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我让那口箱子自己决定这一切。如此一来,无论出现什么样的结果,我们都能应对。老师您以为如何?”
“我嘛——”
就在这时,一个男子走进了客厅。言耶感觉他就像一个过气的秀才,不过很快当言耶知道此人和他的第一印象当真吻合时,不由得吃了一惊。
“听巌儿说来了一位同行的贵客——”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岩男显然是沉了脸。看来这位擅入者让岩男很是厌烦,但他面上却还露着微笑:
“这是我第一个妻子的兄长,名叫小松纳敏之。大舅子,这位是刀城言耶老师。其实是这样的,我托人把老师请来听那口赤箱的事,所以今天老师就特地大驾光临了。”
“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叨扰了。”
言耶客套了几句,敏之边还礼边道:“请恕我孤寡陋闻,不知您写些什么小说?”
“我专职创作怪奇小说,偶尔也写点侦探小说,拙作套用战前的说法,差不多就是变格派。”
“哦——怪奇小说加侦探小说吗?也就是所谓的通俗小说啰?”
“欸?啊……”
言耶忍不住挠挠头,要是祖父江偲在场,想必就有好戏看了。她在的话,一定会摆出气势汹汹的架式,连声嚷嚷:“干吗干吗,拿这种瞧不起人的口气?通俗小说,不是好得很吗?这个才叫大众娱乐懂吗?让读者怕、让读者笑、让读者惊、让读者哭,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你以为你是谁?本来嘛——”
她是侦探小说专门杂志——即娱乐杂志的编辑,所以恐怕会气得直跳脚吧。
“其实呢,我对文学也略有喜好。”
“啊,是吗?”
“自己说自己总有点磨不开,所以具体的我就不多说了——”
话虽如此,可看起来就像巴不得别人来打听似的,于是言耶老实不客气地问了。
“是什么样的作品呢?”
“啊不,我只是对文学有那么一点点志向而已。”
“啊,原来是这样。”
“有人劝过我是不是把以前的作品做个归整,书嘛也出过几本——不过在我看来,还远没到令人满意的地步啦。”
说着,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桌上放了一册书名叫《憋屈》的单行本。
“大舅子,刀城老师他——”
“可以的话请收下,是我送您的。”
“啊,非常感谢。”
“就算给编辑过目也没关系,我不在乎的。”
“好、好。”
言耶判断把这个话题延伸下去没有好处,便道了声谢,把书收下了。
虽然没到敌视的程度,但敏之对自己抱有相当复杂的心态基本是毫无疑问的。言耶告诉巌的只是本名。但敏之却口称“同行的贵客”。考虑到岩男那样介绍自己,敏之事先应该不知道言耶来猪丸家的事,那么他是如何得知刀城言耶是“同行”的呢?
只能认为敏之清楚刀城言耶是一个作家,笔名东城雅哉。如此一来,他可能也了解言耶的作品风格,却装作全不知情。更有甚者,还拿出貌似自费出版的书,说出就算给编辑看也行之类的话。可以说,言耶打算结束话题的决定是英明的。
“好了老师,我们继续……”
岩男似乎也有同感,立刻回到了原先的话题。
“您是怎么想的?”
“您说要把是非曲直弄清楚,但我认为,不管是狐狗狸大仙还是赤箱,哪个都无法做出决定。”
“你们在说什么?”
敏之插了一句,于是岩男言简意赅地做了说明。随后他又问:“为什么呢?”
“前面我举了供奉祟神的例子,不是说供奉了,祟神就会马上变成善神。如果供奉方式不对,或是出了什么纰漏,还是会被作祟。”
"……"
“狐狗狸大仙也是,能回答这边提出的问题时还好——但要是问了也显出不在的迹象,或是胡乱行走奔蹿,即使说‘请归去’也不搭理,最后竟还在现场之人身上附体的话……有时,也会突然遭遇如反噬一般的攻击。”
“咦?莫非刀城先生相信狐狗狸这玩意儿?”敏之一脸惊奇,“说起来,侦探小说是很注重逻辑的不是吗?基于追求合理解释的精神,侦探破解谜团。如果这个前提崩溃了,侦探小说不就无法成立了吗?”
