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个小巷,有妖怪出没……
由于两侧耸立着高高的砖墙,即使在白天,那里面也是黑乎乎的。才看到黑猫在地上徘徊,忽又见乌鸦在天上飞舞,那个可怖的小巷里据说仍有鬼魂彷徨,正发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异事件。
这流言最初是在十一月下旬传入鹰部深代耳中的,离四年级寒假只有一个多月的时候。
鹰部深代出生、成长的株小路镇,虽然位于东京郊外,却在数次空袭之下奇迹般地幸免于难。这样的地区为数不多。株小路镇作为有大批原贵族定居的处所也颇为著名,是一个洋溢着静谧气息的住宅区。是的,直到去年年末发生那不祥的案件为止……
刚好是一年前,十一月也已仅剩数日的某天,薄暮时分,在至今仍残留着战前街区模样的小镇四丁目发生了命案,原侯爵家千金被割喉而死。现场就在那小巷尽头,是一个僻静的场所。那小巷夹在毗邻而居的原公爵阿云目家与原伯爵笼手家之间,其尽头除了自古以来便受人祭祀的氏神[1]祠堂之外,别无一物。
被害者在小巷尽头的祠堂前,被剃刀之类的凶器割裂喉部,遇害身亡。大量血沫溅到了祠堂上,由此推断凶手是绕到被害者背后动的手。
因为是原侯爵千金被杀,警察的搜查也就非常卖力。然而刑警们的拼命努力也只是徒劳,一周后就出现了第二个牺牲者。
这一回是原子爵家的千金,在同一个小巷,被残忍地割裂了喉部。据说警方还得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证词:目击者看到凶嫌脸上戴着可怕的鬼面具。
所有报纸都刊登了《住宅区出现割喉魔》的报道。而当地人则叫着“首切出现啦”,惊恐不已。产生这样的称呼,似乎是因为一个典故。江户时代曾有戴着鬼面具、只切女性黑发的拦路歹徒在这一带出没,被人们称为“发切”。
不过,如果只是“割喉魔”和“首切”这种称呼方面的差异,倒还不要紧。可一部分杂志把“株小路镇”写成了“首小路镇”[2],于是镇上豪门的各位当家不仅向出版社抗议,就连警察都不放过,从而使风波进一步扩大了。
由于两位被害者没什么特别的交集,警方认为这是以贵族千金为目标的变态作的案。结果,有妙龄女儿的人家无不胆战心惊,以至于从太阳西斜开始,镇上就完全看不到独行女子的身影了。
然而,尽管大众如此警戒,在第二件命案发生的一周后,第三个被害者又出现了。而且令人意外的是,这次的被害者是镇上经营老字号当铺人家的闺女。凶手的目标是原贵族家的女儿——这一思维定势令第三次行凶得逞了。
整个小镇当即陷入了彻底的恐慌。事到如今,已无关血统,无关门第,能确定的是年轻姑娘都有危险。不,就算是已婚妇女,大概也不能安心吧。这样的恐怖气氛,不知何时已充斥全镇。
但是,惨剧第四次发生了。而且又是出乎意料的人物成为被害者。小巷(即现场)左邻的阿云目家,一个住家帮佣名叫阿里的姑娘,被同样的方式杀害了。
其实警方在第三个被害者出现时,就怀疑上了小巷右邻的笼手家长子旭正。
这个名叫笼手旭正的青年是原伯爵笼手旭櫁之孙,学徒出阵[3]之后一度传说战死沙场,但在几年前却复员回了家。从那时起,为了治愈战场上受到的精神创伤,他一直在家疗养。
警察盯住他的理由有四点。
第一,作案现场是僻静的死胡同,除了氏神祠堂之外别无他物,但被害的姑娘们却被凶手轻易带入。第一个人姑且不论,按理来说,把第二个人,还有第三个人邀进去是很困难的。然而,凶手不费力地办到了。换言之,凶手对姑娘们来说,也许具有某种影响力。
这样一想,旭正便作为嫌疑犯浮出了水面。旭正参军前,就已有不少姑娘暗恋他,复员后心灵受伤的形象也有着独特的忧郁魅力。据说,因此而痴恋他的姑娘更多了。
第二点,战争后遗症让旭正患上了心理疾病。这一连串的罪行极端猎奇、冲动,有偏执狂的症状,所以人们认为凶手的精神状态不正常。总之,如果凶手是他,神秘难解的动机不就能从精神病学方面得到解释了吗?
