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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如密室自闭之物.7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张舟 当前章节:13148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01:14

“是啊。虽然‘いる’也有射箭的‘射る’、炒豆子的‘炒る’、铸刀的‘鋳る’——”

“那可能就是指小刀啦。这么一来,也能和‘伤’对上意思。”徹太郎一脸嘚瑟。

“怎么说呢?从铸造金属之意联系到小刀,这解释也太绕弯了吧。”

“有怨言跟狐狗狸说去!”徹太郎说翻脸就翻脸。

“‘きず’也有表纯醋之意的‘生酢’,不过可以排除在外吧。”

“刀城先生是怎么想的?”

被敏之这么一问,言耶的目光仿佛投向了远方的某处:“最初看到两张藁半纸时,我以为就赤箱问题询问狐狗狸大仙后得到的回答,就是这个‘いる’和‘きず’。”

“不对吗?”

“当然这个的可能性很大。只是,在那关键的提问开始前,狐狗狸大仙也许已经自己动起来了,如果是这样的话……”

“欸……?”

“然后,如果狐狗狸大仙把不断逼近的危险通知给了苇子夫人……”

“也就是说?”

“现在和室仓中‘存在’某个人,苇子夫人会因此人而‘负伤’……”

“狐狗狸大仙的预言吗?”

“嗯,是吧……”

“喂喂,写字师傅也是,小松纳先生也是,究竟是怎么回事嘛!”徹太郎神色慌乱地插进来,“说的话就跟染婆子似的,你俩没问题吧?”

染闻言勃然大怒,就在岩男劝解之际,敏之似乎回过了神:“我竟然也会这样——啊不,我想恐怕是刀城先生的推理越合乎逻辑,每次被推翻时就越会下意识地积起一种心绪。那就是,我总觉得有某种无法凭人类的理性解开的纠结之物缠绕在这桩案子里。”

“嗯嗯,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明白。”意外的是徹太郎竟也有同感,“我没法很好地表达,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女人的死飘浮着某种阴森之气。”

“是的。而且遗憾的是,关于她的狐狗狸,我们也不得不承认是真的……当然,我并不打算因此就说她的死也是怪异之力所为……”

“的确啊,那个狐狗狸——”

“能够解释,不是吗?”

言耶一语令二人张口结舌。

[1] 子宫:日语发音“しきゅう”。因此前文关于“赤箱里放着什么”的回答“し”,当是指“しきゅう”的“し”,即“子”。——译者注

12狐狗狸大仙的秘密

“写字师傅,你说什么?”川村徹太郎的表情就像在说“难道是我听错了”。

“刀城先生想说她的狐狗狸是骗人的?”话音刚落,小松纳敏之又慌忙续道,“不不,我和川村君当然都认为自动笔记板不可能自己动起来。我们都觉得这种迷信的玩意儿是荒唐可笑的。只是……公平视之的话,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承认,那时狐狗狸仪式的确获得了圆满成功啊。”

“嗯嗯。关于这一点,我也不得不干脆认栽。”

“关于苇子夫人的狐狗狸,我不想说都是弄虚作假。”言耶交替打量着二人,“因为正如我第一次见到你们时所说的那样,围绕狐狗狸的解释原本就多种多样。不过,针对有猪丸先生和巌君列席、由你们二位进行的狐狗狸仪式,做出合理解释也并非不可能——我是这个意思。”

敏之和徹太郎同时互望一眼对方,随即又将视线移回到言耶身上。

“这个倒一定要聆听指教了。”

“我也是。写字师傅,拜托了。”

“为谨慎起见,我和川村君两人就重温一下当时的情况吧。”

徹太郎对敏之的提议点头赞同。

“准备的东西有圆桌、五张椅子、三张小台子、圆形绒毯、从‘一’开始顺序编号的二十多张藁半纸、铅笔、细麻绳以及自动笔记板。”

“首先我们在房间中央铺好绒毯,把圆桌放在上面,然后我和小松纳就并排坐在了南面靠窗的那一侧。”

