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言耶还是检查了闩棒本身,然后才开始关注起仓内。
进入土门后,是一条延伸开去的晦暗走廊。中央处有光叶榉制成的阶梯,右手方能看到色彩暗淡的拉门。电灯放射着朦胧的光彩。灯光照出的这片空间如此阴冷萧瑟,使人感受到了与戏剧舞台的底层,或贸易用帆船的船舱类似的氛围。
“慎重起见,先检查一楼吧。”
言耶首先提议道,这也是为了让急躁的岩男冷静下来。岩男的脚已跨上阶梯,他只犹豫了片刻,就顺从地拨开拉门,进入和室,打开了灯。
这一瞬间,言耶发出了惊叹。
“这是……”
极尽奢华的绚烂和室展现在他的眼前,与昏暗而又阴森的走廊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是缟柿吧。”
在柱子和天花板的银色质地上浮出的如孔雀翎一般的缟纹,正是万里挑一的高级木材的特征。
“门楣上也是啊。啊!火盆、书桌和炕桌也全是缟柿吧。”
不仅是建材,连家具都是用名贵至极的柿木做成的。
和室有八帖大,进门后左手边是带落地小橱的多宝格和一间[2]宽的壁龛,右手边是壁橱和挂有三幅套字画的壁龛,从正面则能看到两扇纸门。
“这纸门的对面就是中院吗?”
打开一看里面是铁格子门,紧闭的对开门上落着跟土门一样的门闩。
“老师,我们快去二楼……”
在言耶检视壁橱内部时,岩男等不及地催促起来。
“抱歉抱歉,我们这就去吧。”
拉门上的金色绘画豪华绚丽,与另一侧的截然相反,言耶一边望着它们一边进入走廊,一马当先地登上了陡得厉害的阶梯。二楼也有同样亮着昏暗电灯的走廊,果然能看见南边那个煞风景的拉门。
“苇子夫人?您没事吧?”
言耶一边呼叫一边把手伸向拉门。
“您家老爷也在。我可开门啦。可以吧?”
他缓缓地拉开门。
相比一楼清一色的缟柿,二楼则是光叶榉的精彩世界。然而遗憾的是,言耶根本无暇对此大发感慨。
圆桌和椅子东倒西歪,沾染血糊的藁半纸撒了一地。苇子腹部流着鲜血,横躺在杂乱的和室中。
[1] 工务店:从事土木建筑相关业务的店。如国内的建筑公司、装修公司等。——译者注
[2] 间:尺贯法(日本传统度量衡)的单位。一间等于六尺。——译者注
9狐狗狸命案
刀城言耶确认苇子已死,便拼命抚慰形神俱乱的岩男,把他送出了和室仓。隔着土门拜托敏之报警后,他又回到了现场。
“是刺杀啊……”
看来凶器是丢在尸体腹部前方的那把白色小刀。听岩男说,这刀和另一把黑色小刀是一对,封印着那口赤箱。黑刀不在多宝格上,而问题之源的赤箱则垫着苇子的右臂,被倒在地上的她的左手紧紧抱住了。
“没想到我们竟会在这样的状况下会面,连话都没怎么说上……真是令人扼腕。”
言耶面对遗体喃喃自语了几句,合双掌深鞠一礼,心中默默祈祷。
随后他轻舒一口气,环视了一遍和室内部。
二楼和一楼一样,也是八贴大。进门后左手边是绘有水墨画的壁橱的隔扇,右手边则是多宝格和壁龛,从正面可看到嵌着铁格子的花头窗[1]。外侧的对开窗关着,落着和一楼同样的闩棒。
“完全就是一个密室啊。”
慎重起见,言耶探了探壁橱,当然没人躲在里面。
和室中央铺着一块圆形绒毯,与这屋子极不相称。看来这里曾置放过用于狐狗狸仪式的圆桌和椅子。
但如今,苇子的尸体在靠近绒毯南沿的地方,她与窗之间有两把椅子,各自倒往东西方向。尸体位于东侧椅子的旁边,所以她平时可能就坐在那里。
倒地的苇子正对着出入口的拉门,在她身前是向东栽倒的圆桌,而自动笔记板则车轮朝天,翻倒在圆桌单腿的根部。数枚藁半纸散乱在四周。需要这么多纸,恐怕是用来给自动笔记板写字的吧。那张应该放过藁半纸的小台子,横身倒在圆桌的西侧。
“也就是说,罪犯从北侧的拉门入内,拿起多宝格上的小刀,直接从正面袭击了苇子夫人?”