第三点,事实上,笼手邸不但和那个发生命案的小巷仅有一墙之隔,还有一扇可以出入的便门,就在隔开宅邸庭院与作案现场的砖墙上。虽然阿云目家的院墙上也安着一扇便门,但这一家没有看起来像嫌犯的人。
然后,第四点,有传言说,旭正从南方带回了一张奇怪的面具……
警察对笼手旭正的怀疑渐渐加深。但一个物证也没有,所以他们作为战后的民主警察,根本无法展开行动。而且,不管怎样,警方高层也有顾虑。除了因为笼手家是原伯爵之外,在原贵族聚居的住宅区随便动手逮捕罪犯,也是一大禁忌。终于,查案方的踌躇造成了恶果,第四个被害者出现了。
不过,在阿里被杀的那天傍晚,负责监视小巷的刑警作证说“在行凶时段内,没有任何人进过小巷”。这成了决定性的证词。警方造访笼手家,要求旭正跟他们去警署走一趟。之所以没到逮捕的地步,自然是因为警方只有案情证据[4]。
谁知旭正突然向外逃去。他看出正门也有警官在,因此绕向庭院,从那里钻出便门逃到了发生过命案的小巷。刑警们立刻追上去堵住了出入口,然而,一把被认为吸附过四女之血的剃刀,已经割开了他的喉部。他在氏神祠前自杀身亡,以戴着可怕鬼面具的异样姿态……
由于旭正死后割喉杀人案骤然中断,因此警方断定他就是凶手。虽说如此,但嫌犯已死,又没能找出任何物证——剃刀上未检出被害者们的血迹——所以对外被当成悬案处理了。
又及,那个面具请人类学家鉴定过,判明是南方某部族的恶灵面具。
这一系列的事情,是小仓屋的少掌柜出入鹰部家之际,一时兴起与女佣阿藤聊得起劲时,被深代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偷听到的。因为不管怎么说,那个出事的小巷就在阿云目家右邻,而鹰部家就在他家的对面……
也许是因为原贵族住宅区的特殊环境,这里完全看不到别处常见的主妇与帮佣站着闲聊——所谓井边小道消息交流会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商家,譬如这位在附近颇受人亲近、被大家称作“小仓屋先生”的老兄。总之这些“包打听”的商人出门入户,成了各个家庭交流传言的对象。
那天,放学回家的深代刚巧看到小仓屋先生从门下通过的身影。她慌忙说了句“我回来了”,一进家门,便在望得见厨房出入口的走廊一角躲了起来。
那是因为几天前,小仓屋先生办完正事告辞出门时,丢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台词。
“阿藤太太,那玩意儿,好像是会出现的哟。”
这情况简直就像看拉洋片儿时,正看到紧要关头,人家却来了个“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不,毫无疑问,少掌柜绝对是故意吊人胃口,深代和阿藤彻底陷入了他的小圈套。
顺便介绍一下,阿藤在深代出生前就一直在鹰部家做工。对幼时的深代来说,她就和乳母差不多。
“之前你说过的,就是那个,‘会出来’什么的……”
接过货物,又下了新订单之后,阿藤赶紧压低声音,探出身子问道。
“啊,当然是指对面那个小巷啦。”
“哎……那么,难道是那玩意儿?”
阿藤做出两手抬至胸前,随即软塌塌垂下来的动作。
“不是哦,好像是这一年来,镇上陆陆续续有人在那个小巷附近看到、听到、经历过怪异现象。”
“但这种事我可是一点也——”
“这个嘛,毕竟是住宅区不一样啦。一般来说流言总会迅速传开,可这里呢,第一,大家闺秀遇到怪事很难对家人开口,就算说了,家人也会告诫她别对外人提起。所以直到现在也没走漏风声。”
“这种事也亏你能打听到。”
“像我们做这种生意的,小道消息自然而然就会钻进耳朵里。”
感觉小仓屋先生的谦逊口吻中透着自傲。
“那么,具体是什么事?”
“据我所闻,大多是在靠近小巷时感觉有什么动静。从阿云目家北侧过来也好,从笼手家南侧走去也罢,都一样,总之就会感到前一刻似乎有谁刚进了小巷。也有人确实听到了渐渐消逝在小巷深处的脚步声。”
“但是,四丁目路不是一条直线吗?不管从哪边走过来,要是有人在前面拐进小巷,老早就会看到吧?”
镇上的人把阿云目家和笼手家前的那条道叫作四丁目路。
“嗯,你说得没错。可就是没人看到啊。都说身前身后并无他人,只有自己在路上走。可是,接近小巷时,就会突然产生那种感觉。然后走过巷口,战战兢兢往里一瞧……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会不会是猫或乌鸦呢?小巷尽头的那一边,是大垣大人的居所。那里的庭院,噢不,应该是森林吧,不是有鸟兽栖息吗?”
