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之似乎已有所领悟,接道:“也就是说,川村君的意见,前半部分可能是正确的对吗?只是还没到自杀的地步。”
“正是。”
“原来如此。很有意思嘛。但这么一来,密室之谜依然无解啊。”
“是的,所以我们继续往下看。最后一项己,人类以外的罪犯。”
“你说什么?”
敏之冒失地叫起来,而其余众人也都圆睁双目,震惊不已。
“在这种情况下,现场多是与乙项‘室外远距离杀人’有共通之处的准密室。也就是说,存在人不可能出入,但动物或其他东西能轻易侵入的空隙。”
“所谓动物是凶手,是指发生了什么意外吗?”敏之一脸惊讶地询问道。
“既有此类案例,也有人类凶手利用了动物的情况。”
“这么一说,我也就明白了……其他东西是指?”
“在成为密室的室内,被害者被火绳枪击中了。凶器虽在现场,但罪犯不见踪影。被害者与火绳枪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远,自杀绝无可能。”
“其他东西是凶手?”
言耶微微一笑。
“到底是什么东西?”
“太阳。”
“欸……?怎么可能,又不是在说加谬[4]。”
“不不。我说太阳是凶手,并不是哲学意义上的,而是单纯的物理原理。室内有个烧瓶,阳光照射其上,在枪的火绳部分聚焦,于是火绳不久就着火射出了弹丸。说穿了就是意外事故。”
“唔……侦探作家这类人真是,亏他们能接二连三想出那么稀奇古怪的点子。”
敏之的语气中透出的与其说是感佩,还不如说是近乎鄙夷的愕然。
“好了,接着是‘二、作案时罪犯和被害者都在室内’。现在我想进入这一类的讨论。”言耶似乎毫不在意,继续他的密室分类,“第二类从甲至戊分为五项。首先是甲项,在门或窗上做手脚的诡计。即凶手来到室外后,用某种手段从室内上锁的方法。几个小项中,数甲项的作品例最多,由此也可知,侦探小说一提到密室,第一个被探讨的可能就是这类诡计。”
“按现在的情况,在这个问题之前还有一个大谜团,即罪犯是怎么进入和室仓的,不是吗?”
听了敏之的指摘,言耶点点头:“正是因此,我才认为套用‘一、作案时,室内只有被害者,没有罪犯’的分类,加以讨论是最合适不过的,然而——”
“几乎全被否定了。”
“是的,现场的和室仓实在是一个强悍无比的密室。”
“那么,罪犯究竟怎样做才能进去呢?”
“极其简单。”
“不会吧……”
“只需在走廊等待做完狐狗狸仪式的苇子夫人从土门出来,然后编个理由再一起回和室仓内即可。”
“但是——”
言耶举起一只手制止岩男说到一半的话:“当然,谁都不知道苇子夫人什么时候会出来。所以我想罪犯是在她从和室仓现身之际,偶然路过了那里。”
“偶然……”
“苇子夫人六点半进入了和室仓。由于晚饭从七点开始,所以如果狐狗狸仪式结束于七点前,那么当时在饭厅的人作案也许就有点难了,因为时间并不怎么宽裕。”
话到此处,当时不在饭厅的芝竹染和园田泰史脸色僵硬了。
“但是,如果完成狐狗狸仪式是在七点半之后,那么除一家之主猪丸先生外,所有人都已离席,因而嫌疑人的范围一下就扩大了。”
这时,小松纳敏之、川村徹太郎以及巌的脸上露出了不安之色。
“不过,死亡推定时间最晚到八点半。如果狐狗狸仪式结束于八点,那么所有人都有行凶的机会。”
“但是刀城先生,可能性最大的不就是七点前吗?”敏之阐述个人意见,“想想狐狗狸仪式所耗费的时间,三十分钟左右正好不是吗?”
“就是啊。一个小时也好,一个半小时也好,我才不认为会花这么长时间呢。”徹太郎也当即表示赞同。
“通常的狐狗狸仪式的确如此吧,不过——那次的祈求与问题缠身的赤箱有关,很是特别。而且苇子夫人本人也显出了异状。以当时的情况,耗费一点时间或许并不奇怪。”
“那样的话,不就应该能发现更多写着平假名的藁半纸吗?”