“我在东首,川村君在西首。桌子的正东方对着壁橱的隔扇,正西方则是多宝格,其间各放了一把椅子,我们请巌儿在东侧、岩男先生在西侧各自落了座。”

“我们在他俩所坐的椅子前后,留有宽可供一人通行的间距。”

“不过,真有人通过的话,可以凭感觉察知,这一点在事先的测试中得到了证明。”

“准备得很周全啊。”言耶坦率道出了自己的感想。

“我的右侧和川村君的左侧各放了一个小台子,前者搁藁半纸,后者堆积写完谕示后的纸。首先摆上桌的是记有编号‘一’的纸,然后我们把前端插有铅笔的自动笔记板安了上去。”

“那女人隔着桌子坐在我们的正对面。不过她说想用那个箱子,所以我们就在她和桌子之间准备了一张台子,帮她把赤箱放在上面。”

“然后川村君用细麻绳把她的手脚绑了起来。”

“我用绳子把她的两只手反剪到椅子背后,把两只脚分别捆在不同的椅腿上。”

“在准备到如此程度的基础上,我们开始了狐狗狸仪式,然而——”

“那块板动了……”

“我当然没有施加任何力。”

“我也是。可是板却自己动了……”

“自动笔记板动起来时,我马上用右手摸了摸板的上面和四周。因为我想是有第三个人的手在那里吧。可是什么也没有。更何况,她提问的声音自始至终都真真切切地来自眼前的黑暗,来自她被绑在椅子上的那个地方。”

“也就是说……那女人没有动啊。”

“尽管如此,自动笔记板却一直动个不停。”

“情况都这样了,写字师傅你倒是说说看,到底怎样才能操纵那块板?”

言耶先是对他俩的说明道了谢,随后轻巧地说道:“只要变换一下视角,马上就能明白。”

“骗人的吧……”

“巌君在狐狗狸仪式结束后拉亮电灯时,察觉到了一个小小的异变。”

敏之一脸吃惊地看着外甥:“这个事一点儿都没听你说起过啊。”

“不不,由于是非常微小的变化,所以就觉得不用特地指出来吧。更何况,凡是参加狐狗狸仪式的人,应该都能注意到那个变化。”言耶立刻袒护道。言下之意是,你们没有理由责备巌。

“原来如此。那么我们没有注意到的小小异变是什么呢?”

“就是放着赤箱的台子稍有移动。”

“欸……?”

“根据巌君的观察,圆桌和两位舅父的椅子似乎也都有所移动,不过那是因为在进行狐狗狸仪式,怎么说呢,也可谓自然吧。”

“但是,赤箱的台子不该移动……”

“为……为什么动了呢,写字师傅?”徹太郎接过敏之疑惑的低语,逼问道。

“是苇子夫人移动的吧。”

“你说什么?那女人可是真的被我绑在了椅子上啊。”

“施行假降灵术的灵媒师被绑在椅子上、耍不出花招时,首先会用到的技巧就是脱绳术。”

“刀城老师!您说苇子她是——”

面对愤怒的岩男,言耶用平稳的语气说道:“她是不是那种人,我不知道。几乎没有过去的记忆,我想恐怕也是真的。不过,她可能身怀此项技艺,然后下意识地用出了这一招。”

“……话虽如此,可是从做出这种事的那一刻起,苇子就变成伪占卜师了呀。”

“岩男先生。”敏之向妹夫劝道,“姑且先听听言耶先生的解释吧。鉴于他之前的言行,我认为他无意主张自己的想法就是真相。简而言之,他多半只是想表明,通过变换视角,我们能够对貌似超自然现象的狐狗狸做出合理的解释。如此而已。”

岩男见言耶对此话大点其头,便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可是写字师傅啊,不光是两只手,我连她的两条腿也绑上了呀。”徹太郎即刻追究道。

“没必要连脚上也脱绑。因为这么做的话,要恢复原状就太费时间了。”

“就算让两只手自由了,也摸不到自动笔记板啊。”

“所以是连同椅子一起在移动。”

“欸……?”

