。”
“狐狗狸大仙也有各种各样的类型吗?”
“怎么说呢。根据召唤场所或召唤者,可能会有所不同,所以……”
也就是说,苇子在和室仓二楼所做的狐狗狸仪式果然很可疑,也很怪异吗?由于还牵涉到那口箱子,所以更会往那方面去想,泰史多半也是如此吧。
不过,挫败舅父们的不良企图这一点值得肯定。正如泰史所指出的那样,就算开了分店也有可能失败。既然如此,狐狗狸大仙下达的谕示就是正确的。
据说父亲决意和苇子结婚,是因为“苇子今后该怎么办”这个问题的答案上写着“在”。父亲将其解释为“苇子住在猪丸家”。进而,父亲把“自己的继承人会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WU”理解成“无”,认为这是“因为该成为继承人的儿子还未出生”。
巌怀疑是苇子这么引导的,但被泰史否定了。
“是老爷他自己这么想的。”
最终,不光是泰史,巌也完全无法判断苇子的狐狗狸会给猪丸家带来凶还是吉。
然而,乳母芝竹染不同,她甚至罕见地向父亲提出了忠告。不过,关键是她话里的内容。
“老爷……那女人不是人。她不是人类。”
巌通过与继母的共同生活隐隐开始抱有的疑念,而染早已有所知觉……
根据染的说法,与苇子有关的问题,其回答解释如下:
“她是什么人”的回答“其他”,即“他”和“外”的意思,是相对于“人”来说的“其他”。因此,“从哪里来”的回答“外”自然是指“外面”,表“异界”之意。“该往哪里去”的“内”,与“外”相对,所以指的是“人世”。至于“在猪丸家宅院的背后干什么”,只有这个问题的回答中记载着大量文字以致无法辨认,这是因为从“外”侵入“内”的目的之复杂纷繁,简直无法用一句话来表达。
“老爷,绝对不能把异类放进家门啊。而且还是主动招进来,这怎么得了!不能不搭理的话,也要在内外的中间地带……啊啊,那个一定就是后院三座仓库背面的杂木林啊!我本该在那里就把她打发走……”
最后,染哭诉起来,自己把苇子放进来这事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的解释充斥着独断与偏见,而且有倾向性,就连两位舅父也不能认同。不过,苇子除了可疑还是可疑,在这一点上三人的意见一致。
“荒唐!”
对染的忠告父亲自然是付之一笑。
“为什么就不能往简单里想呢?所谓‘其他’,意思肯定是‘其他地方’或‘其他地方的人’,不是吗?”
巌也认为父亲的解读更自然,但也不是没有一点不安。因为他总觉得,父亲只盯着问答中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相比之下,巌最在意的是赤箱。跟母亲和继母的死有关,放着赤箱的和室仓二楼会再次出现死人……父亲对这项谕示却毫不介意。
“只要别去打开那箱子就行了。”
即使巌委婉地说出心里的不安,父亲也不予理会,只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问他“家里什么时候有了这箱子”“为什么会放在和室仓二楼”,他也只是冷冷地回道:“很久以前就有了。”
要说父亲对赤箱不屑一顾吧,总觉得其实正相反。就因为太过在意,所以才有意地不去想它吧。
最后那个针对箱子的提问“苇子可以接手赤箱吗”,回答是“成”。染的解释是“会成为那样”,意思是“不久箱子会归她所有”。
巌心想,无论如何父亲也应该会对此耿耿于怀啊。因为最后一个问题毕竟不是舅父们准备的,而是她自己提的。
然而,父亲概不理会。
“从‘成’也能想到其他意思不是吗?她会问出奇怪的问题,不过是因为被当场的气氛压垮了。再说,她保证过绝对不会打开箱子。”
最终谁都没能阻止父亲,苇子进了猪丸家。于是,岩男迎来了第三任妻子,巌则和第二位继母,而月代和人生的第一位继母开始了共同生活。
和新继母的共同生活着实不可思议。第一位继母由子那会儿,巌也感到相当困惑。因为出身烟柳巷的继母,日常生活与生母大相径庭。
生母是父亲的妻子、猪丸当铺的老板娘、巌的母亲、猪丸家的主妇、年少用人们的主母……其实有着多种身份。
相比之下,除了是父亲的妻子外,继母由子什么都不是,不,与妻子这一身份同等,或较之更为显著的,是她的艺伎身份。可以说她是专属于父亲一人的艺伎。不过,继母的才艺似乎对猪丸当铺的生意做出过贡献。从这层意义上来看,也可以说继母以她独有的、完全不同于母亲的方式,履行着猪丸当铺老板娘的职责。
巌尚能理解继母由子的言行。当然对于不知烟柳巷为何物的他来说,继母的古怪举动也着实不少,但还没到完全无法接受的地步。这或许是因为巌在日常生活中并没有感到太多不便。而这也要拜继母力不能及时有染在背后支撑所赐。
但是,新继母不同。不,她的异样之处简直无法只用一句“与母亲和第一位继母不同”来涵盖。
从起床开始,到洗脸、做饭、用餐、收拾碗筷、清扫、洗衣、买东西、洗澡以及日常对话,总之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劲。
是的,就像还没有适应人类的日常生活一样……
结果,每次染都只能无可奈何地伸手照看。就因为是父亲直接交代下来的事,所以她没法视而不见吧。
“哎呀哎呀……为什么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干这种事!”