“此话有理。不过,也不能否定这样一种可能,即罪犯为了让我们搞错狐狗狸仪式的时间,拿走了差不多所有的藁半纸。”
“可、可是——”
敏之还想主张他的“七点前作案”说,却被岩男婉言打断。
“总之,罪犯看到苇子从和室仓出来的一刹那,心里就盘算着要利用这个机会了是吧?”
“是。赶在被第三个人看到之前,两人进了和室仓,一起上到二楼,接着就发生了凶案。”
“老师,这么一来罪犯就只能从土门逃走了吧?可是,那扇门绝无可能从外侧落闩啊。”
所有人都对岩男的话点头称是。
“有一种非常基本的利用针线的诡计。特别是像这次的闩棒,上锁原理很简单,因此可以做到利用锁孔或门上下的缝隙,拿连着线的针或镊子在外侧落闩。”
介绍完三个具体手法后,众人发出了由衷的感叹。然而,很快敏之就摇头道:“那扇土门又厚,又没一点缝隙,这种手法行不通吧。”
“像那种外开门——假设和土门一样,面对门时室内的锁在左边,合叶在右边——则还有一种诡计,即预先拆下合叶,在室内上锁后,不启开门板左侧,而是从右侧出去,不过——”
“写字师傅啊,光是卸那个合叶,就足足花了一个小时哪!”徹太郎尖锐地指出问题之所在,仿佛在说“我真是服了你了”。
“如此一来,也许我们该反过来想想,有没有非这扇土门而不能成功的诡计。”
“有这种诡计吗?”
“从室内看,平时土门的闩棒一直近乎垂直地立在右手边的墙上。正确地说,应该是稍稍向右倾斜。”
“做成这样,我想是为了不让闩棒被不慎碰落。”岩男补充说明道。
“把闩棒往左倾斜。保持闩棒不会因自身重力下落,但要尽量往左倾斜。完成这项准备后,轻手轻脚地出门进入走廊,猛地一关门。那么厚的门,一鼓作气关上的话,冲击力传向四方,斜在半当中的闩棒就会一下子砸落。”
没有人说话。看来言耶提示的方法不但极具现实性,且谁都可能做到,使得众人一致受到了冲击。
“竟会有如此简单的方法……”首先开口的是敏之。
“这个跟杀人装置或动物凶手不一样,还真像那么回事呢。”徹太郎也不加掩饰地感叹道。
“只是——”言耶拦住话头,“利用这个诡计时,我想应该会发出一定的声响。”
“啊……”敏之和徹太郎同时低呼一声。
“不管凶案何时发生,客厅和饭厅都必定有人。劲道十足地关门时,声音会回荡在走廊上,从哪个房间应该都能听到。”
岩男歪着头,寻求证实似的问两位妻兄:“我们一点也没听到那样的声音吧?”
“嗯。没什么声音。”
“是啊。我没听到。”
“这么说,刀城老师——”
“很遗憾——也不知该不该这么说,总之这项诡计未被使用。”
众人大声叹气之际,言耶却显得若无其事:“至于一楼和二楼的窗,我认为没有讨论的余地。因为两处都从内侧落了闩,而且还镶有铁格。除门窗外,对屋内其他部分做手脚的诡计在本项中已有探讨,但尽是一些不能用在和室仓上的手法。”
“那仓子就像一个牢不可破的保险柜啊……”
岩男的话中透出了无奈,言耶报以微微一笑后,继续他的解说:“接下来的乙项,让作案时间看起来比实际时间晚的诡计。换言之,真正作案时,现场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密室。现场化为密室后,如能制造出被害者还活着的假象,就变成了密室杀人。这种诡计依靠让第三者听到貌似是被害者的说话声、走动声,或看到被害者的身影,而得以成立——”
“毫无疑问,从她进去直到岩男先生和刀城先生入内为止,和室仓始终处于密室状态,不是吗?”
“您所言极是。丙项,与乙项相反,是让作案时间看起来比实际时间早的诡计。最基本的方法是事先给被害者服下安眠药,借口‘敲门也没反应,可能是出什么事了’破门而入,进入室内后才实施真正的谋杀,即早业杀人[5]。该方法甚至让凶手有了‘发现者’这一层保护膜。”
众人的目光倏然齐刷刷地投向岩男。
“不,不是……那个时候,老、老师您——”
“进入和室仓后,我始终和岩男先生在一起。上二楼也好,走近遗体也好,都是我在前。所以他不可能完成早业杀人。”
岩男安心的同时,众人先前瞬时绷紧的神经陡然松弛了下来。
“再说丁项,本身就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诡计。即罪犯行凶完毕,躲在门后或其他地方,换言之就是藏身室内,当第三者破门而入时与其错身而出,或是等发现者离开室内后再逃离。”
“跟和室仓的情况不符啊。”
“走廊那边,有您和川村先生在土门前看着。而和室仓的一楼和二楼,我和猪丸先生是做了充分检查后才出来的。”
“这期间,没有人从土门出来。”
对敏之的话大点其头的徹太郎像是有话要说。
“之后直到警察赶来,我们始终都在和室仓前。”
“写字师傅,当时全体嫌疑人都在仓外,谁也没法使用这个诡计,这不是铁板钉钉的事吗?”