“于是,眼前搁有赤箱的台子就成了阻碍。在灯还亮着的时候,苇子夫人记住了台子的方位。在和室变得一片漆黑的同时,她一脱出双手就摸索着把台子往左或右横移了。”

“然后连着椅子一起靠近圆桌吗?但是,这样会发出声响吧?”

“铺上绒毯就是为了这个。”

“啊……”

“因为换作和室榻榻米的话,怎么着都会发出摩擦声。”

“请等一下。”敏之插嘴道,“最初说要用赤箱的人就是她自己。她会特意把这种碍手碍脚的东西放在自己和桌子之间吗?”

“这是一面心理墙。”

“什么意思?”

“苇子夫人和圆桌之间存在一张放有赤箱的台子。由于这项事实的存在,大家自我构筑了一面心理墙,一面竖在苇子夫人与圆桌之间的墙,即她无法轻易地靠近桌子。”

"……"

“然而理所当然的是,台子想移总能移走。”

“而且在此之前,她被绑在椅子上理应无法动弹的观念,也深深植入了我们心中啊。”

“是的。双重壁垒。”

“好吧,她连同椅子一起靠近圆桌是可能的。但是,我敢保证她没动过自动笔记板。本来我不愿做这样的断言,但终究是想做到公平对待。”

“板动的时候,周围确实有奇妙的动静。”徹太郎似乎有点难为情,“起先我以为是狐狗狸仙还一阵害怕,其实是小松纳先生的右手。”

“嗯。如此这般我确定,除我俩之外没有任何人在触摸自动笔记板。”

“即便如此,写字师傅还要说板是那女人晃动的吗?”

“是的。”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并非晃动自动笔记板,而是——以摇动放着板的圆桌代之。”

“什……”

“听说小松纳先生在狐狗狸仪式结束后,对巌君提过一句——自动笔记板动起来时,从指尖传来了一种微弱的浮游感……”

“啊!”敏之本人叫出声来。

“请恕我无礼,小松纳先生应该算是不擅长体力活的那种吧?”

敏之不明问话的意图,显得有些困惑,但还是答道:“嗯,算是吧……一旦从事写作活动,怎么说那方面都会——”

“然而您却一次性从库房搬出了圆桌和椅子,这是否意味着两件东西都不怎么重呢?”

“是,是这样。”

“而且,选出单脚圆桌的是苇子夫人。”

“这么说,从一开始——”

“我们也可以认为,从一开始她就选择了自己能两手把住且易于操纵的桌子。”

“可是写字师傅,那种状态下能在藁半纸上写出平假名吗?”看来徹太郎怎么也无法信服。

“听说把藁半纸放到圆桌上时,纸就像被吸附似的紧紧贴住了桌面。”

“啊!难道说……”

“我不清楚苇子夫人选桌是否真有那么精细,但这项要素对运用此法非常有利。”

“确实可以这么说。”

“更何况,藁半纸上所记的是像蚯蚓蝻动一样的线条。而苇子本人也参与了文字的解读。”

“也就是说,想怎么操纵都行。”看来敏之已接受言耶的解释,“刀城先生,她怀有那样的技艺,自然是因为过去曾做过相同的事对吗?”

“恐怕是——”

言耶刚一肯定,岩男的身子便猛地一震,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可是写字师傅,”徹太郎还是一脸疑惑,“那女人问话的声音可是一直从对面传来的。这不就证明了她被绑在椅子上完全没有移动过吗?”

“提出一个问题,自动笔记板晃动。如此往复循环,从板停止晃动到提出下一个问题,中间隔有一定的时间,对吧?”

“欸?这么说,是每做一次就回归原位吗?”