她总是一开始咕咕哝哝发牢骚,有时则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晚上到底是怎么陪寝的呀。”
巌并不能完全理解染小声嘀咕的内容,但他想象着父亲和一个无比怪异的东西睡在一个被窝里的情景,就忍不住浑身一激灵。
在演好父亲的妻子、猪丸当铺的老板娘、巌和月代的继母、猪丸家的主妇等角色之前,她首先得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吧……
苇子的日常言行无论如何都给人一种不协调感,以至于巌的脑中突然浮现出这个近乎癫狂的想法。
结果是继母苇子对店铺一概不闻不问。岂止如此,她根本就不和以掌柜园田泰史为首的用人们见面。此外,家内事务也好,照料巌和月代也好,都成了染的职责,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什么也不用做的继母——其实是什么也不会做——整天都过得迷迷糊糊。她总是在望得见前院的廊下、穿越正房的走道中央、后院的三座仓库前,呆然伫立。别看她呆呆的,竟能神出鬼没,悄无声息地在宅中游荡,明明刚才还在那头,转眼人就到了这边,这让巌很是惊奇。
不经意地回头,就会发现继母在走廊转角、门缝里,或庭院的树丛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巌很害怕,没有哪个瞬间比这更能把人吓出心脏病来了。
有一次巌把这事告诉了染。
“小少爷也是吗!那女人也经常那样看着月代少爷……我简直有种感觉,她随时都会把月代少爷吃掉……”
得知染和舅父们并无类似的经历,巌越发心惊胆战。
家里住着一个异人……
数日、数周、数月……一年都过去了,可这种不协调感始终萦绕在巌的心头。
要说继母完全无所事事,倒也不是。有一件她唯一做过、唯一想做的事,那就是狐狗狸仪式。
继母几乎不单独外出,如果她没在宅内的某处伫立,如果家中看不到她游荡的身影,那她一定是把自己关在和室仓二楼请狐狗狸大仙。然后,她会突然把得到的谕示传达给当事人。
“鹤,灾也。”
那天,有人拿来一个漂亮的古伊万里壶,父亲大为欣喜。不过,他一想起苇子的话,就立刻注意到了某个问题,仔细鉴定下来发现是赝品。听说那壶是鹤首[1]。
“山云,落第。”
大约半年后舅父敏之终于交代说,他那时给文艺杂志《石榴》主办的新人大赛投了稿,结果连第一轮预赛也没通过。听说获奖者的名字叫“天山天云”。
“败,滑铁卢。”
川村徹太郎靠赌博赚钱并非什么新鲜事,不过听说当时他在好久没玩的麻将桌上输了个一败涂地。
“月,沉也。”
染听到“月”字,只觉得指的是月代,因而闹出了很大动静。果不其然,弟弟突发高烧,最后只好急忙把医生叫来。
幸好过了一晚烧就退了,但染似乎一心以为月代会死,以至于当时一下子老了很多。
“脚,伤病。”
巌从厕所出来去盥洗室洗手时,耳边忽然响起低语声,颈上的汗毛霎时都竖了起来。他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只瞧见了继母从走廊离去的背影。当时虽然哆嗦了好一阵子,但很快就把她说的那句话忘了一干二净。
想起来时已是数日后。巌放学回家时,常和朋友玩少年侦探团的游戏。早先他们就一直在关注某幢被废弃的房子,团员们一致认定这是怪人二十面相的隐秘据点,决定去探探险。哪知担当二楼侦查任务的巌,踩坏了腐烂的楼梯,被断木板的碎片扎破了右脚,拜其所赐,一连三四天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并非猪丸家的所有人都相信苇子的狐狗狸,特别是两位舅父,总说“那是骗人的把戏”。然而,停留在这个程度的时候还算是好的。
没过多久,就产生了三个大问题。
第一,父亲开始经常就生意上的疑难问题祈求谕示;第二,不知何时苇子的举动被近邻知晓,从此在坊间传开,开始有人特意来寻求谕示,不久苇子就得到了“真准”的好评;第三,不知为何月代竟给苇子的狐狗狸打起了下手。
不知该不该道一声万幸。听泰史说,关于第一点目前似乎进行得很顺利。换言之,狐狗狸大仙的谕示——准确地说是经父亲解读后的解释——实实在在地为生意带来了帮助。
第二点对猪丸家来说实在是一件烦心事。既然做的是客户的生意,又是街坊邻居,就不太好冷面相待。受讲究排场的前任继母的影响,这时父亲的性格已彻底转变,变得很是欢迎来客,致使情况越发糟糕。况且,大家毕竟是以个人的名义拜访苇子。即便知道目的是为了狐狗狸,又怎能下逐客令呢?