“可是,猫或乌鸦的话,踪影总会被人瞥到几眼吧?更何况还有人听到了脚步声,像是人的。”
“啊,说不定是有人从笼手大人家那堵砖墙的便门——”
“不,案子发生后不久,伯爵大人就命人用铁丝从门内侧将把手部分一圈圈地绕住了,所以无法进出。阿云目大人家那堵墙上的便门,也做了相同的处理。”
住宅区至今仍有这样的老传统,听差办事的商人们用爵位来称呼与自己交易的一家之主。
“怎么说呢,只是有感觉的话,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只是脚步声的话,有可能是幻听。”似乎是为了让沉默下来的阿藤安心,小仓屋先生说了这么一句,又续道,“接下来较多的怪异现象是,走在四丁目路上,会一下子感觉有谁在看自己,不露声色地张望四周,却发现空无一人,正想着好诡异啊,就发现有个女人,只从小巷转角处露出一只眼,盯着这边看,顿时就觉得毛骨悚然。”
“那、那、那些人……”
“听说他们自然是当场掉头就走,特地绕远路回家啦。”
小仓屋先生和阿藤约定,下次来之前为她打听出更具体的怪异经历,随即告辞而去。
由于这位少掌柜在鹰部家出现的时刻大多是黄昏,此后深代每天一放学就飞也似的往家跑。
如此这般,放学后匆忙赶回家的状态持续了三天。这天黄昏,深代望见小仓屋先生的身影穿过了自家的门。她赶紧进屋,悄无声息地靠近厨房,在已成为固定位置的那个角落站定,竖起耳朵倾听。
这天也是,小仓屋先生把一番正事处理完毕后,徐徐打开了话匣:“二丁目的隈取老爷,他家的小女儿啊。”
阿藤明白是什么话题,心领神会地说:“啊,是凉子小姐吧。今年春天从学校毕业,又在新娘学习中心待了一段时间,据说秋天开始在伯父老爷的公司工作。好像那位伯父老爷的大女儿也一直在父亲的公司上班,所以凉子小姐也受到了邀请。她是一位大家闺秀,虽然在某些方面略为拘谨,但彬彬有礼,无论何时都规规矩矩,体体面面。”
“是啊,然后呢,割喉案发生时,她还在学校宿舍里,所以不像镇上的人那么了解。当然,我想她回镇后对那些传言多少有所耳闻,但这一带不会有人特意把案子的详情告诉她。”
“嗯,那是,大家的教养可是非同一般的。”
阿藤发出了近乎自豪的语声。然而,就像是为了否定她似的,小仓屋用阴森森的口吻道:“可是啊,也有不好的一面……小巷发生过杀人案这件事,凉子小姐还是知道的。但死者多达五人,以及此后有人遭遇的可怕怪事等等,隈取老爷家的凉子小姐一点也不知道。”
在一个月内,氏神大人的祠堂竟染上了五人的鲜血。虽然命案过后,阿云目家新建了圣祠,兼作上供碑用。但是,隈取家的闺女肯定还没见过。
“本来嘛,关于怪谈的事,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也难怪。不过我想,如果她知道案子的详情,一定能躲得开。”
“发……发生了什么事?”
“大约在两个月前的一个黄昏,小姐结束工作,走上了回家的路。要从电车站走到二丁目路,就必须从南向北,走过四丁目路。”
换言之,她是从笼手家向阿云目家走去,须经过两家的门前,当然,也要经过巷口……
“她说,走到笼手家的门柱那里时,发现小巷转角处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背对着外面,不过,小巷只遮住了她半个身子,还有一半露在路上。据小姐说,她看起来像是靠在小巷的砖墙上。”
“不管怎么说,那样子不是很诡异吗?”
“嗯,不知为何,小姐也突然感到了可怕。而且,当她走近前去,那露出的半个身子就像被吸走了似的,倏地一下消失在小巷里。这个倒没什么,可是,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小姐还能看到那女人软塌塌下垂的左臂,就在那一刻,从左臂上面挤出了只能看到一只眼睛的脸。”
"……"
“就算那女人是扭回头,也不可能摆出这种姿势来吧?可小姐没起太大的疑心。左臂和脸随即消失算是一个原因,之后那里又伸出一只右手,向小姐招啊招……这也算是原因之一吧。”
“被、被召唤了……”
“大概这女子突然感到身体不适,便姑且避开外人的视线,走进了小巷。小姐抱着这种颇具现实性的想法,加快脚步走过笼手家门前,向巷中窥去。她当即吃了一惊。刚才那只白皙的手明明还在小姐眼前轻轻摇晃,此刻那女人却已站在小巷尽头的祠堂前,而且还是背朝外……”
"……"
“就算飞奔也完不成这样的把戏吧。最关键的是,干这种事毫无意义。”
“难不成,凉子小姐她……”
“进去啦,进了那个小巷……如果真有女子遇到了麻烦,不帮忙怎么行,她就是这么想的吧。”
“这还真像那位小姐的作风。”
“小巷大约有十几米深吧?因为时值黄昏,虽说有西斜的阳光从背后照进来,但小巷深处还是一片昏暗,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不过,勉强能看到女人站在那里。小姐一边问‘不碍事吗?身体不适吗’,一边走上前,紧接着就产生了非常诡异的感觉。她看到在那女人的另一边,也就是女人和祠堂之间,还有一个人。”
“哎……?”