“或者还有腹语术这一手。”

“唔……”

“听说苇子夫人对狐狗狸大仙说‘恭请您大驾光临……若已大驾光临,还请昭示灵迹……’时,自动笔记板马上就动起来了,所以那时候她可能在用腹语术。”

“灵活运用啊……”

“如此这般,我们也是可以对狐狗狸做出合理解释的。”

言耶总结陈词后,岩男表情严肃地开了口:“刀城老师,虽然您这么说,可苇子的过去和狐狗狸或与之类似的术士之流的行当有关,已是确凿无疑了,不是吗?”

“这个嘛……”

“然后,苇子那样的过去,不就是导致她在和室仓中神秘死去的重大因素之一吗?”

“……是啊。”

或许是流淌在岩男与言耶之间的空气过于凝重了,以至于敏之插不进嘴,就连徹太郎也无意再插科打诨。

“最初我以为,只要解开了密室之谜,就能明白苇子夫人死亡的真相。”

“您是认为总会符合那三个分类中的某一类吧。”

“是的。这一点绝不会有错。”

“可是,哪一类都……”

“一、作案时,室内只有被害者,没有罪犯。苇子夫人进入和室仓的状况正符合这一条。然而我们知道,运转于内部的杀人装置和设置于外部的远距离杀人都不可能。剩下的只有一种方法,就是把苇子夫人逼入自杀的绝境。”

“我不认为会有如此顺风顺水的事。”

“二、作案时,被害者和罪犯都在室内。如果我们认为苇子夫人曾一度从和室仓出来,又和罪犯一起进去,就能套上这条了。只是,从土门出去的罪犯是如何在内侧落闩的,其手法我们全然不知。”

“这不就是显示真相并非‘二’的证据吗?”

“也许吧。”言耶坦然承认,“三、作案时,被害者和罪犯都不在室内。关于这一条,由于在坐的各位都看到了苇子夫人进入和室仓的那个瞬间,因此可以断然排除。”

“这么一来……”

“是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这时徹太郎少有地以一种审慎的态度问道:“岩男先生,还有写字师傅——她毕竟还是自杀吧?”

“可是大舅子,这动机……”

“好吧,是找不到动机,但……但是听了写字师傅的话,我总觉得就以那座和室仓的情形来看,密室杀人这事怎么看都是不可能的。”

“三大分类的哪一类都套不上去,所以——”

“视作自杀才是最自然的吧。”

“我也觉得是。”

对敏之的赞同,岩男只是重复着同一句话:“但是,这动机……”

“刀城先生,您如何判断?”

言耶对敏之的询问毫无反应。

“喂,写字师傅?怎么回事啊?”

对徹太郎的呼叫,言耶也是不置一词。

此时,刀城言耶只是在一心一意地思考某件事。当真会有这样的事吗?他只是在沉思,不断地沉思。

众人见他低着头,脸上现出认真的表情,全都不吭声了。一时之间,客厅被完全的寂静所支配。

不久——

“有可能……”言耶抬起脸,如是低语道。

13真相

“猪丸先生,对不起,能否行个方便?”

刀城言耶向岩男传达希望单独一叙的意愿后,早已心领神会的小松纳敏之就想把众人支走。

“不,请大家待着别动。我想还是我们……怎么办呢,如果可以在和室仓一楼谈的话……”

“呃,这个完全没问题。”

岩男神色不安,顺从地随言耶去了和室仓。

在之后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里,言耶说明了自己的推理和想法,令岩男极度震惊,同时又悲痛万分。

“——如何是好呢?”

“就请您告诉大家吧。”

“明白了。”

两人一回到客厅,嘈杂声便戛然而止。但室内的空气震颤了起来,以至于言耶都能看出,每个人在见到憔悴不堪的岩男时都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已得到猪丸先生的理解,所以打算从现在开始阐述本案的真相——不,是我所认为的或许是真相的解释。”

“不做明确的断定,是因为没有具体的证据吗?”敏之谨慎地问道。

“是的。全都是案情证据,而且今后调查起来也会遇到各种难题,所以——”

“姑且就说来听听吧。”

川村徹太郎口气轻佻,而言耶则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在此之前,想请各位立个誓言,就一个。”

“什么誓言?”