“是,正如您所指出的那样。最后的戊项,涉及列车或船密室,与其说是诡计讨论,倒不如说是阐述了密室现场的特殊性,所以我就舍弃不谈了。”
“于是第二类的讨论就完结了?”
“嗯,还剩下‘三、作案时,被害者和罪犯都不在室内’。先说一个方法,即在作为现场的房间外杀死被害者,然后再搬进去。不过,几乎没有作品例。”
“我想也是。”敏之显出若有所思的神态,接道,“费两次劲也太过头了吧。不但要移动尸体,还必须把伪装成现场的房间弄成密室。”
“而且在很多场合下,通过移动尸体混淆作案现场,就能使罪犯的不在场证明成立,所以不必特地再做一个密室。”
“啊,果然。”
“三的另一个例子是被害者在室外遇袭后,自己进屋、自己锁上了门。在这种情况下,能想到的被害者的动机有两种:一是为了从罪犯身边逃离;二是为了包庇罪犯。”
“为了从罪犯身边逃脱,不假思索地冲进屋慌忙落锁,被害者的这种心理我能理解,但‘为了包庇罪犯’是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多是被害者和罪犯之间存在着某种特殊关系,以至于罪犯想要被害者死,而被害者却决心包庇罪犯。”
“也是。不过,就以她而言,我想别说特殊关系了,就连身为普遍家庭一员的那份羁绊,她也没能跟任何人建立起来。”
“啊啊,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岩男表情复杂地注视着两个持完全否定态度的妻兄,但终究没有否认。
言耶也观察了巌、染和泰史的反应,看来每个人都接受了敏之的观点。
敏之面露愁容:“最初刀城先生把密室分为一到三类,说和室仓的密室必定符合其中的某一类。”
“是的。在能够做出合理解释的范围之内——”
“可是,如今这三类不都被否定了吗?难不成从现在开始您打算进行非合理性的解释?”
“我想这个还为时过早。”
或许是因为言耶的回答并非全然否定,敏之向他投以疑虑的目光,不过他又像是改变了主意:“那么,您准备干什么?”
“既然密室之谜无从下手,那就有必要从其他要素来攻坚。”
“其他要素指什么?”
“关于苇子夫人不可思议的地方,所有的。”
“等等!”徹太郎插入两人的对话,“原本起密室话题这个头,就是因为写字师傅对我所说的‘从和室仓的情况来看只可能是自杀’存有异议,对吧?”
“对。”
“现在我们知道哪个例子都套不上,所以得出她毕竟是自杀的结论才合理不是吗?”
“您记得挺清楚啊。”
“喂,你是在小看我吗?”
“岂敢岂敢。只是,可以的话,我想就这样继续讨论和室仓命案,就当前面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徹太郎频频打量言耶的脸:“写字师傅,你真是个怪人。”
“哦,我经常被人这么说。”
“可奇怪的是呢,也不惹人生气。”
“啊,是吗?有一些,不,应该说有大约这么一位编辑,老是对我发火。”
“咦,是吗?那家伙自己才是个怪人吧。”
“谁知道呢……”
“你们在说什么呢?”
忍耐不住的敏之刚一插话,岩男便接住了话头:“刀城老师,能否请您按和之前一样的方式,探讨苇子死亡之谜呢?”
[1] 心象风景:日语词汇,指非现实的、在心中浮现的风景。往往随个人喜好而变形、美化,成为现实中不可能有的景象。——译者注
[2] 《三口棺材》(TheThreeCoffins)是美国出版名,《透明人》(The HollowMan)是英国出版名。——译者注
[3] 最初刊登在《宝石》杂志昭和28年(公元1953年)的第9、10期中。后经增补并收录于《续·幻影城》。文中不仅对诡计加以评论,还做了细致的分类,备受瞩目。——译者注
[4] 加谬:阿尔贝·加缪,法国作家。在其著作《局外人》中,主人公莫尔索说杀人是因为太阳。——译者注
[5] 早业杀人:密室诡计的一种,使人对杀人时间产生错觉的诡计。文中刀城言耶已有阐述。日文中的早业(早業)原义是神奇麻利的技艺或手法。——译者注
11自杀抑或他杀?