屋子里还有一把椅子,被放在壁橱前面——东北角,不过没有被用过的痕迹,至少这次的狐狗狸仪式没有用它。
“要么就是罪犯收拾的?”
但是,以现在的情况,实难想象会是平日里来猪丸家咨询的人干的。
“还是应该认为第三把椅子一开始就没被用过。”
言耶将整个现场的状态清晰地印入眼底后,又仔细观察了散落在尸体周围沾有血迹的藁半纸。
“这个……凶器上的血糊被擦过啊。”
他望了一眼小刀,明显能看出血被擦过的痕迹。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
罪犯特地用藁半纸把粘附在凶器上的血迹擦净,然而却没有把它插回刀鞘。白色的刀鞘掉落在小刀附近。罪犯只是擦完血后,随手扔了出去。
把血从凶器上拭去,一般不都是为了把凶器带走吗?既然要留在现场,不去管它想来也全无问题。
“哪知罪犯却把凶器丢在现场,反倒拿走了那把黑色小刀?”
言耶再度环视和室,百思不得其解。
屋里找不到黑色的小刀。即便是桌椅翻倒时被弹到了某处,多半也会掉在视野可见的范围内。言耶心想会不会在藁半纸的下面呢,但总觉得不像。由于不能弄乱现场,所以他也说不准,但确实不见有哪张藁半纸突起一块来。
“有必要确认黑色小刀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言耶在脑中记下这一点,然后开始关注掉在倒地圆桌和尸体之间的两张藁半纸。
两张纸上都用铅笔写下了类似文字的东西。看上去像平假名,各有两个,笔迹很潦草,就像还不能好好写字的孩子或伤了惯用手的大人写出来的。
其中一张纸的第一个字是两条曲线,宛如一个菱形从中间断开了一般,勉强可认作“い”。第二个字,是英文字母的“Z”底边弓起后,安上了一个“○”,所以看上去像“る”。
另一张纸的第一个字,是两条横线斜穿过一根竖线,竖线在中途向左弯曲,由此可知是“き”。第二个字,是在“十”字竖线下部的左中央有一个“○”,横线的斜上右方则是一个类似浊点“゛”的符号,因此成了四个字中最易辨识的“ず”。
“一张是‘いる’,另一张是‘きず’啊。[2]”
言耶从上衣内口袋里取出笔记本,把两张纸上的字正确地誊写下来。
“这是狐狗狸大仙对赤箱问题的回答吧,可惜不知道最关键的提问本身是什么。”
要从回答推测出问题内容,就以现在的状况,线索也未免太少了。
“该到赤箱了吗……”
其实自从踏入二楼的和室,言耶最在意的就是赤箱。当然,最先让他受到惊吓的是倒在地上的苇子,不过得知她已死亡之后,赤箱的问题就一直索绕在脑中挥之不去。
所以,言耶硬是把检查那口箱子的事往后拖延了。因为他总觉得如果先去瞧箱子,其他的事多半全都做不成了。
言耶下定决心后,变换自己的位置,将视线从两张蒿半纸移向赤箱。再磨蹭下去,警察就要到了。被他们拒之门外后再懊悔可就晚了。
赤箱在苇子的腹部旁,被她的左手抱着。箱侧有一条沾血的手巾,半掩住箱子,似乎被用来堵过伤口。换言之,言耶还无法确定箱子是否保持着开启状态。
说是红的吧其实更接近极为刺眼的朱色……
黑乎乎的,像是什么东西结成的块……
肮脏不堪、灰色和茶色混为一体……
总之就是那种让人恶心想吐的……
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恶臭……
言耶接连回想起岩男对赤箱内的东西所做的描述。与此同时,迄今已有数人离奇死亡的事实,也向他重重压来,使他差点打起了退堂鼓。
“给、给我镇静下来……跟箱子扯上关系而死的都是女性,而且仅限于嫁入猪丸家的女子。所以,我不会有问题……肯定……多半……也许……”
自动笔记板掉在箱边,铅笔已从板上脱落。言耶一边出声鼓励自己,一边用手绢拿住铅笔的一端,轻轻挑开手巾。
“呼……”
言耶忍不住放心地舒了口气,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是一身臭汗。
赤箱没被打开。也不知究竟从哪一面才能打开,但看上去没有一处错位,仍是一个长方形的箱子。
“这么说,苇子至少不是因为打开箱子而被杀的……”
如此这般,言耶把该看的地方都查了个遍。在警察赶来前,自己还是离开和室仓为好。如果被害者家属以外的人在犯罪现场,而且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外来人员,肯定会落得个无端被疑的下场吧。
言耶刚从一楼的土门出来,就暴露在敏之和徹太郎的质询攻势下。正当他说着“详细情况须警方调查后才能知道”左躲右闪之际,终下市警署的警察赶到了。
从那以后到次日拂晓,猪丸岩男、小松纳敏之、川村徹太郎和刀城言耶四人一直在录口供。翌日上午,芝竹染和园田泰史,甚至连巌和月代两个孩子也接受了盘问。