“关于接下来我将要阐述的真相,绝不可外传。”

“什……什么?”

“如果哪位没有遵守诺言的自信,就请离开此间。”

“喂喂,怎么能……”

“猪丸先生已下定决心,如有泄漏,不管是出于何种理由,都会请此人离开猪丸家。”

言耶非同小可的言辞和岩男可谓悲壮的神情,似乎终于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事态的严重。他们互相打量对方的脸,难掩困惑之色。

不过敏之还是第一个振作了起来:“那么就以举手来确认大家的意愿吧。能遵守岩男先生和刀城先生提出的条件,如有违背就离开猪丸家——这样的人请举手。”

巌、敏之和园田泰史几乎同时举手。接着是芝竹染,最后是徹太郎,各自举起了右手。

“大家都已立誓不会外传。我是不是可以说了呢?”言耶最后确认道,只见岩男闭着双目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么——”言耶再次一一打量众人的脸,“为什么要禁止外传,我想很快大家就能理解了。”

“看起来像是这么一回事。”做出回应的敏之也是语气沉重。

“刚才我说过,无论苇子夫人是自杀还是他杀,总之她在和室仓的土门前回首的那一瞬间,动机产生了。”

“嗯,我记得。”

“就当时她看到了什么,我们从人和物两方面一一做了探讨,然而只能联想到川村先生也指出过的杂技棚,没有多少收获。”

“最重要的是,我以前就说过那女人应该是杂技棚出身的,所以也不是什么新鲜货色。”

待徹太郎插完话,言耶点头道:“也就是说,很难想象苇子夫人会为此再次受到冲击。”

“正是如此。”

“我说过,围绕苇子夫人第一次举行的狐狗狸仪式,只要变换视角就有可能做出合理解释。”

“就是一种思维转换吧——晃动的不是自动笔记板,而是圆桌。”

“我想到,对那个瞬间进行探讨时,我也只是从一个视角在看问题吧,难道就没有别的完全不同的视角吗?”

“有吗?”敏之稍稍探出身,问道。

“有。我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并非苇子夫人回头看到的场景中存在可成为动机的事物,而是场景的全部皆为动机。”

“您……您是说全部?”

“也就是说,我们所有人加上那里的东西,全都含有某种意义?”

敏之和徹太郎几乎要脱口说出“难以置信”这四个字了。

“关于猪丸先生、小松纳先生和川村先生三位,问题不是你们的人而是搬来的东西。”

“四条腿的桌子和蛇制品吗?为此她究竟受到了什么冲击?”

“我想就是她那段出身杂技棚的过去。”

“喂……喂喂!那我说的那些是真……真的啦?”

“但是刀城先生,那是川村君老早以前就说过的话,事到如今您倒——”

言耶仅以眼神委婉制止了欲加反驳的敏之。

“没错。认为苇子夫人当时突然就想起了那些事,未免太不自然。但是,如果现场还有其他事物刺激了她记忆,又当如何呢?”

“什么事物?”

“园田泰史先生。”

“啊?我……我吗?”

泰史似乎从内心深处受到了震骇。他圆睁双目,张大着嘴,就这样盯视着言耶。

“那时苇子夫人是第一次见到园田先生。之前映入她眼底的是桌子上的鸟兽人物漫画和蛇制品。两者结合,使她想起了某件事。”

“难、难道是……”

“她想起来了,从自己待过的杂技棚买走川村先生手中所持蛇制品的,就是客厅深处的那个人。”

“会有这么凑巧的……”

“以此为开端,在杂技棚时的大段回忆一下子就复苏了。”

“唔……”徹太郎发出沉重的低吟,“写字师傅,你说我推测正确我很高兴,可是她脸上现出那么可怕的表情,还把自己关进和室仓,光凭恢复记忆这个理由就太薄弱了,你不也是这样认为的吗?”“所以说,可怕的偶然并不只有这些。”

“欸……?”