随着咨询者的增多,狐狗狸仪式的做法也开始改变。最初是规定继母和咨询者在二楼一起进行,下一个人在一楼等候。但有时一些咨询者与狐狗狸大仙不甚投缘,另外从一楼传来的私语声也对祈求谕示带来了干扰。
不久,继母说了这样的话:“进行了多次狐狗狸仪式后,和室仓已化为圣域。”
由此,除身为巫女的继母外,旁人一律禁止出入,而客厅则成了咨询者的等待室。
从那以后,继母举行狐狗狸仪式时,会穿上从库房里找来的牧师服。那是一件被称为法衣的黑袍,尺寸长得能盖住脚面,不过穿在童颜继母的身上,立刻就营造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氛围。看起来就像新兴宗教的教主。
巌当然不知道最初这牧师服缘何成了典当品,但他多少能理解继母为什么选中它当“制服”。想必是因为和室仓化为了圣域,她由此联想到神职人员,便穿上了偶然发现的法衣。
祈求谕示的方式也做了如下改变:
首先,来访的众人把祈求内容写在纸上,合在一起交给继母。然后继母闭居和室仓内,召唤出狐狗狸大仙,将要问的事一件件提出,而回答则由自动笔记板记录在纸上。问题全部提完后,继母就拿着记有谕示的纸从土门现身,把它们一一交给各位当事人。
最兴旺的时候,往往能看到第二拨咨询者在玄关前、第三拨人在连接玄关与冠木门的小路上等候的盛况。
巌常常爬上中院的栎树,通过和室仓的窗户窥视二楼的情形。所以,他对继母是怎样请狐狗狸大仙的、仪式是如何变化的了如指掌。
巌先是担心父亲。不过听了园田泰史的话,又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大事,值得舅父们那么大惊小怪吗?当然生意上的事他什么都不懂。他也不认为向狐狗狸大仙祈求谕示,就能顺风顺水。即便如此,由于他信任掌柜泰史,所以心下略安,只要在泰史看来没什么问题,应该还不要紧。
纷纷扰扰之中,继母作为狐狗狸大仙的支使者,成了术士一样的人物,对此除了惊愕外还能说什么呢。顺带一提,来访者都叫她“巫女大人”。这么说来,继母身上可能确实荡漾着某种神圣庄严之气。
然而,染却像出了不得了的大事似的扯开嗓子说:“小少爷,你可不能被骗了!那女人只是装出来的,本性根本就不是那样的。老爷是彻底被耍得团团转了。你们的两个舅舅全都靠不住。大小少爷你听我说,现在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啊!”