“啊,正如您所言。所以我写的不是本格侦探小说,而是变格侦探小说。”
“噢。就是通俗味更浓的那种啊。”
“而且,要问我的专职,那还得是怪奇小说,所以——”
“这样的话,就不太合我的口味了。侦探小说的话,还讲点道理,就算本质上是骗骗小孩子的读物,好歹也能看下去。但那种一开始就认可超常现象的作品,怎么着都有点不敢碰。”
怪奇幻想小说也好,变格侦探小说也好,都不是那么单纯的,但言耶没有反驳。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这时,岩男用兴冲冲的口吻道:“可是,大舅子和苇子进行狐狗狸仪式时,自动笔记板不是自己动起来了吗?”
“那个嘛……”
“她双手双脚都被绑在椅子上。圆桌左右有我和巌在,我们很清楚没人从那里走过。再说正面吧,有那个赤箱挡着。而且最重要的是,大舅子你们作证说板活动的时候,板上方和四周什么都没有。”
"……"
“也就是说,狐狗狸大仙真的来过——难道不是这样吗?”
“那可不一定。”
“可是,把手放在板上的只有两位大舅子啊。”
“所以嘛,可能是川村君动的手——”
“我可没动啊!”
此时突然有话音传来,转眼间一个男人走入了客厅,怎么看都是个游手好闲的主。
7关于自动笔记板的解释
“这是我第二个妻子由子的兄长,川村徹太郎。”
岩男刚介绍完,徹太郎就老实不客气地盯住了言耶:“写字师傅我倒还是头一次见到。”
“多有打扰。”
“这么说,你要请写字师傅识破那女人的狐狗狸是不是骗人的玩意儿?”
徹太郎未见得是讥讽,而是问得挺认真,于是岩男也只好小声叹了口气,把当天的情形告诉了言耶。
“怎么样,写字师傅?”
徹太郎即刻讨教起意见来,让言耶觉得形势变得有些微妙了。即便如此,他还是对狐狗狸的话题大感兴趣。
“最为合理的解释就是你们两位中的一个动了手。”
“不是我,我没有动。”
敏之当即否定,而徹太郎脸上则浮出了疑神疑鬼的表情:“小松纳先生,你到底是哪一边的?认为狐狗狸是骗人的呢,还是其实是相信的?”
“还用说,肯定是骗人的。”
“我怎么也没法相信啊。最初那女人来的时候,没错你好像是这么想的,可是做完狐狗狸仪式后,你就一直强调‘没有一个人用手碰过那块板’。现在倒好,对写字师傅却拿一种小瞧人家似的口气说什么‘相信狐狗狸这玩意儿’。你还真是前言不搭后语啊。”
“我只是就自动笔记板陈述客观事实而已。就算要揭穿骗局,也得好好搞清楚现象发生时的详细情况。光是一个劲儿地说‘骗人的骗人的’,一点脑子也不动的话,怎么可能有进展呢。”
“说得很在理。那我问你,开动脑筋的结果就是得出了‘是我在动’的结论?”
“我也没……没说是……”
“你可是说了,红口白牙的!”
“刀城老师,您怎么想?”
大概是为了拂去流淌在妻兄之间的紧张气息,岩男求助似的看着言耶。
“岩男先生你就问问写字师傅嘛,那女人说的关于狐狗狸的事到底可靠不可靠。”
到这个时候,言耶再次对猪丸岩男和两个妻兄之间奇特的关系产生了兴趣。
虽说是妻子的胞兄,但好子和由子本人都早已过世。然而,这两位至今还在猪丸家生活。实在是和岩男非常投缘,或是对生意颇多助益也就罢了,但怎么看都不像,反倒让人觉得是两个吃闲饭的烫手山芋。即便他俩能赖着不走也是出于厚颜无耻的性格,可岩男为何会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呢?
能够想到一个理由,岩男这么做是出于对各位妻子的情意。就以他说的来看,三位夫人无论出身、容貌还是性格都大相径庭,嫁入猪丸家的前因后果也全然不同。但要说他比别人双倍好色,倒也不见得。或许是岩男被猪丸家相传因赤箱而死的历代女眷的事迹所惑,对自己的妻子持有特殊的感情。正因为是妻子们的愿望,所以他认定只要妻兄在猪丸家一天,就必须一直照看好他们吧。
而那两位也看清了形势,所以用不着对岩男太过卑恭屈膝。只是,话虽如此,也不能保证哪一天不会突然被赶出去。言耶不禁感到,岩男和妻兄们处于一种微妙无比的状态,是这种状态构成了他们之间的独特关系。
言耶做着自己的一番分析时,岩男把狐狗狸的由来告诉了他,并声明是苇子说的。
“就是这些,您以为如何?我们几个虽然不太清楚,但总以为是从中国等地方传来的,所以有点意外。”
“中国有一种叫‘扶鸾’的占术,其实和狐狗狸仪式很像。”言耶只字不提自己的想法,不露声色地答道。
“还真有啊。”
“他们使用一种名为‘乩笔’的道具,大多是以桃枝或柳枝为材料制成的棒子,把手部分呈T或Y字形,前端有突起。握乩笔的人叫乩手,一个人的时候称单乩,两个人的时候称双乩。”
“和狐狗狸很像啊。”
“对。只是在扶鸾中,搁放乩笔前端的沙盘里铺着沙或灰,描画于其上的文字或记号则是从神灵那里求得的谕示。此外,有时是从上方吊一支笔下来代替乩笔。”
“历史也很悠久吗?”