好在警察中无人知道刀城言耶的底细。于是他赶在被详查之前,声明“关于我的身份,请询问各出版社的编辑”。言耶的责任编辑们绝不会说一句多余的话,因此也就不必担心别人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冬城牙城了。
但是,只有祖父江偲例外……
如果是怪想舍的祖父江偲,一旦知道言耶被卷入杀人案,就算不说出他父亲的事,也必定会如是宣扬:“咱们刀城老师可是个名侦探哦。您瞧好吧,只要警方求老师帮忙,就等于把案子破啦。”
被一个小市民毫不客气地这么一通说,警察断然不会对言耶留下好印象。
不过,完全不能介入本案也会让言耶有些挠头。现在他最想知道的是现场检查和验尸的结果。不光是可能已告知被害人丈夫岩男的有关苇子的死亡情况,他还想知道其他信息。
言耶最大限度地利用与生俱来的亲和力以及为了从顽固寡言的老人口中打探当地的奇闻异录而练就的一套技巧,总算撬开了警察的嘴。
正当这份努力有了收获,种种事实开始浮出水面之际——案发后第五天的下午——岩男将全体人员召集到猪丸家的客厅,公布了一件事。
“警察说苇子是自杀。”
敏之与徹太郎似乎对染和泰史的加入颇有不满,不过岩男解释说“希望所有人都能明白”,所以也就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至于巌的出席,染明确表示反对,泰史则委婉地提出了否定意见,但也被岩男的一句“作为猪丸家的长子,有必要知道一切”打发了。至于月代,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
听说苇子是自杀,众人嘈杂起来。首先是徹太郎颇为认可似的开口道:“当时谁也没法进和室仓,怎么说呢,这结论也是理所当然啊。”
随即敏之也点头道:“算作自杀的话,是会留下很多疑点,但要认作他杀也未免太牵强啦。”
“刀城老师,您怎么想?”
“苇子夫人的验尸结果里有个重要情况,您不知道吗……啊不,我也只是偶然从警察那儿打听到的……”
“内子怀孕的……事吗?”
岩男的发言令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言耶迅速地一一检视各人的表情。谁在吃惊?这惊愕的表情是真的还是在演戏?他想看个明白,如果可能的话。然而,这件事很难判断,言耶没有取得确凿的收获。
“既然如此,警察还断定是自杀啊?”
“他们说,因为是三个月,所以内子可能不知道……就算知道,这也正是导致内子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原因之一……”
“关于自杀动机,您得到的解释是什么?”
“警方好像也不知道明确的理由。不过……他们说,从内子素日的言行与普通人稍有不同以及热衷于狐狗狸等情况来看,可以认为她是患了某种精神疾病。”
“是从这里找原因啊。”
“他们又说,现场乱作一团也不是因为罪犯袭击了苇子,而是她自己精神错乱……”
“确实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考虑。”
“虽然没有明言……”岩男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但我总觉得,苇子没有户籍也是导致警方得出这一结论的重要原因。”
“这么说,您和苇子夫人——”
“说是结婚,其实没办过手续。当然,她的户籍还好端端地在老家吧,但是既然连地方在哪儿都不知道,我也就无法可想了。”
“是这样啊。”
苇子死时仍只是一个外人。
“我们——”岩男稍加停顿后续道,“我完全不认同苇子有什么异常。诚然她是有一些古怪的地方,但不能因此就说她疯了。她可是一直在普普通通地过日子啊。”
“但是,警方却有不同意见啊。”
“我只会认为苇子和旁人不同是她个性使然,什么这是因为她出身可疑,甚至还成为她不是人的证据,这种荒谬的念头我从未有过。”
岩男的视线只对着言耶一人,但这话显然是说给客厅里的其他几位听的。
“但是,岩男先生——”敏之似乎想揭过现场的沉重气氛,“自杀动机这东西,归根结底只有死者本人才知道。不,有时可能就连当事人也往往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选择了死。”
“就是就是,而且那女人……”徹太郎话说到一半,或许是他自己都觉得不妥,立刻改口道,“她是在谁都没有出入过,而且也无法出入的和室仓里死的,所以除了自杀没别的可能不是吗?”