“再度思考苇子夫人之死前,我想先决定一件事。”刀城言耶重掌大局,“即,对现场状况或可疑之处进行考察之际,始终以‘若为自杀有何意义’‘若为他杀可如何解释’这两个观点来看待问题。”
他语气严肃地说完后,众人齐齐点头,就连徹太郎也是一脸忠厚相。
“那天傍晚,她来到客厅,说要马上进行狐狗狸仪式,这事是之前就定下来的吗?”
岩男立刻答道:“在刀城老师来访的片刻之前,我跟苇子说了,这是个好机会,所以不妨就如何处置赤箱向狐狗狸大仙祈求谕示,请身为侦探也同样大放异彩的老师您听一听结果,并给予建议——怎么说呢,是我随随便便地做了决定。”
“苇子夫人怎么说?”
“赞成也好反对也好,她嘴上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点头。”
“没有不自然的地方?”
“这个嘛,如果是苇子自己先开口,而且还得是非常特定的话题,她才会说几句,平时总是沉默寡言……所以我也没怎么在意。”
“关于那个赤箱——”
也许是岩男立刻就明白了言耶想说什么,脸色瞬间一变。
“听说由于被害者似有深意地抱着箱子,所以警方对箱内做了调查。”
屏息凝神的紧张气氛一同充斥了客厅,也说不清众人强咽下的是惨呼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姑且是严格按保密箱的开启程序,也就是说解除机关后打开了箱子……”
“里……里面是什么?”敏之问道,仿佛是大家的代言人。
“箱子内侧涂成了朱色,在里面发现了四个小黑块。”
"……"
“看上去像某种干枯的肉片,据警方调查,似乎是被切下的女性子宫[1]……”
“不会吧……”
敏之张口结舌,众人在露出惊愕表情的同时,均蹙起眉头感到有些恶心。
“不过不是十年、二十年前的东西,而是年代更久远的……就算是命案被害者尸体的一部分,也早就过了时效。”
“话是这么说,可那到底是被切下来的女性子宫啊,不是吗?”
“是。而且有四人份。”
“作孽啊……”虽然只是低语,但染的声音却在客厅里回荡开来了。
“因此警方得出结论,这次的案子和赤箱没有一点关系。”为返回原话题,言耶有意用淡然的语气续道,“苇子夫人被告知就赤箱的问题向狐狗狸大仙祈求谕示一事时,说过想把圆桌换成新桌是吗?”
“欸?啊,是的。说是因为有一条腿松动了。”岩男慌忙答道。他和众人一样,似乎又一次遭受到了冲击。
“在警方搜查完毕后,我确认过圆桌,但哪儿都没感觉到有松动。”
“您说什么?!”
岩男惊呼一声。这反应看似夸张过度,但考虑到他是直接受了苇子之托,或许尚属自然。
“您是说没有损坏的地方?”
“是的。那张桌子都被掀翻了,要说这冲击力导致桌板和桌腿的接合部出现了损伤,也绝不奇怪。然而什么问题也没有,由此可知它在翻倒前和平常无异。”
“那么,苇子究竟是为什么……”
“圆桌会对接下来要进行的狐狗狸仪式带来不便。”
“这不是很奇怪吗?”敏之提出异议,“以前她一个劲儿地用那张桌子,到如今应该也没有换的必要。”
“难道不是因为……和赤箱有关吗?”
徹太郎刚指出这一点,敏之就摇头道:“她第一次做狐狗狸仪式时,我和川村君想出来的问题中也有和赤箱有关的啊。”
“的确啊……不过,那个是我俩准备的问题,那女人也是没法子。而这次,她必须按自己的意志提问,祈求谕示的对象也仅限于赤箱。”
“你的意思是……需要特别注意?”
言耶交替打量着二人,说道:“但是,苇子夫人最后没换桌子就执行了狐狗狸仪式。”
“啊,还真是的。对了,写字师傅,这个桌子问题会成为哪一边的线索,自杀还是他杀?”