“那也是一个背朝外站着的女人。”
“两个人都背朝外站在小巷深处?”
“小姐说,比起担心对方,这时已经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她俩在那种地方干什么呢?小姐走上前,走到一半时,发现还有一个人。”
"……"
“祠堂前,三个女人排成一列,背朝外站着。”
“等、等一下……”
阿藤似乎想打断对方的话,但小仓屋先生没有搭理她,继续说道:“就算是凉子小姐,也难免惊恐万分了。不过,她没有停下前进的步伐,一个劲儿地向小巷深处走,向祠堂走,走近三个女人所站的地方……再走几步,就能走到第三个人的背后了。小姐说,这时她发现自己错了。”
“什……什么错了?”
“还有一个人。不是三个人,而是四个人,列队站在祠堂前。”
“四个女人……”
“凉子小姐战战兢兢地问:‘你们在干什么?’于是,队列最后面的女人答道:‘在等。’‘等什么?’这回是她前面的人开了口:‘等某人。’‘某人是谁?’更前面的女人回答道:‘我们爱的人。’‘你们爱的人会从哪里来?’‘从你背后来!’最前面的女人叫道。就在这一瞬间,四人一齐转身……”
“嘶……”
“但是,转向小姐的只有身体。颈上的部分还是原来那样……”
"……"
“小姐转身想逃,却看见一个漆黑的影子堵在小巷的出入口。那个黑乎乎的影子,沐浴着从他背后照来的斜阳的余晖。”
“小、小姐她……”
“不知何时起,她双手双足被四个女人各自抓住,彻底动弹不得了。四人嘴里念叨着‘请你也让他割喉’。与此同时,那漆黑的影子徐徐迫近——”
"……"
“据说小姐清醒过来时,派出所的巡警正在拼命安抚哭叫不休的她。巡逻时巡警刚巧听到了小巷里传出的惨叫声,所以就慌忙冲了进去吧。”
“女人们和黑影呢?”
“巡警先生什么也没看到。他说小巷里只有正在惨叫的凉子小姐,不过——”
“不过什么?”
“他说他似乎看到小姐的身体四周飞舞着白色的圆圆的什么,然后那些玩意儿升上了天。”
“白色的圆圆的什么……”
“说是有四个呢。”
“人……人的魂吗?”
“话说回来,现在那位巡警先生可是全面否认了自己见到过那东西。他解释说,隈取家的凉子小姐只是一时精神错乱。”
“这也太……”
“碰到幽灵,警察也是束手无措啊。”
“但是,不是还有很多人遇到过可怕的怪事吗?”
“嗯,话虽如此,但是,绝大部分人在重新接受问询的时候,回答说那是自己的错觉,是心理作用。即使他们实际上并不这么认为。”
“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丑闻啊。”
“而且阿云目家的贵子小姐好像还大发脾气说,怎么可能有那种荒谬的事情。”
“啊,是啊,也难怪。因为贵子小姐每个月都会在四位女性和旭正少爷的忌日[5]参拜祠堂呢。”
“因为自己没有遇到任何怪事——这好像是贵子小姐的意见。不过事实上,看到、听到、经历过怪异现象的人前赴后继,源源不绝。如果这里不是住宅区的话,眼下已经大骚动啦。”
此后,小仓屋先生一打听到和那个小巷有关的怪事,就会来告诉阿藤。可是,像隈取凉子的经历那样让深代从心底战栗的对话,她再也没听到过。
然而,此时的深代万万没有料到,她将亲身体验那样的恐怖……
[1] 氏神:族的祖先,或受祭祀的该族守护神。——译者注
[2] 株、首:“株”在“株小路”这个地名中发音为“くひ”,与“首”的日文发音“くび”相近。——译者注
[3] 学徒出阵:1943年,日本政府为弥补兵力不足,征召二十岁以上、高等教育机关在籍的文科系学生(包括农业经济学科等部分理科系学生)入伍参战。——译者注
[4] 案情证据:原文为“状況証拠”,是法律学上的术语,指存在于犯罪现场的、需依靠推论推断其能否带来某项事实认定的证据或事实。——译者注
[5] 忌日:日文为“命日”,分“年命日”和“月命日”两种。这里是指“月命日”。——译者注
二
小仓屋先生的话中提到的贵子姑娘,是阿云目家的三小姐,因父母之命成了笼手旭正的未婚妻。不过旭正学徒出阵时,她才十四岁,所以婚事要等旭正复员归来之后举办。
然而,先是传来旭正战死的消息,后来得知那是误传,等他回来了吧精神方面又出了问题,哪里还顾得上办婚礼。阿云目家也曾打算提出废弃婚约,但贵子反对。因为那虽然是父母擅自定下的亲事,但贵子从小就喜欢旭正。
“我等他康复,等多久都可以。”