“好像从明清开始,就作为一种普遍的占卜术而存在了。有趣的是,在欧美盛行近代灵魂主义的十九世纪后半期,扶鸾在中国空前流行,至于该不该视其为偶然——”
“喂喂,写字师傅,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现在的问题是,那女人说得对不对,是不是胡扯?”
“啊,可不是嘛。怎么说呢,关于狐狗狸的起源有好几种说法,所以苇子夫人说的并不错。相反,我倒认为她列举了多个说法,很是公平。”
“公平……”
“关于狐狗狸名称的由来,也另有说法。不过有些时候并不使用西洋式的自动笔记板,而是拿三根生竹弄成三叉状后扎住中间,上面覆一个米柜盖子,由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各自放上一只手——在使用这种日式装置的时候……”
“不用竹子,而是用一次性筷子的话,我倒是知道。”
敏之一插嘴,徹太郎就一脸不耐烦地说:“这个米柜盖子,到底怎么回事?”
“这种时候没有铅笔也没有纸,竹子多达三根,因此也没法在地上写字,所以事先要和狐狗狸大仙约好。比如,盖子往右倾斜表‘是’,往左则是‘否’等等。”
“原来如此。”
“如此一旦狐狗狸大仙光临、装置启动后,看起来真的很像人打瞌睡时头一仰一垂的样子[1],所以取名为‘狐狗狸’,这是一说。至于汉字则是考虑到祈求对象的真身,借用过去的吧。”
“什么呀,你只是在说也有这样的狐狗狸吗?”
“正如小松纳先生所言,也有用一次性筷子、文具以及硬币或杯子来代替竹子的方法。”
“写字师傅,不好意思害你特地做了说明,但我们想知道的是,那女人是不是骗子算命师。”
“呃……就我所听到的你们做狐狗狸仪式时的情况,我总觉得苇子基本不可能接触到自动笔记板——”
“可是那块板动了,绝对不是我动的。”
“我也一样。”敏之也立刻主张道。
正想着徹太郎会不会来挑刺,谁知他竟点点头,说道:“好吧,我觉得应该不是你。”
“……没错,就是这样——但是,这么一来那个现象不就……”
“刀城老师,您是如何考虑的呢?”
看来对苇子的狐狗狸,三人的接纳态度各不相同。
岩男相信狐狗狸,川村徹太郎从一开始就认定有鬼。小松纳敏之最初也没放在心上,哪知在绝无可能的状态下板真的动了,所以自此就开始半信半疑了吧。
“伸出一只手放在自动笔记板上的只有你们两位,完全没有第三人触碰过的形迹,然而板却动了。当然你们两位并没有动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岩男再次问言耶。
“如果做超自然的解释,那就是狐狗狸大仙出现了……”
“没错,可不就是这样嘛。”
“只是,虽然都叫狐狗狸大仙,至于是字面上所指的狐、狗或狸之类的动物灵,还是鬼神等位于高端的超自然存在,抑或是先祖之灵那样的……”
“喂喂,打住!”
徹太郎发怒了。不过,没等他往下说,置若罔闻的敏之就发问了。
“如果做合理性的解释,又当如何?”
“是电流作用吧。”
“啊?电流……?”
“是一种被称为人体电流的东西,跟动物磁场论或唯灵论也有共通之处。”
“请等一下,这就是所谓的心灵主义的那一套吧?我问的可是,在合乎逻辑的解释方面,您有何高见。”
“不,确实也涉及心灵主义。按现在的情况,能够想到的一种解释就是催眠术。”
“哦……!”