“关于这一点,警方也是同样的意见吗?”
言耶一问之下,岩男无力地点点头:“唯一的出入口——一楼的土门在内侧落了闩是确凿无疑的事,因为还有宫地工务店的证词。另外,刀城老师和我都看到了,一楼和二楼的窗户不但镶有铁格,对开窗也都关着落下了相同的闩棒。我从和室仓出来后也好,老师出来后也好,没人从仓里逃出来。在警察赶到前,土门前始终有两个人以上。”
“保险起见,我检查了一楼和二楼的壁橱。但那里没有人。当然我想警察已经做过更为彻底的搜查,但也没发现罪犯。”
敏之一脸郑重地接过言耶的话头:“现已判明,案发当时和室仓被完全封闭,且没有事实表明有人事先潜入了仓内,所以到了这个时候,与她的死相关联的小小疑问也已经不成其问题了吧。换句话说,她就是自杀。”
“再说了,”徹太郎也插话道,“想成他杀,可又没有嫌疑人不是吗?因为谁也没有杀她的动机啊。”
“真是这样吗,大舅子?”
岩男的口吻意味深长,众人屏气凝息的声音充斥了整个客厅。
“对苇子的存在抱有忌惮心的人绝非一个两个,这事实在坐的各位谁都应该心知肚明吧。”
这一点言耶也隐隐感觉到了。在向警方相关人员收集情报的同时,他也从猪丸家众人那里探听消息。特别是和巌的交谈,使他受尽了助益。
岩男第一任妻子好子的兄长小松纳敏之,希望外甥巌成为猪丸家的户主。对他来说苇子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更何况她还怀了孕。如果生下男孩,外甥虽为长子但也处境堪忧。这是一个很充分的动机吧。
岩男第二任妻子由子的兄长川村徹太郎,也是想让外甥月代继承家业。换言之,他有和敏之一样的动机。
被由子召来、以孩子们的乳母身份在雇主猪丸家住下的芝竹染,总而言之,月代就是她的命。而且,染一心把苇子看作邪恶之物。她本人坚信——月代是被这样的女人夺走了——因而动机充足。
至于园田泰史,也许该排除在嫌疑圈外。只是,作为从祖父那代起就担任猪丸家掌柜、打理猪丸当铺的责任人,见岩男连生意上的事也要求助于苇子所操作的狐狗狸仪式,无疑会产生一种危机感。这个也该视作动机吗?
巌坦率地告诉过言耶,他觉得继母不对劲。但是,他不会因此就直接想去杀掉她吧。
月代根本不在考虑之列,不过姑且做个商榷的话会发现,也许他是除岩男之外和苇子相处得最好的人。即使那并非母子关系,而是狐狗狸仪式中巫女与凭座[3]的关系——
言耶就是这样看待他俩的关系的。请狐狗狸大仙晃动自动笔记板,还不如让它先附身于月代,然后再来操纵板,如此更能有效地得到回答不是吗?
如今已是无从证实,但至少能肯定,苇子和月代曾一起融洽地进行过狐狗狸仪式。
就在言耶思考这些问题时。
“岩男先生,你该不会认为……罪犯在我们中间吧?”
听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徹太郎的眼中不含一丝笑意。
“警察说了,哪儿都没发现有人从外部侵入的痕迹。”
岩男兜着圈子说话,使现场的空气骤然绷紧了。
“关于那天大家的活动情况——”
言耶假装若无其事,把一直带在身边的采访用笔记本摊在桌上,向众人说明了案发当天的时间轴。
六点前
苇子出现在客厅。
六点十分
将库房的桌子搬到和室仓前。
六点三十分
月代从和室仓出来。回头看向走廊的苇子突
然进入和室仓并从内部上了锁。
七点
晚餐开饭。
八点
移步客厅。
十点
岩男在和室仓前呼叫苇子。
十点三十分
宫地工务店的职工赶到。
十一点半
卸下土门的合叶。言耶和岩男进入和室仓。
“经过就是这样,晚饭前后以及从移步客厅到把宫地工务店的人叫来为止,其实谁都没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她的死亡推定时间呢?”敏之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从六点半到八点半。死因是腹部创伤导致失血过多。”
“原来如此。因为在晚饭前后,我们各做各的事,都在自由行动对吧?”