贵子清晰地发表了这样的宣言,阿云目家的原公爵勇贵也就不能轻率对待女儿的坚定决心了。而笼手家的原伯爵旭櫁也动不动就暗示两人的婚约有效。因为原伯爵旭櫁无比盼望和原(虽然是“原”)公爵家攀上亲吧。
谁知却发生了那可怖的割喉连续杀人案,凶手旭正自杀了。
尽管阿云目原公爵为命案的惨象而叹息,但他或许也感到了安心。因为贵子已年过二十五岁,再这样坚持下去恐怕会彻底错过婚期。虽然在可怜被害姑娘的同时——何况第四个被害者还是自家的女佣阿里——原公爵又为旭正之死松了一口气,却也无可厚非。
不过麻烦的是,贵子在案发后常去犯罪现场(小巷),热情地进行参拜。每周都出现了一个被害者,第五周则是旭正自杀。她在各人的忌日,换言之,起码一周一次,不断地出入小巷。阿云目家翻修了本该由笼手家修建的氏神祠堂,也是出于这闺女的诉求。
至于那位笼手家的原伯爵旭櫁,连孙子也不好好祭奠,更别说向被害者的家属谢罪了。他什么也不做,只打算尽快把旭正的弟弟旭义叫回家。
和具备优秀头脑与人格、颇受祖父器重的哥哥相比,这个名叫旭义的家伙,年岁渐长,日益不良,简直是笼手家的讨厌鬼。于是战争期间,笼手家以疏散的名义把他寄养在近江[1]远亲的神社里,战后也一直这么丢着不管。那家神社负责祭祀神武天皇东征神话中出现的先导神,当初寄养的意图是想让他在那里接触严格的祭祀仪式,多少能洗心革面便好。但是,自从旭正复员后,他就完全被弃之不顾了。
由于旭正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死去了,旭櫁原伯爵考虑把旭义叫回家。然而旭櫁太过自私任性,与抚养次子的神社方面产生了情感上的纠纷,直到今年夏末,才好不容易达成了共识。
为什么旭櫁老念着素质低劣的旭义呢?说来荒唐,那是因为他依然企图和贵子结亲。总之,只要笼手家的嫡子能迎娶阿云目家的姑娘,原伯爵就心满意足了。之前他一直只盯着哥哥旭正,现在态度却大逆转,开始溺爱起弟弟旭义来了。顺带一提,旭正和旭义的父亲是入赘婿,所以笼手家的实权至今仍由祖父旭櫁掌控。
但是,阿云目原公爵拒绝了新的亲事。而且贵子本人也明说了,她没有这个心思。虽说是兄弟,但旭正和旭义有天壤之别。事实上,贵子如果和旭义结婚,肯定还不如和发了疯的旭正共同生活幸福呢——这种想法在住宅区颇为普遍,虽然并没有人说出口。
然而,也许该说旭义毕竟是旭櫁的孙子,他开始执拗地纠缠贵子。当然,任何形式的来往都被贵子拒绝了,但旭义没有放过唯一的机会,每周必定会埋伏在她要参拜的祠堂边。
贵子也为此大伤脑筋。她频频窥探小巷,要是旭义在里面,她就折回,过后再来。然而旭义见她如此应对,就改变了纠缠方式——在贵子完全进入小巷深处之后,他才进去。小巷里无处可逃,而且贵子又很犹豫:都走到祠堂边了,却什么也不做就此折回吗?无奈之下,她也开始和旭义聊那么几句。
不过,旭义也没能开心多久。因为从这年初秋开始,寄宿在阿云目家的栗森笃——原公爵勇贵的老熟人之子,频繁地插足于两人之间。
据说笃本人自称是出于骑士道精神,阿云目家对他照顾有加,所以他要守护这家的千金小姐。不过,恐怕他也爱慕着贵子吧。于是在小巷深处,围绕着奇妙的三角关系,纠纷渐起。
贵子非常讨厌在祠堂前喧哗,便与两人约定:栗森笃在阿云目家二楼,也就是他自己的房间守护她;笼手旭义呢,也别对她硬拉硬拽。从此,三人便保持着这种奇妙的关系。
这些事,深代当然是从小仓屋先生和阿藤的每日对话中一点一点地探听到的。她以她自己的思维方式,把握了事情的全貌。
深代之所以如此热心,是因为她喜欢阿云目家的贵子。她记得从懂事开始,就有对面那家的姐姐陪自己玩。命案发生后就变了。即便是现在,如果深代上门拜访,贵子也会好好招待她。但是深代无法从中找到以前的贵子,再也见不到贵子那天真烂漫的笑容了。
随着岁暮临近,深代为她担心起来。旭正的一周年忌日即将来临。说不定贵子打算在那一天,在那祠堂前,追随他而去——深代陷入了这样的思绪,难以自拔。
听到那些和小巷有关的怪谈后,她的担忧被恐惧取而代之了。到了那一天,在祠堂前,姐姐不会被带走吧。虽然连她自己也不怎么清楚,姐姐会被什么带走……
(小仓屋先生或阿藤多半会说:“肯定是旭正少爷啦,要不就是那四个被杀害的姐姐啦,总之就是被死者带走。”)
放寒假的第一天傍晚,深代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一边怔怔地凝望着小巷,一边思考。