“看起来和两者都有关系,也可能和两者都没有关系。”
“真是靠不住啊。”
“其实,桌子问题接下来很快就会牵涉进来,所以我想继续推进话题。”
“知道了,你请便。”
“我们从库房物色到新桌子后,向和室仓进发。顺序如下,我打头阵,后面是抬桌的猪丸先生和小松纳先生,以及手拿蛇制品或者该说是套身装的川村先生。只有我一个稍早到了土门前。”言耶环视众人的脸庞,“我觉得那时苇子夫人神色正常。由于她平时的样子我一概不知,所以不敢确信,不过可以这么说吧,喜怒哀乐无一显露,处于心态极其平常的状况下。”
岩男补充似的接道:“我在客厅前的走廊上碰到苇子的时候,也是一贯以来的她。从那以后过了十几分钟,刀城老师就遇见了内子,所以老师的推测想必是正确的。”
敏之和徹太郎可能也持相同的意见,并未提出反驳。
“这时月代君从和室仓里出来了——”
“小小少爷一点错也没有。”月代的名字刚一入耳,染就张口道。
“那是当然。我只是想把当时苇子夫人和所有人的言行——”
“月代少爷是个乖宝宝。所以不知道怎么搞的,看见新妈妈一个人在那里,就靠上去了,回头我们才发现他完全成了个给狐狗狸打下手的了。”
“关于帮手的事——”
“我一直都跟着,哪知……哎呀,我到底该怎么向由子夫人谢罪啊……”
“那个……芝竹婆婆?”
“您有何吩咐?叫我染婆子就行了。”
“好吧,那么染婆婆,请问那时月代君在和室仓里做什么?”
“还用问,当然是在等他的继母啊。结果怎么也不见她回来,后来又想上厕所,所以就从仓里出去了。”
“我看到的正是这一幕对吗?当时苇子夫人向月代君说了一句:‘要开始狐狗狸仪式了。那个箱子——’但是月代君想去厕所,所以径直跑进了走廊。苇子夫人追着他刚一回头,突然变得目瞪口呆——我想这就是那数秒钟之间发生的情况。”
“那张脸……直到现在我也忘不了。”岩男低声吐出这么一句话。
“凝固的脸庞……指的正是那样的表情啊。”
敏之发出同样的感慨后,徹太郎也略显迟疑地接道:“老实说吧,看到那女人的脸,一瞬间我差点尿了裤子。”
“巌君,在你看来是什么感觉?”
在言耶的柔声询问下,少年静静沉思了片刻:“那张脸看起来就像……世界末日来了。”
“染婆婆和园田先生也都注意到了苇子夫人的脸吗?虽然你们在客厅。”
“哎呀老师,那不是世界末日,那根本就不是人的脸啊。”
待染回答过后,泰史用慎重而又困惑的语气说道:“其实——应该说那次是我第一次正眼仰视夫人吧……不过,我想首先有一点肯定不会错,那就是夫人似乎对什么东西大为惊骇。”
“实在是惭愧。”岩男低着头说,“苇子不擅与人交往,所以就连店里的人也一直没让她去打招呼。”
“哪里,也是因为有种种隐情嘛。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几乎可以说是初次见面的园田先生也和大家一样,作证说苇子夫人脸上的表情非同小可。”
“也就是说……那是……”岩男战战兢兢地问道。
“我认为,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总之动机就在那一瞬间产生了。”
客厅里顿时一片寂静。
回想起苇子凝固的脸庞,同时又被告知那张脸有着可怕的含义,每个人似乎都在震颤。
“也许该说幸运吧。”言耶观察着众人的模样,“当时,我也看到了差不多与苇子夫人所见一致的光景。”
“的确,刀城老师立刻就回头了。”
“说起来……写字师傅也是一脸吃惊呢。”
“我眼见苇子夫人表情异常,猛然回过头来,所以想必脸上也是非比寻常吧。”
“您看到什么了?”
岩男一问之下,众人齐向言耶注目。
“我怎么也不觉得当时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也就是说,我们能否这样想呢,在我看来全无意义的光景,足以令苇子夫人受到无比巨大的冲击。”
“这段推理很有说服力啊。”
出言赞同的只有敏之一人,但言耶明白所有人都接受了他的解释。
“而且我们理应认为,是某个当时在和室仓前的走廊及客厅里的人所做出的表情、姿势等身体动作,或是某样东西引起了她的反应。”
“原来如此。那么刀城先生看到了什么?”