看来敏之姑且是信服了,但他的表情里如实地流露出了对催眠术深怀戒心的想法。
“换言之,您的意思是她给我们施加了催眠术?”
“我总觉得,‘别有隐情的和室仓二楼’这一舞台设定,就已经带来了催眠效果。”
“原来如此,听着倒也有些道理。不过,她并没有对我们施行什么具体的手段。所谓催眠术,施加者必须对施受者发动法术。而且,我听说如果施受者心存怀疑,就不能顺利进行。”
“苇子夫人所准备的只是一个气氛十足的舞台。”
“光有这些,再怎么说也——”
“接着是你们两位自己坠入了催眠术。”
“什么?”
“就是自我催眠啦。不,也许可以说是一种集团催眠,包括猪丸先生和巌少爷在内。”
“哪有这么荒唐的……至少我和川村君才没有相信什么狐狗狸呢。也就是说,我们从一开始就在怀疑。这样都能自我催眠?不可能吧。”
“自我催眠归根结底不是指按自己的意志,而是指无意识地着了道。”
“怎么着的道?”徹太郎用兴致勃勃的语气问道。
“尽管小松纳先生说没有事实表明苇子夫人对你们使过手段,但也可以说,就在‘狐狗狸大仙、狐狗狸大仙’的念语入耳时,你们已然坠入术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是暗示。在设好合适舞台的基础上,多次重复同一个词。作为暗示对方的一种手段,此法极为普遍。”
“然后呢——”
“在现场气氛逐渐升温,参与者的紧张情绪也见涨的情况下,苇子夫人对狐狗狸大仙说‘若已大驾光临,还请昭示灵迹’,而且还是反复多次地说。”
“的确是这样。”
“另一方面,对人来说一动也不动的状态既不自然也不好受。平时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在狐狗狸仪式这种极其特殊的情况下呢。以为自己一动也没动,其实肌肉已经无意识地活动起来了。”
“就算是吧。”
“如果第一个人的手无意识地动了,导致振动通过板传给另一个人,于是第二个人身上也出现了同样现象呢?”
"……"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脑中掠过‘也许狐狗狸大仙真来了’的念头,哪怕只有一点点,又当如何?可以说已处在十分容易陷入自我暗示的状态下了,不是吗?”
“关于板为什么会动,这解释可以了。”敏之仍显得不太满意,徹太郎则把他晾在一边,向前推进话题,“不过呢,那块板可是写了字的。像蚯蚓一样歪歪扭扭很难看的平假名。好吧,其中虽然也有牵强附会的地方,但毫无疑问是字。照写字师傅的解释,就算明白了板为什么会动,也还留着文字的谜没解开啊。”
“是啊,那个到底是谁写的?”敏之当即逼问道。
“是你们两位中的一个。”
“欸?”
“什……什么!”
不光是敏之和徹太郎,岩男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出题的人是小松纳先生和川村先生。换言之,如果做一个逆向思维,可以说这两位才是想得到问题答案的人。”
“啊……”岩男轻呼了一声,“这么说是妻兄他们无意识地自己答了自己的问题?”
敏之和徹太郎一言不发,看来像是陷入了沉思。他们不时地互相看对方,大概是想说“晃动自动笔记板的不是我是你”。不过,也许是因为缺乏证实的手段,他们只得保持沉默。
看岩男的表情显然是吃惊不小,以至于他没能觉察到妻兄们的那些心思。
“老师,这么说……苇子的狐狗狸从一开始就是骗人的吗?那么,失忆的事也是——”
“只是……”此时言耶环视着三人,“如果按刚才的解释,那么关于提问项目的回答就于理不合啦。”
三人全都莫名其妙,盯视着言耶。
“从现在起,我的措辞或许会有些冒昧,这一点务请你们原谅。”
言耶打过招呼后,轮流打量敏之和徹太郎:“两位对苇子进入猪丸家,怀有相当的戒心吧。”
这是从岩男的话中推知的,但从目前为止的交谈来看,言耶也觉得多半不会有错。
“当然了,因为我们完全不知道她的出身。”
“哪个傻瓜会收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家伙?”
果不其然,两人立刻做出了反应。
“如果是这样,那么不管是两位中的哪一位动了自动笔记板,这回答都让我看不懂。”
“为什么呀?”