“掉落在遗体旁的白色小刀和苇子夫人腹部的创伤一致,所以被认定为凶器。不过,上面只有她一个人的指纹。可能是拔小刀时粘上的吧。就算沾有凶手的指纹,也会在这个时候被抹掉。”
“如果不拔刀,血就不会从伤口大量涌出,也许就不会死了吧。”
“失血过多而死的原因正如您所说,不过我们发现苇子夫人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半。实际上能不能得救……”
言耶语焉不详,敏之也不吭声了,只有徹太郎心里少根弦:“事出突然,想都没想就拔出来了吧。到底是肚子上插了一把刀,也难怪嘛。”
“有一块沾血的手巾掉在腹部旁边,所以肯定是捂过伤口的。”
“这个反倒成了致命之举吗?”
“很遗憾……不过奇怪的是,另一把黑色小刀却找不到。”
“这件事我也问过警察了——”岩男用难以释怀的语气道,“他们说,因为黑色小刀不在和室仓里,所以案发时间最早是在它被某人拿走之后。”
“所谓的‘某人’是指?”
“大体上会对刀具感兴趣的无非就是孩子,警察是这么——”
从众人的视线向自己这边集中之前开始,巌就在猛烈摇头。
“当然也绝不会是小小少爷!”
染突然大声嚷嚷起来。因为说到孩子,除了巌就是月代了。
“我想他们两个都不是。”
岩男冷静地予以否定后,染更是絮叨个不停。
“我平日里就提醒小小少爷,那两把小刀有封住赤箱邪气的作用,像这种圣物我们可不能胡乱摆弄。可夫人却把那个……把赤箱本体从两把小刀那儿拿走了。”
之后就是染对苇子没完没了的抱怨,让言耶很是无奈。
趁染总算把话说完的当口,言耶道:“关键的凶器已判明是白色小刀,所以警方对黑色小刀的去向缺乏热情,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如果是罪犯拿走的话,可以说就是个谜了。”
“凶手拿走黑色小刀,倒把凶器的白色小刀留在了现场?”
敏之刚指出问题,徹太郎就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似的:“是那个女人做出反击了吧?”
“用黑色的那把吗?”
“对的。凶手抢走后,一不留神就这么带出和室仓了。喂喂!不知不觉的,话题怎么从自杀变成他杀啦?”
“刀城言耶先生,”敏之故作郑重地开口道,“您现在是打算在这里扮演侦探吗?”
“务请您施展身手。”在言耶回应前,岩男先开了口,“当然,得在大家没有异议的情况下。”
敏之和徹太郎显然有意见,但什么也没说。染和泰史好像不太自在,从刚开始就心神不宁的。巌虽受到了种种冲击,不过看起来却是一副好奇心难忍的样子。
“刀城老师,这样可以了吗?这个唐突的请求,不知您能否应允?”
“好,好的……就我这等人,若也能效犬马之劳——”
“非常感谢。”
岩男施了一礼,从这一瞬间起客厅中便充斥了一种氛围——今日这场聚会的真正目的突然露出了尊容。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想就猪丸苇子夫人之死,和大家一起思考。”
言耶刚又客套了一番,徹太郎就突然从旁插话道:“写字师傅啊,所谓名侦探,不是应该在我等嫌疑人面前,一个人装模作样、滔滔不绝地演说一通,摆架子耍酷地指着真凶说‘你就是罪犯’的吗?”
“不不……那个,我不是什么名侦探,所以……”
“大舅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异议?”
“那倒不是。不过呢,就像小松纳先生也说过的那样,就算疑点很多,可要想成他杀也未免太牵强了。”
“因为谁也无法出入和室仓吗?”
“是啊。警察判断为自杀不也是因为这一点无可动摇吗?”
“嗯,算是吧……”
“既然如此,只要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侦探先生就根本没有出场的份儿,不是吗?”
“事实正是如此。”被步步诱导的言耶坦然承认,使得徹太郎目瞪口呆,随后他这样说道,“所以在讨论苇子夫人之死前,我想先以侦探小说为例,就密闭空间中发生的死亡之谜——即密室进行分类。”
[1] 花头窗:又名火灯窗,上部呈曲线,从中国传入日本。多用于寺庙、城郭等建筑。——译者注
[2] いる、きず:日语中,通常“いる”取“在、有”之意、“きず”取“伤口”之意。后文会对这两个词进行详尽的推演和解释。——译者注
[3] 凭座:请神仪式中神灵上身的对象(灵媒或童子)。——译者注
10密室讲义
“最初是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于一八四一年在《葛雷姆杂志》上——”
“喂喂,这位写字师傅怎么突然说起稀奇古怪的东西来啦!”