不说最初如何,只说苇子居猪丸家日久,染对她的观感也渐渐朝负面的方向倾斜,这一点连一旁的巌也感觉到了。特别是在父亲决定迎娶新人之后,想必更是火上浇了一把油。
如此一来,对染而言至为重要的月代很有可能被继母夺走。至少她本人是这么琢磨的。
巌隐隐明白染为何如此盲目地宠爱月代。正是因此,他心里也颇为难受。
那是继母由子去世后,断七之日的傍晚。
“那个老婆子也是命苦啊。”
当时巌独自一人伫立在中院,一开斋便喝得醉醺醺的徹太郎现身后,突然小声嘀咕了这么一句。
“是说染婆婆吗?”巌问道。
徹太郎吃了一惊,就像刚看到他在这里似的。这人看来醉得厉害。
“嗯嗯。你应该也知道吧,老婆子以前和我妹妹在同一个巷子做事。”说归说,可徹太郎又显出踌躇之色,“这种事情……不能讲给小孩子听哟。”
但这似乎也只是摆摆样子,很快他就滔滔不绝地说开了。
“还真有点不敢相信,那老婆子年轻时也是个别有风情的美人呢,所以不久就被赎身了。然后还有了孩子得享天伦,那儿子长大后娶亲,又生了孙子——想想她以前的出身吧,可以说这日子过得也太幸福啦。”
得知染也有过这样的家庭,巌单纯地感到了惊讶。
“哪知……呃……是啥时候的事呢?已经过去五年了吧……那老婆子的家里来了强盗。老爷、儿子、媳妇、孙子,一家人全被杀了。”
“什么……”
徹太郎也不管大吃一惊的巌,只顾自己往下说。
“那时候老婆子正在隔壁房间收拾晚饭的碗筷。虽说因此捡了条命,但突然间就成了孤家寡人,顿时走投无路了。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所以只好回原来的地方做活,就是这时候我妹妹找上了她。”
听到这个悲惨至极的故事,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凶手——”徹太郎突然一下子凑过脸,“可不只是一个浑球,居然是一家子!你明白吗?也就是说,一家子都做杀人越货的勾当。因为听说里面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而且,那小孩好像还从拉门的缝里偷看老婆子来着。如果这小兔崽子和父母说了老婆子的事……她也一样会被杀掉。”
说到这里,徹太郎猛地收回脸。
“怎么说呢,战后咱们这里的恶性犯罪多得很,但这么可怕的案子也少见。顺便说一句,那凶手一家还没抓到。一家子杀人越货,然后逃走,看起来很快就能抓到的样子,谁知……到底是靠什么方法躲起来的呢——”
得知染可怕的过去,巌战栗了。家人就在隔壁房间被杀害了。巌先是被这惨绝人寰的情状所震颤,而凶手是一家子的真相则让他心底一阵发冷。
与此同时,他也稍稍明白了染的心境。恐怕对染来说,由子犹如女儿,而月代就像是她的孙子。
然而,好不容易再次拥有的女儿死了,这次连孙子也要被夺走。对此她深信不疑,所以无法保持冷静也在所难免。
和过去一样,照料月代的日常生活仍是染的工作。从这层意义来说,连带巌在内的三人之间,无论到何时也建立不起继母子的关系。后来,继母在和室仓二楼进行狐狗狸仪式时,月代也跟着进屋闭门不出了。如果这景况反映的是母子和乐的温馨场面,倒也罢了……
最初发现两人在一起的是巌。连日来的狐狗狸热终于告一段落时,月代又一次下落不明了。巌和染分头寻找,最后只剩下了和室仓,于是巌就到那里探情况去了。
巌打开厚重坚固的土门,进入和室仓的走廊,朝右手方向隔着拉门喊了一声,但毫无反应。为慎重起见,他瞧了一眼屋内,继母和月代都不在。
又在二楼请狐狗狸大仙啊。
这天虽然没有人来祈求谕示,但巌也不觉得继母会做其他事。他这样想着,刚走上二楼,果然就隔着门听到了继母的声音。
“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
他想着打扰了仪式可不好,便轻手轻脚地把拉门打开一点点,偷偷地往屋里看了一眼,惊呆了。
这景象令人难以置信。继母的右手把着圆桌上的自动笔记板,她的身旁坐着月代,正依样画葫芦地搁着左手。
回过神时,巌已把门拉得大开,一脚踩进了室内。
巌进了和室仓,染左等右等也不见他出来,于是耐不住性子上了二楼,由此引发了一场大骚动。
染拉着月代的右手想带他走,继母却说在狐狗狸大仙归去前不能从椅子上站起来。夹在两人中间的月代只是发呆……巌看不下去了,提议先终止狐狗狸仪式,一边安慰染一边劝说继母。
巌总算当场平息了风波,但从那以后月代就开始经常出入继母居住的和室仓。只是,他的态度令人费解。
“小少爷!狐狗狸这东西太可怕了。绝对……绝对不允许你再去做第二次!”
每次染厉声呵斥时,月代总是怯生生地直点头。然而第二天,他又会和继母在和室仓做狐狗狸仪式。
巌观察着弟弟的一举一动,一点一点地从他本人口中问些实情。
“狐狗狸玩起来有意思吗?”