徹太郎似乎什么也没意识到,而敏之则叫了声“对啊”,看来他已察知言耶想说但还未说出口的话。
“既然想把苇子夫人赶出猪丸家,就应该在回答有关她的问题时,在纸上写下对她本人更为不利的答案。”
“但是,当时纸上写的却是——”看敏之的表情似乎是在回忆那些回答,“诸如‘其他’‘外’‘内’等意义极为抽象的平假名……”
“是这么一回事啊!”徹太郎一脸释然。
“最离谱的是,对‘苇子今后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回答是‘在’。如果是你们两位中的一位下意识地动了手,这里应该会是‘出去’‘离去’‘走’等。”
“啊啊,写字师傅说得没错。”
“被你这么一说……关于店铺的回答也是如此。”岩男瞥了两人一眼后,向言耶做了说明,“妻兄他们对店铺扩张的事态度积极。可是在问到今后的生意时,尽是‘保持现状就行’‘不必拓宽生意’之类的否定回答。”
“这样一来,就越发没法认为是你们两位在晃动自动笔记本啦。”言耶自己否定了自己的解释,可看上去却很乐呵,“当然,纸上记的只是两个平假名,所以其含义会因解读者不同而任意变化。但是,即便把这一点纳入考虑,纸上所写的文字可轻易做出与两位心意正相反的解释,也是事实。”
“唔……”敏之沉吟道,“下意识的肌肉反应和自我催眠叠加,使自动笔记板晃动起来,我差不多快接受这个推理了。其实,直到现在我也不认为自己陷入了暗示——不,我还是实话实说吧,虽然我不愿意这么想,但刀城先生的解释相当有说服力。而且,我感觉要给这一现象做出合理解释,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这也是一大理由。”
话到此处,敏之顿了顿,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言耶:“然而,您本人却颠覆了可谓只此一家的推理。那么真相呢?真实情况究竟如何呢?”
“这个嘛,大舅子,狐狗狸是真的——事实不就是这样吗?”岩男代言耶答道。
“是这样吗,刀城先生?”
“写字师傅,你就告诉我们吧。”
“刀城老师……”
被三人穷追猛打的言耶,边挠头边道:“我有一个想法,不过在此之前能否让我参观一下现场呢?”
“哦哦,对啊。这可真是失礼了,光顾着说话——”岩男慌忙起身,“请您稍等,我去看看苇子的情况。”
说着他打开拉门正要走出客厅,忽然“啊”了一声。
走廊里站着一位女子,应该就是苇子。
[1] 日语的“こっくり”有打瞌睡、点头的意思,与“狐狗狸”一词发音相同。——译者注
8 凝固的脸庞
“刀城老师,苇子说想进行狐狗狸仪式……”
岩男在走廊和苇子说完话,回客厅通告了此事。
“现在吗?”
“是的。马上就是晚饭时间了,所以我说吃完再做如何,她说太晚的话会影响月代睡觉……”
“啊,可不是嘛。”
既然是巌的同父异母弟弟,由子的孩子,那就至多只有六岁了。言耶问了岩男,得知果然是六岁。
“允许的话,我能不能在狐狗狸仪式前,参观和室仓的内部呢?”
“她说这完全没问题。”
“还包括……赤箱。”
“可以。苇子对这次狐狗狸仪式的目的也心知肚明。”这时岩男眼望两位妻兄,“苇子说圆桌的腿松了,所以想要一个新桌。她还说这次用一般的四脚桌就行。”
“还从库房拿吗?”