一脸惊讶的不光是徹太郎,所有人都是表情呆愕。
“刀城老师现在是要做什么讲义吗?”岩男的语气中明显含着不安。
“是的。世界上第一篇本格侦探小说,坡的《莫格街血案》写的就是密室,所以我想从此处着手解说密室推理的历史,在这一基础上探讨此种不可能状况下的死亡有哪些种类、可以怎样分类,然后拿来套入这次的和室仓密室加以考查,按这样的脉络来——”
“那个……”岩男客气地开口道。
“嗯?”
“关于这段历史的说明,那个……有必要吗?”
“欸……?”
“不不,我完全没有对老师的话说三道四的想法,只是……立刻进入分类说明,恭听老师对苇子之死的看法……这样不行吗?”
岩男建议过后,敏之却难得站到了言耶这边:“刀城先生,您想从密室这一事物的历史背景说起,这份心情同为写手的我能够理解。”
“但是现在没那个闲工夫吧。我们在座的人需要的可是更实事求是、更迅速的解决方式。”不料敏之回马又是一枪。
“哦……”
开讲时言耶意气风发,此时锐气完全被挫,不免意志消沉起来。
对专职写作怪奇小说的他来说,彻底贯彻逻辑思维的本格侦探小说,总像是住在很不自在的别人家里。即使逗留的时间再长,无论再过多久,也是一个无法轻松舒展的所在。
不过,别看他这样,却总会被侦探小说中以密室、人物消失或无足迹杀人等不可能犯罪为题材的作品所吸引。如果案子还能结合怪奇传说,简直就无怨言可说了。如此给出谜团总会令他欢欣雀跃,即便最后所有怪异现象都被合理解释殆尽,唯有余韵全消、扫兴无味的心象风景[1]蔓延开去也无妨。
“那好——”言耶重整旗鼓,“我想以我所敬爱的约翰・狄克森・卡尔,在一九三五年发表的《透明人》即《三口棺材》[2]的第十七章 《密室讲义》为基础,参考江户川乱步老师去年发表于《宝石》的《类别诡计集成》[3]中的第二部 分‘关于罪犯出入现场之痕迹的诡计’,进行密室分类,再致力于解决和室仓的密室。”
以徹太郎为首,每个人脸上仍是一副如聆天书的表情,但他们没吭声而是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啊,顺便说一句,在战前卡尔的作品曾以《魔棺杀人案》为题被翻译引进,不过因为译文粗制滥造还是不看为好。话说原著里出现了两个密室——”
“刀城老师……”
这回只是被岩男一唤,言耶就迅速自我修正了轨道。
“唔……好吧,那我先对密室做个说明。最好理解的一个概念就是‘在室内上锁的房间’吧。”
“门和窗都从内侧锁住的房间,是指这种状态对吗?”
对敏之的确认,言耶点头补充道:“在下过雨或雪的院子中央,躺着一具他杀尸体,然而现场却只有被害者的足迹,完全找不到罪犯往返院子中央时应该留下的足迹,这种状况也构成密室。因为虽然不像室内是封闭空间,但在罪犯不可能出入这一点是相同的。”
“原来如此。”敏之似已释然,“这么说,江户川乱步没有单纯讨论‘密室诡计’,而是把‘关于罪犯出入现场之痕迹的诡计’列为了项目?”
“是的。文中乱步把该诡计划分为三类:A.密室诡计,B.足迹诡计,C.指纹诡计。只是,C类诡计虽在‘痕迹’方面有所关联,但作品例很少,且怎么看都只能说和A、B性质迥异……”
“好像是的。但是这次的案子跟B和C没关系吧,所以怎么着都无所谓了。不过,这个叫江户川乱步的人,竟连这种事都在做啊。说到乱步,我总以为是个写情色怪诞通俗小说的作家……啊不,当然我可没读过他的小说。”
“乱步老师那才叫多面人呢,就像怪人二十面相。”对敏之的话,言耶淡然置之,“顺带一提,不光是杀人,人物消失之类的谜也包含在密室里。”
“都有些什么样的例子呢?”
“进入不启屋的人,一直没出来。于是大家破门而入,却发现室内空无一人,所有的窗户都从内侧被锁住。当然也没有地道。唯一的出入口的门前一直有多人在监视。在这种情况下,就算门没锁,也可认为不启屋完美地构成了一个密室。”
“确实。”
“另外,人从狭长小巷的一头进去,没从另一头出来,小巷里也不见人影。两侧的出入口有目击者,能证实此事。小巷的墙壁上没有一扇门,爬墙也不可能。这种情况也属于密室。”
“和刚才院子的例子一样,都是头上有开放空间的状态。”
“对。总结一下的话,所谓密室之谜——”
“喂喂!”徹太郎不胜其烦似的插嘴道,“目前为止你说的我也能理解,但此时此地我们的问题是和室仓,不是什么院子或小巷吧。小松纳先生也是,你打算跟写字师傅一起,把这个无关话题说到啥时才算完哪?”