“当时的场景中还有一幕……令她在想起杂技棚的同时,一段对其而言恐惧无比、忌讳已极的记忆也复苏了。”

敏之语带兴奋地插话道:“刀城先生现在说明的,就是您前面讲到的——她所目睹的所有景象都具备意义是吗?”

“是的。”

“剩下的就是在拉门背后看她的巌君以及拾掇客厅的染婆婆了……”

“从巌君的姿态,苇子夫人联想到的正是‘偷窥’这一行为。而且在他身后,是一幅与她从前透过拉门缝隙所窥见的景象完全相同的画面。”

“这……这是什么意思?”

“在染婆婆的家人成为苇子夫人一家入室行凶的受害者时,她曾越过邻屋的拉门看到了染婆婆收拾东西的身影。那段记忆清晰地在她脑中苏醒了。这就是冲击的真正原因——那一刻降临在苇子夫人身上令她表情凝固的冲击。”

客厅里寂静无声,似乎谁都无话可说了。

和言耶一起回来后,岩男便始终低头不语,他姿势不改,似乎一直在忍耐。巌一脸悲伤,染神情惊愕,泰史的眼神中透出痛心之色,各自注视着岩男。敏之和徹太郎一时之间想要张嘴,但似乎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可、可是……”敏之终于开口道,“这样的偶然……真的会发生……会发生这么巧的事吗?”

“确实啊……”徹太郎附和道。然而听他的语气,反倒像是接受了这个让人不敢相信的偶然,“这么说,写字师傅,那凶手一家是拿杂技棚给自己打掩护啊?”

言耶甫一点头,这回轮到了敏之:“刀城先生,也就是说那个密室之谜最终——”

“我们在讨论密室时,最后只剩下了‘一’——作案时,室内只有被害者,没有罪犯。在这项分类中只有逼迫被害者自杀这一个方法。”

“可不是嘛。”

“不过在苇子夫人这件事上,并不存在罪犯。是她自己,是她复苏的记忆把她逼入了自杀的境地。”

“可是这样的话,现场不可思议的状况该如何解释?”

“我认为那些都源自苇子夫人的复杂心理。”

“此话怎讲?”

“忆起忌讳往事的苇子夫人,想必是陷入了极为严重的精神状态,也许是半狂乱状态。只是,如果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结果会怎样呢?”

“您的意思是,她并非一时冲动想要自杀?”

“当然这终究只是我的想象,不过这样一想就合情合理了。”

“关于什么的想象?”

“关于苇子夫人为什么要进行狐狗狸仪式。”

“欸……?”

“关于她为什么会在进和室仓前,说‘不快点开始狐狗狸仪式的话’。”

“也就是说……”

“她向狐狗狸大仙祈求谕示,询问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啊……”

敏之忍不住叫出声来,紧接着徹太郎从旁插话道:“结果就是那个‘いる’和‘きず’吗?可我怎么想,也不觉得这能让她下定决心自杀啊。”

“如果就是那两个词的话,的确如此。”

“你说什么?”

言耶从上衣内侧的口袋中掏出笔记本,看着誊写在上面的藁半纸中的文字:“一张纸上的第一个字,是两条并列的线,像一个菱形从正中间断开了似的。所以可读作‘い’,但是如果去除右侧的曲线,就成了‘く’。”

他摊开笔记本给众人看:“第二个字‘る’如果消去下面的‘○’,就成了‘ろ’,把这两个字连在一起可读作‘くろ’。”

“这么说不是‘いる’而是‘くろ’了?”

“是的。另一张纸上的第一个字‘き’,只需去掉一条横线,就是‘さ’。第二个字‘ず’去除浊点就变成了‘す’,两个字连在一起可读作‘さす’。”

“‘くろ’和‘さす’[1]……”

“在和室仓里,提起‘くろ’就会联想到黑色小刀。那么,‘さす’就能解释为用这把刀自刺。”

“但……但是,她用的不是白色的那把吗?”