“一回头,首先是猪丸先生和您,把从库房搬来的桌子放落到走廊上就这么站着。猪丸先生恐怕已经看到了苇子夫人的脸。你的表情有点吃惊,像是在说:‘怎么啦?’而小松纳先生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只是脸上浮现的是疑惑的神情。换句话说,我认为你们两位都做出了极为自然的反应。”
“您能这么说,我和岩男先生都放心了……”
“那张桌子是座桌,和单腿圆桌很不一样,四只脚,非常厚实。此外,桌腿部分雕着仿鸟兽人物漫画的兔、蛙等动物,这也是圆桌所没有的特征。”
“岩男先生,她是第一次看到那张桌子吧?”
敏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岩男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
“我们就把桌子也列为线索之一吧。”说着,言耶的视线慢慢移向徹太郎,“他们两位之后就是你。你一脸笑嘻嘻,说实话那笑脸并不怎么让人舒服。”
“写字师傅你还真是直来直去啊。好吧,我也承认你说得没错。”
“然后,你手上拿着杂技棚里用的那种盘作一团的大型蛇制品。”
“没错。对了,我又想到了那个茬。”
“什么?”
“当时,那女人毕竟是想起了自己可耻的过去,不是吗?”
“是指在杂技棚干过活?”
“是啊。桌子腿上的雕画里有不少蛙、蛇之类的爬虫,再加上看到了蛇制品,一刹那过去的记忆就复苏啦。因为有一部分不三不四的杂技棚,就经常弄些这样的活物。结果她一害臊,想也不想就逃进和室仓里去了。”
“这种事倒也不是没可能啊。”
“欸?刀城老师,您怎么——”
言耶语气柔和地堵住岩男提到一半的抗议:“苇子夫人的过去,我们一概不知。况且,并不是她本人不说,而是有失忆之嫌。从猪丸先生和巌君处听说的事,使我忍不住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披着外皮装样。”
染喃喃低语着,她一动也不动,目光垂落在眼前的桌上。
“而且还是妖猫的皮……魔兽的皮……”
“染婆婆……”
岩男的呼声中似含责备之意,而当事人却只是凝视着桌子,根本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苇子夫人有无失忆,事到如今就算讨论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言耶看着染和岩男二人,“不过,那时她也许想到或注意到了什么,这思路我认为靠谱,所以我们继续。”
“写字师傅我问你,蛇制品也是线索之一吗?”
对横次里杀出的这个问题,言耶甫一点头,徹太郎脸上就乐开了花。
“走廊上就只有这三个人。川村先生身后,在客厅被打开的拉门后面可以看到巌君的脸,正向这边张望。看表情像是好奇心和不安感各掺了一半。”言耶微笑着将视线投向巌,“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啊?”
“我听说……从父亲那儿听说,继……继母要做一次特殊的狐狗狸仪式,所以我——”
“想去看看?”
“嗯……”
“不过,就算看到继母从土门走进和室仓,也没什么意思吧?”
"……"
言耶依然对低头不语的巌投以微笑。这时岩男讶然道:“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恐怕巌君在确定母亲进入和室仓后,就爬上了中院的栎树吧?”
巌身子一震,就此僵住了。
“真……真的吗?”
岩男慌忙确认之下,巌点了点头:“我想看看那个特别的狐狗狸仪式……后来就爬到栎树上去了。
“你这孩子……这个事半句都没对警察讲……”
“对不起。”
巌低垂着头,言耶袒护似的说道:“不过二楼的窗没开,是不是啊?”
“是,是的……”
“做狐狗狸仪式时,二楼的窗通常是怎样的?”
“开着的。”
“然而,只有那天被关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一直盯视着外甥的敏之将脸转向言耶,侧头不解。
“一楼的窗平时都是关着的吗?”言耶问岩男。
“由子——我第二个妻子在用和室仓的时候,开开关关就和普通的房间一样。至于现在的苇子,我想是因为一楼几乎不用,所以窗一直就这么关着。”
“关闭土门、落下闩棒的是苇子夫人。随后巌君爬上了中院的栎树,所以关上二楼窗户的也是她了。”
“是因为将要执行一场特殊的狐狗狸仪式吗?”