也许对月代来说,自动笔记板会自己动起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吧。巌心里这么想着就问出了口。
“很吓人……”
“那为什么还要玩?”
“不知道……可是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还想再玩吗?”
看来月代当真是连自己也不知道,歪着的脑袋就那么一直耷拉着。
巌想起舅父告诉自己的、关于继母第一次进行狐狗狸仪式的事。自动笔记板动起来时有一种微弱的浮游感;从指尖传来的那种感觉周游全身,让人忍不住就想打个冷战;无论体验多少次,也绝不可能习惯吧。舅父就是这么说的。
月代被这惊悚之物迷惑了吗……
或许是性格内向的缘故,月代常有沉溺于幻想的倾向。由于年纪尚幼,这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吧,但月代有点过度了。因此,他可能是自然而然地陷入了狐狗狸的妖异世界。
就在巌思绪万千之际。
啊,莫非是——
他迟钝地意识到了一个极为单纯而又十足自然的可能性。一般情况下肯定能马上想到。但是,由于继母周遭的状况实在太过诡异,所以谁也没想到过,甚至连想都没去想过。
其实月代对狐狗狸大仙没兴趣,只是单纯地想待在和室仓二楼吧。因为他喜欢继母。
然而——
“你觉得新妈妈怎么样?”
巌怀着半是期待半是不安的心情问道,只见月代脸上带着难以形容的困惑表情:“不太清楚……”
“喜欢吗?”
“唔……不觉得讨厌……但是……还是说不清楚……”
预想落了空让巌很是沮丧,但他立刻转过念头:等一下,这是因为有染在啊。
染每天都对月代灌输继母是妖魔的思想。狐狗狸大仙的谕示很准,也被她解释成因为继母不是人。等到月代开始频繁出入和室仓后,染的恶言恶语更是日益升级。
这么一来,就算月代和继母亲近起来,也会再次恢复原样。只是持续着这样的循环。
说实话,巌也不太明白继母是怎么回事。虽不像染那样敢信心十足地断言她“不是人”,但不知不觉中,他也开始从继母身上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过……如果月代喜欢——
再怎么可怕的妖魔,可能也没关系。月代还很小很小,就算是后妈——就算不是人类——月代也需要吧,需要一个母亲。
巌三岁丧母,四岁有了继母,虽然由子不是坏人,但他从不记得由子像一个母亲那样对待过自己,如此直到八岁再次阴阳永隔。正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无论是何种形式,巌都想给予月代一个母亲。
连自己都觉得这想法太过奇妙,但巌却是真心的。
当然他不可能猜到,新继母在进入猪丸家约一年后的某日,竟不可思议地在彻底化作密室的和室仓中遇害。月代第二次,巌第三次被夺去了母亲。
[1] 鹤首:酒壶、花瓶的一种造型。长颈如鹤,故名。——译者注
6 赤箱
“啊,就是这里了!”
刀城言耶忍不住叫出声来,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仓房。
他正站在坐落于终下市目莲镇某大街的店仓前,店仓外墙由褐色新式花砖砌成,上面挂着一块写有“猪丸当铺”字样的招牌。
说实话,他曾犹豫要不要来这里。至于原因嘛,还得说是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年初发生在终下市闹市区的具有猎奇性质的连环杀人案——俗称“西东京割喉狂魔案”。而干净利落地破获此案的,正是他的父亲冬城牙城。
被誉为“昭和名侦探”的父亲,当时刚好解决了那桩火鹘邸杀人案,还没歇口气就赶到现场,才两天就揭穿了连续耍弄警方近两个月的割喉狂魔的真面目。
如今距那时还不到三个月……换言之,恐怖割喉狂魔引发的惨案也好,闪亮登场后旋即为连环杀人画上休止符的冬城牙城也罢,这些记忆一定还鲜活地残留在人们的脑海中。
一想到要在这种时候恬不知耻地露面,言耶就如坐针毡。他简直想马上打道回府,去其他地方——比如神户当地的奥户村落。去年秋天他曾和师兄阿武隈川乌一同造访过。
父亲和自己毫无关系。刀城牙升是打着“冬城牙城”字号的私家侦探,而刀城言耶则是笔名为“东城雅哉”的怪奇幻想作家。侦探和作家,八杆子也打不到一块儿嘛。但想归想,却总是不能不有所意识。而且最重要的是,就算他不往心里去,世人也会拿他俩做比较。