面对敏之指出的问题,言耶沉下脸来:“我想苇子夫人恐怕是遵从了狐狗狸大仙的谕示,一时冲动用黑色小刀刺了自己的腹部。不过之后,虽说晚了些但她还是意识到了,这样下去的话她的死会被视为自杀,如此一来动机就成了问题。而且考虑到自己躲入和室仓时的情形,人们绝对会谈论到那个瞬间。”

“事实上确实是这样。”

“到那时,徹太郎先生多次指出的杂技棚一事不就又浮出水面了吗?自此,一个不巧,她所忌讳的往事可能会一下子曝光。苇子夫人心中多半萌生了这样的不安。也可能是我——刀城言耶,一个还以侦探身份活动并为人所知者的存在,进一步加剧了她的担忧。”

“这个应该不会有错。”

“所以苇子夫人才要拼命抹消自杀的痕迹。”

“现场被不自然地搅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啊。”

“铅笔有可能从自动笔记板中脱出,但两者之间也离得太远了。那是因为苇子夫人用铅笔把‘くろ’改成‘いる’,把‘さす’改成了‘きず’。”

“这个我已明白……但是,她用的不是黑色的而是白色的那把小刀啊。”

“光篡改狐狗狸大仙的谕示,还是无法解除不安吧。于是苇子夫人就把自杀用的刀具本身也替换了。”

“擦掉血糊是因为这个吗?”

“那两把刀一般无二,如同双生子,所以创口也能蒙混过关。当然,我认为苇子夫人想得没那么远。”

“请等一下。和室仓里没发现那把黑色小刀吧?她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最省事的就是从二楼的窗口扔进中院,但那时巌君可能正在栎树上。同理一楼的窗也不行。而土门更是不在考虑范围,如此一来只能认为是藏在了室内。”

“藏哪儿了?”

“我想恐怕是在一楼和室的那个火盆的灰里吧。因为据说那里有人出入过的痕迹。但是,警方既认为苇子夫人的死是自杀,白色小刀又和腹部的创口一致,所以就没有搜查得那么细致吧。”

“也,也就是说她……”

“腹中刺着黑色小刀,弄乱了二楼室内,篡改了狐狗狸大仙的谕示,一拔出小刀就一边拿手巾摁住伤口,一边用藁半纸擦掉血糊,下到一楼把黑色小刀埋入火盆灰,再返回二楼将白色小刀和赤箱放在手边,然后横躺在地上。”

“为什么要拿赤箱?”

“苇子夫人也知道与那箱子有关的多名女性之死的故事。她的判断是,只需把赤箱放在身边,自己的死就很难被视为自杀。”

“唔……她竟会不惜做这样的事把自杀伪装成他杀——”

“不,您错了。”

“错……错了?可是刀城先生,您刚才还——”

“苇子夫人绝非要把自己的死伪装成他杀,只是不想被认作自杀。”

“这不是一回事吗?”

“如果想伪装成他杀,她就应该打开土门的闩棒。”

“这个嘛……”

“然而她没有打开,因为她生怕嫌疑会落到猪丸家的人头上。”

“欸……?”

“日常生活中的诸多古怪言行,使苇子夫人受到了种种误解。只是,听了你们的话我却感到,她在失忆的基础上又未能适应极其平常的家庭生活,才是给大家造成奇异印象的原因。”

“不不,哪有这样的事……”

“目不转睛地盯视巌君和月代君,也是出于一种困惑吧……不知该如何与他们相处,却又想和他们搞好关系。”

"……"

“其证据就是,月代君和苇子夫人在和室仓开始了共同生活。即使不清楚他本人的意识到了何种程度,协助狐狗狸仪式之事也姑且不论,只观他俩的形影,也看得出月代君已和新妈妈亲近起来。”

敏之和徹太郎瞧了瞧染,只见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所以,苇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想让自己的家人蒙受怀疑。”

"……"