“大的理由可以这么考虑,不过现在我们姑且只将其作为苇子夫人的行为之一加以把握,不再深入了吧。”
“明白了。”
“我们继续。巌君身后,也就是客厅里有染婆婆在,她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碗等物。”
“您说得没错。”染的回答规矩有礼。
“当时染婆婆有没有注意到什么?无论是多细枝末节的事也但说无妨。”
“怎么说呢……就算你这么问我,我也……我只是像平常一样把碗筷撤回厨房去而已……”
“有没有往和室仓的方向看过?”
“有。老爷他们搬桌子的时候,我有一眼没一眼地瞧见了。”
“苇子夫人呢?”
“站在土门前呢。”
“我来之前就站着了?”
“嗯,是的。”
“那时,她身上有没有起什么变化?”
“我觉得没什么变化。就像平常那样,只是发呆——”
“没有人靠近她?”
“嗯,就她一个人。而且,老师您很快就过来了呀。”
“啊,原来如此。明白了,多谢。”言耶向染低头致谢,接道,“和这位染婆婆说话的,是同在客厅的园田先生。”
“我——”泰史似有难言之隐,不过也许是看到了岩男鼓励式的点头,他还是语气木讷地开口道,“当时我正有一事拜托染婆婆。”
“什么事?如无不便,能否请您告诉我呢?”
“那个,跟染婆婆在店头露面,干预各项业务的事有关……”
“这还不是为猪丸当铺着想!哪一点不好啦?”
泰史话音刚落,染就极力争辩道,使得对方畏缩起来。
见此情景,岩男语含无奈地说道:“染婆婆的心意我很感激,不过店中的事已经交给园田君了,所以还请你听他的话。”
“可是,老爷——”
进而敏之和徹太郎也加入了战团,案子被抛在一边,无关的话题持续了一段时间。
连言耶也有所察觉,染的举动归根结底与月代的继承问题有关,所以这个话题会越发地纠缠不清吧。
“知道啦!这事改日再找别的机会谈。现在哪儿有工夫说这个。”
岩男终于发怒,令各方总算是停了火。
“刀城老师,我真是羞愧难当啊……实在是抱歉。”
“不,哪里哪里……是我随随便便就来打扰,还挑起话题,所以您别过意不去。”
岩男这一低头,反倒让言耶惶恐起来。
“那么刀城先生,关于她的脸像冰一样凝固的原因,结果还是不了了之了?”
敏之回归到原先的话题。
“很遗憾,就目前而言,苇子夫人看到的景象中,没有值得一提的能引发强烈疑心的东西。不过,根据染婆婆透露的月代君的证词,他俩在土门擦身而过时,苇子夫人低声说了一句和‘打开那箱子’或‘必须打开’差不多意思的话。”
“可……可不是嘛!”
也许是听言耶这么一说便想起来了,敏之大为兴奋。
“紧接着,苇子夫人就面向大家,做出了那个凝固的表情。此后,到她消失在土门另一侧为止,我又听到了另一句低语——”
“好像是‘不快点开始狐狗狸仪式的话’对吗?”岩男开口道,仿佛在回想言耶告诉过自己的话。
“那时在和室仓前的走廊上,苇子夫人遭受了强烈冲击——我们差不多可以把这一点认定为事实了吧。”
众人一致点头。
“就在那之前她刚说要打开赤箱,而紧接着她又表示要按预定计划执行狐狗狸仪式。”
“也就是说,尽管受到了某种冲击,但在关系到赤箱和狐狗狸仪式的事情上还是没变?”
“很奇妙不是吗?”
“看她前后的低语,感觉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冲击。”
“但是,看到那张凝固的脸庞,我们心里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我怎么也不觉得她是在演戏,而且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吧。”
“被那口箱子附体了。”染喃喃低语道,“明明是人不能去搭理的东西,夫人却偏偏用来做狐狗狸仪式的道具,所以就被附体啦。”
“因为被附体,所以就怎么样了?”
言耶一问之下,就见染摆出“知道得一清二楚怎么还来问我”的表情答道:“老师啊,这还用说吗,就是受了箱子本身的怂恿……‘给我把箱子打开’之类的。”
“所以就轻声说了那样的话……”
“但是,她心里还残留着必须执行狐狗狸仪式的意识吧。”
“这意识化为了另一句低语……”
“合情合理嘛。”
敏之的话让徹太郎很无语。
“小松纳先生,你相信是箱子在作祟?”