岩男对敏之的提议点点头,言耶一行人走出客厅来到了库房。
那里收有各式各样的典当品。引发言耶极大兴趣的是那些古老的道具。在岩男等人物色合适的桌子时,可以独自一人尽情地四处观赏,真是让他满心欢喜。
不过,比言耶更肆无忌惮且望着典当品时眼露贪婪之色的是徹太郎。似乎他一开始就无心参与选桌,甚至流露出随时都会拿走某样东西的心思。
新选的桌子是一张看上去十分坚固的四脚桌。四条粗腿上各施有仿鸟兽人物漫画的精美雕刻。这风格也许还真适合狐狗狸仪式。
徹太郎只是默默地观望岩男和敏之把这张沉重的桌子搬出来,压根儿就没想去帮忙。
最后进库房的言耶,却率先出了门。他从土间回到居宅,行至客厅前,在通往和室仓的走廊处拐了个弯,只见苇子正站在土门前。
“您好。”
面对言耶的寒暄,她微微侧头,然后轻轻颔首施礼。光看这举止,苇子就像一个童女,然而由于她身穿牧师服,映入言耶眼中的姿容真是说不出来的诡异。
真是一个气质奇异的女人……
言耶旅行所到之处,见识过各式人物,其中也有不禁会怀疑“是人还是魔”的家伙。但是,如她这般气质的还从未见过。如果硬要列举一个感觉近似的人物,那就是积业修行的巫女吧。
然而,并不是巫女……
明明是自己这么想的,但言耶即刻否定了自己的感觉。
风格相近但并不相同。更有其他的一种别的什么……巫女身上没有的东西……
初次见面时,言耶通常不会死盯着对方看。他本不想如此冒失,可眼睛就是没法从她身上移开。
另一方面,苇子对一个劲儿地注视自己的言耶,只是安静地还以注视。
在众人赶来前的短短一刻内,这里只有刀城言耶和苇子两人。他们就这样默默地一味望着对方的脸。
就在这时,土门开了。
“哎呀……”
苇子回头发出的声音,让言耶一奇。因为他从这语气中,觉出了一种与苇子留给自己的印象不甚相同的味道。
“要开始狐狗狸仪式了,那个箱子——”
然而,听到苇子接下来的语声,看到一个像是月代的孩子从她背后现身,言耶立刻明白了。
最初的呼声出自母亲的口吻,而下一句话则已转为巫女似的说话方式。所以言耶才实际体验到了两者的不同之处吧。
只是,为何话到一半就不说了?
言耶觉得奇怪,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回到苇子身上,不禁吓得一哆嗦。
那是一张凝固的脸庞。
苇子圆睁双目,面露惊愕之色,眼睛望向言耶的后方,就像看到了可怕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物后,脸上的表情瞬时僵硬了一般。
言耶蓦然回首,此时映入眼帘的情景——
首先是和室仓前的走廊上。
猪丸岩男前头站立,正在背手搬运桌子。
小松纳敏之在身前捧住同一张桌子,跟在后面。
川村徹太郎拿着像是在库房发现的蛇制品,一脸媚笑。
接着是拉门大开的客厅。
猪丸巌在拉门背后偷窥和室仓。
芝竹染把桌上的茶碗收进盘子。
掌柜园田泰史正在和她说话。
当然,和染交谈的男子是掌柜园田泰史,言耶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究竟看到了什么,以至于如此震惊?
言耶回过脸时,苇子刚好从土门进入了和室仓,嘴里清晰地说着一句话……
“喂,喂,苇子!这桌子——”岩男的喊声从身后扑来。
然而,土门仿佛是要阻断他的呼唤,嘎嘣一声关上了,紧接着就从内侧传出了落闩的动静。
言耶握住土门的把手,试着拉了一下,纹丝不动。
“老师,这?”
“像是在里面上了锁。”
言耶一边让道,一边告以实情,岩男想打开土门试试,也无功而返。
“苇子!喂!你这是怎么啦?!”
岩男敲打着土门,大声呼喝,然而从里面听不到任何回应。
“平时做狐狗狸仪式时,就是在里面把这门锁上的吗?”
“不,这个事情……怎么说呢,我也不太清楚——”
岩男没有自信地答道,身后的敏之望着搁在走廊里的桌子:“也就是说这个不需要了?”
明明是苇子自己要求换桌子的,这事确实奇怪。
而徹太郎则脸带嗤笑:“还不是因为看到这个,唤醒了她过去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吗?所以就急忙躲和室仓里去啦。”
他的右手举着一件盘作一团的大型蛇制品。
“这东西里面是空的,可以从头上往下套住身子吧。”
“哦,果然是写字师傅。知道得很清楚嘛。”
“以前我在杂技棚看过一个叫‘影身胞蛇腹女’的节目。当时,有个半裸徐娘表演与蛇缠绵的戏,演了一次又一次。后来她光火了,就套上和这个类似的东西,对还不肯回去的客人——啊,也就是我啦,说‘你们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蛇女’。然后我就被狼狈不堪地赶出去啦。”
“哈哈哈,这个有趣。看你号称写字师傅,我总想着是那种脸皮煞白、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的精英分子吧。我说写字师傅,你还出入过那种地方?”
“这个嘛,也是作为民俗采风的一环——”
言耶正要开始说明,只听岩男语气略显烦躁地说:“老师,抱歉打断一下。大舅子,这个蛇制品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说呀,她看到这玩意儿的一刹那,就想起了当初把自己当狗一样赶出去的杂技棚。”
“你还在说这样的话?”