时近黄昏的四丁目路,已经闪烁起街灯的光。然而在尚未完全陷入黑暗时点亮的灯火,反而只会进一步映衬出日暮时分的天光有多晦暗。
而且,街灯的光虽然勉强照得到小巷的出入口,但里面则被黑暗彻底笼罩着。从深代的房间望出去,自然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她能瞧见的只有这边阿云目家的砖墙、其对面笼手家的砖墙,以及那尽头东侧的大垣家的黑暗森林。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白色圆形的东西从料想是祠堂所在的地方倏的一声飞上天,随即唰的一下消失不见了。
(哎?刚才的那个是什么……)
深代从座椅上霍然起身,白色圆形之物飞升,随即消失的景象再次映入了她的眼帘。那景象又出现了一次,接着又是一次……
凉子小姐的身体四周飞舞着白色的圆圆的什么,然后那些玩意儿升上了天……派出所巡警的话立刻在她的脑海中复苏了。
今天不是任何人的忌日。换言之,贵子不在小巷深处的话,旭义按理也不会在那里。不,自己本来就是从夕阳西斜之前开始,就一直望着窗外了。这期间,没有一个人走进小巷。
(人魂……)
三天后的黄昏时分,深代又一次目击到同样的景象。一瞬间她打算冲向小巷,但一想到要进入那漆黑的空间,就怎么也不愿走出自己的房间。
次日,当小镇开始被金色笼罩时。
(现在的话,也许可以走到小巷深处……)
她终于起了这样的念头。在目前这个时段,可以清楚地看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必要一直留在那里。怪异现象开始时,马上逃走就是了。
如果她目击到了小巷中的怪异现象,也就能参与小仓屋先生和阿藤的对话了。不,更重要的是,也许会对贵子有所帮助。
深代鼓起勇气走出家门,站到了夹在两家砖墙之间的小巷前。左墙属于阿云目家,右墙属于笼手家。虽然不顾一切地来到了这里,当狭长地延伸开去的晦暗映入眼帘后,她还是停住了脚步。她求助似的东张西望。然而,四丁目路上除了她,并无旁人。
(还是回去吧……)
她不禁胆怯起来。不过,在窥探晦暗小巷的过程中,会陷入一种被倏地吸入其中的感觉。而且从背后射来的西斜阳光,已经让她的影子进入了小巷。看着这样的景象,不知为何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焦虑感,仿佛自己的魂魄已被这狭长的空间所囚禁。
不夺回来可不行,深代的脑海中浮起了这样的念头,同时向小巷跨出了一步。
四周立刻变暗了。从四丁目路上看起来,感觉射入巷内的阳光还很充足。然而真进来后,视野却变得特别暗。也许是两侧的墙太高,也许是因为深代正背对着夕阳前进。不,即便如此也太暗了。
很快右侧砖墙上现出了笼手家的便门。在挖成拱形的墙上,能看到单扇的木板门。走过小巷的中段,这回是在左侧出现了阿云目家的对开式便门。除去这两个木门,小巷的左右两侧就只有不断延伸的砖墙,别无他物。不过案发以来,两边的门都已封死,所以现在已化为墙的一部分。
深代一边走,一边战战兢兢地用手摸两边的门,确认它们无法打开。她并不想确认,只是希望多少做一点事以排遣心情。
因为随着深代渐渐深入小巷,令人隐隐生寒的战栗陆续向她袭来。两侧的砖墙仿佛在不断向上延伸;晦暗似乎变得愈发浓郁;清冷而又澄澈的空气像是从寒气转化成了灵气。
即便如此深代也不打算折回。不,是不能折回。她觉得,一旦背对这正在眼前延伸开去、渐渐浓郁起来的黑暗,自己就会被真正的黑暗所吞噬。
不久,小巷尽头的祠堂朦朦胧胧地从晦暗中浮现出来。走到此处,就能望见大垣家郁郁苍苍的森林。森林在尽头的墙的那一边铺陈开去。那些树木遥遥越过砖墙,拦阻在那里,使更深的黑暗盘踞在了死胡同的终点。
不过幸运的是,深代的关注点集中在眼前这座与自己身高相近的祠堂上。她先是合掌参拜,频频望着正面,接着是左右两侧,随即又绕到后面,然后以顺时针方向巡视四周。然而,没有什么诡异之处。
宛如日本古城城墙的基台上,祭祀着一个小小的社[2],这就是阿云目家新建的祠堂。除此之外,并没有供养碑之类的东西,只能看到花瓶,料想是贵子后来放上去的。说是调查,但深代环顾四周一番后,就没什么可做的了。
(那人魂,是从这里出来的吗?)