基于兴趣也兼顾生计,言耶为搜集奇闻怪谈长年在日本各地奔走,不知为何所到之处总能碰上奇奇怪怪、匪夷所思的案件。而且还会因种种缘由一头扎入其中,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案子破了——这样的经历也不在少数。
又因为他以这些事为题材创作小说,不知何时起世人还把他当侦探看待,而非仅仅是作家了。从这层意义上来看,也许可以说他是自作自受吧。
然而,冬城牙城是职业侦探,且广受赞誉,据说委托他办理的案子必会得到解决。而另一边的言耶,本职工作是写文章,他自认只是不得已才和案子扯上关系,至于破案也不过是碰巧罢了。
以刀城家内政为发端的父子纠葛,原本就让两人的关系变得莫名复杂,唯有当事双方才能明了。这已经够烦人了,现在倒好,还要加入父子两代侦探对决的元素,也难怪言耶想退避三舍。
即便如此,刀城言耶还是来到了终下市,因为他被猪丸家世代相传的“赤箱”迷住了。
据说猪丸家的先祖是会津喜多方人氏,明治中期从祖父那代起移居此地。当时,他们建了一栋喜多方地区特有的、内含仓库的街宅,开始经销味噌和酱油,不久还卖起了酒。不过战后从现任户主岩男这一代开始,又改做当铺生意,直到现在。所以,家宅背后还留有相当气派的味噌仓和酱油仓。
猪丸家的宅内有座和室仓。这一方独特空间在京都的家宅中可是见不到的。可以这么说,就是在家宅的内部紧紧裹藏着一间仓式房,这构造实在令人惊叹。
那房中放着祖父一代从家乡带来的“那口箱子”。就已听到的与箱子有关的传言看,与其说是自己要的,还不如说是被硬塞进来的更准确吧。
因为在喜多方的本家,曾有好几位媳妇在住进放有箱子的和室仓后,突然死去。
猪丸家也是,两年前和七年前,岩男当时的妻子都以同样的方式分别去世,所以……
“简直就像菲尔波茨的TheGreyRoom嘛。”
这就是言耶听说此事后的感想。
伊登·菲尔波茨是英国作家,其代表作《红发的雷德梅因家族》被收入江户川乱步和森下雨村监制的《世界侦探名作全集》第一卷 中。这部作品也被誉为本格侦探小说杰作,受到了乱步的极力赞美。
但是,言耶更喜欢TheGreyRoom以及AVoicefromtheDark之类的作品。前者说的是留宿者必会死于非命的屋子;后者则讲述了一位已退隐的名侦探,因深夜在疗养旅馆里听见幼儿哭声而前去调查,结果发现那孩子早在一年前就死了。
不过言耶心里明白,TheGreyRoom中的屋子本身被视为危险之物,相比之下,猪丸家的问题主要在于赤箱而不是和室仓。只是,不知不觉中,作为保管场所的和室仓似乎也被包含在禁忌对象里了。
接着他又听说,去年晚春时节岩男三度迎亲,娶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偏偏这女人还在和室仓频繁上演狐狗狸仪式。听到此处,言耶简直是坐卧不宁。
望着会津喜多方的街宅中也极为少见的现代式店仓,言耶再次心想:得到如此魅力十足的信息,哪能眼睁睁地就这么放弃呢……
就在这时,言耶忽然感到有人看他。他望了望店铺右方,只见那里有个冠木门,门前站着一个十岁左右模样伶俐的少年。
“你好,你是猪丸家的孩子吗?”
“是,是的……来我家是有什么事吗?”
“唔,是有点……”
“可以的话,请你去店的另一边,左手方向有条小路,从那里的门也能入店。”
“欸?”
这时言耶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错认为来当铺的顾客了。而且在对方看来,还是一个害臊得不敢从正门进去,只顾在店前傻站的顾客。对方明明只是个孩子……
“啊,不不……不是的。那个,应该是你的父亲吧?我找猪丸岩男先生有点事。”
“啊,找我父亲吗?是私人带东西来的吧。很抱歉。”
“不用道歉啊……不过我是……”
“因为物品上的事,一直都由掌柜处理。当然父亲也会来看看,只是——”
“是交给掌柜先生操办,是吧?”言耶一不留神还附和了一句。
“本店不光是店内的事,外出收取物品也是泰史先生——啊不,是掌柜在做。”
看来少年坚信言耶是来当铺交易的客户。
言耶把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侧头不解:到底哪里看起来像客户啦?