“我觉得呢,她那样躲进和室仓就是最好的证据。”
“顺便问一句——”言耶诚惶诚恐地问道,“这东西原本是库房里的吗?”
“是啊。我在看有什么好玩的东西,看到这玩意儿,觉得跟她挺般配的,就顺手拿来了。”
“大舅子,不要随随便便地拿走典当品。”
“你们那儿也拿了桌子——”
“这个已经是死当品了。”
“对了——”言耶再度插话,“这件东西是从什么途径来店里的?”
“欸?啊,是掌柜出门采购的时候,顺便从哪里进的货吧。您别看是这种东西,也有市场需求。”
岩男实话告诉了言耶,但马上又再次转向和室仓。
“苇子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忧心忡忡地抬头望向二楼。
“这里头绝对有问题。”徹太郎不知悔改地纠缠道。
“也许是在偷偷摸摸地搞什么阴谋。”敏之加入了战团。
“怎么了?”接着是巌。
“少爷呢?月代少爷去哪儿啦?”
“老爷,出什么事了吗?”
不光是巌,连染和泰史也赶来了,情况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各位!”
言耶举起右手喝了一声,众人立时安静下来,但也只维持了短短一刻。
“月代少爷是在仓里吗?我说老师,那孩子究竟在哪儿?”
似乎只有染例外地称言耶为老师,或许是在学岩男的样吧。然而看她现在的架式,几乎是在逼问言耶。
不过,当巌说看到月代去了厕所时,染迅速从和室仓前离开了。
“呼……”
言耶不禁心头一松,叹了口气,哪知这回轮到岩男步步紧逼了。
“好了老师,您是否知道些什么?”
“啊,不……刚才苇子夫人在关门前,说得很清楚。”
“说什么了?”
“她是这么说的,‘不快点开始狐狗狸仪式的话’。尽管很小声,但确实说了。”
“这么说,苇子现在正在做狐狗狸仪式?”
“我想是的。”
“很奇怪啊。”敏之插嘴道,“以前的圆桌不合用了,为了做这次的狐狗狸仪式,她向岩男先生提出请求,说需要一张新桌。这下倒好,关键的桌子就在眼前,她却置之不理把自己关进了和室仓。你说奇怪不?”
“所以我就说嘛,是那女人看到这条蛇——”
徹太郎又要老调重弹,意外的是还没等岩男责备,巌就打断了他的话。
“月代没在一起也让我觉得有点奇怪。”
“因为他们会一起做狐狗狸仪式是吗?”
言耶一问之下,回答的却是岩男。
“不管最初如何,现在的话月代似乎已经是不可或缺了。”
“有没有这种可能呢?这次的祈求关系到赤箱,所以苇子夫人断定会比平时做的那些更危险,于是决定不让月代参与。”
“怎么说呢?只是,我倒认为祈求的项目越重大,苇子就越需要那孩子的协助——”
这时,月代在染的陪同下,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啊,月代!快到这里来。”岩男似乎有些心慌意乱,一看见儿子的身影就问道,“刚才你从仓里出来的时候,妈妈说什么了吗?这事很重要。你要好好地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
“为什么妈妈把你关在门外,自己请狐狗狸大仙去了?好好回答。”
看岩男的样子,几乎已认定月代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或知道继母举止奇异的原因。
“老、老爷……这事怪了。”
本以为染一定会袒护月代、反击岩男,不料她眉头紧皱,用一种阴森的语气开口了。
“小小少爷说啦,夫人进和室仓前,低声说了句和‘打开那箱子’‘必须打开’差不多意思的话。”
“请……请等一下。”言耶慌里慌张地把脸从染转向月代,“你母亲说了什么,还能准确地记住吗?你能不能把母亲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呢?”
“不就是刚才说的那些吗?”染立刻插在两人中间。
“我想知道精确的内容。”
“少爷也没记住那些话啊,就是在门口擦身而过的时候,听她轻轻地说了那么一句而已。”
"……"
言耶像是有心事似的,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和室仓的土门,突然陷入了沉默。
“刀城老师?”此刻岩男已略微冷静下来,他唤了一声,神色惶恐但又透着焦虑。
“啊,啊,真是抱歉。那一瞬间苇子夫人的心境究竟起了什么变化,让我有些在意,所以——”
“您是否想到了什么?”