“不,是她自己陷入了箱子作祟的迷信思想。是自我暗示啦。”
“这么说,还不是自杀吗?因为她是在那么不安定的精神状态下,受到了严重冲击啊。”
“这个怎么说呢?”言耶的语气中含着否定意味,“首先她表示想打开赤箱,接着遭受了无与伦比的冲击,随后表达了要进行狐狗狸仪式的意思。仅从这一流程来看,苇子夫人所受的是与赤箱或狐狗狸仪式有关或关系并不那么遥远的冲击,难道不是吗?”
“原来如此。”看来敏之很快就明白了言耶话中的含义,“两次示意并无割裂而是连续做出的,您就是根据这一点做出以上推理的吧。”
“这么一来,无论如何都离自杀说渐行渐远了。”
“算是吧……”徹太郎不情不愿地出声附和。
“话虽如此,但一日不明苇子夫人受到的是什么冲击,更进一步的解释便是徒劳无益的——”
“好了好了,写字师傅想说的我已经明白了,继续继续。”
“那么,我们再来看一看和室仓的内部。”言耶声明过后续道,“关于一楼和二楼的走廊以及楼梯,没有可疑之处。一楼的和室也是,虽然听说有人出入的痕迹,但不存在打斗或某人曾在屋里四处走动的事实。”
“现场是在二楼吧?”
敏之确认了一句,似是为了慎重起见。
“二楼的和室内,圆桌、两把椅子和小台子倒在地上,自动笔记板翻了个个,藁半纸撒了一地。”
“警方断定这是她精神错乱导致的结果,并不认为是被害者和罪犯打斗所致。是这样吧?”
“这个想法其实也有一定的道理。”
“为什么?”
“因为现场过于混乱了,所有的东西都倒地翻了个个。这景象反倒唤起了不自然感呢。”
“感觉是故意为之?”
“那不就是写字师傅刚才的说明里出现过的密室内的伪装自杀吗?”徹太郎气势十足。
“或者是罪犯所做的伪装。”
“欸……?”
“苇子夫人被正面刺中了腹部。换句话说,罪犯很可能是熟人。为了掩饰这一点,罪犯故意弄乱了现场。”
“您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争斗痕迹都不能成为可信的线索,是吗?”
“直接相信眼中所见的东西,也许会有点危险。千真万确的是,苇子夫人的左手紧紧抱着赤箱。当然这也能视为罪犯的伪装,不过凭我的感觉,应该是出于她自己的意志。”
“是那口箱子让她这么做的。”
染再次提及赤箱的作祟,由于是近乎自言自语的嘟哝,所以言耶只当没听见。
“凶器的白色小刀,就掉在倒地的苇子夫人的旁边,粘附在刀刃上的血糊被几张藁半纸擦掉了。”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川村先生曾根据黑色小刀失踪的事实,说是苇子夫人用它向凶手发起了反击。”
“呃……没错。”
“假设当时罪犯受伤流了血——”
“因为沾有自己的血,所以罪犯用纸擦了黑色小刀的刀刃吗?”敏之大为兴奋。
“在这种情况下,把擦过血的藁半纸带走即可,但罪犯可能一不小心把纸落在了现场。假如屋里已经撒了一地的纸,那么就算有血糊之类的印记,想找出来也会大费周折。于是,罪犯急中生智,也擦了凶器刀刃上的血,企图蒙混过关。”
“很合逻辑啊。”
“但是,附着在纸上的血均为O型血,与她的血型一致。而相关人员中没有一个是O型血。”
"……"
“此外,观察下来,我看不出有哪位身怀那样的伤还在勉强遮掩。”
“写字师傅,你是不是喜欢自己否定自己的推理?”徹太郎目瞪口呆,却又半是兴趣盎然地看着言耶。
“啊,不不……因为我有个癖好,就是反复探讨,不断摸索。”
“唔……”敏之沉吟着,“我记得凶器上只留有被害者的指纹对吧?所以,警察认定是她自己从腹中拔出了小刀。也就是说,罪犯擦血在后。这也太奇怪了吧。”
“但反过来说,认为是苇子夫人特意擦的也很奇怪。”
“你说得没错。”
“即便假设苇子夫人为包庇罪犯,擦掉了小刀柄上的指纹,她也毫无必要擦拭刀刃上的血迹。”
“真是莫名其妙啊。”
“还有一件难以理解的事。记有狐狗狸大仙谕示的——可以这么说吧。就是那两张藁半纸。一张写着‘いる’,别一张写着‘きず’。”
“直白理解的话,‘いる’是表存在之意的‘居る’,‘きず’则是负伤之意的‘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