如果怪想舍的责任编辑祖父江偲在他身边,就一定会喜滋滋地说(也不知道她在乐什么):“在人家孩子看来,这个像箱子一样的四角包里可是装满了典当品哦。人家还想呢,老师你入不敷出拿东西来当,却连进店的勇气都没有……也是,怎么看都没法相信老师是个当红作家——不对不对,可能连你是作家也没人信吧?”
得赶在误会加深前把话说清楚了。言耶慌忙道:“那个……我、我嘛,不是你们店的客户,我是经别人介绍来找你父亲的。”
“啊,跟店里的生意没关系,是父亲的客人?”
“嗯,没错。”
少年把言耶从头到脚扫视了好几遍后,突然像醒过神来似的说:“对、对不起!我失礼了。请往这边走——”
说着他领言耶从冠木门来到小巷,一路引至玄关。
“你多大了?”
“我是家里的长子,叫巌,十岁了。”
孩子爽快地答道,连汉字怎么写也做了说明,言耶心中大赞。
“怎么跟父亲通报呢?”
“对啊……这、这个……我叫刀城言耶。唔,我想你父亲已经得到消息了……当、当然,今天来造访的事也事先做了通知。”
言耶好端端一个大小伙,竟落了个前言不搭后言的狼狈样。
进门后,言耶被带到客厅。这时,只听巌自言自语似的说:“好在今天没有来咨询的人。”
他念叨的大概是那些来请求进行狐狗狸仪式的人吧。言耶听过传言,据说盛况空前。
很快就有一个老婆子端上了茶点,看起来不像是巌的祖母。她待人接物倒也客气,只是望着自己的眼神里明显带着疑惑,于是言耶姑且微笑着点头向她致意。
言耶正用茶水润喉时,进来了一个四十岁左右和蔼可亲的男子,全然一副大商铺主人的派头。
“让您久等了。是刀城言耶老师吧,在下猪丸岩男。”
言耶一通寒暄后刚递上介绍信,岩男就毫无征兆地开始讲述关于赤箱的奇闻怪谈了。看来他已完全了解言耶来访的目的,而且是全无隐瞒,就连会津本家到如今猪丸家的这段历史以及三个妻子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这让言耶也有些吃惊了。
“请原谅,我竟然厚着脸皮听您讲了如此私密的话题。”
“哪里,这一带大部分人都知道。您不必介意。”
“真是不好意思。那么,关于那个赤箱,到底是怎么来的会津本家呀?”
“哎呀……这可就一点都不知道了。”岩男脸上浮起犯难的表情,但还是用畏缩的语气答道,“我想也许是从江户时代传下来的……不过,是什么时候?谁?为什么会拿到会津本家来的?就连我祖父也不知道。”
“有没有传下‘绝不能打开’之类的说法?”
“很久以前就有。我感觉从那箱子被带入本家的时候起,似乎一直就是这么说的。”
“那是什么样的箱子呢?”
“对啊!光顾着讲那些像怪谈一样的故事了,最关键的箱子倒还没做说明。等会儿我会请您参观,至于尺寸嘛,对了差不多就是这点大吧。”岩男用两手比了比箱子的体积,“不过没有盖子。所以外观看上去像一个切成四方形的树桩子。”
“表面直接露着木纹理吗?”
“不,是几何图形花纹拼接在一起……”
“是机关箱吗?木块拼花工艺的……”
“老师真是名不虚传啊。竟然没见到实物,就能猜出来!”
“哪里哪里。说到没有盖子、表面由几何图形花纹拼接而成的箱子,我想很多人都能反应过来。”
“您谦虚了。”
“那么,有没有打开过这个箱子……”
“哪儿的话!”激烈否认过后,岩男突然浑身脱力似的说道,“不,其实有人打开过……只是全都死了,所以……”
从这里开始,对当事人而言话题将变得沉重,但这也是言耶最想打听的部分。
“请容我问几个冒昧的问题——”
“嗯。无论什么都行,请不要客气。我早就听说,老师对怪谈……这么说没问题吧,对这方面的话题很感兴趣。了解了这一点还是把您请来了,所以说我心里已打定主意,凡是我知道的无不奉告。”
许是察觉了言耶的犹豫,岩男抢先营造出了方便提问的氛围。
“非常感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呃……事实上究竟有多少人去世了呢?”
“据我知道,最早的那次是我祖母。只是,祖母是在那边去世的,在祖父来这里之前,所以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不过,我记得母亲把祖母去世的事说给我听时,总会提到以前曾有几个打开箱子后死掉的媳妇。”
“死的总是媳妇吗?”