“没有,我也无法推断。只是,该不该就这么放手不管……”
“只能暂时看情况再说了。”敏之神色冷静,“虽说举动可疑,但她本人说了是要进行狐狗狸仪式。我们只能等她做完仪式后从和室仓里出来了。”
“可是大舅子,苇子还说要打开那个箱子呢。”
“这个么,怎么说呢……”敏之看看月代,说到一半猛然闭上了嘴。看来他是觉得幼儿的证词不可靠。不过,多半是想到一旦指出这一点会遭到染的猛烈回击,他才突然支吾起来了。
“先丢开两三个小时怎么样?”徹太郎提了个不负责任的建议。
“大舅子你……”
“至于赤箱,那可是向狐狗狸大仙祈求谕示的对象,所以那女人嘴上提起这个也不奇怪啊。”
换言之,他似乎想暗指“打开那个箱子”或“必须打开”的话只是月代听错了。就算外甥没听错,苇子打开了箱子,那也不要紧。这些想法都如实写在了他的表情里。
“话是这么说……”
岩男担忧的目光扫向和室仓,接着又求助似的看着言耶。
“这扇土门内侧的锁是什么样的?”
“是一个铁制的大闩棒。在这一侧墙壁——”岩男指着土门的左方,“闩棒垂直地倚靠在上面,可把它转过九十度,嵌入门板内侧的槽里。”
“看起来很大很结实啊。”
“比起外侧的门闩和挂锁来算是简单的,但怎么说也是仓库的锁啊。”
“从外面打开呢?”
“呃,没可能。”
“窗户是什么情况?”
言耶随岩男一起来到中院,但南边那扇被关得严严实实的对开窗,看来也在内侧落了锁,完全推不开。
最终,岩男虽然不情愿,但也承认只能看情况再说。
然而,众人在起居室用完晚饭、移步客厅后又过了一个小时,苇子仍未从和室仓现身。
“已经九点了呢。”岩男注视着挂钟嘀咕了一句。
“平常狐狗狸仪式要花多长时间?”
岩男对言耶的问题左思右想之际,巌干脆地做了回答。
“根据来咨询的人数和咨询内容也会有所不同,不过继母在和室仓二楼,最多也就待三小时左右。”
“那时刚好是六点半吧。也就是说,应该就快出来了。”
“可是老师,这次的祈求谕示只与那箱子有关。再怎么说也太久了吧。”
“可能是祈求的内容有些棘手……”
岩男对言耶的指摘可能也有同感,他点点头道了声“原来如此”。然而,言耶却续道:“只是,我也觉得即便如此,可真的会花三小时之久吗?”
多余的话令稍稍松了口气的岩男再度变得神色不宁。
又过去了一小时。
“十点了。再怎么说这也有点奇怪了。”这回轮到敏之申诉情形有异。
“苇子……”
低呤过后岩男一转眼就冲出了客厅,直奔和室仓前而去,言耶等人也慌忙在后追赶。
“苇子,苇子,苇子啊!”
最初岩男还有所克制,渐渐地他便放开声音呼喊起妻子的名字。不久,他咚咚地敲打着土门,喊声愈发响亮。
然而,门内全无反应,听不见任何声音。
“这样的话,只能破门而入了。”
“但是猪丸先生,这土门……”
“我把跟我们有交情的宫地工务店[1]的人叫来。”说着岩男打电话去了。
大约三十分钟后,宫地工务店的社长和两名职工终于赶到了猪丸家。据说是因为叫回已经下班的职工耗费了些时间。
听岩男说了前因后果,宫地社长对土门做了一番调查,随后断定取下合叶最省时省力。当然活也不轻松,但想象一下在门上凿洞的情形,总比这要好一些吧。
在岩男、敏之、徹太郎以及言耶的守望下,巨型合叶的拆除工程启动了。巌已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宫地等人抵达之前,岩男就命令他去睡觉。月代早已就寝,染好像也睡下了。
拆除上下两片合叶,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工务店的职工合二人之力抱住合叶,稳稳地在土门右侧搬出了一条缝隙。
先是气势迅猛的岩男,然后是言耶钻进了和室仓。
“姑且先由我们两个去看看情况。”
言耶婉言阻止了正要跟进来的敏之和徹太郎。因为不知道仓内发生了什么,所以他做出判断:人数应控制在最小范围。
言耶将视线从颇有不满的两人脸上,移向门板内侧。那门闩也可以说就是一根长长的角铁棒,其一端被固定在右边的墙上,这个部分可以旋转。如今,闩棒完全处于横卧状态,的确是嵌入了门内侧的槽中。换言之,苇子六点半左右从内部落锁后的状态留存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