“啊……这可真是……太抱歉了。”
敏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突然又像警醒过来似的盯住言耶。从这表情看来,他自己都在吃惊,不知不觉中竟投入地和对方交谈起来了。
“写字师傅,能不能请你只针对‘在室内上锁的房间’赶快展开解说呢?”
言耶向催促自己的徹太郎致歉后,开始了具体说明。
“卡尔首先把密室犯罪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命案发生在密室内,但罪犯并没有逃离,因为一开始就不在室内’;另一类是‘命案发生在密室内,罪犯通过门或窗堂而皇之地逃离,因为凶手对关键的门窗本身动了手脚’。进而他又把前者分为七项,后者分为五项做了说明。”
“请等一下。”敏之侧着头,“最初那个第一大类——‘因为罪犯一开始就不在室内’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就是就是。明明不在屋里,怎么能作案呢?”
不只是徹太郎,众人似乎都无法理解,每个人都是一脸茫然。
“为了让大家理解,我可以马上说明。不过一开始我想先引入乱步的分类方法。因为乱步基于卡尔的密室讲义,做出了非常通俗易懂的分类,使得绝大部分密室犯罪都符合这个分类的某一项。”
“写字师傅,既然如此你一开始就采用乱步的那一套不好吗?”
徹太郎的牢骚感觉是情难自已,不过其他人恐怕也都是心有戚戚吧。
然而,言耶却满不在乎:“密室历史的讲义和卡尔的密室讲义我都跳过了,这点小问题就请大家忍忍吧。”
轻施一礼后,他径直往下说。
“江户川乱步就《关于罪犯出入现场之痕迹的诡计》中的A.密室诡计,对密室犯罪做了如下分类:
一、作案时罪犯不在室内。
二、作案时罪犯在室内。
三、作案时被害者不在室内。
我认为这种归纳法在研究密室犯罪时十分有效。说得再通俗易懂一些的话就是:
一、作案时,室内只有被害者,没有罪犯。
二、作案时,被害者和罪犯都在室内。
三、作案时,被害者和罪犯都不在室内。”
敏之略显出思索的神态:“因为不知道具体事例,所以一下子反应不上来,不过所谓密室分类是怎么一回事,我心里多少有了点谱。”
“我可还是啥都没整明白呢。”
敏之无视插科打诨的徹太郎,显得兴致勃勃:“和室仓的密室必定符合这三类中的某一类。”
“不过要加一个限制条件——须在能做出合理解释的范围内。”
“无所谓了。啊,还不如说不这样的话反倒令人困扰。现在拿赤箱的诅咒或两任前妻的作祟出来说事,根本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我打算穷尽人所能想到的一切可能,尝试用逻辑思维来进行推理。”
或许是因为言耶话中有话,敏之歪着头显得十分诧异。
“那么,现在我们就来一项一项地往下看。”
言耶推进话题后,敏之虽然还是一脸疑问的表情,但没有再深究到底。
“首先是‘一、作案时,室内只有被害者,没有罪犯’。光看情形,可以说与案发时的和室仓非常相似。”
似乎所有人都一下子被这项说明吸引住了。
“第一类从甲至己被分为六项。对了,基本上我是参照了《类别诡计集成》的内容,但也有我随意补充的部分,请各位海涵。”
礼数周全的声明过后,言耶开始了各项说明。
“甲、通过安装在室内的机械装置来杀人。就像这次的小刀,凶器如果是短剑,就可以事先在室内设下可称之为自动发射装置的东西,用它向被害者弹出刀具。”
“哦……”
岩男发出了感佩似的声音,敏之脸露苦笑,徹太郎则用疑惑的眼神打量言耶。
“只是,这个诡计有种种缺陷。首先,罪犯须制作自动发射装置,或考虑其他替代方式。其次,在室内安装时不能被受害者发觉,而且还必须放在凶器能击中被害者身体的地方。第三,在某些情况下,作案后装置会残留于室内,所以必须在被人发现前处理掉。”
“胡闹啊,”敏之像是在说这简直不值一提,“谁会想着去做那么夸张的事?就算有这种异想天开的杀人犯,也会因为动静太大,马上就被揭穿了。”
“正如您所言。不过怎么说呢,如果舞台设定等方方面面的条件都已完备,那么在某些场合下也有不用花大工夫的方法。”
“能想到什么样的例子?”