“是的……”
“令堂是否安然……”
“已经去世了,不过只是普通的病故。母亲就算来和室仓一楼,也不会上二楼。现在回想起来,祖母的死恐怕对母亲影响至深吧。”
“关于您祖母之前死去的那些人,令堂可说过些什么?”
“没有,只是在讲到祖母时提了一下,想必也是一不留神说漏了嘴吧。不过我觉得母亲真的很害怕那个箱子。”
“哦……”
言耶忍不住探出身来。
“好子嫁进来时——啊,是说我第一个妻子,听说被母亲严厉关照了一通。她把所受的训诫说给我听了。比如尽可能别去和室仓;就算有事要进去,也绝不能上二楼;无论如何都必须上去的话,也不要一个人去,一定要叫上我——也就是我母亲。然后上到二楼后,绝对不要靠近放有红色箱子的多宝格。”
“这位好子女士,也就是您夫人是七年前去世的吗?”
“是的……那年我母亲刚好去世不久。好子多半是想打扫一下和室仓。可能她以前就觉得,这么气派的房间不多加利用实在可惜吧。”
“原来如此。”
“但是,好子是个非常贤淑的媳妇。先不说她相不相信和那箱子扯上关系就会死的说法,总之好子不是那种不听婆婆吩咐的媳妇。所以就算她打扫了和室仓二楼,在多宝格上擦了一下,也不会碰那个箱子。或者就算她给箱子掸过灰,也压根儿不会想去打开它。”
“到底是保密箱,不懂行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开的。”
“对,就是这个理。好子肯定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机关箱之类的东西。”
“然而,夫人却打开了箱子?”
也许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岩男有些说不下去了。
“等我发现时,好子已经咽气了。开着口的箱子就在她的右手边,打开了有五分之一左右吧。”
“看到里、里面的——”
“没有。因为我很快就背过脸,好歹合上了箱子……”
岩男嘴上否认,语气中却透出了一丝奇异。
“猪丸先生——”
“在……”
“虽说挪开了视线,但在这之前,也许箱子里的东西已进入了你的视野吧?”
正如言耶判断的那样。岩男无力地点点头:“我真的不是有意去看的,而且本来我就不想看——但还是瞥到了红红黑黑的东西……”
“那是什么?”
“看上去红红的那个,我想是箱子的内饰。说是红的吧,其实更接近朱色。而且用的还是那种刺眼之极的色调……黑乎乎的那个像是什么东西结成的块。这个也是,与其说是黑色,还不如说给人一种肮脏不堪、灰色和茶色混为一体的感觉……总之就是那种让人恶心想吐的……对了,还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臭味,虽然很微弱。”
“唔……看来还是别打开这个箱子的好啊。”
“是啊……您是不是也别去看了?”
“不,只看看样子就行——”
接下来,岩男又说到了第二任妻子由子的死,情况与好子雷同得令人吃惊。
“如今,苇子——啊,就是我现在的妻子,非但不忌讳这箱子,不敬而远之,反倒大加尊崇地供奉着……”
“通过供奉祟神寻求其佑护的方法,很久以前就有了。所以苇子夫人所做的也并非全无道理,不过……”
“不过还是有问题是吗?”
“说到祟神为何作祟,在很多情况下,人们知道个中原因。原本祟神自身的来历也是一清二楚的。但是,关于这个赤箱,一切都是谜不是吗?对于这一点,苇子说过什么吗?”
“她说,那个箱子是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是从箱子里出来的……”
“欸……?”
“于是我略加思考,我觉得如此这般把老师请来也是一种缘分,所以想趁这机会向狐狗狸大仙问个明白,究竟该怎么处置那口箱子。另外,还想请老师务必和我们一同出席仪式。”
“刚才我听您说,苇子夫人第一次举行狐狗狸仪式时,曾经就赤箱提出过问题。”
“那个只是苇子把妻兄他们半开玩笑想出来的问题说出口而已。这次我是认真的,只想针对赤箱提问,凭她自己的意志来祈求谕示。”
“这样一来,或许狐狗狸大仙的谕示也会变得完全不同呢。”
“那个箱子以前在猪丸家一直被视作邪恶之物,大家避之唯恐不及。谁知苇子却对它尊崇有加,供着奉着。”
“态度正好相反呢。”
“既然如此,是黑是白现在就给我整明白了不好吗?我就是这么想的。”
“是黑是白吗……”
“当然对我们来说,现在它是纯黑的邪恶之物。但是,如果依狐狗狸大仙的谕示行事,箱子转为纯白,变得能为猪丸家带来幸福的话,岂不是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