深代凝视着看似像小家宅的祠堂,十分困惑。不过,如果把它看作家宅,那么这里面就一定住着神明。可是不知为何,面对着眼前的祠堂,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开始感到了恐惧。
深代想,如果打开祠堂正面的对开门,窥探一下内部,也许能知道点什么。然而考虑到人魂好像就是从那里面飞出来的,她就怎么也无法付诸行动。不,本来嘛,因为是神明的家,按理也不能做这种遭天谴的事。
她这样对自己说——还是称之为“辩白”更合适——她一边为自己辩白一边打算转过身去,背对祠堂,然后从小巷深处一溜烟地跑出去,跑回家去。就在这时,一阵恶寒自上而下蹿过了她的脊梁,背后感觉到了某种气息……
除自己之外,这里还存在着某物。它就站在自己的背后。在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那玩意儿进入了小巷。而且,还散发着无比恐怖的不祥气息。
深代战战兢兢地转过身。一个漆黑的影子,背对着正在下沉的夕阳,像是要堵住小巷的出入口似的站在那里。
由于逆光,看不真切。不过在深代看来,那影子只是一味地盯着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啊——影子摇晃了。说时迟那时快,那影子开始向深代进发。
(哎,不会是……)
深代不由地后退,腰撞到了祠堂的基台。她开始慢慢绕向祠堂的侧面,那影子就像在配合她的行动一般,也一点一点地侵入巷内。
她转至祠堂后面,事到如今才抬头看了看左右和尽头的砖墙。对她来说可谓绝壁的红褐色墙面,无情地在三方耸立着。她当然无处可逃。不,就算是成年人,也不可能越墙而出吧。
(逃不掉……)
再次领悟到这一点的瞬间,深代背靠祠堂的基台,缓缓软倒在了地上。
没多久——
啪嗒啪嗒……她感到有什么玩意儿,正向小巷深处,向自身所处的祠堂逼近。
(不、不要……别过来……)
她用双手堵住耳朵,抱起双腿,以胎儿似的姿态蜷缩着身体。然而——
啪嗒啪嗒啪嗒……某物逼近前来的气息,完全没有消减,不,还不如说正在增强。
终于,那玩意儿走到了祠堂前。深代觉得它在那里停住了。就在下一个瞬间,传来了一声呼唤。
“深代妹妹……”
被这么一唤,深代的全身皮肤立刻起了鸡皮疙瘩。然而真正的恐怖从这时才开始。因为她随即发现,站在祠堂正面的那玩意儿,开始慢慢地向祠堂后面绕过来。
接着,突然,她的肩被某物碰触……
深代的惨叫声在小巷中回响。过了一会儿,清醒过来的她发现自己的身体被摇晃着,眼前是阿云目贵子的脸。贵子正一脸担忧地打量着她。
据贵子说,她外出归家途中,经过笼手家门前,来到小巷口时,往里面瞥了一眼,看见一个孩子钻到祠堂后面去了。她总觉得那孩子像是深代,便奇怪她正在干什么,于是走到了祠堂那里。
“没有漆、漆黑的妖怪吗?”