“建于雪国的家宅,被害者在一个天花板很高的卧房起居。被害者有一个习惯,总是在就寝前打开暧空调。于是罪犯事先在床正上方的天花板上,用雪固定住一把短剑。在天花板较高的屋子里,出于构造上的原因,不但发现短剑的可能性很低,而且坠落之际可轻易获得加速。如果被害者锁着卧房的门,那么密室杀人就完成了。”
“虽然不必特意去制作杀人装置,但还是太缺乏现实性了。”
“再说也无法想象苇子夫人是被这方法所害。”言耶否决了甲,随即进入下一项,“乙、室外远距离杀人。此法利用人不能出入但凶器可以通过的空隙,从屋外杀死室内的被害者。因此,相对甲的完全密室,乙是准密室。”
“空隙啊……”
“以和室仓为例,就是二楼的窗户没关上之类的情况。那扇窗镶有铁格,所以人不可能出入,但只是小刀的话,完全有可能吧。罪犯爬上中院的栎树,呼叫苇子夫人。等她到了窗边,就隔窗刺出小刀。受到惊吓的被害者逃往房间的中心地带,倒毙在那里。”
“原来如此,看现场的话,就好像人是在房间中央被刺杀的。”
敏之似乎也有些佩服了,他和其他所有人的视线都自然而然地向巌汇集。这恐怕是因为谁都想到了,巌平时经常爬中院的栎树玩。
“但是,和室仓的窗,无论是一楼还是二楼,都在内侧落了闩。这项诡计无法被使用。”言耶断然否定后续道,“丙,被害者自己杀死自己的方法。”
“不是指自杀?”慌忙从外甥身上收回视线的敏之,话语中透出了惊讶。
“不是。这种方法得在事先给被害者施加心理恐惧,迫使其在现场的室内陷入半狂乱状态,造成一种过失杀人。”
“这个相当困难吧?”
“我认为与其说对谁都有效,还不如说只对处在特定精神状态下的人才能发挥作用。换句话说,只要被害人符合一定的条件,也许此法比甲的杀人装置更具现实性。”
“唔……是这个意思啊。确实有些道理呢。”
“另外,在这种情况下也需要一些特殊背景,譬如作为现场的房间本身也大有来头等。”
“大有来头的房间……”岩男低语了一句。
“和室仓的二楼正好符合这一条。但是,苇子夫人一直在那里举行狐狗狸仪式。赤箱也是,她非但不害怕反倒还加以利用。难以想象那个房间会对她造成心理上的影响。”
“哦……”岩男的应和声听起来就像是叹息。
“丁是伪装成他杀的自杀,戊是伪装成自杀的他杀。丁的场合下,自杀者因种种理由不愿被人知道是自寻短见,想方设法企图制造他杀假象。不料出了点岔子,使现场变得谁都无法出入,结果看上去就像是密室杀人。戊项就不用解释了吧。因为只要能把谋杀伪装成意外或自杀,罪犯就高枕无忧了。”
“苇子有没有自杀伪装成他杀的动机呢……”岩男语声孱弱。
“但如果是这样,情况就变成苇子夫人一时疏忽锁住了出口——原本会让人以为是罪犯出逃口的地方。”
“跟和室仓对不上号啊。”敏之当即否决道。
“若考虑相反的情况,即伪装成自杀的他杀,可现场也未免太凌乱了。此外,遗书及动机等罪犯理应有所准备,用来指向自杀的要素基本没有。”
“写字师傅,你说话也太杂七杂八了。”徹太郎紧锁眉头,语出惊人,“不过我倒觉得自己多少是看出点真相来了。”
“欸?真……真的吗?”
言耶不由自主地探身向前,却见岩男和敏之等人全无期待之色。
“毕竟还是自杀吧,但有点不同寻常。我嘛,感觉就是写字师傅你提过的两项——‘被害者自己杀死自己’和‘伪装成他杀的自杀’掺合在一起了。”
“动机是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当时,那女人肯定在和室仓前的走廊里看到了什么。然后这个成了导火线,她把自己关进仓开始半疯半癫,在二楼一顿折腾,结果拿小刀刺了自己的肚子。”
“可是大舅子,她没什么动机啊,以至于突然连自杀的念头都有了。”
岩男婉转反驳,徹太郎一下就不作声了。
“姑且保留川村先生的意见。因为关上土门落下闩棒的,毕竟是苇子夫人自己啊。”
“但是,刀城老师……”
“别急,并没有肯定就是自杀。不过,当时走廊或客厅里也许是发生了什么事,使得苇子夫人不假思索地想要躲进和室仓。假设罪犯利用了这个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