“鉴于当初杂技棚一家可能不是她真正的家人,于是保护第一次得到的亲人,同时又不愿别人知道自己的忌讳过去,欲封存那段回忆的种种思绪,便化作苇子夫人的行动显现了出来。”

“刀城先生,这个不是互相矛盾了吗?”敏之做出了反驳,但语气十分微弱。

“正是。绝对不想被人知道是自杀。但是,被视作他杀从而给家人带来困扰又是她想极力避免的。这种矛盾心理造就了和室仓的密室。”

客厅再度被寂静所笼罩。只是,如果说先前的沉默中饱含悲怆的沉重,那么这一次则是融入了愁伤之感。

不久,敏之稍作沉思后说道:“在那个瞬间,叠加了如此多的偶然,很难一下子相信——”

“的确如此。不过——”

“不,请等我把话说完。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刀城先生的推理几乎把所有问题点都解释透了。”

“非常感谢。”

“不过,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也就是月代君听到的她的低语。所谓‘打开那箱子’‘必须打开’什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在看到决定命运的那一幕之前说的这句话。”

“其实留到最后的问题,就是苇子夫人的这句低语。拜其所赐,至今我所做的全部解释极有可能土崩瓦解。但是正如小松纳先生所言,现在的推理能完美地解释一切。”

“是的,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嗯嗯,这一点我也承认。”

不光是敏之,连徹太郎也点头称是。

“正自烦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时,我意识到了一件事实。”

“什么事实?”

“谁都没有直接问过月代君。”

“欸?那么,难道说……”

“我在想,这是不是染婆婆撒的谎呢?”

“撒谎……?”

“这里是有原因的。去厕所寻完月代君的染婆婆一回来,就看到心乱如麻的猪丸先生质询儿子,而且感觉他已武断地认为月代君对苇子夫人谜一样的行为知道些什么。于是染婆婆就搬出赤箱的事,试图转移猪丸先生的注意。她想让猪丸先生以为,苇子夫人只是出于自身原因,而且还是与旁人无法理解的赤箱有关的原因,才进了和室仓。”

“好吧,的确,只要和月代有关,不管多小的事这人都会吵翻天。”

“实际上,我觉得苇子夫人低声说的那句‘不快点开始狐狗狸仪式的话’无巧不巧地被我听到,也增强了染婆婆证词的可信度。”

“染婆婆,刚才刀城先生所说的——”

敏之的话骤然中止。视线的前方,染抬着头只是一动不动地盯视岩男,多半是见了这幅光景,敏之才欲言又止了。

“老、老爷……”染的语声像是硬挤出来似的,“这、这究竟是怎么……”

岩男依然闭着眼,低着头。不久他缓缓地抬起头,同时张开眼睑,凝视着染。

片刻过后——

“你要明白,事实就是如此。”岩男深深垂首,额头几乎磕到了桌上,“只要你不介意,还请如往常一般照看月代。不,如果你已无法在这个家待下去,我会给予相应的补偿。”

“老爷……请您抬起脸来吧。老爷哪儿有半点过错啊!”

“不,问题不在这里。这件事不是说一句‘我之罪也’就能揭过去的……”

不知何时,岩男和染眼中都噙满了泪水。

“如我等之人若也无妨,还请永侍左右。”

“感激不尽……”

即便如此岩男仍言道,他打算日后再与染两人单独商讨今后的事宜。敏之和徹太郎也都以少有的真诚口吻赞同道“如此甚好”。

“各位——”待现场稍事平息后,言耶向众人呼吁道,“千万不可忘记最初的约定。希望大家绝对不要把今天听到的事泄漏出去,就对外界宣称苇子夫人的死只是尚存不解之谜的自杀。”

见每个人虽不吭声但全都重重地点了头,言耶这才放下心来。

如此这般,围绕猪丸家的赤箱而起的新妇离奇死亡怪谈,又添新章。不过,那已是最后一位亡魂。

[1] くろ:黑色;さす:刺。——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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