深代亢奋地问道。贵子摇摇头,一口咬定自己窥探小巷时,巷内别无他人。
深代从祠堂正面绕到侧面,再绕到后面藏身的十几秒内,背对着黑影。换言之,就在这短暂的时间内,那玩意儿消失无踪了。因为在她钻进祠堂内侧的一瞬间之前,贵子看过小巷的内部,作证说别无他人。
这位贵子小姐认真倾听了深代的诉说,而且绝对没有否定她,说她看错了。然而即便如此,也看不出贵子有相信她的意思。看得出来,贵子认为这是孩子才会产生的幻觉。
即便如此,从翌日开始,深代又是一到黄昏时分就在自己二楼的房间监视小巷。其间,她发现寄宿在对面阿云目家的栗森笃和笼手家的旭义,经过她家门前时,总是抬头看她。这恐怕是因为贵子对他俩说了深代的经历。贵子肯定不是为了传播小道消息,而是拜托他俩留心,别让类似的事情再在深代身上发生。
就这样,年末那命中注定的一天——在小巷深处割喉自尽的笼手旭正的忌日,终于到来了。
[1] 近江:地名。应指日本古近江国一带,范围与日本现在的滋贺县基本一致。——译者注
[2] 社:原为“屋代”之意,即代替神篱用作神灵降临时的居所。亦指一般的祭神场所。神篱,神仙栖息之地。——译者注
三
那一天,深代从早晨开始就感到心神不宁。由于阿藤已从昨天开始进行大扫除,她也到处打下手帮忙。但是,从吃午饭开始,深代就渐渐慌乱起来,下午三点用过茶点后,已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这段时间她对着阿藤的指示也尽是说些没头没脑的话,不断出错。
“哎呀,不用干啦。就这样子,拜托大小姐做事反倒费事得紧。”
结果,阿藤发火了,卸了深代的差事。
她急忙跑回自己二楼的房间,在阳光还充足的时候开始监视起小巷来。如果真会发生什么,就会在今天发生。她有一种近乎确信的预感。
随着太阳缓缓西斜,住宅区也渐渐散发出寂寥的气氛。明明时已岁末,世间洋溢着热闹气息,可只有这里充斥着静谧,不,是阴森森的寂寞,足以令人错认为自己身处异世界。
即使待在家里,肌肤也能感受到这一点,所以深代的双臂屡屡被激出鸡皮疙瘩。
不久,黄昏终于降临了。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映入眼帘的整个住宅区,即刻被染上了不祥的朱红色。在深代看来,这险恶的景致简直就像一幅适合妖魔跳梁的背景画。
就在这时,阿云目家的正门被打开,现出了贵子的身影。她两手抱着花束。那是出入她家的花店贩子刚送到的菊花。她静静地走到门口,走上四丁目路时,抬头望了望鹰部家。看到深代后,她轻轻挥了挥手,向小巷缓缓走去。
但是,贵子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后,不到五分钟,笼手家那边的旭义就现身了。他脚下毫不迟疑地走进了小巷。
这景象一入眼,深代就产生了强烈的不安。不知不觉中,心脏咚咚的搏动声传入耳中,额上淌下了冷汗。
(姐姐,不要紧吧……)
想到贵子在那样昏暗的小巷尽头和笼手家的旭义两人独处,深代就无比担心。当然,迄今为止同样的状况已经历过无数次,但今天怎么说也是旭正的忌日。他俩都能保持平常心吗?
(不过,要是发生了什么,姐姐会叫嚷起来的,那样的话,栗森先生应该会立刻冲过去,所以……)
这一刻,栗森笃一定也在阿云目家的二楼,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凝视着小巷深处。虽然深代这么想,但是等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再行动,会不会太迟呢?想到这里,深代霍然起身。
就在这时,奇妙的景象映入了她的眼帘。小巷深处,一个黑色的圆形物体骨碌碌地回转着飞上了天,随即划出了一道抛物线,掠过砖墙上方,坠到了四丁目路上。
那黑色的圆形物体,看起来在眼和嘴的部位开着洞。是面具。
(刚才的那个是旭正少爷戴的鬼面具……?)
深代瞠目结舌,随即看到栗森笃从阿云目家的门口飞奔出来,迅速冲向小巷。
然后又过了几分钟,上前揪人的栗森和试图将其甩开的旭义从小巷里蹦跶出来,互相抓着对方的胸襟,眼看就要开始互殴。这时,似乎是听到骚乱后跑上街的阿藤,大声求助起来。人们做出回应,接二连三地从家里出来。这期间也不知是谁报了警,派出所的巡警匆忙赶到——如此这般,骚动在四丁目路蔓延开去。不过,问题还在后面。
在小巷尽头的祠堂前,人们竟然发现了喉部被一字形切开的贵子。而且,虽然怎么想凶手都只能是旭义,可调查了现场后,却判明旭义没有被喷到一滴血,最关键的凶器也不在他身上。关于血迹的问题,只要设想凶手是在被害者背后割的喉就能解决,但找不到凶器实在是不可思议。
刑警得知深代从头到尾都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监视,便造访了她家。由于双亲不在,深代在阿藤同席的情况下,把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警方把这番叙述与栗森笃的证词和笼手旭义的供述结合起来,对案件经过做出了如下总结。
五点四十五分
贵子从阿云目家出来,进入小巷。
五点五十分
旭义在笼手家附近现身,进入小巷。
五点五十五分
深代和栗森笃目击到黑色面具从小巷深处
飞至四丁目路的景象。
六点
栗森笃从阿云目家飞奔而出,进入小巷。
六点五分
旭义和栗森笃扭打成一团,从小巷出来。
六点十分
阿藤和附近的人会集过来。
六点十五分
派出所的警官赶到。
从这情况来看,杀害贵子的嫌疑当然指向了笼手旭义。然而,他身上并没有把被害者喉部呈一字形割开的凶器——像剃头店里使用的剃刀那样的东西。